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人事不知
书名:堕仙当道:仙尊,不约! 作者:清风流火
第655章人事不知
可刚一转头就愣住了,不是野兔,而是个……人?男的?
只见他一身灰色的长袍,披散着长发,那张脸……似乎应该是好看,最起码她看了是觉赏心悦目的。
陌浅微微歪头,眯起眼眸,一脸的……好奇。
“不认得我了?”那人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宛若空谷中低沉的回音,分外好听。
陌浅摇了摇头,缓缓抬起手,手中的枝条如剑一般,指向了他。
“不用怕,我没有恶意。”那人声音温和,停住了脚步不再靠近。
陌浅打量了他半天,才开口问道:“你是……人?”
那人突然笑了,似乎在笑她愚昧,“我当然是人。”
可陌浅摇着头,坚信不移道:“不可能,这世间没有别的人了,你一定不是人。”
“谁告诉你的?夜澜?”那人诧异问道。
陌浅还是摇头,脸上却染了警惕,“没听过。”
那人脸上忽然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那就该是他了,骗你到这般地步,他还真是用心良苦。”
“住口!!”陌浅一声厉喝,手中枝条几乎挑着他的下颚,“不许你污蔑我爹!”
那人愣了,倒比她还显得困惑,“你爹?谁?你这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陌浅微微皱眉,“未曾报上姓名便咄咄逼人,那我问你,你爹是谁?”
“呵……”那人浅浅一笑,望着她的眼眸中说不出的情绪涌动,“我叫沐玄宸。”
“不认识。”陌浅一语笃定,“你确定你真的认识我?”
“我自然认识你,你是陌浅。”沐玄宸的语气分外低沉,“我本以为你此生无忧无虑,却没想你会被囚禁于深谷中,竟十五年人事不知,将你欺瞒成了如傻子一般。”
“呵……你以为我真的认不出你是什么?”陌浅忽然冷笑一声,扔了手中枝条转身就走,“妖魔鬼怪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再不走我就收了你!”
“你为何会不知道山谷外另有天地,人间还有芸芸众生,且不论你没见过旁人,不知天下之大……”
“这世间没有其他人,包括你也不是!”
“那你身上这些衣裙钗环均出自凡人之手,如果没有其他人,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你总不会是吃野果长大,那么那些食物又从何而来?”
陌浅的脚步一停,下意识看了看身上崭新的衣裙,这些都是她爹拿给她的,一直以来她以为这些东西……都是她爹给的,却从未想过,出自何人之手?
凡人?其他人?
天下之大?芸芸众生?另有天地?
不,她知道这些衣裙从哪儿来的,她知道……衣裙需要织布,钗环需要打造……
可她从没见过他爹织布冶炼,只是每隔些时日,他就会拿给她各式新的衣裙,就像凭空变出来的,穿都穿不完……
包括那些曾经吃过的食物,那些米和面,也都是凭空变出来的。
“这世间万物无非从无到有,为何就不能凭空出现?是你孤陋寡闻罢了。”
“何以这般自欺欺人?你分明有玲珑之心,却被他欺瞒愚弄到这般地步…656.第656章她爹
陌浅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只一闪身就到了数丈开外,却不想,沐玄宸也一闪身,挡在了她面前,向她伸出一只手。
“跟我走,我带你出去看看,人生一世,你不是任何人的玩物,不管是谁……”
陌浅眸中终于划过忍不住的恼怒,挥手间数道符纸从袖中飞出,刹然成阵,将沐玄宸团团围住。
“伏魔阵?他教你的?”沐玄宸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看着她,“陌浅,我是来救你的,不会害你!”
“魔人口中尽是惑心之言,没人害我,我也不需要魔来救!”陌浅面色冷然,“你既然口出狂言,自寻死路,我就不留你了。”
沐玄宸忽而苍凉的一笑,“魔又如何?我真的不会骗你,更不会害你,更不会将你当成痴傻一般囚禁于此……”
然而,话音刚落,陌浅只觉身后一阵风掠过,一道青色的身影快如疾风,手中利剑染着雪亮光华,向着沐玄宸呼啸而去。
砰的一声,沐玄宸执剑挡下了剑气,仰头微微恨笑,“果然是你。”
“我曾交代魔王传话给你,不许你出现在她面前。”
“出现又如何?”沐玄宸怒然挥剑,“她终是我曾经挚爱,你说抢便能抢了?!”
陌浅静静望着面前打成一团的两人,刀光剑影几乎看不清楚身形,而沐玄宸的话,她听不懂。
沐玄宸认识她,她却不认识他,他说他不会骗她不会害她,说她是被囚禁了,又说……她是他曾经挚爱?
可没等她想更多,交战的两人短短几招胜负已分,青色的人影轰然坠地,沐玄宸手中长剑吞吐着锋芒,压在了他脖颈上。
“爹!”陌浅惊了一声,控着伏魔阵,却没敢贸然落下。
“她喊你……爹?哈……”沐玄宸突然笑得分外诡异,手中剑芒似乎不稳,却把持着没误伤了陌浅,“十五年过去,今非昔比,你如今打不过我,我尚有几分意外,只不过……白黎,你让她喊你爹,究竟想干什么?”
白黎倒在地上,艰难撑着半边身体,看向她的眼眸中无奈中带着宠溺,“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是你爹。”
“……”陌浅瘪了瘪嘴,闪身上前,抽出袖中的手帕,小心翼翼擦去白黎唇角溢出的血,眼眶阵阵发酸,“你撒谎,你说过这世间妖魔鬼怪甚多,均是狰狞险恶之辈,但你谁都不怕。”
“失望了?”
陌浅缓缓摇头,“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会受伤,我怕……”
“不碍事。”
而就在这时,沐玄宸在她身后仍旧用剑指着白黎,突然道:“陌浅,既然你口中的爹就是他,那此刻你不妨问问他,这天下有多大?芸芸众生有几多?人间浩瀚万万里,是不是只有你们两个人?”
“与你何干?!”陌浅吼道,突然夺过白黎手中的剑,起身回转,剑刃也指在了沐玄宸的脖颈上,“你就算能伤了他又如何?他有病在身,你胜之不武,凭什么质问他?!”
“生病?呵,更像是挟恩以报,你这一身修为……也像是他给的。”沐玄宸轻笑中带着几分癫狂,看向陌浅的眼眸中似有恨,“我当初将全部的修为都给了你,你何时回头看过我一眼657.第657章养育之恩
陌浅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咬牙将剑刃抵在了沐玄宸喉咙上,喝道:“把剑放下!我不听你胡说八道!”
“你真的已经变成了他的禁裔。”沐玄宸失望的缓缓摇头,“我本以为白黎对幼女不会感兴趣,但是……看来我还是来晚了。那我就索性先杀了他,再杀你,待你再次轮回转世……”
而话音未落,陌浅只觉手中一空,白黎的长剑在她手中凭空消失,下一刻又突然出现,生生穿过了沐玄宸的胸膛。
突如其来的变故,飞溅的血染上了她的脸颊,只在一念间,她都分不清自己想到了什么,便猛的朝着沐玄宸撞过去。
她只知道沐玄宸手上有剑,他的剑还指着白黎,他只要稍稍动手,就能伤了白黎。
可就在她撞上沐玄宸的一霎那,沐玄宸似乎伸手欲要抓住她,她避无可避,却在下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后卷来,又将她拉回了白黎身边。
待她回过神来转身,沐玄宸……已经不见了。
陌浅愣愣看着空荡荡的树林,林间草木尽折,犹如狂风逆卷过。
好像只是个梦,梦里有人告诉她,所谓天下,所谓世界,远不是只有这片山谷那么大。
而就在山谷外,还有更广阔的世界,更多与他们……一样的人。
陌浅伸手抹上脸颊,看着手上的血迹,腥红得刺目,这真的是梦么?
身旁白黎轻轻晃了一下,陌浅赶忙回神伸手扶了他,“爹?”
“不碍事,还有,我不是你爹。”
“……”陌浅瘪了瘪嘴,其实她早就知道,白黎不是她爹。
可从她记事起,白黎就是她唯一见过的人,是他一手将她养大,洗衣做饭,日夜陪伴,教她识字看书,教她修炼……
而她很小的时候,曾在那些书中唯一的一句看到,爹娘养育之恩的字眼。
她清晰记得,当她拿着书问白黎的时候,白黎脸上一闪而逝的懊悔,然后告诉她,她的爹娘已经不在了。
但那时年纪太小,她坚信白黎就是她爹,撒泼打滚死皮赖脸就要喊白黎是爹。
直到后来,她又学了玄术,开了天眼,得以看见自己头顶的五位,发现亲位仍旧是亮着的,就更加坚信白黎就是她爹,死活都不改口,因为白黎还告诉过她,这世间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这一声爹,她喊了整整十年,但凡喊一次,白黎一定会纠正。
她一直委屈觉得是白黎不肯认她,直到近几年才开始怀疑,白黎或许真的不是她爹。
毕竟白黎对她那么好,养育之恩也都是他,就不差认了她。
而直到沐玄宸的来临,打破了山谷中的宁静,也让她终于肯接受,白黎……真的不是她爹。
沐玄宸说,山谷外面很大,外面还有很多人,那就是说,她的爹娘也在山谷外面。
陌浅一颗本宁静的心再难以平复,她张了张嘴,就算满心的疑问,也忍住了一句都没问。
她知道,白黎的身子一向不太好,或是病或是旧疾,白黎不肯告诉658.第658章花花世界
小的时候只觉白黎没有她那么活跃,长大点儿了觉得是照料她太累,也是到近几年才明白,他是身体不适。
他的脸色永远不像她这样红润,手也向来都是冰凉的,陪她在山谷里玩的时候偶尔会踉跄站不稳。
他的话很少,她渐渐学会了担忧,听得最多的便是一句不碍事,可坐下来休息的时候,他闭目养神,脸上从来都是染满疲惫的。
她自然没见过白黎与别的人打架,但是能清晰感觉到,白黎此刻……心情很不好。
“你想离开?”白黎轻声问道。
陌浅顿时一惊,“我哪儿都不去,你教过我要明辨是非,我怎么可能信他却不信你?”
可是,真的不信么?
那天夜里,陌浅总也睡不着,脑海中一片乱哄哄的,仿佛寂静的夜色中,有着一声声呼唤充满了诱惑力,外面的世界很大,还有很多很多人。
而那天夜里,白黎少见的没有陪她,这些年来,一个又一个夜晚,他总是坐在她的床边陪着她,一坐就是一整夜。
可自从沐玄宸来过之后,似乎一切都不同以往了。
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陌浅的心思才渐渐静了下来,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不管山谷外到底有多大的诱惑力,既然白黎告诉她外面什么都没有,就一定有不想让她出去的理由,只要白黎不想让她出去,她就哪里都不去。
她宁可相信,山谷外面什么都没有,不管山谷外面有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只有白黎。
如果说曾经觉得白黎对她有养育之恩,而近几年……她又总觉得,她的心思并非是报恩。
白黎对她宠爱有加,可她要的不仅仅是宠爱,还想……挑开那层淡然的纱。
可不知是心静了还是夜静了,她竟然听到了些不太寻常的声音,好像是白黎在说话?
陌浅本就没有睡意,犹豫了半晌,还是悄悄起身。
山谷中的木屋只有两间房,可平日里,白黎都是与她相处一间,另一间房是白黎的,几乎形同摆设。
可就在这一夜,白黎屋里是亮着的,依稀传来说话的声音,却不像白黎说话。
白黎的话从来都很少,从来没有这么絮叨。
陌浅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屏息走到了窗边,只有那么一条透气的缝隙,她的目力极佳,已然能看清屋里的一切。
只见一个黑色衣袍的陌生男子,来回踱着步子,似乎与白黎很熟,说出来的话滔滔不绝,比白黎几天加起来说得都多。
“我早就提醒过你,这样不行,你不肯听。就算没人来捣乱,你就能关得住她了么?我是去通知了赢华,让他无论如何把沐玄宸给我按住了,别再放出来,可之后呢?你已经给了她一半的修为,可魂魄还是没醒,你打算怎么办?”
黑袍男子边说边摇头,言语间尽是不赞成,“且不论你给她多少修为魂魄能醒,她修为高了随时一念千里,就到了山谷外面。外面可是一片花花世界,她除了你谁也没见过,万一给你弄出个惊鸿一瞥就一见钟情……你别告诉我,你之后打算直接绑了她养大就行了659.第659章一半修为
白黎靠在椅背上,面色冷淡,“还有五年。”
“再坚持五年又如何?”黑袍男子反问道,“魂魄不醒她就不会记得前世之事,她下的咒竟然连你也解不了。再过五年魂魄不醒,她就只能再入轮回,你再养她二十年?如果魂魄一直不醒,你要养她多少个二十年?我怎么从没发现,你对养娃娃这么有兴趣?”
白黎似乎无言以对,久久沉默着。
陌浅悄悄听着这些话,有点儿想笑又笑不出来,她依稀能感觉到,白黎遇到麻烦了,而那麻烦的根源,似乎是她……又不像是她。
黑袍男子说,白黎给了她一半的修为。
这些年来,她确实也勤加修炼,白黎总会在一旁为她护法,他说她如今已踏入了超越半仙的境界,可从来没告诉她,她一身修为是他给她的。
分给她的,从他身上拿走的。
半晌,白黎才淡淡开口,“她下的咒,并非无人能解……”
“那你倒是解啊,十五年了你都没想出办法来,还有五年时间,你有把握么?”黑袍男子质问道。
白黎一身冷然果决,“就算解不了,我仍有修为在身……”
“都给她是么?!”黑袍男子突然吼道,“你一身修为都给她,如果魂魄还是不醒呢?别忘了,你是祭了天位之人,沐玄宸没了一身修为可以投身魔道重头再来,你没了一身修为,本就连活人都算不上,那就是死透了。”
陌浅的手突然一紧,掌心中尽是冷汗,她听到了沐玄宸的名字,而黑袍男子说白黎……活人都算不上,那什么叫……死透了。
黑袍男子显然有些狂躁不安,在屋中走来走去,忽然站定叹了口气,“不然……我也给她一半修为?就不知道够不够。”
“你身为地府之主,损一半修为,地府的气数难以为继。”白黎冷声拒绝。
“但如果再过五年魂魄不醒,她重入轮回,你一半修为就当喂狗了么?”黑袍男子毫不客气质问道,“我是真没想到,她的修为应该不算深厚,哪来那么强悍的心境,你一半的修为竟然填不满,活脱脱就像个无底洞。但是……白黎,我奉劝你不要一意孤行,把自己一身修为都给了她,就算魂魄醒了,我没法向她交代。”
然而,黑袍男子说了那么多,白黎依然不为所动,“总之,我不同意。”
“我能跟你保证她死不了,你还想要如何?!”黑袍男子几近抓狂。
白黎微微仰头,话语中也染了冷冽,“死不了却也生不如死,你要我这般待她,就此放手?!”
“我没说要你就此放手……”黑袍男子咆哮着忽然顿住了,用一种一场怪异的目光打量着白黎,口吻中染了不善,“你别告诉我,你又移情别恋了?”
“再妄加揣测,休怪我不留情面!”白黎怒道。
“可你毕竟早有前车之事。”黑袍男子似乎不惧怕这样的威胁,面带鄙夷问道:“我只是不太明白,当初久让转世,你仍能老老实实呆在天上,对她不闻不问,为何这次偏偏死守着这一个?你要的无非是陪伴,那就是说,如今自己亲手养大的这个,如果能解了咒又保证魂魄不醒,便皆大欢喜了660.第660章气死的不算罪过
“不管她如何轮回,都是我挚爱之人,何来移情?!”
“那她如今魂魄未醒,无非一具躯壳,只不过养了十几年,你敢说没养出感情来?!”
“你……”白黎愤然起身,话未说出,突然一手掩了胸口。
陌浅从没见过白黎生气,见他这样,心中一急,咚的一声额头撞上了窗棱。
只是那么轻轻的一声,屋子里瞬间没了声音。
“看来你如今确实不比以往,下个禁制,连个小丫头也挡不了。”黑袍男子的声音从窗缝中飘出,“既然一腔情切,就进来吧,气死的不算罪过,你亲眼看着,省得日后寻仇。”
陌浅几乎没犹豫,转而推开门,先看向了白黎,只见他坐在椅子上,手肘撑着一边扶手,微微斜着身子,脸色铁青得极其难看。
而见了她,白黎脸上并未有怒色,向她轻轻点头,“没关系,进来吧。”
陌浅赶忙跑过去,一转身无比自然坐在了他腿上,见他额头上浮起的冷汗,伸手覆上了他的胸口。
她知道他这里有旧伤,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是她偶然见过,他曾悄悄掩了胸口,面露痛色。
她曾信誓旦旦的学医术,无论如何把白黎的病医好,可学会了医术才发现,白黎这根本就不是病,就算有……也是心病。
陌浅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丹药,小心递入白黎口中,一边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一边道:“你心口有伤,不要轻易动怒。”
白黎的气息略有不匀,微微发颤,显然是怒极了,却仍旧只淡淡道了句,“不碍事。”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黑袍男子一声冷笑,“呵,果然要比曾经乖巧贴心了许多,也比曾经漂亮水灵,你恐怕连廉耻都没教过她,完完全全就是切合你心意的玩物,我还真是……甘拜下风。”
“慎言。”白黎冷然提醒。
“有什么慎言不慎言的?你已经打不过我了。”黑袍男子言语间尽是讥讽,甚至微微咬牙,“我就知道我从来没看错你,你所谓长情深爱,无非只是找个不会被你克死的人陪着你,对方不死你就拼命要困在身边,一旦克死了就找下一个。现在好了,二十年一个轮回,一个女孩子最稚嫩的年华……”
“住口!!”白黎怒吼一声,猛的坐起身来。
陌浅慌忙伸手搂了他的脖颈,自己却也吓得发抖,“不要生气,你说过的,清者自清,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白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紧握在扶手上的手指骨节攥得泛白,他似乎气得说不出话来,又似乎是痛得难以再还口。
按在她手背上的手冰凉覆着冷汗,那一丝丝钻心的痛,仿佛能从他心口传入她心底。
陌浅忽然转头,看向黑袍男子,问了句,“夜澜?”
黑袍男子一愣,仿佛震惊般,“你为何会认得我?”
就连白黎的手也微微一颤,眼眸注视着她,又震惊,又有种她看不懂的期待。
陌浅瘪了瘪嘴,“今天……那个沐玄宸提起过661.第661章一意孤行
这或许是个令人失望的答案,一瞬间,白黎绷紧的身体再度无力,微微垂眸,说不出是怎样的落寞。
其实,他们说的话,她大半听不懂,可也不是全都听不懂。
自从沐玄宸来过之后,她的世界仿佛一瞬间都变了样,这个世上真的不只有他们两人,哪怕是妖魔鬼怪也好,都是那样形形色色的,这世界……并非是他们两人的世界。
曾经,她觉得这天底下最大的事,就是白黎的病,让他总是无端承受着痛苦。
再后来觉得,白黎固然无限宠她对她好,可两人间总像是隔着一层纱,她越来越想走过去,能真正走到白黎身边,能够……抱紧他。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和白黎之间隔着何止一层纱,发生在白黎身上所有的事她都不知道。
而她全部的世界,只有白黎。
忽然,白黎看向夜澜,饶是震怒似也有恍然,“你是故意引她来听到这些?”
“呵……”夜澜冷笑一声,倒也不抵赖,“我乃堂堂地府之主,又怎能察觉不到一个半仙的小丫头在外偷听?只不过,白黎,看看如今的你,修为砍去一半,十五年滞留人间形同被活剐,如果有一天她铁了心要离开你,你连阻止的能力恐怕都没有。”
“我不会离开他!”陌浅突然喊道,搂着白黎的脖颈,埋首在他颈间,忽然幽幽问了句,“但是,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不必信他胡言乱语。”白黎的声音稍有缓和,像是硬生生压下了怒气,又像是真正的无可奈何。
可是,陌浅更愿意相信,如果夜澜只是胡言乱语,白黎不会气成这样。
她更愿意相信,夜澜与沐玄宸和白黎的关系不同。
夜澜一番话虽然充斥着不赞同与讥讽,但总能听得出来,他也在维护白黎。
如果按照沐玄宸初见她时的猜测,或许……该养大她的,是夜澜?
陌浅微微偏头,看向夜澜,平静问道:“我会害死他,对么?”
而就在夜澜刚要说话,白黎突然开口,“夜澜,你可记得当初久让为何不能醒魂?她如今有我一半修为,你若不知慎言,让宿魂身躯起了逆心,该知道后果如何。”
夜澜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愣了半晌,才突然点头,“行,你赢了,当着她的面我或许是不能乱说话,不过该说的我也说完了,然后呢?”
气氛又再度凝滞了,白黎不说话,陌浅也不再贸然开口。
如果说她见了沐玄宸,下意识觉得对方并无善意,可面对一直让白黎生气的夜澜,她竟生不出敌意来。
就好像……她理应与夜澜更亲近几分?
半晌,夜澜再次开口,语气中倒有几分沉重,“白黎,我劝你还是认真考虑,我知道你舍不得她受罪,但总比两个人死在一起强。直到现在,我们谁都不知道她魂魄里到底掺杂了什么诡异的东西,或许只有她自己才有可能知道,你不肯给她机会,再这么一意孤行,很有可能……就又被天道算计了662.第662章如果不认命
有些话,陌浅还是听得懂,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道:“我不怕受罪。”
白黎淡淡一笑,宠溺很深,笑意却依然单薄,“你不懂,若只是寻常的艰苦,我大可由着你去历练,但是……不行。”
“我是不懂,但他明白说了,我是连累你了,而且还有性命之忧的话,我受什么罪都可以。”陌浅信誓旦旦道,“是生是死摆在面前,那确实是不需要犹豫的。我知道你疼我,平日里连根柴禾都不让我碰,但如果你要出事,我拿什么换都行。”
“呵……”夜澜突然笑出了声,话语中的味道怪怪的,“果然,还是自己养大的才最贴心,这番话听着,我都想自己养一个了。”
白黎没有再辩驳,他似有说不出的苦衷,也无端承受着旁人恶毒的揣度,或许从来没有人了解过他,他的坚持只是旁人眼中的固执与私欲。
陌浅觉得,她该是这世间了解白黎的人,可在一起生活十几年,她却无从了解。
或从夜澜那些字里行间中,她依稀感觉到,曾经有一个人很了解白黎,但她如今又在哪里?
那个人竟然丢下白黎不闻不问了,夜澜说,白黎……移情别恋?
陌浅知道,自今日起,无忧无虑的生活已经烟消云散,一去不复返了。
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白黎,她以为喊他一声爹,便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关系,最近的距离,其实根本就不是。
就算这世间真的只剩下了她和白黎两个人,她也始终没有更进一步,没有真正站在他身边的权力。
就算她与白黎朝夕相处十几年,也改变不了是她负累他的事实,那根本不是陪伴,她只是他命脉上的疮疤,总有一天,会要了白黎的命。
可白黎还是没有同意,就仿佛哪怕所有人都说他错了,他仍旧有自己的坚持。
陌浅知道,她没有资格去评判白黎的对与错,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从来就不是一层纱。
她努力的修炼,再也不想其他,白黎要的,就是她该给的,白黎不要,就是她不能做的。
哪怕外面有着花花世界,哪怕很可能有她从未谋面的爹娘,她也没想过要离开深谷。
白黎的世界很大,但他似乎只有她,他依然很强大,似乎无所不能,但他又像已经处于绝境之中,只想挣扎着抓住唯一属于他的人。
她的整个世界只有白黎,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回首,白黎用力将她搂入怀中,染着痛意的声音颤抖沙哑,他说……
“是不是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留住你……”
直到那么一天,她清早起身的时候,白黎不见了,只有夜澜站在院子里,静静的不知等了她多久。
陌浅没有惊慌失措,她从白黎脸上那越来越浓的绝望,那些仿佛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她的恐慌,已经想到会有那么一天来临。
她知道,会有那么一天,白黎会悄无声息离开她,她拦也拦不住。
“他不要我了,是么?”
“坦而言之,他是打不过我,只能认命了,如果你不认命,不想让他死,就跟我走663.第663章半生罪苦半生荣(一)
白黎静静看着眼前的人,那人躺在地上没了呼吸,染了血的脸反而不比昔日狰狞,渐渐冰冷的躯体扭曲着,不会再作恶,不会再驱使他辗转为祸,反而显得安详。
“你说过,天孤之人不可染,谁也不例外。”
他解脱了自己,却也顺应了宿命,就算此人利用他的时候再三小心谨慎,也难逃染上孤命之人的厄运。
死在自己面前的人,白黎见得太多了,有好心的,有恶意的,可只要与他有牵连,结局都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长大的,为什么没人能在他身边活下来,他却总是死不了。
只在开始记事起,他就不停目睹着身边人的惨死,多则一月,少则几日,甚至连他记不清面目的一些人,也会无端死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也没有亲人,他在人们身边辗转,仿佛可以移动的瘟疫,连试图依偎在他身边的流浪猫狗,都难逃一死。
有无数的人收留过他,却在短短时间内家破人亡,邻里街坊见他孤苦无依,顺手照料,最终祸及整个村落。
也有人想卖了他,或想要留在身边玩弄,可卖了他的没命数钱,买了他的没命玩。
后来有人说他是……灾星。
他见过这世间最快的变脸,有人对他抱有善意,却在被旁人提醒之后,脸色突变,抬手便是耳光,仿佛拳打脚踢就能驱散他带给他们的厄运。
他见过这世间最险恶的无常,分明是他救了人,被救下的人却给了他迷药,前一刻还与他一见如故,下一刻便能坦然的栽赃嫁祸。
他见过这世间最糜烂的贪婪,最恶毒的猜忌,最无源的愤恨,最悲哀的承诺……
他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就只能去更远的地方,在一个地方声名狼藉之后,再去往更远,世间之大,却没有他容身之处。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找到他,说只要他肯听话做事,他就能保他衣食无忧,不再受人欺凌。
他叫殷云,是个修士,专修邪玄。
白黎扔了染血的匕首,俯身取下了殷云腰间染血的乾坤袋,“我受你钱财两年有余,又取了你的传承,如师如长,你曾说过大恩成仇,如今……应验了。”
殷云是白黎见过的第一个修士,专修邪玄,整日与邪材尸骨为伍,而殷云的心思也与常人不同,他有数不清的仇家,天南海北皆是,他此生志向,就是将与他有仇之人统统做成尸傀。
也是他告诉白黎,他并非是什么灾星,而是命格使然,天生孤命,所谓孤,就是身边绝不会有活物陪伴。
殷云对待白黎很小心也很谨慎,给他的钱会放在某处等他去取,给他的任务也会附了纸条,从来连名也不会署。
白黎只需要根据纸条上的指示,混入某个宅子中,哪怕为奴为仆,最长一年时间,就能令人家破人亡,断子绝孙。
恰到时机之时,殷云才会出现,将他陆续攒下来的尸体带走。
殷云说,看着仇人对他唯命是从,一不开心了可以一刀一刀的剐,乃是人生一大快664.第664章半生罪苦半生荣(一)
白黎从来不思考殷云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仇人,仿佛永远也杀不完,而且还会越来越多。
如果说曾经还有几分避人之心,可见过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离奇古怪的死,那颗麻木的心早已不再会起波澜。
这世间众人无所谓善恶,终究都是一死,死不死在他面前,已然没有区别。
直到两年过去,殷云对他很满意,却对他为祸世人的速度不再满意。
殷云说,擒贼先擒王,如果能混在家主身边,恐怕要不了几天就能得手,树倒猢狲散,闲杂人等的尸体他有许多,不稀罕了。
那一年,白黎十三岁,稚嫩少年初成,身量细挑,玉面冷心,殷云是见过的。
他给白黎的报酬一向大方,钱财如粪土,金银如瓦砾,接下来会给他的金银更是车载斗量。
可白黎腻了,两年多虽辗转为奴为仆,但总是那么同一个人牵引着他,他反而觉得不适应。
能在世间敛了钱财,成为一家之主又惹上殷云的人,几乎都是男子,脑满肠肥,牙黄体臭,缺的从来不是奴仆,而是玩宠。
大恩成仇,白黎曾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没有饿死冻死是他命大,有伤有病也从不奢望有钱诊治,可当殷云给了他泼天财富之后,他腻了。
他有钱了,不必再给人为奴为仆,更不愿给人做玩宠。
他杀了殷云,一刀毙命,正中心口,上一刻,殷云还打量着他的身体,盘算着他能为他带回来更多仇人的尸体。
白黎觉得,以他的能力,殷云不会被他杀死,只不过,虽然两年多来小心谨慎,不与他有太多牵连接触,可孤命就是孤命,两年已经太长了。
殷云的府宅火光冲天,烧尸的恶臭绵延千里不绝,尸油助火,足足烧了十天。
他或许并没有那么多仇人,只不过一个被邪气侵心的人,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
而在那之后,白黎远走山林,避世独居,才有了一段安宁的日子。
他取走了殷云的乾坤袋,里面有关于玄术的修炼,清玄被世人所弃,邪玄被世人所鄙,但他都学了。
天道注他孤,却没注他死,他总想有朝一日能问问天道,凭什么他是祸世的源。
避世的生活清苦却安宁,白黎学会了缝衣做饭,挑水担柴,他甚至学会了种菜,唯独养不了家禽,只偶尔下山买盐,倒也祸不死几个人。
修炼日复一日,白黎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如此,直至终老孤死,或直至飞升。
然而数年之后的某一天,安宁还是被打破了。
“好香啊,讨个饭如何?”明朗的女音清亮如歌,染着他身上所没有的生机盎然。
那一身凝紫出尘的紫裙,宛若春晓的鸢尾花,她说,她叫久让。
“不怕死就随你。”白黎未多理会,自顾自坐下来。
院中没有多余的摆设,一桌一凳,一碗一碟。
久让却大大方方在他面前站定,挥手间挪了大石,落座在他面前,爽朗笑着,“你自己做的菜,还能下毒不成?”
白黎没说话,其实很多时候,他自身的存在,就已经堪比这世间最狠烈的毒665.第665章半生罪苦半生荣(三)
真正能杀人于无形的,便是他的命格。
可久让并不知道,她只是闲来路过,虽是修士却迟迟不愿辟谷,闻了菜香才从半空中落下。
她不知道一顿饭菜,是与他多大的牵连。
那天,久让还从袖子里拿出了酒,甚至袖中备了酒杯,要与白黎共饮。
白黎饮下三杯就当祭了亡魂,随后转身离去,他厌倦了有人死在他面前,不管无辜与否。
“喂,你会做鱼吗?下次我自己抓来。”久让在他身后大喊。
白黎冷笑一声未回头,下一次……若有下一次,恐怕就是厉鬼不甘,找他索命,他或许备以符咒,再备冥纸送路。
然而,久让并没死在他院子里,直到他以为她已经不知死在何处的两月之后,她真的出现了,而且还提着鱼。
他从她眼睛里看见了好奇,也看见了新鲜,或许还有几分善意,那是他久未见过的人之常情,一面之缘便是友。
“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久让吐着鱼刺含糊不清,“鱼是我自己带的,我还带了酒,不算白吃白喝吧?”
“我辟谷了。”白黎选择了谎言,哪怕此生不见,也不愿就此令她避如蛇蝎。
可久让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客气,直爽一言,“那没关系,你做,我吃,我短时间内都没有彻底辟谷的打算。”
她一定会死,纵有修为在身,或早或晚,都逃不过那一天。
白黎坚信这就是天道之意,可天道却与他开了个玩笑。
久让的行踪向来不定,她的世界很大,有时候一走就是数月,就在白黎认定她已经死了的时候,她偏偏又出现了,美其名曰,蹭饭。
她待人爽快,心思也并不细腻,从未问过白黎的私事,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不深交,不探究,只享受红尘随心。
她只每次带来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白黎做菜,边吃边聊,吃完就走,一向不洗碗。
她不羁世俗,将白黎当成避世一友,从来不计较他寡言少语,或许在她看来,他是个难得手艺好会做野味的厨子。
不知是天道的玩弄,还是久让的无心,白黎觉得她死了的时候,她就会出现。
直到有一天,白黎觉得他会有忐忑,也有了宛若惊喜的期待。
“你怎么还没死?”
久让的表情从来不假掩饰,一脸惊愕望着他,“咱俩没仇吧?你这么盼着我死?还是你在这些饭菜里掺了什么慢性毒药,我这几年都没死,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法?”
四年,并不长,对久让而言,她只是偶尔闲来尝个鲜,泛泛得不能再泛泛。
可对于白黎而言,四年,太长了。
曾经殷云也有修为在身,与他见面寥寥几次,牵连两年有余,也没逃过沾染孤命的厄运。
她为什么还不死?吃他做饭,与他说话,待他如友,她为什么还不死?
“今日别走,在这里住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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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黎不会求人,从年幼时起,他就知道,不属于他的一切,哀求也一样得不到。
他更不会解释,如果解释可以让一切变得顺理成章,那么天道便欠他一个解666.第666章半生罪苦半生荣(四)
他只想试试,如果朝夕相处,久让会不会死,如果她不会死,那么她是不是就理应属于他?
天喻有云,天道掌控万物,尚有千机一线。
如果他注定孤命,也拥有自己的千机一线……
可久让吃完饭没过多久便跑了,一跃腾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也是个不喜欢解释的人,不问白黎留她十日的理由,也不解释她为什么非要走。
可白黎知道,她是个无拘无束的人,天地之广,任她畅游,她不愿被任何人束缚,更不会莫名其妙呆在一个地方长达十日。
所谓千机一线,只是他痴人说梦般的臆想。
那一次,久让离开一年多,白黎从一开始的心怀期待,到后来忐忑,直至最后还是认命了。
或许他的念头,才是置人于死地的根源,他越想留住的人,才会死得更快。
就像他曾经还想留下殷云,哪怕他利用他,可殷云毕竟是这世间认识他的人,最起码证明他存在于这个世间。
可是殷云死了,他杀的。
但是久让就是这么神奇,她死不了,时隔一年多再来的时候,她给白黎带了一只小狗。
说是在半路捡的,但是明显雪白健壮,白黎知道她撒谎,他知道被人遗弃之后该是什么模样。
人是那般,狗也不例外。
“我觉得你一个人实在太孤单了,连个器灵都不养,还哪儿都不去,我看这小狗挺有灵性,从小养大的才能更亲近,别嫌它小,很快就长大了。”
从小养大……他不知道什么叫从小养大……
他没有被任何人从小养大,也从未从小养大过什么。
白黎终究没能压过心中的怨毒,不管久让是不是那千机一线,她有一颗玲珑心,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他试图将她留在身边,她不愿意,便拿一只狗来替代。
或许,该让她亲眼看看,现实是怎样的残忍。
那天,就在久让赞不绝口面前饭菜的时候,那只小狗趴在她脚边,悄然咽气了。
久让很善良,她会因为一只小狗的死去而红了眼眶,会抱着小狗的尸体寻找安葬的地方,会懊恼自己的疏忽,会困惑小狗的死因。
“天生孤命者,生而不见双亲,死后无人殓葬,无亲无友,入手之物不生灵识,诸小生灵近身皆死。”
白黎眼睁睁看着久让的脸色,从惊愕渐渐化为染着颤抖的愤怒,“你是说,你明知道它会死?”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把它带走,你天生孤命尚且活到今日,它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因为如果我说了,你会即刻就走,不会再多留这一个时辰。
这句话,白黎没说,他看到了久让的愤怒,数年以来,她潇洒爽朗,从无忧愁,而如今怒目相向,为了一只狗。
他天生孤命的命格,没有让她有所动容,却说……他尚且活着,为何狗不能……
或许在她看来,天生孤命是这世间祸害,本就不该活。
可他偏偏活着,却还不如一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