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她没哭
书名:堕仙当道:仙尊,不约! 作者:清风流火
第136章她没哭
“原来是你替我杀了最后一个人?!”陌浅顿时惊喜道。
然而,冷面少年两眼望天,仿佛在翻白眼一般,没确定,也没否定。
“还没谢过你呢。”陌浅欣喜说着,忍不住向冷面少年走了两步。
然而,她只是想走近几步去道谢,却忽听身后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哼!还真是荤素不忌,旬尘大人指望不上了,这么快就找下家。嬴尧是七组里每次任务完成最快最多的,兴许哪天苏组长卸任了,下任组长就是他。刚才谁说她蠢来着?她的心思,可都用在男人身上了,而且一抱一个准。”
陌浅的脚步登时停了下来,至于是谁在说她,这并不重要。
她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人言可畏,那一句句阴险恶毒的揣测,让她连普通的道谢都不敢去做。
虽然旬尘说,流言止于智者,但是,真能听而不闻,我行我素,那境界还是太难。
半晌,陌浅一转身,又坐回了自己的桌子后面,低着头,继续学白黎写给她的册子。
这一次,她没再胡思乱想,没再假设着如果有谁在,便没人这样欺负她。
这一次,她没哭。
…………
两界城内所有的阴差组长,对于分配生死簿,除了偶有特例需要组长亲自去完成,其他的都是随意分配。
但是,这样的随意分配,也并非毫无章法。
所谓远近亲疏,懂得讨好组长,能得组长欢心的,必然是有诸多好处的。
苏药一回来,就率先将所有人都想要的夭册给了连宛儿,就是那个曾与苏药分外亲昵的女子,夭册一经分出,也绝了所有人的念头。
而随着一本本生死簿发放下去,屋子里的阴差也一个个开始忙碌起来,争分夺秒般陆续离开了。
直到其他的人都走光了,苏药才看向陌浅,那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就剩你了,过来自己挑吧。”
陌浅愣了一下,其他的阴差,生死簿都是由苏药分配的,却偏偏要她自己去挑……这究竟是对她好,还是又准备坑她?
桌子上的生死簿,还剩下十来本,如果有人提前完成了手头的生死簿,还能再回来找苏药拿。
而这里面,也重新记录了上一个十年未能勾回来的魂魄,需要继续去完成。
每个阴差三十个魂魄的任务,只保证了轮回最基本的正常运行,上一个十年未能勾回来的魂魄,会滞留在人间,这也就是为什么最近天灾连连,大量亡魂滞留在人间的原因。
陌浅连碰都不敢碰那些生死簿,只瞪大了眼睛,挨个琢磨上面的字。
半晌,突然说了句,“对不起。”
苏药愣了一下,看着她仿佛没有了之前的兴致勃勃,只淡淡道:“没什么可道歉的,倒是我,低估了你在夜澜大人心中的地位。”
陌浅瘪了瘪嘴,看来,夜澜匆匆而来甩了苏药一个耳光,确实是因为她。
其实,事已经过了,她倒没觉得苏药太过分。
当时他给了她横册,希望她知难而退,后来也提出了要与她换,却是她辜负了他一番心意,矫情着非要自己掏银子买菜,才惹恼了他。
“要不然……”陌浅满脸愧疚道,“要不然,你来做饭,你买菜,就当是我…137.第137章生死簿的区别
“打住。”苏药突然抬起一只手,看向她的表情,十足诡异的匪夷所思,仿佛要恨她都不知从何恨起。
停了半晌,苏药仿佛颓败一般放下了手,指了指桌上的生死簿,“快挑。”
陌浅瘪了瘪嘴,又低头仔细琢磨了一番,迟疑道:“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些生死簿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有的阴差完成得多,福泽反而少,我只完成了三十个,福泽却那么多?”
苏药顿时露出一副头痛的表情,仿佛咬牙忍了忍,才开口道:“你做阴差的福泽,不是地府给的,而是天道给的。天道本向善,你替天道除去祸世的魂魄,便是善果,就是福泽。也就是说,那些魂魄祸害的越深,你的福泽就越多。”
陌浅点了点头,那她明白了,她为什么只完成三十个魂魄,就会有那么多福泽。
那些横死之人,连上天都不再庇佑,不管是前世今生,必然祸世极深,她就像个讨债的,替天道讨债,领取相应的报酬罢了。
可看着眼前那么多生死簿,陌浅还是多小心了些,指着一本病字的生死簿,问道:“这一本就都是病死的?”
苏药百无聊赖点了点头,“自然就是病死的,但是,我还是有言在先,病死之人通常身躯已经枯竭,几乎没有回魂的可能。只不过,生老病死乃世间伦常,天道给你的福泽很少,顶多算个跑腿的辛苦。”
陌浅又指着一本终字的生死簿,“那这本也差不多了?”
“无疾而终,算是一世圆满,也在伦常内,再加上生时有善事功德在身,魂魄祥和无争,但给你的福泽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陌浅不解问道:“你说魂魄祸世越深,勾魂给予的福泽便越多。可是,无疾而终之人功德无量,那帮助有德之人轮回,也是好事一桩,为何福泽会那么少?”
苏药白了她一眼,“你自己去问天道吧,我怎么知道。”
陌浅想了想,又指向另一本尽字的生死簿,“那这本呢?”
苏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自尽而死的嘛,人有生乃天道之恩,妄自结束性命有违天道,死状都不太好看。但是,自尽之人大多心有恨嫉冤屈,瞬间化作厉鬼的不在少数,福泽倒是多些。”
眼看着苏药不耐烦了,陌浅也不敢再一一问下去,按照苏药的说法,大体揣摩了一下其他生死簿的意思。
比如,毒,那应该就是中毒死的,应该也挺难看的,但躯体坏了,魂魄应该不难料理,顶多不甘心化个厉鬼什么的。
再比如,伤,应该就是伤残至死……
而她又看到了那本横册,也在苏药给她的选择一列,虽然获得福泽数量之多,还是挺诱人的,可她碰也没敢碰。
半晌,陌浅拿起了尽册,虽然自尽而死的人容易化作厉鬼,但她玄门清玄一流已经学了大半,杀人与收厉鬼截然不同,她应该还能应付得了。
当然,她还是稳妥的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拿起了那本病册。
两本都厚厚的,毕竟人间病死自尽的众多,横死之人并不算多。
苏药点点头,“倒也适合你。”
陌浅抱着两本生死簿,犹豫了半晌,还是问了一句,“你知道……饿鬼狱是什么情况么138.第138章我还没死呢
苏药抬起眼看了看她,言语间似乎有那么点儿忿忿不平,“不就是十年么?怎么?你当真与旬尘大人有一腿?我倒听说,你俩还在判官域外夫妻对拜来着。”
陌浅的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什么胳膊大腿的都没有,夫妻对拜也没有,我与他当真只是寻常相识。”
“那也没见过旬尘大人对谁如此有求必应的。”苏药似乎还是疑惑,忽然话锋一转,“饿鬼狱,无非就是惩罚饿鬼的地方,那里寸草不生什么都没有。倒也不算什么残酷的惩罚,顶多看着一群饿鬼拼命吃土罢了,初时可能不太适应,看多了就习惯了。”
可是,话说到这,苏药脸上的笑容渐渐深了起来,“不过,在这十年里,如果有阴差组长能够胜任判官的职务,等他受罚回来,也就只能下放做阴差了。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没有哪个组长不想升官的,一千多个阴差组长在地府一呆就是万万年,整日里对你们这些新手有问必答,忙里忙外,等的不就是判官的空缺么?”
这样的一番话,陌浅无言以对,如果说连累得旬尘在饿鬼狱呆了十年,她还有脸去道歉。
可如果连累旬尘连判官的职位都丢了,她拿什么赔?
“那……能不能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当上阴差组长?”
苏药的脸骤然阴沉,隐隐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还没死呢。”
“……”
“干活儿去!!”
…………
陌浅曾经去过三十个地方,遍布天南海北,然而,等她再去的时候,贴在街头的告示,已经被手欠的人撕去了大半。
她只能重新再贴一遍,尽量贴得高一些,因为沐玄宸并没有在那些地方等她。
查看完三十个地方,人间一天已经过了大半,陌浅又回到地府,索性就在奈何桥边翻看着手中两本生死簿。
奈何桥边仍旧熙熙攘攘的,据说天灾尚未过去,大旱大涝还要持续很久,之后还有瘟疫与贫瘠,继而衍生无数的动荡与争斗。
恐怕人间要在今后的好几年里,死比活容易。
可是,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那么多天灾是为什么呢?
她小的时候倒是听村里老人们说过,如果降下天灾,那就是老天爷怒了。
上天一怒,生灵涂炭,她觉得……这纯属就是扯淡。
陌浅将尽册草草翻了一遍,又开始翻手上的病册,忽然,脑海中闪现夜澜曾经说的话,总不会期望沐玄宸的名字出现在生死簿上……
不过,好在夜澜说,沐玄宸虽然耗尽了仙力成为凡人,但本就修道之人,身无大恶,如果没有其他波折,应该会寿终正寝。
如果在那之前,她就找到了他,如果在那之后,他能留在地府与她一样做个阴差……
然而,陌浅只是习惯性的翻翻,这样觉得心里比较有谱,生死簿上总不会有她熟悉的名字出现,可是……刚才有一个,似乎真的有点儿熟。
陌浅赶忙将病册又翻了回去,一行一行细细的找,江谷兰……怎么会觉得这么熟悉?
看着名字是个女的,生辰八字算起来不到四十岁,病死的……
陌浅用力的想着,将曾经在GY县里卖菜的卖布的卖馒头的大婶们统统想了个遍,似乎都不叫江谷兰,那她为什么会觉得熟139.第139章她娘
直到想得头都痛了,陌浅才无奈的站起身来,索性就先把这个完成了吧,反正是病册拿来充数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然而,当陌浅循着生辰八字走过黄泉路,出现在她面前的,并非是高阳县的平顶矮房,而是只有在南方才有的尖顶瓦屋。
破旧的瓦屋中,一个中年女子直挺挺躺在地上,似乎刚刚咽气没多久。
而在中年女子身旁,还有两个年幼的男孩,一大一小,正用力推着中年女子的尸体,不知所措的哇哇大哭。
“娘,你起来啊,地上凉,躺着会生病的。”
“娘,快起来吧,宝儿饿了,起来做饭!”
“爹!!娘是不是睡着了?她怎么不起来?”
里屋内,传来一个带着醉意的声音,“哭什么哭?!睡着了就踹她起来!越来越懒了,要她有什么用?!再不起来就让她去死!!”
两个男孩似乎被吓着了,哭声更大了,不停推着中年女子的尸体,却并未真的拿脚去踹。
陌浅幽幽叹了口气,摘下腰间的锁魂链,忽听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
“浅儿……是你吗?”
陌浅顿时愣住了,茫然失神注视着地上的尸体,难以置信转过身。
一个称呼,冲开了几年前的记忆,这世间,恐怕只有一个人会唤她浅儿,那就是……她娘!
眼前正是江谷兰的魂魄,见她转过身来,竟激动得难以自持,忽然间泪如泉涌,“浅儿,真的是你回来了?还是娘做梦了?这些年里,娘日思夜想,都盼着你能回来,哪怕在梦中见见你……我的浅儿,回来了?”
陌浅怔怔的看着江谷兰,七年过去了,她六岁被遗弃在破庙里的时候,正是似懂非懂的年纪,早已记不清自己爹娘的相貌,依稀能觉得名字熟悉,已经是奇迹了。
而七年过去,江谷兰竟然还记得她,一个背影,就知道是自己的女儿。
“浅儿,你怎么不说话呀?”江谷兰温柔的声音,仿佛与她记忆中的声音重叠,甚至比曾经还要亲切。
陌浅张了张嘴,一声呼唤,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江谷兰慈爱笑着,眼中尽是欣慰,“我的浅儿,长大了,也是个水灵灵的大姑娘了,眉清目秀的,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
是啊,七年了,或许在他们心中,她根本就不会有长大的机会。
“我的浅儿回来了,我的浅儿长大了。”江谷兰兴奋的不住念叨着,上上下下打量着陌浅,仿佛总也看不够,忽然间,又留下眼泪来,“浅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是娘对不住你,当时将你留在那,总想着你若被人捡去,兴许能有口饭吃,总不至于……跟你那后来饿死的弟弟一样。”
陌浅怔怔看着她,一时间眼眶也在发酸,喉咙中仿佛梗着什么,胀得生疼。
江谷兰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叨个不停,目光留在陌浅身上,一直也没离开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突然如醒了神一般,忙不迭自责的一跺脚,愧疚道:“你看,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在这唠叨。饿了吧,看你瘦的这样,娘这就给你做饭去140.第140章恐怖的记忆
说完,江谷兰转身就要走向灶台,还对那两个男孩道:“快别哭了,没看见姐姐回来了吗?就是我常跟你们说起的姐姐,快别哭了,快去叫姐姐。”
可是,两个男孩似乎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仍旧放声大哭,不停推着地上的尸体。
“我怎么睡在这了?”江谷兰诧异了一下,还仔细看了看,忽然转过头,满脸都是惊恐与仓皇,“浅儿,浅儿,娘这是……?娘……是不是……死了?”
陌浅突然上前几步,用力抱紧了江谷兰,用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道:“不,你没死,你只是做了个梦。”
“原来是个梦啊,那娘就放心了,两个弟弟还小,娘可不能出事。”江谷兰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抱着陌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同儿时哄着她一样,“那就让娘再多做会儿梦吧,让娘好好抱抱你,娘太想你了,这年纪越来越大了,有时候想你想得心口疼。总在想,当年不应该留下你,你一个女孩子,又这样兵荒马乱的世道,该吃多少苦……”
陌浅就这样静静被抱着,耳边听着江谷兰温暖慈爱的声音,那并不是什么忏悔,于她而言,不管江谷兰说什么,都是那样的珍贵。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双亲还健在,她的亲位早就灭了,他们……根本没想过她还能活下来。
当年在破庙中被丢弃的恐惧仍旧记忆犹新,她哭到没有眼泪,哭到喉咙沙哑,哭到浑身无力。
她快饿死的时候,吃过地上带刺的草,连带着上面不知谁的烂衣角。
她快冻死的时候,从尸体上扒过糟透了的烂衣服,甚至挖过野坟,穿过寿衣。
她知道,自己曾经经受的苦难,统统都归结于父母的遗弃,可是……
她是她亲娘……
陌浅突然放开了江谷兰,下一刻,地上两个男孩看见了她,乍然惊得连连大叫。
“你们先出去,娘病了,我要替她医病,医好了她就醒了。”
大一点的男孩顿时止住了哭声,问道:“真的?”
“真的!”陌浅重重点头。
虽然有点儿将信将疑,但两个男孩还是乖乖听话,手拉手出去了。
门一关,陌浅迅速行动,咬牙将江谷兰的尸体抱进了偏屋,放在一张破烂的躺椅上。
掏出怀里的朱砂和符纸,迅速在旁边一张一张的画,引魂咒,安魂咒,往生劫,又在尸体周围摆上了定灵阵。
又跑回厨房里,将引魂咒和安魂咒化了一碗水,硬给江谷兰的尸体灌了下去。
而后,转身对江谷兰道:“你就躺在这,一会儿就好。”
江谷兰倒是听她的没多问,走到躺椅上躺下,魂魄与自己的尸体重合,忽然问了一句,“浅儿,娘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
陌浅微微一笑,“醒了也一样能看见。”
江谷兰这才放心,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她只是死于心悸之痛,尸身并没有脏器损坏,陌浅赶得及时,那尸身还是温热的。
非修炼之人不会受附魂之苦,仅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谷兰就重新睁开了眼睛。
刚醒来时,还迷迷糊糊嘀咕了一句,“我刚才……梦见浅儿了,她长大了……”
可突然,江谷兰又一把握紧了陌浅的手腕,惊喜得说不出话141.第141章阴差能嫁给谁?
陌浅怕她大喜之下又犯心悸,赶忙道:“确实是我回来了,我饿了。”
“娘这就做饭去。”江谷兰再也不想其他,急匆匆跑向厨房,还向里屋喊了一声,“他爹,浅儿回来啦!快出来看看,浅儿回来啦!!”
半晌,里屋才传来酒坛翻倒的声音,伴着踉踉跄跄的步伐,一个满脸通红,骨瘦如柴的男子,出现在了门口。
这是他爹,林向文,说是个读书人,恐怕这些年来,也没考上过什么功名。
在她小的时候,林向文还以文人自居,没想到过了这几年,已经成了酒鬼。
而就在这时,陌浅头顶的亲位,重新亮了起来。
…………
家里的饭菜很简单,几碟青菜,灰面馒头,还有一碗刻意熬稠了些的米粥。
陌浅从未敢想过,她有朝一日,还能在家中吃饭。
两个弟弟对她很好奇,总是在偷偷打量她,似乎又不好意思与她说话。
林向文自始至终也没说什么,只醉意朦胧的,眼睛也直勾勾看她。
而江谷兰还在她面前放了个空碗,一顿饭下来,几乎将桌上大半的菜,都夹进了她的碗中。
直到快吃完的时候,江谷兰才小心翼翼问道:“浅儿,你今年十三岁都过了,是大姑娘了,可曾……许配了人家?”
陌浅吓得赶忙摇头,她一个阴差,能嫁给谁?
江谷兰微微点头,又看向她身上,“既然还没许过人家,年轻轻的大姑娘,怎能穿着这一身黑衣?娘之前还以为,你是给人守寡了呢。”
陌浅瘪了瘪嘴,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衣,她总不能说,地府里所有的阴差女子,穿得都这一副守寡样?
“这样吧,改天娘把院子里的两只鸡卖了,给你也做身像样的衣裳。女孩子得爱漂亮,才能嫁个好人……”
啪!!林向文重重拍了筷子,如看仇人般看着江谷兰,“把鸡卖了?把鸡卖了这一家老小等着饿死啊?!穿什么漂亮衣裳?!那不就是告诉人家,咱家女儿还没嫁人就不打算守妇道吗?!”
江谷兰急于争辩,“这不是浅儿好不容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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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早就该回来了!一个女子,这么多年不知道寻找自己的亲人,谁知道在外面……”
“我吃饱了。”陌浅放下筷子,起身向门外走去。
江谷兰赶忙追了上来,焦急问道:“浅儿,你上哪儿去啊?你……不在家里住?”
里面传来了林向文的吼声,“入夜出门,良家女子绝不会……”
陌浅一步迈出了门,对旁边江谷兰道:“娘,我还有……官家差事要办,不在家里住。”
江谷兰愣了一下,忽然欣慰笑起来,“我家浅儿有大本事了,能为官家办事,那当真是大本事了。可是……你何时再回来?”
陌浅想了一下,“十天,我以后每隔十天,会回来看看。”
“好好好。”江谷兰忙不迭应道,偷偷将手里两个煮熟的鸡蛋塞到她手中,挤眉弄眼的让她别出声。
陌浅握着鸡蛋,心仍旧有些沉重,放心不下交代道:“娘,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但切记,哪怕不去做善事,也千万不能作恶。恶事不分大小,统统做不得142.第142章无事献殷勤
“知道知道,娘有分寸的。”江谷兰明显将这些话当成了寻常的嘱咐,还劝她道:“你若有事在身,就快去吧,替官家做事千万不能耽搁,勤快些总是好的。”
陌浅点了点头,将她两个弟弟此刻扒着门边,正偷偷看她,几步走了过去,将两个鸡蛋分了一人一个。
“在家听话,大孩子了,多帮娘做些事,下次来……我带糖给你们。”
两个弟弟还是有些害羞,紧紧攥着鸡蛋,扒着门边,倒乖巧的点了点头。
陌浅摸了摸他们的头,站起来转身就走,也没再理会林向文,大步出了院门。
夜已经深了,她这一整天,一个任务也没有完成。
她找到了失散已久的爹娘,找到了两个亲弟弟,点亮了头顶上的亲位。
她无法形容重获母爱的感觉,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
此时此刻,她心里为什么会无端的烦躁呢?
那种异常烦躁的感觉,压得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她甚至觉得,如果现在有横册在手,正好可以一泄心中的烦闷。
而就在之后的一天里,陌浅做了一整天的尽册,整整四十五个。
那些传说中心怀恨嫉冤屈的自尽之人魂魄,统统都被陌浅的符打了个遍,带到地府的时候,几乎各各都鼻青脸肿。
就连不归城守门的阴差都记住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位,你……是不是下手狠了点儿?厉鬼你打了就打了,可自尽之人本就心中冤屈,死了还要挨顿打,未免有点儿……”
陌浅中气十足,义正言辞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他们自尽的时候,有没有问过自己的爹娘?!”
“行,行,你有理,你有理。”
…………
陌浅忙着完成任务,几乎一阵风来,一阵风去,不眠不休片刻也不停下,两耳不闻周围事,人间第三日结束的时候,她完成的任务已经过百了。
这样的速度,放在组里相比,已经算多的了。
可她知道,这一个十年,她所得的福泽,恐怕要比上一次少了太多。
毕竟她手中的尽册不比横册,而病册所给予的福泽,堪堪只能算跑腿的辛苦。
通常而言,一个阴差手中会有好几本生死簿,大都不会全带在身上,万一不小心遗失,那可是天大的过错,轻则扣除当次任务所有的福泽,重则便永远失去了做阴差的资格。
他们宁可将其他的生死簿放在自己的抽屉里,往返着存取,也不愿冒这样的风险。
可陌浅却把两本都带在了身上,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她实在不愿回到七组那间屋里。
而就当她将魂魄送进不归城,折返回奈何桥的时候,不期然的,竟然碰见了苏药。
他好像是在这里等她的样子,站在桥边,见她来了,还招了招手。
“陌浅,你觉得这些日子以来,我对你好么?”苏药淡淡笑着问道,那脸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彰显着身为男子的成熟魅力。
他本就长得英俊挺拔,这一笑,引得周围路过的亡魂女子纷纷侧目,微微露出些许羞涩的表情。
陌浅愣着眨了眨眼,思索了一下,道:“还……好吧143.第143章组长是个好人
苏药完美的笑容僵了一下,又问道:“还好那就是不够好?那你不妨说来听听,我究竟哪里不够好,日后一定改正。”
陌浅完全摸不着头脑,一度以为苏药是不是又被夜澜甩耳光了,可他脸上的掌印已经消得差不多,被打了魂魄需一两年才能渐渐消退,不像是又被打了的样子。
“那个……”陌浅还是犹豫了一下,毕竟不敢说之前苏药拿横册坑她的事,索性道:“我也只是觉得,你的脾气可能不太好。但也不是你的原因,确实是我总是闯祸,或者不会做人惹恼了你,以后我多加注意就是了。”
可是,苏药脸上俊朗的笑容明显温和了些,声音也仿佛哄小孩子一般,“这确实是我欠考虑了,你毕竟年纪尚幼,不比那些老女人脸皮厚。其实之前我也并无恶意,本想着你一个小姑娘,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与那些尸体亡魂打交道,才给了你横册,想让你知难而退。如今看起来,你确实比那些娇滴滴的小姑娘强上百倍,倒是我小看你了。”
得到了苏药的认同,陌浅难免有点儿欣喜,看来她之前猜的没错,苏药就是希望她知难而退,才破例将横册给了她,这也算不上是坑她了,毕竟也是为她好。
“其实我很努力的,就算来的时间不长,你看我这两日,已经完成一百多个了。”
苏药笑着点头,眼中尽是赞赏,“夜澜大人确实眼光独到,没有看错人,若假以时日,你更沉稳些,待我卸任组长,倒是可以推荐你接任。”
陌浅顿时有点儿受宠若惊,难道说,她之前问苏药她怎么才能当上组长,苏药也有过考虑?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有点儿磕磕绊绊道:“不能这么说,我自问还什么都不懂呢,组里那么多前辈,怎么能轮得到我?”
“职位高低,能者居之,我说你行,你就行。”苏药温和笑着,满满打着包票。
陌浅更加觉得不好意思了,也冲苏药感激的笑笑,“那就多谢苏组长高看,我会更努力的!”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苏药满意着点头,从怀中套了本册子出来,翻开递到陌浅面前,“最近,地府要查验每个阴差组长的处事能力,你虽然是新来的,但身在七组,你的意见也势必要询问。你无需多做顾虑,觉得我怎样,写下来就是了。”
陌浅看着面前的册子,忍不住抽了抽眼角,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是傻。
可她也没有傻得彻底,大体明白了,苏药对她的态度为何突然反常,为何突然打着包票说要推荐她做组长。
在人间的时候,偶尔也有朝廷的钦差下来寻访,每到那个时候,当地的官员对老百姓都异常亲和,仿佛一夜之间从官老爷变成了亲孙子。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药都说要推荐她做组长了,她除了好话以外,还能写什么?
陌浅看了看册子上,显然,其他的人都写过了,就差她了。
毫无意外的,其他人写的大都一样,极尽赞誉之词,把苏药夸得像朵花一样美好。
看来这种自欺欺人的东西,连地府都不能免俗。
陌浅抽了根朱砂笔,在册子的下方认真写道:组长是个好144.第144章重选判官
“这就完了?”苏药一脸郁闷问道。
陌浅又尝试着在册子上笔划了几下,颇为苦恼道:“那个……我认的字都不多,那些好听的话……我想不出来。”
“那你总该写写我是如何对你好的,如此敷衍了事,难道不怕阎王大人怪罪你无视地府的事务?”苏药微微有点儿恐吓道。
陌浅深知自己一个小小阴差,真犯不上为了这种事得罪阎王大人,用力的想,拼命的想,终于想到了,慌忙提起笔……
“不许写我要给你做饭什么的。”苏药似乎在咬着牙道。
陌浅的脸一垮,苦着问道:“为什么不能写?如此的亲和之举,平易近人不说,还要自掏腰包……”
“算了,就这样吧。”苏药忽的将册子一合,转身就走,“没你的事了,忙去吧。”
陌浅还想再努力一下,可几乎就在她犹豫了一下的功夫,苏药已经急匆匆离开,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不是说,如果敷衍了事,阎王大人会直接怪罪起她么?
她并没有打算敷衍,可若旁人看来,唯独有她就写那么几个字,会不会觉得……她藐视地府的事务?
陌浅越想越觉得心慌,突然拉住一个过路的阴差,问道:“敢问,你的组长有没有要你写关于对他的想法?”
“当然写了。”
“那你写的多么?”
阴差仍旧一脸困惑,“差不多就行了吧,这种事……多多少少的……”
陌浅赶忙又问道:“那我只写了五个字,阎王会不会怪罪?”
阴差还是一脸不解,“那有什么可怪罪的,顶多会觉得你言不由衷,会多加考虑一下你的组长是否要淘汰下去。”
“淘汰?”陌浅越听越糊涂,“淘汰什么?”
“重选判官啊。”
“什么?!!”
原来,就在陌浅拼命完成生死簿上任务的时候,地府也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苏药说的没错,没有哪个阴差组长不想升官的,也没有哪个阴差不想做组长的。
一千多个阴差组长没有一人离开地府,整整等了一年,上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渐渐的都按捺不住了。
几百阴差组长联名上书给自己的判官,又由判官递交给阎王,声称既然旬尘判官已经不在判官域,那判官的位置,理应能者居之,不该一空就是十年。
一百零八个判官,缺了那么一个,究竟有多大的影响,陌浅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浅显的一点,人多势众,就连阎王也不能自作主张,驳了那么多人的公道。
阎王最终下令,既然能者居之,那便比较资历修为,比较处事手段,再比较办事的效率,最终胜出者,将取代旬尘成为新的判官。
资历,那是没什么能比的,谁在地府任职时间长,谁任职阴差组长时间长,谁就胜出。
修为的较量,则以人间一百年修为为底线,百年修为便脱离了生死轮回,也算小有所成。
第一轮,就淘汰了资历修为尚浅,且任职时间不长的组长,一下子便少了大半。
而比较办事的效率,则由各各组长归属的判官做比对,比对这些年来手下组长带领阴差所勾回的亡魂数量,每个判官手中,只有两个名145.第145章与流氓谈条件
这一轮的淘汰,所能胜出的阴差组长,还有八十多人,毕竟有些组长虽然兢兢业业的完成任务,手下阴差也十足的能干,勾回的魂魄众多,但耽误了自己的修行,在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而所谓处事手段的比较,比的是处理手中事务的面面俱到,手段的稳妥得当,这一点,别的人统统没有资格说话,唯有组长手下的阴差可以见证。
如果不是苏药必须在奈何桥边等她,恐怕直到此事结束,新的判官上位,她都一无所知。
苏药早就说过,很多组长都在等着判官的空缺,她本以为那只是苏药对于升官的热切愿望,她本以为阎王不会轻易换下旬尘,毕竟……他在地府做判官已有万年……
陌浅愣在了奈何桥边,怔怔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这件事会闹得那么大。
很早以前,夜澜曾因为她,耽搁了处决沐玄宸的时间,阎王怪罪下来,十道裂魂鞭,怕也要在地府疼个几十年。
旬尘为她耽搁了阎王的召集令,被发往饿鬼狱十年,她还以为……这算是轻的。
可不管这惩罚是轻是重,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总得做点儿什么。
当陌浅一路跑回七组的房间时,不出她所料,只有苏药一个人在。
毕竟在这重选判官的时候,有资格的组长谁也不敢去往人间,生怕有了什么闪失。
然而,苏药见她来,也一点儿都不显得意外,恢复了寻常狂傲的口吻道:“我知道你干什么来了,但你说什么都没用。重选判官不是我说了算,就算我不争,你有本事让其他的组长都不争?”
“确实不能。”陌浅平静答道,可事实上,狂乱的心跳几乎快要撞破她的胸膛。
努力稳了稳心神,平静道了句,“我能帮你。”
“你帮我?笑话。”苏药一脸邪肆的笑,全然不掩饰眼中的鄙夷,“我苏药用得着你区区一个幼女来帮?你以为重选判官是什么?女孩子家缝布偶的游戏么?”
“当然能。”陌浅微微昂起头,可隔着桌子苏药看不见的地方,紧紧攥着拳,“你也知道,我与夜澜的关系非比寻常。我不会请他夺去你竞争的资格,你说的没错,你不争,其他人也会争。但是,如果我请他向阎王极力推荐你,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看不出来啊,地府还真是个历练人的地方,连你这样的稚嫩幼童,也学会抓人把柄谈条件了。”苏药挑了挑眉,邪肆的眼眸微眯着,半晌随性轻笑一声,“你想要什么好处?”
陌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镇定道:“我希望你最终能够胜出,但是,在最后的时候,将判官之位还给旬尘。”
“哈?你说什么?”苏药话没说完就笑得张大了嘴,笑着笑着瘫在了椅子上,伸手指着她笑得发颤,不住点头道:“行,行,是我把话说早了,你不光稚嫩未曾开蒙,还竟然能傻得如此可爱。小家伙,这叫谈条件么?
你请夜澜大人推荐我做判官,条件是要我将判官之位拱手让人,这都是什么狗屁关系?我捞着什么好处了?一路过关斩将拔得头筹,在最后一刻又说不干了,是要我将阎王和众判官当猴儿耍一顿么?我活腻了么?146.第146章没有信任的交易
苏药最后一声突然咬牙咆哮,吓得陌浅差点儿就要向后退。
但她还是努力坚持着淡定,努力装作心有成竹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两本册子来,翻开第一页,举在胸前向苏药示意道:“我自然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不但请夜澜帮你,还要他最后为你说情,让阎王不至于降罪于你。另外,还有这两本册子,都可以给你。当然,如果你觉得这册子无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苏药挑了她一眼,不屑的一笑,倒也微微直起身,看着陌浅手中册子上的内容。
然而,他不露声色的本事绝对高过陌浅,似乎一行行的看,一句句的琢磨,却没露出半分震惊或者感兴趣。
半晌,苏药的脸色才认真起来,靠在椅背上,手指着陌浅手中的册子,“这样的书,你手里有几本?”
陌浅稍稍迟疑,虽之前说是两本,话到这时,还是加了码,“四本,一本上仙仙诀,三本天地玄秘,得道开悟。”
苏药没再问别的,只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陌浅手中的册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的敲着,似乎还在犹豫。
陌浅也不知道曾经沐玄宸要她背的书,于苏药而言究竟有没有价值。
他修的似乎不是玄术,可又不太像道术,但是,这些书就连乱葬岗的厉鬼精怪也能受益匪浅,她赌……苏药不会放过这些书。
毕竟判官之位错过这次,还有下次,但是,于修士而言,修炼本就互相藏私,能得几本好书,难如登天。
苏药犹豫了很久,直至最后,才深吸了一口气,一副认倒霉的表情道:“行吧,就算我流年不利,遇上你这么个古怪的小丫头,帮你一次,记着欠我的情。”
陌浅顿时松了一口气,一直绷紧的心弦陡然松懈,瞬间竟觉得有点儿头晕。
她其实真是抱着一线希望在赌,从未敢想,这四本书,竟然能抵得上一个地府判官的位置。
苏药一伸手,“拿来吧。”
陌浅咬了咬牙,两步上前,将怀里的册子递到了苏药手中。
然而,苏药接过册子,随手一翻,只见两本册子,竟然只有第一页写有内容,后面统统都是空白。
“你耍我?!!”苏药愤然咆哮道。
陌浅被一声怒吼震得肝胆都在颤,努力抬起头,对视着苏药的眼睛,“我不相信你。”
“你……”
“如果你当真答应了,我会随着此事的进程,慢慢将两本册子先补齐。如果你不答应,想抢也没得抢,都在这里。”陌浅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苏药咬牙切齿看着她,忽然恨意的一笑,“然后呢?”
“事成之后,我会将另外两本尽快写好了给你。”陌浅表面上的平静,已经超出了她自己的想象。
苏药静静看着她,那眼眸中的恨意渐浅,消失了许久的玩味,重新浮上眼底,“那我又如何信得过你?”
“我不会骗人。”陌浅信誓旦旦道,说完,又觉得这样还不够,又道:“我想继续做阴差,你又是组长,如果我骗你,你身为组长,想要为难我太容易了,我不想惹麻烦147.第147章昔日疑云
苏药忽然邪肆的一笑,阴仄仄道:“你既然也有所求,我升任判官之后再来为难你,逼迫你将册子写出来,又有何难?”
“我身后还有夜澜。”
整个谈判的思路终于画成了一个圆,而且圆的很周正,圆的很漂亮。
不管从哪个方面入手,只要苏药想要陌浅手中的册子,就必须按照她提出的条件,并且不会给她自己招来祸世。
如此的天衣无缝,连陌浅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想出来的,她只在外面寻了块地方,匆匆将沐玄宸要她背的书抄了一页出来,就匆匆来与苏药谈条件。
而就这样一番谈判,她总觉得,比曾经在乱葬岗更加心惊动魄。
等到苏药点头的时候,陌浅背后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紧紧攥着的拳头,几乎快要滴出汗水。
苏药点了头,又再看那册子仅有的两页,边看边啧啧有声,“我是当真有点儿看不懂你,曾经跟着个上仙,却没把握住机会,身上又有这样足矣打通通天途径的书,又不学无术跑来做阴差。说你不傻有点儿冤枉你,说你傻吧……呵,你连我都敢算计。”
陌浅不会告诉他,时至今日,她还是看不懂那四本书,就算在刚才抄写那一页的时候,心中微微有些玄妙的感觉,但距离弄懂还太遥远。
“我只是年纪尚小,总被人骗还不长记性,才是真傻。”
“有道理。”苏药有点儿自嘲笑着点头,将手中的两页看了一遍又一遍,道:“如今参与竞争的组长还有八十多人,再有处事手段一轮,恐怕能剩四十。之后就该是法术修为的较量了,在那之前,你最起码要写出一本给我。”
陌浅点了点头,“我把两本都写给你,也希望在这段日子,两本书能对你有所助益。”
然而,苏药却摇了摇头,“我还不能离开地府,地府上无天,你见过有在地府修炼道法的么?等此事了结,我再抽空回人间去修炼。”
陌浅顿时有些不理解了,问道:“不是说修炼这些册子的时候,地气会异常浓郁么?地府中地气极其浓郁,岂不是更好?”
“哈?”苏药突然笑了起来,看着她仿佛看杂耍一般新鲜,“你说什么?修道法修出地气来了?谁修出来了,拉过来我瞧瞧?道法讲究的是天罡正气,最排斥的就是地府的阴气死气,不然,曾经那个玄宸上仙,为什么会被天帝丢到地府来?”
不对,究竟是哪里不对?陌浅一时间脑袋有点儿乱,总觉得哪里想不通了,问道:“那厉鬼精怪,可以修炼这些书么?”
“你今天是来讲笑话的么?”苏药笑得更开心了,“根基不正,则道法无门。道法是所有修炼中最严苛的,别说厉鬼精怪,就连心术不正之人,修道也一世无门。且不说修炼,你找个厉鬼精怪,让他们穿件道袍,有八卦太极的那种,你看他们疯不疯?”
不对,还是不对,陌浅没由来的一阵恐慌,仿佛曾经已经当做正常的事,乍然全部被推翻,让她想起了太多,又不敢想太148.第148章一手遮天毁她半生
当时在乱葬岗那些厉鬼精怪,难道不是因为修炼道法而修出了地气,有了地气修为才与日俱增,修为高了才能杀得了那么多玄门中人……
如果道法修不出地气,那些浓郁的地气又从哪里来?
那些厉鬼精怪被浓郁的地气滋养,修为暴涨,那又是谁……打开了禁制的缺口?
厉鬼精怪杀了那么多玄门中人,罪孽滔天,可为什么……他们明明敌不过,却要拼命上去送死?
不管是替天行道还是为了雪魄冰王,哪一样值得丢掉性命?
“你当初在高阳县时,为什么会出现在乱葬岗?”陌浅突然问道。
苏药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似乎还没从她的笑话里回过神,僵硬的眨了眨眼睛,“我路过看个热闹还不行?”
“柳青青为什么要出卖我,出卖自己乱葬岗的亲朋好友?”
“柳青青……”苏药似乎茫然的想了想,忽然如恍然大悟一般,“哦,你说那黄鼠精啊?她说她家在乱葬岗,我正好也要路过,就带她去喽。”
陌浅根本没心思再提醒他,柳青青是只蛇精,她脑袋里还有很多想不通的事,苏药并不是最诚实的答疑解惑之人。
虽然往事已过,难得糊涂,但是,终究还是留下了烙印。
如果没有乱葬岗的离奇暴乱,白黎就不会受伤,之后的一切事,也不会像发生过的那么糟糕。
曾几何时,她只认为是自己命苦,自幼家境贫苦,遭遗弃后颠沛流离,被师父收养,哪怕再刻薄她也认了。
之后被上天抛弃,受白黎庇护,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祸事加身,最终如漩涡一般难以脱身,连累了身边所有的人,她一直怀疑,自己或许真是个灾星。
可白黎告诉她的生辰八字,分明不是受苦受难的命格。
而她一直以为是她自己蠢,一直自责自己做错了事,终究酿成大祸都是她咎由自取,谁叫她没有考虑得周全?
但是,如果那些一而再再而三离奇般的都不是巧合,而是……人祸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能够一手遮天,几乎毫无痕迹的就毁了她半生……
…………
重选判官的进度要比陌浅想象的慢,似乎阎王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影响了地府的正常事务,那过程细之又细,堪比龟速。
陌浅没有去找夜澜,她现在仍旧无法面见上三层的判官,索性就让苏药带去了一封信。
毕竟夜澜不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虽然甩过苏药一个耳光,但在比较办事效率那一轮,并没有从中作梗,手中两个名额,有苏药一个。
她写封信算是兑现了对苏药的承诺,写完两本道法的书,便匆匆离开了地府,继续完成手中的任务。
如果说麻木自己,不让自己去感受世间的生死离别,爱恨情仇,是最为有效率的捷径,那么,她已经做到了。
如果要说能让她稍有驻足,停下来看看眼前发生了什么的,唯有一个自尽而死的乐师。
她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性情中人,理解不了什么叫伯牙断琴,知音难觅。
一个据说能吹奏仙音,摄人心魂的乐师,只因世间在没有人能听出他曲中意,就自尽149.第149章一去不复返
“我想学吹笛子,不用学的太精,会吹就行。”陌浅觉得,这样的话是对一个惊才艳艳乐师的亵渎,但这是实话。
乐师是个清淡眉眼的男子,回眸行止间,都染着浓浓哀愁,听了她的话,竟然轻轻点头了。
陌浅又道:“你孤身在山林,自尽而亡,我破例为你殓尸下葬,待回到地府,我划给你十日福泽,虽然不多,也能让你下一世不至于穷困落魄。”
乐师还是轻轻点头,仿佛一切都不为所动。
陌浅自做阴差以来,勾了百余个魂,纵然也有孤身一人的,从未给任何人收过尸。
旬尘告诉过她,她是阴差,只行地府之职,收尸入殓是人间之事,功过因果,尸存何处也是报应之一,她无需插手。
可这一次,她不但亲手将乐师收尸下葬,立碑修坟,还在坟前烧了大把的元宝纸钱。
她第一次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承人之情,必要报答,否则就是耍流氓。
而乐师果然不负她所望,在回到地府之后的黄泉路上,就教了她吹笛子的技巧。
她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名师出高徒,她一块朽木,竟然真能被那乐师教得开了花。
直到末了,乐师还说:“你天分匪浅,只是心气不足,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洞悉乐魂,才不负你手中这支笛子。”
天分匪浅?陌浅握着雪魄冰王脸色有点儿古怪,她要不要告诉他,曾经她尝试着吹响雪魄冰王,只让灰鼠精听得想尿尿?
将乐师送进不归城后,陌浅兑现承诺,在登记亡魂入城的地方,划了十日福泽给乐师。
她自身并没有福泽能给其他人,但尚未经过苏药最终上报的,倒可以划给他,可惜这一轮,她获得的福泽应该不多。
陌浅目送着乐师走进城门,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唤他一声师父。
乐师教了她吹笛子,便是形同于她的师父。
曾几何时,她对师父这样一个称呼,充满了崇敬与向往,如今……也一样。
可是,她知道,她再也不会有师父了。
她人生中最稚嫩,最需要庇护的阶段,已经……一去不返了。
而再后来……
地府的效率之低,远远突破了陌浅一个凡人的想象,重选判官,一选就是五年。
可能地府的阴神们也习惯了,毕竟于他们而言,岁月根本就不如梭,光阴也不似箭,没事打坐入个定,眨眼大半年就过了。
陌浅不知道苏药是怎么在这地府熬过了五年,她们这些做阴差的,往返于人间地府,时间倒觉得并不慢。
至于阴差组长最终如何对决的最后一轮,陌浅身为阴差,没有权力去围观,那里只有判官见证,阎王裁决,地府从来就不组织看热闹。
而她也是之后才听到些流言,据说苏药在最后一轮的时候,斗法险胜夜澜手下三组组长,成为了唯一有资格升任判官的阴差组长。
当着众判官和阎王的面,苏药声情并茂,慷慨激昂,一番谎话说得比团簇的花儿还要漂亮。
他说,他虽然最终胜出,却自知不足以胜任判官之职,为了不给地府添乱,还是希望在阴差组长一职继续历150.第150章白给天道跑腿
他说,他与旬尘乃是莫逆之交,看着旬尘获罪发往饿鬼狱,待回来便没有了职位,他心急如焚,才抢下了这个判官之位。
他说,旬尘虽然获罪,但若能自此警醒,也好过明珠蒙尘。他不肯任职判官,也是顾及地府的事务周全,自问比不上旬尘。
一番话,说得众判官目瞪口呆,阎王竟然没有动怒,反而夸赞苏药乃是大仁大义之士,顾全大局之人,地府有他,幸矣。
本夜澜要为他说情也没用上,阎王有令,待旬尘受罚期满,便重任判官,也让地府事务不至于有太大的变动。
旬尘的判官之位保住了,虽然废了一番周折,但终究结局是好的。
这也算是陌浅长久以来第一次做了不会出错的事,没有再莫名其妙的捅娄子,没有再离奇得又闯下什么新的祸端。
陌浅直到重选判官之事尘埃落定,才继续去完成她的任务。
只在一个偶然间,得知了当初旬尘为什么会获罪。
阎王的召集令不容怠慢,可一百零八个判官,阎王绝不会一个一个去数。
据说那天,地府来了贵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阎王召集了众判官前去拜见,可谁也没能目睹贵客真容。
但是,偏偏旬尘去迟了,慌乱之下移形换影,现身之时,竟与那贵客撞了个脸对脸……
…………
“童怜烟,魂魄八十九,福泽二十一日。
连宛儿,魂魄一百三十七,福泽一百一十五日。
嬴尧,魂魄二百八十三,福泽三百六十二日。
……
陌浅,魂魄四百三十一,减去划给亡魂舒彦的十日,福泽……二十五日?”
连苏药都觉得有点儿诧异,重新拿起问天镜放在陌浅提交的两本生死簿上,可上面显示,仍旧是三十五日,再减去划给某个亡魂的十日,一点错都没有。
福泽的折算,并非是苏药来算,只要将问天镜放在生死簿上,自然会根据亡魂之间的差距,显示出完成任务所获得的福泽。
只不过,陌浅所完成的任务数量,与折算的福泽有点儿出乎他意料的不对等。
“问天镜也有出问题的时候?”苏药拿起问天镜,颠来倒去的细细查看。
而就在这时,连宛儿噗哧一声笑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呢,原来全挑简单的,呵,白忙活十年,算给天道跑腿了。好在你尚有自知之明,没有给那亡魂划去太多,不然……恐怕都要欠账了。”
连冷面少年嬴尧也忍不住瞥了她一眼,冷声道:“笨女人,如此不要命的做法,小心老的快。”
屋里的人议论纷纷,似乎大家对天道给予福泽的折算,都不太明白,仿佛有点儿撞大运的感觉,有时候莫名其妙的多,有时候又莫名其妙的少。
但也多少能想得通,毕竟那些亡魂生时罪孽,亡后的遗祸,只有天道清楚,如果连天道都要质疑,那就真没什么盼头了。
陌浅一直低着头没说话,没人看见她藏在桌子下面的手,一直在紧紧攥着发抖。
旁人都在议论天道的无常,苏药在质疑问天镜是不是出了问题,只有她心里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151.第151章苦心隐瞒的艰难
她能瞒过苏药,能瞒过地府,可天道从来都不会被糊弄,她强行让江谷兰的魂魄重新附体,活在了命书之外,天道一定会知晓。
这件事能瞒多久,她不知道,至于后果如何……天道已经告诉她了。
“罢了,病册尽册的福泽本来就少,兴许是碰上了,那些魂魄的生平都太无聊。”苏药草草一句将此事带过,便离开了房间。
随后,陌浅也离开了房间,她有点儿畏惧房间里那一双双眼睛,那些本就不带什么善意的眼睛,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揪她的错,如果一个不小心,让他们发现了她的隐瞒……
陌浅漫无目的的在两界城闲逛,恰逢一轮结束,等待下一轮任务的时候,来往的阴差并不多,也都不再急匆匆的了。
曾几何时,当夜澜提议要她做阴差的时候,她还心不甘情不愿。
可后来才知道,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人梦寐以求也难寻得这样的机会。
而她后来也觉得,当阴差是真的好,虽然过的不是寻常人的日子,但她有福泽可以慢慢还给白黎,自己也可以拿出些时间来修炼。
都说人生苦短,地府的漫漫长夜,带给她太多对未来的希望。
她本打算认认真真的完成任务,老实本分的在地府做人,勤勤恳恳的修炼不去惹麻烦,有朝一日,她一定能……
可偏偏……还是摊上了事。
她曾经经历过苦心隐瞒的艰难,那种沉重,那种无可奈何……
陌浅没有在外面闲逛多久,走着走着,又转回了七组的房间,而今天苏药去而复返格外快,当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其他人已经领了生死簿离开了。
又剩她一个人,苏药面前桌上的生死簿,由她挑。
可陌浅拿眼扫了一圈,心中突然咯噔一声,“病册呢?”
苏药诧异的眨了眨眼,“你们今天这都是怎么了?平常里病册谁都不愿要,仿佛生怕染上什么怪病回来,福泽又不多。这一次,嬴尧指明要病册,尽册他也拿走了,你挑其他的吧。”
说完,苏药还拿起了桌上的夭册,“这本夭册,我给你留的。早夭之人,乃是天道的疏漏,福泽数量给得格外宽宏,再加上小孩子好哄,不会有什么波折。这算我照顾你了吧?尽快完成任务,抽时间把剩下的两本书写完给我。”
陌浅呆滞着接过夭册,心中却惊惶得六神无主,她本打算一直挑病册,这样,江谷兰的名字就会一直出现在病册上,只要她不去勾魂,江谷兰就不会死。
可是,嬴尧……为什么要拿走病册,他究竟发现了什么,连尽册也拿走了?
苏药等了半天,见陌浅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意兴阑珊的抬了抬眉,拿起桌上的毒册塞给她,“要不就这本吧,跟病册尽册差不多,中毒身亡的,还魂也没用,不用杀人。”
陌浅木然接过毒册,眼神飘忽不定,又看向了摆在桌角的横册,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
“谢谢。”
苏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举手之劳而已,其实,话说回来,不做判官也好。据说阎王大人不知发了什么疯,说要彻底整顿判官域,没完没了这么折腾,或许还真不适合我。”
陌浅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身离开了七组的房间。
而刚刚离开苏药的视线,她突然如疯了一般向外跑去,嬴尧拿走了病册,那她娘152.第152章一次又一次还魂
当陌浅走出黄泉路的时候,便听到了两个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醉醺醺的打骂声,听着分外心惊。
江谷兰再次躺在了地上,两个弟弟不停推着她的尸体,哭得分外凄惨。
而江谷兰的魂魄则立在一旁,俨然手足无措。
林向文这一次没有在里屋喝酒,反而如疯了一般,不停用脚踢着江谷兰的尸体,边踢还边骂道:“让你偷懒,让你偷懒,你现在越来越学得贱骨头了,三天两头就躺,我让你躺!让你躺!”
陌浅瞬间气红了眼,突然现身的那一刻,猛的抓起墙角边一条棍子,劈头盖脸朝林向文打过去。
“让你打我娘!让你打我娘!我娘就是被你打死的!她伺候你吃穿,养活这一大家子,她就是被你累死的!!”
林向文被打得抱着头连连后退,一听是陌浅,登时咆哮道:“你这个不孝女,你就是个灾星!自从你回过家以后,你娘就动不动偷懒,往地上一躺!我若不踢上几脚,她都不起来!”
“再让你胡说!!”陌浅发了狠,手中棍子毫不客气拼命打过去,“再让你胡说!再让你找借口!你再敢碰我娘一下,我今天就干脆先打死你!!”
“我是你爹!!”
“我不认你这样的爹!!”
林向文抱着头,可醉意踉踉跄跄的,还是咕咚摔在了地上。
陌浅拼命挥舞着手中的棍子,恨不得此刻打死了林向文,她娘就能如正常人一般活着。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就记得家里只有她娘忙里忙外,出外种地,回来照顾家里,连外出赶集,都是她娘背着沉重的大筐自己去。
她娘说,爹是读书人,干不得粗活,那叫有辱斯文。
她娘说,爹不能干活,他得安心读书,有朝一日有了功名,那是全家的福气。
她娘说,爹是这家里的顶梁柱,她必须要尊敬他,孝顺他,绝不能有半点儿忤逆。
可此时此刻,她真的想就这样打死林向文,如果不是他,她娘刚四十岁,身体不会这样糟糕,也不会老态如花甲一般。
都是这个男人,都是他,是他拖累了整个家里,是他累死了她娘!
突然,陌浅的手臂一紧,江谷兰竟然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颤着声音喊道:“浅儿,她可是你亲爹啊!”
咣当一声,棍子落了地。
陌浅难以置信的回过头,竟然见到江谷兰自己活了过来,忽而才想到,她当日在江谷兰的身体中下了往生劫,若有魂魄不牢固的情况,随时都可以自己还魂回去。
那就是说,这短短十天,江谷兰不知道又死了几次,但好在只是一时心悸,过不了多长时间,她自己又还魂回去了。
而江谷兰也道:“其实你爹说的没错,我近来身体是不大好,总是动不动就躺下做梦了,他踢我几脚,骂我几句,我一着急,就醒了。”
陌浅的心还在颤抖,不知是怕还是恨,忽然转头,朝着刚刚爬起来的林向文挥了挥拳头,“不管怎么样,再让我知道你打我娘,我就打你!153.第153章整片剥落的指甲
林向文脸红脖子粗的狠狠瞪了她一眼,倒没说话,东倒西歪的回了屋,半晌传出酒坛砸碎的声音。
“别生气了,等会儿我劝劝他。”江谷兰劝着道,“其实你爹也是心里憋屈,读了大半辈子书,前几年好不容易考上个秀才,却被旁人顶了去。我们逃难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地方说理。”
陌浅努力深吸着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谷兰见她也这样倔强,赶忙道:“还没吃饭吧?娘做饭去。你说了十天回来一趟,那些鸡蛋娘都攒着没舍得卖,娘给你炒鸡蛋去。”
说完,这才放开陌浅,又招呼屋里两个弟弟,让他们跟陌浅说说话。
两个弟弟甚是乖巧,跑到陌浅身边,半晌,大一点儿的弟弟轻轻拽了拽陌浅的衣袖,怯生生唤了句,“姐姐?”
陌浅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蹲下来,愧疚道:“抱歉,姐姐这两天太忙了,没来得及给你们带糖。”
“不要紧,不要紧。”大弟弟慌忙摆着手,忽然悄声问道:“姐姐,我不要糖,你能不能……给我点儿香粉?”
陌浅微微皱眉,“要香粉做什么?”
大弟弟回头看了看,又附身上前,在她耳边悄声道:“给娘用,也不知怎么了,娘最近天天都洗澡,可身上还可臭了。”
陌浅顿时惊恐得瞪大了眼,忽然向后一歪,倒在了地上。
目光下意识望向门内,江谷兰仍旧在灶台前忙碌着,似乎没有什么异状。
可是,十日以来,她一次一次的死而复生,魂魄虽然离体的时间很短,但次数多了……
那恐怕不是什么寻常的臭味,而是……尸臭。
就在这时,江谷兰洗菜的时候,撩起了衣袖,她清楚的看到,江谷兰小臂上,有一块硕大的青黑色印记。
那不是什么受伤后的淤青,明显就是……尸斑。
她强行让江谷兰还魂,活在了命书之外,原以为只要她不勾魂,江谷兰就能继续活下去,可是……江谷兰现在,到底还算不算活人?
“别这么说。”陌浅颤抖的声音中尽是仓皇,仿佛努力想要否定看到的一切,“娘年纪大了,最近又有病,身上难免会有些味道。娘养大你们不容易,你们不能嫌弃她。”
两个弟弟乖巧的点头,“知道了,姐姐,我们不嫌娘身上臭。”
“也不许说出来!”陌浅突然吼道。
两个弟弟顿时受了惊吓,一并伸出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陌浅用力咬着嘴唇,难过的别开了脸,她明白,两个弟弟年纪还小,不能跟他们计较。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仿佛整件事总再越变越糟,越来越超出她的想象,可她除了不停的恐惧与颤抖,就只能像只惊弓之鸟。
那一句一句提醒江谷兰身上异状的话,仿佛比事实更加恐怖。
其实,她只是希望她娘能好好活着,能像普通人一样……
正在这时,厨房内飘出了江谷兰的声音,“你们姐弟好不容易见面,可不能打架啊,来准备准备吃饭了。”
炒鸡蛋金灿灿的一小碟,江谷兰还特意放在了她面前,可陌浅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眼看着两个弟弟馋的直流口水,她拿起筷子,索性一人分一半。
突然,软嫩嫩的炒鸡蛋中,滚落了一片什么东西,陌浅下意识从小弟的碗中夹出来,还以为是不小心掉进去的蛋壳。
可是,直到夹起来才发现,那分明是挺大的一片,近乎四方,半透明的……很像是一片从手指上整片剥落的指154.第154章十足作死
“娘,你怎么不吃饭?”陌浅用力压着心中恐惧,面色淡然问道。
江谷兰将两只手藏在了桌子下面,讪讪笑着道:“我最近可能洗衣服太多了点儿,手指烂的挺难看的,怕你看了恶心,你先吃吧。”
可陌浅哪里还吃得下去?先是尸臭,又是尸斑,还有手指的腐烂……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个稍显稚嫩,却十足老成的冷声,“蠢女人,你这么做,十足是在作死。”
陌浅一惊,赶忙回过头,只见一身阴差黑衣的冷面少年嬴尧,正坐在她家低矮的院墙上。
他……什么都知道了。
“浅儿?你在看什么?”江谷兰疑惑问道。
陌浅淡淡转过头,低声道:“娘,我出去一下,一会儿就回来。近些日子先别洗衣服了,等我下次来……带些药给你。”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当初唯一留下的金钗,放在了桌子上,“上次是我忘了,你先拿这个救救急,别再干活儿了,我下次会送银两回来。”
可江谷兰拿起金钗,欲要还给陌浅,“浅儿,娘不能要你的东西,娘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有些首饰银两傍身才安全,娘还做得动那些活儿……”
陌浅没听她说完,便站起身向外走,手一挥,将身后的门关上了。
生怕江谷兰她们听见她说话,在院子里隐了身形,仰头望着墙头上的嬴尧道:“她是我亲娘,我不能勾她的魂,也不让别的阴差勾,我希望她活下去。”
嬴尧冷脸看着她,轻轻嗤笑一声,“所以,你就拿自己的福泽,为这罪孽填了窟窿?”
陌浅点了点头,倒也不再像以前那么稚嫩无知,从怀中掏出那本夭册,道:“我不会求你放过她,我拿这本夭册,换你手上的病册,所有罪孽,我拿自己的福泽填。”
嬴尧倒也算爽快,二话不说将手中的病册扔给了她,道:“奉劝你一句,拖得越久,罪孽会像滚雪球般越来越重,总有一天,你会用自己的命,续她的命,便是人间借寿一说。”
“多谢提醒。”陌浅淡然的道了句谢,挥手将夭册扔给嬴尧,“希望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算我欠你人情。”
然而,嬴尧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嫌弃与鄙夷,“蠢到家了,你不觉得,我是故意拿了病册和尽册,就是想来抓你把柄要挟你的么?”
“这不重要。”陌浅沉声摇了摇头,“重要的是,我娘活着就好,其他的,怎么都可以。”
嬴尧冷着脸怪异看她,忽然一跃下了院墙,指了指里面,问道:“你确定你是他们亲生的?”
陌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应该是亲生的,虽说记错了我的八字时辰,但我自幼就记得他们,村子里也没人说我是捡来的。”
“那为什么你爹那么有才,却给你两个弟弟起名林大宝林二宝,偏偏给你起名叫陌浅那么好听?”冷面归冷面,似乎嬴尧的年龄并不大,好奇心少不了。
陌浅的心仍旧沉重着,深深吸了一口气,很无奈问道:“我能不说么?”
嬴尧一抬眉,随后微微眯起眼,“你不仅蠢,还很不识趣,我不觉得你这是要人替你保守秘密的态度155.第155章滚雪球般的罪孽
陌浅有点儿无奈,从未想过,嬴尧一副老成的做派,心思却像个小孩儿一样无聊,索性道:“大宝二宝也都是宝,陌浅……我家乡话里口音重了些,读起来就是……没钱。”
嬴尧似乎愣了一下,突然转过身,背对着陌浅微微耸动肩头,猛的开始狂笑不已,那笑声爽朗放肆,全然不在乎他身后之人尴尬的表情。
小孩儿就是小孩儿,虽然说话办事十足老成,又极其聪明,可这种只管自己欢快却不管他人尴尬,也只有小孩儿能做得出。
突然,嬴尧的狂笑戛然而止,仿佛被生生扼住喉咙般消音,再开口说话,又恢复了惯有的老成,好像刚才狂笑是鬼上身了一般。
“最近天灾过半,遗祸重重,世间烧杀抢掠数不胜数,横死的人也多了不少。此一轮,组长手中的横册上,据说有六十个姓名,你去拿了,我可以帮你杀人。”
说完,没等陌浅反应,嬴尧的身影便嗖的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她半晌回过味来,才明白嬴尧说的话,她这样拖着不肯把江谷兰的魂魄送入地府,时间越长,罪孽就越深重。
如今她手上只有病册与毒册,所赚得的福泽,恐怕这一轮结束,很可能会成为负数。
一旦成为负数,她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到时候,恐怕不仅仅苏药会知道她擅自留魂魄在人间,还有再上一级的判官,再上一级的阎王……
而如果不想让福泽变成负数,最稳妥的选择,就是横册。
嬴尧说……他可以帮她杀人。
可就算横册给予的福泽颇为可观,这一轮一轮滚雪球下去的罪孽,总有一天,连横册的福泽都不够弥补……到那时……
更何况,还有江谷兰已经开始腐败的身体……
突然,屋里传来了一阵碗碟摔碎的声音,紧接着,两个弟弟放声大哭起来。
陌浅赶忙显形冲进了门,只见江谷兰直挺挺躺在地上,身边碗碟碎了一地。
“别哭,没事的。”陌浅说完,也不顾再让两个弟弟出去,径直从怀里掏出定魂咒和引魂咒,一并朝江谷兰胸口贴了上去。
啪的一声,那身体仿佛并不那么有弹性,而是一种……微微腐烂之后的塌陷。
江谷兰的魂魄已经几度进出身体,完全适应了离魂附魂,只片刻的功夫,又重新睁开了眼。
可再度醒过来见到陌浅,她已经不如之前那般欣喜,反而看着陌浅,流下了两行泪。
“浅儿,其实娘知道,这身子骨恐怕不大行了,兴许哪一天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娘知道你忙着正事,不能总陪着娘,但是,你才刚刚回到娘身边,娘硬撑着,也总想多看看你,多给你做几顿饭,甚至想……能亲眼看着你嫁个好人家。”
陌浅低着头,忍不住眼泪拼命在眼眶中打转。
“娘虽然也放心不下你两个弟弟,但他们终究是男孩子,有他爹在,怎么也都不会出大事。娘最担心的是你,没了娘……”
“别说了,你没事的,还没老呢,只是生个病而已。”陌浅咬牙咽回眼泪,轻声安慰江谷兰。
江谷兰缓缓坐起身来,那一双手的指尖,早已经没了指甲,模模糊糊的一团,连血都没156.第156章天道不容
陌浅忽然站起身,坚定道:“你别胡思乱想,我离开几日,到时候……一定带药回来,你等着我!”
说完,她顾不得江谷兰在身后的呼唤,猛的冲出门去。
可直到踏上黄泉路,她心中又猛的一痛,那种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想让江谷兰死,江谷兰恐怕是人间唯一一个还会惦念她,还会对她好的人,不管日后还有多少人对她好,永远比不上自己的亲娘那般温暖,那般祥和,那般无可替代。
可是,天下之大,她去哪里寻找,可以让江谷兰身体不会腐烂的东西?
法术?她不会,就算想学,也不知从哪里学。
法宝?她完全没有任何线索,哪里有那样的法宝?她又能不能拿得到?
“陌浅……陌浅?陌浅……?”
好像有人在叫她,陌浅恍恍惚惚回过神来,见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奈何桥,而挡在自己面前的,一身判官的黑袍。
陌浅木然抬起头,对了,地府十年已过,旬尘回来了,他仍旧是判官。
他没变样,还是那般清俊温雅的样子,永远都带着温和的笑意,让所有人都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他应该刚刚从饿鬼狱回来不久,没有忌恨她的连累,反而,在奈何桥等她。
陌浅的眼睛突然模糊了,忍了许久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突然上前,不管不顾的扑在旬尘胸前,揪着他的衣襟,放声大哭起来。
一时间,仿佛压在心里的苦,终于崩塌决堤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她命苦也就罢了,屡遭抛弃,颠沛流离,那一桩桩一件件不管是巧合还是人祸,她都认了。
可她真的是灾星么?为什么她终于遇见了自己的亲娘,知道亲娘一直在惦念着她,那短暂的温馨之后,却怎么努力都留不住了?
是不是她还没有那个本事,是不是她还是不够努力,连唯一的娘,也留不住?
她能不能不要别的,只留下她娘性命?
谁来跟她换?换什么都行,她只想留下一个会无私挂念她的人。
旬尘静静抱着她,在她耳边低声歉疚道:“对不起,是我太过不小心,在这个时候犯了错,非但没帮上你,还让你为我奔波。那些事我都听说了,当真难为你了……”
陌浅猛的抬起头来,仓皇的脸上满是泪痕,慌声道:“旬尘,帮帮我,你知不知道有没有可以让尸身不会腐烂,甚至能重新鲜活起来的法宝?”
旬尘微微一愣,倒认真想了想,却为难道:“这世间,哪里会有那样的法宝?”
可陌浅仍旧不信,坚持道:“不是说王亲贵族在下葬的时候,总有什么法宝镇着尸身,可以保得千万年不腐?”
然而,旬尘却摇了摇头,“那些只是人间的人云亦云,所谓尸身千万年不腐,乃是下葬的时候,辅以炭灰石粉,让棺椁中极为干燥,是为不腐。不管是天上还是地府,所有法宝都没有让尸身重新活过的,不是人们不想炼制,是天道不允许。倒有些可以储存尸身的灵器,也都是些寒冰棺一类。”
陌浅轻轻的摇着头,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江谷兰如正常人一般活着,而不是躺在棺材157.第157章邪玄一册
又问道:“你修的不是邪玄么?那其中有没有什么法术,哪怕再伤天害理也无妨,可以让刚刚开始腐烂的尸体重新……”
“陌浅,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下不了手的魂魄?”旬尘突然严肃起来问道,“纵是再伤天害理的邪术,也无法让腐烂的尸体重活,否则,世间万事又为何独独挡不了生死离别?”
陌浅还是摇着头,突然脚下一软,又被旬尘紧紧抱住。
“不,总会有办法的……”陌浅的声音怔怔的,那种坚持,俨然已走火入魔了一般。
旬尘缓缓放开她,弯下腰,对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正色道:“出了什么事?慢慢的说,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不会推辞。”
“我……”陌浅刚要出口,又生生咽下去了,“你还是别知道的好,别再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只在找能让尸身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信不过我?”旬尘轻声问道。
他对视着她的眼睛,那一刻,那双眼睛中充满了清澈与关切,那种心底无杂的关怀,恍惚中,像极了曾经在她身边的白黎。
但那目光中的温暖,又少了几分压迫感,不至于让她惶惶不安,不知所措。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白黎那样,但凡问出了她心中所想,都能为她做到。
旬尘的眼眸同样那么清澈,那种寻求信任的渴求,清晰见底,仿佛他能够抛却很多东西,仿佛可以为了她……
陌浅突然不敢再看了,仓皇着低下头,“我并非信不过你,但是……”
“不逼你就是了。”旬尘淡淡说了一句,缓缓将她揽入怀中,仿佛哄着她一般抚着她的后背,“我只希望你别再慌乱中做错了什么事,世事无常,难以两全,我只怕你一意孤行,到头来害了自己再难回头。”
陌浅静静闭上眼,奈何桥的熙熙攘攘与她无关,她不想告诉旬尘真相,并非不相信他,而是不想再连累进去一个了。
她不肯放弃救活江谷兰,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很可能如旬尘所言,到头来害了自己再难回头。
可旬尘就这样静静抱着她,安慰她,又让她心底无端生出一种渴望。
她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却又很想有那么一个人,与她福祸同依,无需愧疚,与她同甘共苦,不计亏欠,与她坦诚相对,不必隐瞒……
不知过了多久,旬尘还是这样静静抱着她,又过了许久,陌浅才终于平复了心情。
轻轻动了一下,从旬尘怀中离开,尴尬的望了望四周,扯出一个笑容,“让你见笑了。”
“何须如此见外?”旬尘淡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本书,“我曾见你对邪玄颇为感兴趣,之前一直没抽出时间,后来在饿鬼狱索性无事,便整理出毕生所学于此。你心底纯粹无杂,并不会受邪玄侵扰,但其中也不乏诡秘之术,恐怕会让你不适,若闲来无事,随便看看就好。”
陌浅轻轻接过那本书,厚厚的一本,何止百页。
其实她当初只是随口问问,毕竟都是玄门,只有清玄与邪玄两道,难免会觉得有些好奇。
但修炼之人最忌讳的便是偷师,此后旬尘施法的时候,她都不敢再细看。
从来没敢想,她只是那么一问,旬尘便将毕生所学都写给了她。
陌浅感激一笑,强打起精神,笑着问了句,“那我是不是该称你一声师父158.第158章得不到一个活人
旬尘浅浅的一笑,看着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温暖,“我何德何能,做得了你的师父?你我能这般相处便好,何必以师徒名分,强分了尊卑?”
陌浅抱着怀里的书,微微低头掩去了脸上的失落,其实她觉得,分了尊卑又有什么不好?
她只想要个师父,能够尽心尽力的去伺候,能够讨师父的欢心,还能偶尔气气师父,享受一下师父对她言重实轻的责罚,又有……哪里不好?
可这也只是她最后一点奢念,毕竟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再有师父了。
而这时,旬尘在她面前蹲下,微仰着头,面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陌浅,听我一言,世事无常,恐永远不在你我意料之中。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被逼入绝境,千万不要再妥协,大可割舍所有牵挂,离开地府,再也不要回来了。世间之大非你能想象,以你现在的本事,仙魔妖道总有你栖身之所。”
陌浅静静听着,觉得听懂了,又似乎不大懂。
旬尘似乎在断言她有朝一日会被逼入绝境,为什么?
他要她离开地府,割舍所有牵挂,再也不要回来了,世间之大,随处都可安身。
难道说……他已经猜到了她所隐瞒的事?
…………
人间又过去了整整三天,陌浅仍旧没有想到一丁点办法,她将旬尘给她的邪玄书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里面光怪陆离的玄术令她大开眼界,邪玄有些法术甚至可以称得上惨绝人寰令人发指,却偏偏真的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人的身体好坏,取决于精气神,缺一不可,断了气,离了神魂,便是破败的开始。
而一旦开始破败,便无法逆转,无论是邪玄中的控尸水还是息魂咒,都只能将尸体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却阻止不了尸体的破败。
邪玄中确有阻止尸体破败的秘法,但那是以精养体,一旦施法,江谷兰的尸身不再破败,可失去了精气,她便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凶尸。
她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江谷兰,会挂念她,会慈爱看着她,而不是一具躯壳。
难道……真的是她太贪心了吗?
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么?
旬尘说,世间没有可以令尸体重生的法宝,不是人们不想炼制,而是天道不允许。
陌浅甚至回到了最开始她勾太子魂魄的地方,去拜访了那个中年道士,以求在道家寻找一线希望。
可却被中年道士骂了个狗血淋头,说她那是痴心妄想。
还能去找谁?还能去求谁?
陌浅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奔走,仿佛这样便能期待奇迹,如果能在什么地方,她偶遇了神人……
而直到陡然回过神来,赶忙回到两界城去讨那本横册,可苏药却告诉她,横册已经做完了,其他生死簿已经分派一空。
陌浅颓然坐在黄泉路上,望着身边一望无际的彼岸花枯杆,心中全空了。
她阴差的任务堪堪只做到三十个便丢在了一边,起初并不想做横册,也不想请嬴尧帮忙,只一念之差,她连最后的希望也错过了。
还剩下六天,她手中病册毒册加起来,就算跑得飞快,所得福泽可能也填不上如滚雪球般的罪159.第159章绝处逢生
纵有福泽又有什么用,瞒过了地府却瞒不过天道,难道她留下了江谷兰的魂魄,却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烂掉?
而等待她的,便是这一轮结束,她获得的福泽变成负数,一切就都瞒不住了。
那样一来,恐怕她做阴差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明明还剩下六天,横册通常不会做得那么快,难道说……
难道说是天道,冥冥中在逼迫她做出选择,结束这一切?
如果她想保住阴差的职位,能够继续留在地府,获取福泽,那就是她必须亲手……
…………
陌浅在家门前整整踌躇了大半天,自那天她在院子里突然现身,让江谷兰颇为疑惑之后,她就只能如常人一般从门走。
可她不敢敲门,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天,天气仍旧炎热,她不敢想象,就算江谷兰还活着,会是怎样一副恐怖的模样。
恐怕江谷兰此刻也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状,那是什么样的恐惧,她该如何向她解释,她明明以为自己还活着,身体却已经腐烂了?
而她面对江谷兰,又该如何选择?
就算明知道她不做阴差之后,仍旧会有其他阴差来带走江谷兰的魂魄。
可要她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亲手勾走自己亲娘魂魄,让两个弟弟自此没了娘,她……真能下得去手么?
她仍旧无从选择,就好像如果她娘命中该绝,死于旁人之手她会万分悲痛,可如果要她自己动手……
天道终究是这样的残忍,惩罚她怠慢了阴差职责,便是要她愧疚终生吗?
直到夜幕悄悄降临,陌浅才一腾身落入了院中,没有敲门,她只想偷偷的看上一眼。
最后一眼,她会真如旬尘所言,割舍所有的牵挂,索性离开地府,再也不回来了。
最后一眼,就当她自欺欺人,最起码她离开的时候,她娘还活着……
昏黄的油灯照耀下,江谷兰正倚靠在竹床边,凑着灯光,吃力的缝着一只鞋,那只鞋……
突然,陌浅睁大了眼睛,隔着窗缝,恨不得把眼睛塞进去。
她分明看到,江谷兰的十指完好无损,手指的指甲映着火光,莹莹的发亮。
她没看错,真的没看错,已经历经腐败半个月的身体,怎么会长出指甲来?!
“娘!!”陌浅突然大喊了一声,转身冲进门去,猛的握起江谷兰的手,仔仔细细的看。
真的是指甲,仿佛如新长出来的一般,光亮无痕,粉中透白。
“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冷不丁的吓娘一跳?”江谷兰笑着怪她,见两个孩子没被吵醒,放下手中的鞋,拉着陌浅坐在了竹床上。
可陌浅仍旧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那新长出来的指甲,突然伸手撩起江谷兰的衣袖,只见她小臂光洁的一片,曾经的尸斑完全不见了。
不只如此,江谷兰身上再也没有那种尸臭的怪味,反倒淡淡的馨香,就是记忆中娘亲的味道。
“娘,你的病……怎么好了?”
江谷兰笑着又怪罪她的样子,伸手一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托了朋友前来给娘治病,现在还要装傻不成?这可瞒不过娘,你要从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