第75章同心结(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75章同心结(一)
二人回到噀雾园,刚进门,见皓月莹净、星斗聚天,两盏风灯悬在园中凉亭内,缓缓摇摆。灯影下金桂子和司徒翼对面而坐,正在对弈,晏采坐在侧旁,替他俩烹着一炉清茶。
司徒翼背朝园门,以手支额,仿佛在苦思冥想,风灯的光黄蒙蒙的,映着他身形,似乎清减不少。金桂子和晏采都一眼瞧见了段崎非和穆青露,金桂子挺直身子,便想招呼。
穆青露朝他俩嘘了一下,悄悄潜到司徒翼身后,掩住他双眼,笑道:“我是谁?我是谁?”
司徒翼大为惊喜,跳起来道:“露儿,总算回来啦!我快饿死了。”
穆青露奇道:“怎么?你也没吃饭?”
金桂子也站起身,笑道:“阿翼一下午没找到你,闹脾气呢。他说你不回来,就不吃饭。”
穆青露朝着司徒翼,比出手指刮了刮脸:“翼哥哥,原来你也会闹别扭。”
司徒翼微微脸红,道:“阿桂难得逮到机会取笑我,我大人大量,不同他计较。”
晏采上前两步,极为自然地说:“一个半时辰前,洛堂主便遣人将晚饭送来园中了。我们等了一会,却不见你和崎非的踪影。阿翼便让其他人先用餐,自己却定要等你们回来——没想到这一等还挺久。”她若无其事说完,向司徒翼道:“我去热饭菜,稍坚持一会啊。”
司徒翼道:“不必劳烦晏姑娘,让三秋去就可以了。”
晏采轻笑道:“我厨艺不错,还是我来吧。”她转身步下亭子台阶,回眸向司徒翼道:“你和青露先聊一会,很快便好。”
段崎非旁观她言行,眉峰不由自主轻轻一聚。他目送晏采离开,转向金桂子,道:“金师兄,看来晏姑娘已康复了?”
金桂子欣慰道:“是啊。听说阿翼送了她一盒敷伤药膏,效果很好。”
穆青露在旁咦了一声:“翼哥哥,你好没羞,独占功劳!那药膏明明是沿香给的!”
司徒翼叫屈道:“哪有,我送去的时候便说了药膏主人是夏姑娘。对了,我还说多亏露儿主动向她提起这事,露儿,你也有功劳啊。”
穆青露笑道:“这还差不多,我想你也不是那样的人。”
金桂子眨眨眼,道:“原来如此!想必是阿梨他们传岔了,改天我见到夏姑娘,也得谢谢她。”
段崎非听在耳中,再不多言,径自往亭中长椅坐下。司徒翼却不放过穆青露,缠着她追问:“露儿,你这几天经常失踪,还神秘兮兮的,老实交代,你和小非发现了甚么新玩意儿?”
穆青露被他缠不过,躲到亭柱后,吐了吐舌头,笑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司徒翼一听,哪里肯依,急着说:“甚么秘密,要瞒着我?露儿,你以前可从不这样。”他说着说着,竟似伤感起来。
穆青露见他认真了,赶紧从柱子后钻出,柔声安慰:“别难过嘛,我又没说永远不告诉你。只是……现在还不能说。”
司徒翼瞅了瞅段崎非,说:“小非都知道了,我却不知道,好没面子。”
金桂子在旁笑道:“还有我呢,我也同样不知道——小非,甚么天大的秘密?青露不说,那你来说,总行了罢?”
段崎非赶紧道:“这秘密不是我和青露的,是别人的。主人不答应,还真不能随便说。”
金桂子和司徒翼一起问:“谁?”
穆青露眨眨眼,脱口道:“那个……和沿香有关。”
司徒翼满面好奇,问:“夏姑娘?她有甚么心事?要不要我去转告涵空替她解决?”
穆青露一听,双手乱摇:“别别。她已经在解决了,不出几日,就不再是秘密啦。到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司徒翼心下稍稍平定了些,道:“你答应的,可不许赖皮。”
段崎非见他不再追问,亦稍稍放心。突见晏采又过来道:“饭菜热好了,就在小客厅里,你们去罢。金大哥,我顶替阿翼,陪你继续下棋。”
金桂子道:“好。”司徒翼拉起穆青露,道:“露儿,小非,咱们吃饭去。”
三人来到客厅,果然见桌上已摆开三个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了几道小碟,饭菜汤都各自齐全。
穆青露拿起筷子,笑道:“晏姐姐做事真细心。”
司徒翼道:“是啊。话说回来,在洛阳呆了几天,发现在吃食上毕竟有些不惯。”
段崎非问:“翼师兄以往可曾北上游历过?”
司徒翼摇头道:“过去我年纪尚小,家父只让我在江南一带走动。”他瞧瞧穆青露,笑道:“露儿,以后你陪我啊,咱们一起北上南下,将那大好山河游历一番。”
段崎非听他如此说,心中羡慕不已。穆青露正大力扒饭,含糊不清地说:“嗯,当然。”
司徒翼怜爱地道:“慢慢吃,小心咽着。”
穆青露饿极了,含了满口饭菜,往司徒翼食盒里一瞅,又向段崎非面前看了看,奇道:“咦,翼哥哥,你比我们多一道菜。”
段崎非闻言,也探头过来一瞧:“对哦。”
司徒翼道:“有么?”看了看面前,突然省悟:“是了。白天闲聊时,我无意间说起有些想念家乡的菜,晏姑娘大约听见了,所以顺手替我加做了一道。”
穆青露笑道:“我看看——啊哈,清炖蟹粉狮子头,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司徒翼道:“你喜欢,就都吃了罢。”说着替她端到面前,又问:“小非,也来尝尝?”
段崎非客气道:“不用,我已经饱了——对了,这清炖蟹粉狮子头,做起来得费不少工夫吧?”
司徒翼道:“不算难,只是需要细剁肉末,又得用文火慢炖,所以即便熟手,也得花大半个时辰。”
段崎非嗯了一声,心道:“那不可能是‘顺手做菜’,必属‘刻意为之’。她想必一听到翼师兄闲聊时的话,就暗暗存下了心思。”
一念及此,他又看了看穆青露,见她依旧毫无察觉,只开开心心大块朵颐,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勉强提起筷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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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傅高唐、穆静微和戚横玉三人也来到了摧风堂,噀雾园中顿时又热闹不少。洛涵空大设宴席,和傅高唐从中午对饮到晚上,就连作陪的戚横玉、金桂子和司徒翼也被灌了不少杯。段崎非年纪小,稍稍幸免,穆青露倒也很想喝,却又被众人坚拒了。
穆静微简单地用了些饭食,便说要去探看瞿如,赶回了园中。洛涵空一边举着大碗向傅高唐敬酒,一边问:
“傅大侠,近日情况如何?”
傅高唐正喝得起劲,闻言笑道:“风平浪静。拂云诀的第九句终究没能再流传出。”
洛涵空得意扬扬,拍着胸口道:“我命令他们在城中增设暗哨、严加探查。对方总算不是傻子,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傅高唐甚为高兴,又略略有些遗憾,闷了一大口酒,道:“可惜没能当场逮住几个,否则顺藤摸瓜、直捣老窝,更加痛快。”
戚横玉在旁微微一笑:“不是有一个瞿如了么?”
洛涵空皱眉道:“这人的嘴当真严得很,关了几天,硬是一句话都不肯吐。没有穆大侠吩咐,我又不好擅自动刑。”
傅高唐道:“他说与不说,都没甚么差别。反正幕后主使定然为朱云离无疑,至于讳天,至多不过是帮凶。揪出主使,自然树倒猢狲散。”
戚横玉点头道:“瞿如绝非小人物,咱们有他在手,讳天再行动时,便不得不有所顾忌了。”
洛涵空随手一掷空酒坛,豪气万分地道:“讳天敢在洛阳动手,便是和我摧风堂作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不能打进摧风堂——傅大侠,戚女侠,你们不如在我这多盘桓一阵子,到七月初再直接动身去济南。那时我若有空,也想同去拜会拜会那些牛鬼蛇神。”
傅高唐哈哈大笑:“行。”戚横玉机敏得很,问:“洛堂主似乎和讳天有些芥蒂?”
司徒翼在旁道:“师父,讳天过去肆虐时,洛伯父曾率领武林正派人士与之抗衡,颇有成效。”说着,将前几日洛老夫人讲的故事又复述了一遍。
戚横玉释然道:“原来如此。洛堂主年青有为,将来北方武林的安定大业就着落在你身上啦。”
洛涵空自信满满地道:“自当不断努力。”
他们几人说说笑笑,穆青露在一旁眼见没酒喝,也没乐子趁,有些不耐,挑了个空隙,朝段崎非招招手。
段崎非会意,挪到她身边,穆青露低声说:“我瞧他们还有得喝。小非,咱们不如去倾鸿园看看沿香。”
段崎非想起昨日之事,心中也自好奇,应道:“好。”于是二人借口出去透透风,便溜了出来。
来到倾鸿园,却不见夏沿香。问了侍女,才知道夏沿香恰好也在找穆青露,不久前出门往噀雾园去了。
段穆二人连忙又往回赶,穆青露一路赶,一路笑道:“沿香急着找我们,肯定有不少话要讲。”
段崎非点头道:“她既然如此主动,我猜应该有好消息。”
穆青露道:“你的推测向来挺准,不知道这次灵不灵。”
正说间,突见夏沿香远远走来,见了二人,展颜道:“哎哟,可找到了,听说傅大侠他们来到,我想你们一定忙得很,就忍啊忍,实在忍不住,去噀雾园悄悄张了一眼——果然扑了个空。”
穆青露哪来得及寒暄,一把拖住夏沿香,连声问:“昨天后来如何了?顺利否?”
夏沿香啊呀一声,脸唰地红了。段崎非瞧在眼中,笑道:“别在大路中央问嘛。”穆青露方才省悟过来,拽住夏沿香说:“走走,去你那里。”
三人回到夏沿香的琴房中,夏沿香关了门,转身向二人道:“昨天的事要谢谢你们。”说着,深深一礼。
段崎非道:“夏姑娘何以行此大礼?”
穆青露催促道:“不客气,说说后来的事吧?对了,沿香,你那位乐师哥哥好像很不爱说话?”
夏沿香怔了怔,道:“没有啊?”
穆青露笑道:“他全程没对我和小非说过一个字儿。我还担心是不是找错了人呢。”
夏沿香轻笑道:“没有,没找错人,就是他。”
穆青露好奇地问:“莫非他声音很难听,所以不愿在外人面前多话?可惜了,长得那么俊。”
夏沿香急急分辩:“才不呢,他声音好听得很。”
段崎非和穆青露相视而笑。夏沿香才发现自己急切了些,红着脸道:“好讨厌,不和你们说了。”
穆青露连忙道:“别啊,过河拆桥,多不厚道?”
夏沿香伸手掩她的嘴,啐道:“再胡说,不理你了。”
段崎非笑道:“沿香,你再不说,可真成‘媳妇领进门,媒人抛过墙’啦。”
夏沿香跺跺脚:“崎非,你也瞎凑热闹。”段崎非微微一笑,道:“说罢,洗耳恭听。”
穆青露挣脱夏沿香,跳到段崎非身边,笑道:“沿香,问出他的心意了?”
夏沿香双颊霞光荡漾,轻声答:“嗯。”
段崎非闻言大为好奇,挠挠头,问:“那个……我想请教一下……该怎样问呢……”他甚为害羞,一句话未完,俊脸倒先红了。
夏沿香瞧瞧他,笑道:“莫非你也有心仪对象,也想去探人家心意?”
段崎非大窘,恨不能钻到桌底下去,连声说:“我我,我笨得很,所以想先学着点……”
穆青露拍拍他肩,笑道:“不学也没关系,以后我替你问。”又向夏沿香道:“说嘛说嘛。”
夏沿香微笑点头:“嗯。”她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枚事物,道:“你们瞧这个。”
段崎非和穆青露凑过去一瞧,见那是一块温润莹白的玉佩,雕琢成圆形,边上饰满云雷纹,做工颇为精雅。虽是坠子,却不曾穿绳,想来主人很珍视它,平时舍不得戴。玉佩正中刻了寥寥几道线条,依稀有形,一时却辨不清是甚么内容。
段崎非观她容色,恍然大悟:“他送给你的?定情信物?”
夏沿香笑而不语。穆青露离近瞅了半晌,疑疑惑惑地问:
“上面刻的是甚么?”
夏沿香道:“我问啦,但他说很小的时候身边便有这玉了,年代久远,他也不清楚当初玉匠究竟想刻甚么。”
穆青露大为好奇,直道:“让我仔细瞧瞧。”接过玉佩,对着灯光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摇摇头说:“这坠子琢工精致,偏偏当中刻的主图如此简单纯朴,真看不出来是啥。小非,你来瞧,这几根线条首尾相衔接,组成的应该是身体,身下这四根便是腿了。这里是头……头上这几条线是角么?那身体中部这几根线呢?难道是翅膀?——我倒觉得像麒麟。”
段崎非跟着她端详了半晌,笑道:“你想象力忒强,照此看来,甚么动物都有可能。也许那根本不是图,而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呢?”
穆青露争辩说:“肯定是他出生的时候,亲朋好友送了恭贺的,麒麟儿嘛。”
夏沿香在一旁道:“别猜啦,它的主人都不确定是甚么。不过,他说……”她脸上又微微一红,低声道:“他说……这是家人留下的几件小物儿之一,他没甚么值钱事物,唯有将它赠送给我。”
穆青露听了,甚为感动,柔声道:“他对你很好呀。”将玉佩递回给她,又道:“小心收好,别砸碎了呢。”说着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自己耳上的碧玉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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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崎非假装没瞧见她的举动,转头问夏沿香:“他那天刚进小屋,就给了你这个?”
夏沿香噗嗤一笑,道:“怎么会呢?那也太突然啦。说起来,昨天我等在小屋里时,还真是忐忑不安,怕他终究不愿被引来。”
穆青露洋洋得意地说:“本女侠出手,就算绑也绑了他来。”
夏沿香边忆边道:“后来听你俩在外面说‘来了’,我就赶紧正襟危坐。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先怔了怔,神色又很快恢复如常。”
段崎非问:“然后呢?你怎么同他说的?”
穆青露从他背后探过脑袋,瞧了瞧他的脸,笑道:“为啥这么好奇?到底想攻谁的心哇?”
段崎非憋红了脸,道:“再取笑,下次不帮你了。”
夏沿香笑道:“好啦好啦……其实……也没甚么技法啊,我直说的。”
段崎非和穆青露停了斗嘴,一起问:“怎么个直说法?”
夏沿香道:“就是直接把心意告诉他啊……”
段崎非想了想,道:“比如‘初听瑟音,便心潮澎湃,目睹真容,芳心更暗许’这样的话么?”
穆青露在一旁哈哈哈的弯了腰。夏沿香仔仔细细揣好玉佩,美目流转,笑道:“没那么文绉绉,我性子直,不懂迂回,一开口就表露心意啦。我向他说……说很惦记他,不知他心下如何,无论他在不在意,不妨都请明示。”
穆青露目露崇拜之色,道:“真的好直接,我要学着点。”
夏沿香道:“学甚么?你的翼哥哥自然会包揽一切。”
穆青露红了脸,笑道:“不知为何,我在别人面前挺大方,见了他却总害羞。还是你好,喜欢了就敢主动争取。”
夏沿香点点头:“嗯,不主动,便肯定没机会;主动了,才有一线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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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崎非愈发好奇,在旁边问:“那他听了之后,如何回应呢?”
夏沿香盈盈地说:“他没料到我如此大胆,一时愣住啦。不过只愣了一会,突然就笑了——他的笑……他的笑……”她停了语声,眼角眉梢都泛起丝丝甜意来。
穆青露笑嘻嘻地说:“我懂。肯定好看极啦,对不对?”
夏沿香嫣然道:“他生得本来就俊,又加上那么一笑,唉。”她垂下头,轻轻吟道:“杨柳千寻色,桃花一苑芳。风吹入帘里,唯有惹衣香。”
穆青露啊了一声:“你也觉得他脸上的花瓣儿很美么?”
夏沿香抬眼道:“嗯。那日在璧月楼中,不知是否因为这原因,他始终不愿正面示人。可我觉得那丝毫无损他的容貌,反而衬得更动人呢。”
段崎非微笑道:“再加上‘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的威力,就更不得了啦。”
夏沿香笑而不答。穆青露道:“咦,小非越来越开窍了——沿香,他笑了,之后呢?怎么样嘛?”
夏沿香道:“他一笑,我再大胆,顿时也心慌意乱。等了一会,见他始终不作答,我心里渐渐羞愤起来,咬咬牙站起身,对他说‘既然如此,我明白了,从此以后绝不再打扰你’。然后强作平静,从他身边经过,便要离去。”
穆青露笑道:“啊哟,虽然已知道结果,但我听着还是好紧张。快快,继续说。”
夏沿香续道:“他见我要走,敛了笑意,双眼一眨不眨凝视着我,我只作没瞧见,越过他,去开启屋门——手指搭上门闩的一瞬间,心里难过极了,很希望他能叫住我。可他一声不吭,我背对着他,瞧不到他的表情,更不知道他在想甚么。”
段崎非急道:“他留你了吗?”
夏沿香道:“我含着眼泪,便要推门。就在这一刹那,他突然伸手过来,轻轻按住我的双腕,在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段穆二人屏住呼吸,一起问:“甚么话?”
夏沿香忆及往事,表情更柔和,轻声道:
“他说‘沿香姑娘,我的心同你是一样的。’”
段崎非心中一宽,穆青露已高兴得手舞足蹈,连声说:“太好啦,太好啦。”
夏沿香轻轻一笑,益发显得天真雅丽,她握住穆青露的手,道:“青露,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呀,仿佛陡然卸下一块千斤巨石一般。幸好幸好,总算没有太丢人。”
段崎非笑道:“然后他就送你玉佩啦?那你呢,你回送了他甚么?”
夏沿香娇羞地说:“他……他从我鬓边拔去了一支灵雀发簪,说会好好珍藏。”
穆青露笑道:“好旖旎!既然你俩都有意,还犹豫甚么呢?走走,告诉洛大哥去。”
她拉住夏沿香就要走。夏沿香闻言,脸色骤变,赶紧道:“等等,还不能去。”
穆青露秀眉微扬,问:“为甚么?”
夏沿香扯住她手,将她硬生生拖回屋中央,低声道:“青露,他说他在堂中地位低微,行动很不方便,所以至多只能隔几天才悄悄见我一次。我想,如果现在就去禀告洛堂主,他……他的日子想必会更难过吧。”
穆青露猛然省悟,点头道:“洛大哥非常喜欢你,倘若知道了,又悔又气,肯定讨厌他。”
段崎非沉吟着,说:“除非你俩就此远走高飞,再不和摧风堂有任何干系。”
夏沿香目中泛起忧愁之色:“我当时也那样提议了,可他却说他不能离开摧风堂。”
穆青露好奇地问:“为甚么?他不是过得不如意吗?——他叫甚么名字?我去打听打听,看他除了乐师外,可还有别的职责。”
夏沿香闻言,俏脸上竟浮现迷茫之色,她喃喃地道:“说来也奇怪,他依旧不肯讲出姓名,只说时辰到了,我自然会知晓。”
段崎非奇道:“姓名而已,何至于此?”
夏沿香低声说:“我不知道。他反复叮嘱,叫我千万莫在外人面前提起与他相识之事。他还说……还说近期有一个极好的机会,他会努力把握住,若足够幸运,就能趁机带我出摧风堂。从此快活自在,永远不会遭受讥刺嘲讽。”
穆青露道:“有这志向,倒也不错。那我祝愿他有堂堂正正宣布名号的那一天。对了,这些日子如果有甚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和小非都乐意帮你。”
夏沿香微笑道:“青露,崎非,谢谢你们。既然他要我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这件事儿,就麻烦你们暂时替我瞒一瞒罢。时机一到,我会亲自去向洛堂主说明,绝不躲躲闪闪。”
段崎非道:“好。你俩万事小心,别被人瞧见了。”
夏沿香点头道:“嗯。”
三人又聊了一会,段崎非道:“天色已暗,还是回去罢,不知道二师伯他们喝得怎么样了。”于是和穆青露辞别了夏沿香,一同出了倾鸿园。
一路赶回,突见前方亮起好多团灯笼,人影攒动,还有喧闹声。正纳闷间,听得后头有人喊“请让开”,段崎非拉着穆青露往旁边亭中一避,回头瞧见四个红衣装束的大汉,抬着一副担架急匆匆过去了,后面还紧紧跟着十几名相同装束的汉子,尽皆神情焦灼。
段崎非一瞥之下,只觉他们的装束不像摧风堂中人,正疑惑间,又见陶向之率着二三十名摧风堂子弟跟了过来,陶向之边走边吩咐部下:“赶紧跟上,好生看护黎少侠。”自己却放慢了脚步,落在后头,似若有所思。
穆青露待众人去得远了,反手拉住段崎非,从亭中跳出,正落在陶向之面前,她悄声问:
“陶叔叔,那些人是干甚么的?”
陶向之正自沉思,猝不及防,微微一惊,待看清她,方才展颜道:“露儿,是你。”
穆青露点点头,又问:“谁受伤了?”
陶向之低声道:“那些是灵川帮的人,受伤之人来头不小,是他们黎帮主的独子。”
段崎非在旁问:“灵川帮?”
陶向之点点头,脚下又特特放慢了一些,悄声说:“灵川帮是洛阳城中第二大江湖帮派,多年来地位仅次于摧风堂,因此与我们的关系颇为微妙。”
穆青露啊了一声,道:“陶叔叔,他们和摧风堂结过梁子?”
陶向之摇头道:“灵川帮与官府走得近,而我们则更偏重结交武林同道,两派井水不犯河水,素无来往,但也没仇怨。”
段崎非道:“既然如此,他们少帮主受了伤,为何特地送来摧风堂?”
陶向之道:“他们不是来找洛堂主的。”他向穆青露瞧了一眼,续道:“他们找的是傅大侠。”
段崎非和穆青露闻言,齐齐吃了一惊,穆青露失声道:“难道是被二师伯……”段崎非赶紧替傅高唐辩护:“二师伯可不会随便打伤人。”
陶向之笑道:“不是的,莫紧张。我方才迎接担架时瞧了一眼,那位黎公子仿佛受了不轻的内伤,黎帮主急得团团转,听说傅大侠正在摧风堂中,便慕名前来求他出手救治。”
穆青露释然道:“吓我一跳呢,原来如此。二师伯内功精湛,又在洛阳城中开设了好几期讲堂,盛名远播,也难怪灵川帮会来求他。”
段崎非道:“灵川帮的人好机敏,二师伯今日刚动身到摧风堂,他们便已知晓了。”
陶向之眉宇间微有忧色,道:“我也正自纳闷,不知道是谁嘴快,四处传播消息。再则,那位少爷受的伤颇重,只怕要令傅大侠为难了。”
穆青露笑道:“二师伯为人热心,想来不会拒绝。”
段崎非心中系念傅高唐,疾道:“陶先生,不如我们跟去瞧瞧。”
陶向之点头道:“好,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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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来到会客厅,一眼瞧见那担架已被端端正正放置在厅中,担架上躺着一名青年,相貌甚清秀,却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口角边犹有几丝血迹。洛涵空与傅高唐、戚横玉正俯身查视。那二十余名灵川帮红衣汉子垂手肃立一旁,唯有一名瘦小老者留在担架边,忧心忡忡,不停擦拭额上汗珠。
段崎非和穆青露不敢出声惊扰,悄悄绕了过去,与司徒翼等人站在一起。段崎非上下打量那名老者,见他年似六十有余,三角脸上布满皱纹,须发却皆黑。他虽心系伤者,神情怆痛,但举手投足之间,却仍旧很利落,并无垂暮之气。
穆青露小声问司徒翼:“那便是灵川帮帮主?”
司徒翼道:“对。他叫黎越峰,担架上的是他儿子黎弄潮。”
那黎越峰眼瞧傅高唐连连出指替爱子探息,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多问。傅高唐探了一会,撤手问道:
“黎帮主,何人下手把令郎伤成这样?”
黎越峰嘶声道:“今日申时,犬子带了两名随从出城郊游,见路边有座新开的茶楼,便进去小憩,不料进出时误碰到邻桌,两边产生了一些争执。周围人本以为纯属小事,拌几句嘴也就过去了,谁知对方一言不合,竟然亮出武器开打。那茶楼中多为平民,见势一哄而散,犬子无奈之下,只得奋力抵抗,可对方共五六人,且都武功高强,犬子力有不逮,受了重伤,晕迷过去,而那两名随众……全被当场击杀。”
众人俱都一惊,洛涵空疾道:“光天化日之下,他们竟敢杀人?不知贵帮有无擒获凶手?”
黎越峰愤愤地说:“那茶楼老板是从外地新来的,不知犬子身份,一时惊惧,手足无措。等他跌跌撞撞报完官,几名凶手早已不知去向。”
傅高唐问:“凶手长甚么样?”
黎越峰道:“听那茶楼老板和店小二的描述,凶手为四男二女,都著深色衣裳。女的戴了面纱,男的斗笠遮面,瞧不清长相。不过听一名店小二说,他们临去时,其中一人无意中略略抬头,斗笠之下,竟然还戴了一张奇异的面具。”
傅高唐闻言,与戚横玉对视一眼,表情凝重。穆青露按捺不住,低声说:“不会又是讳天在捣乱罢?”
司徒翼和段崎非朝她摇摇头,示意莫要多言。洛涵空从担架旁直起身,大步回到椅中坐下,沉声道:
“黎帮主,如此听来,要想抓住真凶,只怕不太容易。你既然已将此事交给官府,那也只得多催催他们,看看能不能碰运气了。”
黎越峰上前一步,道:“洛贤侄,知府大人已下令发动远近搜索,力图缉拿真凶,老夫并不敢再用此事劳烦贵堂。只是,犬子受的内伤甚重,又不能拖延,老夫自问功力低微,束手无策。遍观洛阳城,唯有傅大侠内力深厚,兼为人热诚,所以冒昧前来恳求傅大侠出手救治。傅大侠,万望您莫要推辞,老夫必将重重酬谢。”
洛涵空锁紧眉头,道:“黎帮主,你我同为一派之首,平起平坐,何来贤侄之说?”
黎越峰微微一愣,随即改口:“是。在下措辞不当,洛堂主胸怀宽广,还请不要介怀。”
洛涵空不接他话,转头向傅高唐道:“傅大侠,不知堂中哪个子弟多嘴多舌,竟泄漏了你们踪迹,回头我定必将他揪出来重责不可。如今黎少帮主之伤,治与不治,都由您说了算,千万莫看在摧风堂面子上硬揽。”
黎越峰面上微微变色,朝傅高唐一屈身,道:“傅大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洛阳城中名医多无武功,不会治犬子的伤。而习武之人中,又属您内功最为精绝。在下年逾六十,膝下唯有这一个儿子,倘若您愿意出手救助,我灵川帮上上下下,永世难忘您的恩德。”
说着,一挥手,满厅灵川帮弟子齐齐跪下,黎越峰作势一伏,竟也要跪。
傅高唐沉声道:“黎帮主何必行此大礼?”他陡举右臂,向黎越峰胸前一托,黎越峰似被定了身一般,竟无法再下拜。
戚横玉立在傅高唐身边,轻声道:“二哥,你可想好了?倘若无十足把握,不如还请黎帮主另觅高明。”
傅高唐道:“他的心脉被大力震伤,出手之人武功怪异,并非中原武林正统功夫。如今要想寻获真凶,恐怕困难得很。但如果只想救他一命,却简单些。”
黎帮主一听,大喜过望,连声问:“傅大侠这么说,可是已有把握救治犬子?”
傅高唐道:“天下的内伤看上去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但撇开其繁杂外在,本质却是差不多的。”
他见众人听得认真,便踱到担架边,伸手自黎弄潮“极泉”、“青灵”、“少海”穴位一路轻轻按下,续道:“比如黎少帮主昏迷不醒,救治者须第一时间识出他伤在心脉,继而辨别出究竟被震伤了几分,随后还需要用自身内力,助其心脉慢慢疏通复愈。如果能做到这三点,就能救他回转,无须追究是被何种功力震伤。”
洛涵空听得入神,问:“这么听来,只要自身功力深厚,便甚么奇门异功都不必惧怕。以不变应万变,如此境界,真令人神往。”
傅高唐笑道:“这般境界说来容易,要达成却难。”他指指昏迷不醒的黎弄潮,续道:“如今黎少帮主心脉被震伤了六七分,江湖上能救治他的人已不太多。倘若他被震伤到十分,那即便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黎越峰立即道:“傅大侠想必已到达了不变应万变的境界,还请在犬子身上一展神功罢,在下先深深谢过了。”说着又要下拜。
傅高唐被他一吹捧,甚为自得,哈哈笑道:“我也只刚领悟几分而已,不敢说已达此境界。黎帮主,免礼了,令郎的伤交给我处理吧。”
戚横玉道:“二哥……”
傅高唐朝她道:“莫担心,比他更重的伤我都曾治好过。”
戚横玉还想再说,洛涵空也已笑道:“既然傅大侠这么有把握,那便赶紧将黎少帮主安顿了罢。黎帮主,你放心将令郎留在摧风堂中么?或者你也一同住下?”
黎越峰犹豫一下,问:“傅大侠,犬子的伤大约需要多久才能平复?”
傅高唐思忖着道:“十天左右,当可正常起居。”
黎越峰面有喜色,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这几日还是抓紧时间缉凶,便不叨扰贵堂了。这便留下几个人服侍犬子,在下每隔两三日来探视他就好。”
洛涵空道:“我们摧风堂人手众多,戒备森严,定能保得令郎周全,你尽管放心。”
黎越峰方才松了口气,释然道:“如此甚好,拜托洛堂主和傅大侠了,事成之后,灵川帮必有重谢。”
傅高唐道:“不用重谢。我听说黎帮主‘平山刀法’赫赫有名。等令郎恢复后,你我比试比试?”
黎越峰连连谦让:“岂敢,岂敢。”傅高唐笑道:“就这么说定啦。”
黎越峰道:“傅大侠想比试,当然没有问题。只是重谢依然要的,傅大侠和洛堂主千万莫推辞。”
洛涵空打了个哈哈,道:“不必重谢,我摧风堂肩负振兴河洛武林道大业,以后还需你从旁多辅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