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阎王很寂寞(二)
书名:堕仙当道:仙尊,不约! 作者:清风流火
第699章阎王很寂寞(二)
冥荫瘪了瘪嘴,忽然深吸一口气,口齿分外利落道:“我不该喊你爹,也不该喊你爹爷爷,不该问你是不是狐妖,不该说你不是你爹亲生的……我不该给你的头发辫小辫,不该把鱼刺放在你鞋里,不该扯了你的衣袖装捉来的蚂蚁,不该……”
夜澜只觉分外头痛,其实这也只是冥荫刁钻古怪的那么九牛一毛,他也总在劝自己,毕竟她还小,还不懂事,可是……白黎亲手养大陌浅都没疯,会不会陌浅小时候没做过这些?
凭什么白黎养大的孩子就乖巧,他养大的就如同是祸害自己的呢?
“没了?”夜澜挑眉问道。
冥荫怯生生的眨了眨眼,分外坦诚道:“……太多了……”
“呵……”夜澜冷笑一声,“看来你是都明白,那就是故意的?”
冥荫用力摇头,泪珠纷纷坠落,隐隐传来了抽泣声,却似乎不敢哭出来。
夜澜忽然深深叹了口气,或许是他太急躁了,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小姑娘,若论心智已胜过同龄,只不过没用在正道上,但是毕竟只有五岁,诸多事尚在懵懂之中,很多道理不能强求她明白。
而事实上,若说冥荫如今这样是他教养的过失,可其实……他也不知道想把冥荫教成什么样。
他原本以为,只要将她亲手养大,就该是那种完全贴合他心意的乖巧小丫头,可惜……不是。
但他其实也不知道,完全贴合他心意的该是什么样。
夜澜将冥荫揽在了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哄道:“别哭了,也是我不对,淘气便淘气些,不该对你太苛刻,我只是想……罢了,你怎样都好,那些所谓的错,不犯了也未必是好。”
冥荫与他很亲近,从来都是没大没小,也无拘无束的,这还是夜澜第一次对她冷脸,但也只那么只言片语,便偃旗息鼓了。
世人说的没错,谁养大的谁心疼,他其实看不得冥荫哭,只此那么一次,也已经发誓下不为例了。
那天晚饭,夜澜照例带着冥荫去了酒楼,将冥荫喜欢吃的统统点了,他没有白黎那种做菜的天分,一直都是这样带着冥荫天南海北的遍寻美食酒楼。
他甚至自问没有白黎那种诡异的癖好,不介意冥荫与外人接触,早早带她踏遍外面这花花世界,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他更不愿承认,自己是有点儿羡慕白黎,也想有个属于他的人能够长久陪伴着他。
白黎与陌浅双宿双栖了,人间四海升平,地府万万年如一日的周而复始,别人都有事可忙,而他……无所事事。
如果说久让与陌浅的出现,让他经历了一番几百年的风风雨雨,他竟想不起来,在认识久让之前的那些岁月里,他是怎么过来的。
那天夜里,夜澜还是一样陪着冥荫,可似乎白天的事真的吓着她了,她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直至过了子时,仍旧睡不着。
她眼巴巴的望了夜澜许久,才异常乖巧问了句,“爹,你能陪我睡么?”
白天里认的错显然都随着饭一起吃了,夜澜无奈耸了耸眉,“我不是你爹700.第700章阎王很寂寞(三)
可话虽这么说着,夜澜还是上了床榻,撩开被子,合衣将冥荫搂在了怀中,虽然圣人有云,男女三岁不同席,但他从来也没避讳过什么孤男寡女。
毕竟她还这么小,一口一个爹,很难让他起什么避讳的念头。
他的身体有着常人的温热,更何况若再用些法力,便是冬暖夏凉,冥荫小时候很喜欢搂着他睡觉,到现在大了点儿,不再每夜都陪着,但他也并不拒绝。
而冥荫似乎也明白,他根本不用睡觉。
可那天夜里,冥荫的手不那么老实。
稚嫩绵软的小手先是溜进了他的衣襟中,又仿佛灵动的小蛇,左钻右钻,便贴上了他的皮肤。
夜澜只微微动了动,低声道:“快睡吧,时候不早了。”
冥荫的头向他怀里钻了钻,小手轻抚,又圈上了他的腰,可就这样似乎还不满足,手贴着他的后腰,一寸一寸向下挪。
直至挪到夜澜忍无可忍的位置,刚要开口,只听冥荫忽然失望道了句,“爹,你真的不是狐妖啊。”
夜澜几乎忍着一股想要掐死这个小家伙的冲动,硬生生叹了口气,“我不是狐妖,也没有尾巴藏着,还有,我不是你爹。”
“可是……为什么呢?”冥荫似乎耿耿于怀的总也想不通,小手就在夜澜的臀部摸来摸去,仍旧试图找出一丝破绽。
“没有为什么,你如果再问,明天就吃白菜!”夜澜恶狠狠说着,揪出冥荫的手,塞回被子里。
事实证明,白菜的要挟要比任何话语都管用,冥荫抱着满腔的遗憾睡着了,自此也真没再提过狐妖的事。
可她的注意力又转了方向,一次次希翼的问起,什么时候再带她回妖界。
夜澜觉得,妖界恐怕不能再回了,小家伙俨然打定了主意,对狐妖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
他可不想自己费尽心思养大的丫头,最终成了他娘红菱的情敌,更不想自己一番心血,给妖界的某只狐狸养了媳妇。
然而,养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等冥荫再大一点儿,就要开蒙了。
这一点,冥荫和陌浅不一样,毕竟陌浅等待的是醒魂,而冥荫拥有的是崭新的人生。
所谓开蒙,夜澜依稀觉得是该有什么诗词歌赋,为人处事的道理,或许还得有些身为女子的教化,也还包括修行一列。
教养一个人,那一番付出庞大到已经超出了夜澜的想象,如师他未必称职,如长他未必都懂,随着冥荫一天天长大,他不想让冥荫如一张白纸般懵懂痴傻,又怕她天天看着他有样学样,被他带歪了,可如果自己亲手教,又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挫败感。
他或许该为她找个师父?可那样一来,不等同于把自己养大的小丫头拱手送人了么?
或许该为她找个先生?可纵览世间经略奇才之士,众人所有观念又与他身为阎王显然格格不入,如果被那些先生们教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而与他自此生分了,他还是不愿意的。
夜澜最终还是打算自己教,宁可放下身段来向人请教,自己不会的就先学701.第701章阎王很寂寞(四)
然而,他所认识的人中,有养孩子经验的,除了他爹娘外,那就非白黎莫属了。
但是……如果他去请教白黎,万一在不知不觉中,教出个与白黎性情相似的孩子,那或许比拱手送人还要糟心。
可是……当年陌浅还未醒魂之时,虽是白黎一手养大,也并不像白黎……
“爹,你在纠结今天出门是该迈左脚还是右脚么?”
夜澜挫败的垂了垂头,他确实站在门口快一个时辰了,仍旧没想好,要不要去请教白黎。
“你……想不想出去多结交几个朋友?”
冥荫七岁的时候,已经出落成水灵灵的小姑娘了,也分外的聪明伶俐过了头,“连爹都拿不定主意的事,为何要拿来为难我?”
这话听起来似乎分外有道理,夜澜哑口无言,但坚决不承认,小丫头一副伶牙俐齿,是已经被他给带歪了。
人都说学坏容易,学好难,如果万一学了白黎说话的调调,冷不丁丢出一句话来就能噎死他,那绝对不是件美好的事。
他也实在狠不下心来再养个孩子给冥荫做玩伴,毕竟养孩子这种事,仅这一个,就已经够他头痛欲裂。
冥荫很听话,但那仅仅是一棵白菜的威慑力,夜澜觉得,一旦到了某一天,冥荫不再惧怕一棵白菜,那便会是她彻底长歪的时候。
无可奈何之下,夜澜将凤梓从地府召到了人间,虽然也不见得合适,但毕竟凤梓修为有成之前乃是正儿八经的凡人,还是大户世家子弟,若追溯起来,还算是皇族旁系。
凤梓很忙,白黎卸任地府昼神之后,阎王又跑到了人间养孩子,撰写凡人命书的事务就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但阎王召唤,不得不从,凤梓匆匆将手中事务告一段落,到了人间,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夕阳西下,映照着清幽山林,翠竹小屋,绿得鲜嫩仿佛沁了露水。
夜澜一身阎王的黑袍身在此处竟无半点儿违和感,雪白的长发轻垂,安逸得犹如画卷般静好。
他半躺在竹椅上,怀里依偎着一个透着满满灵秀之气的小姑娘,小姑娘怀里抱着一个硕大饱满的莲蓬。
两人静静的,夜澜从小姑娘手里的莲蓬中抠出莲子,剥去皮,又抽了莲心,才递入小姑娘口中。
小姑娘吃得满脸餮足的表情,偶尔会抠一颗未曾剥过的莲子,直接塞到夜澜嘴里。
凤梓有点儿牙痒,他在地府整日没完没了的写命书,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到过人间来透透气了,而夜澜身为阎王,数年不曾回过地府一趟,在这里养童养媳不说,还养得这般安然静好。
凭什么?
“想必这位就是冥荫姑娘了?果然是传言不如真人,清灵秀美胜得九天仙子,有缘得见姑娘一面,在下凤梓,三生有幸。”
冥荫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脆生生开口问道:“你是我爹的手下?”
凤梓愣了一下,冥荫这一声顺口的爹,让他难免觉得怪异,可也无法否认冥荫说的没错,微微倾身问道:“你如何得知702.第702章阎王很寂寞(五)
“我爹也一身黑袍,看似与你差也不多,我爹说了,地府里面他最大。”
凤梓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姑娘果然心灵剔透,慧眼如炬,才小小年纪,心中锦绣已然……”
冥荫忽然捧了莲蓬向他一送,“你想吃这个?”
凤梓眨了眨眼,笑容有点儿僵,“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么多好听的话?”
凤梓尴尬着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在下只是实话实说。”
然而,冥荫却面露怜悯之色,拽了拽夜澜的衣襟,问道:“爹,在你手下当差的,都这么可怜么?”
夜澜显得心情分外的好,柔声问道:“为何这么问?”
“他是不是久未见过什么好人了?随便见着一个就百般夸好?”
“哈哈哈哈……”夜澜突然朗声大笑,看着凤梓那一脸吃瘪的表情,心情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冥荫虽小,虽没见识过什么人间险恶,但那心思一向灵透得染不上半点儿尘杂,旁的人或许不管是不是真话,夸赞之词总是爱听的,可对她来说,人若说了假话,那一定都是有图谋,最起码是有原因的。
就像她有时候也会大肆夸赞夜澜,什么英明神武,什么盖世无双,只要她知道的好听的词,统统都往夜澜身上堆,目的就是逃避所谓吃白菜有益身体健康的鬼话。
夜澜很久没这么开心了,一种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让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
自己吃瘪固然糟心,可眼看着别人吃瘪,那种爽,简直难以形容。
凤梓索性面露凄苦道:“姑娘说得一点儿都不假,你爹命我留守地府,自己却在外逍遥数年,想那地府中尽是穷凶极恶之徒,十恶不赦之辈,让姑娘……见笑了。”
他本以为冥荫年纪尚幼,总有稚子初善之心,装装可怜或能讨得小姑娘同情之意,顺便也算告了夜澜一状,也是可以的。
然而,冥荫看向他的目光确实充满了怜悯,但是那其中意味,又似乎与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她看了他半晌,眸光柔软得仿佛一潭幽泉,十足的怜悯甚至染了水光,“你还真的是运气格外不好啊……”
凤梓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想再继续听下去。
“坏人会死,可好人也会死啊,怎么坏人都被你遇上了呢?我爹说,运气不好的人,都是上辈子做的孽……”
凤梓觉得,或许他上辈子是真的作孽,才会入了地府做了判官,才会与夜澜相识,才会遇见这么个令他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吐都吐不出来的小丫头。
谎是他自己编的,坑是他自己挖的,夜澜……也是他亲自逗笑的。
他从未见夜澜笑得这般颠三倒四,除了当年陌浅从无间地狱出关的那一次,他抱着冥荫就像抱着宝贝一般,而他凤梓……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好在真是有正事,夜澜笑够了之后,才支开了冥荫,让她自己去后山摘果子。
而随后,夜澜诉出一腔苦恼,在凤梓看来,十足像是显703.第703章阎王很寂寞(六)
还嫌冥荫不够聪明?担心她不学无术痴傻无知?不学已是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再学点儿什么的话……
不过,有句话夜澜倒是说对了,再这么下去,冥荫就歪得更厉害了。
小姑娘么,还是懵懂天真更可爱,就像当年的陌浅,夜澜有一阵子也玩得很开心,太聪明了就太累,总吃瘪也是件糟心的事。
“女孩子家要学的,小到女德女红,大到琴棋书画,修身养性……别这么看我,我知道你不会。”凤梓毫不客气讥讽道,“你如果只想让她明事理,圣人云,开阔见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如今年幼,不合适外出历练,那不如就从读万卷书做起,教人识字你总会吧?”
夜澜觉得,这个方法听起来似乎简单了些,“如果只是读万卷书,万一磨出一副书呆性子,岂不追悔莫及?”
“这你就不懂了吧?”凤梓仿佛报复般满满嘲讽道:“所谓书呆子,都是人间那些死读书要应付科举的读书人,你又不指望冥荫入朝为官,那就先多读书吧,开阔了心思,明白何为百家之长,所谓明事理,无非是更加清晰明白,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什么。”
话说的似乎有道理,可夜澜仍旧皱眉不语,他自然知道多读书的好处,可所谓明事理,也就是更加自我的认定心中所想。
他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冥荫是什么样,但总觉得又有点儿担忧,如果有一天,冥荫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或许最想要的,不是留在他身边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期待养大冥荫,但总不会是一颗为父嫁女之心,如果有一天……
“呵,堂堂阎王,你知道你如今像什么?”凤梓忽然笑得分外灿烂。
或许旁观者清,凤梓了解他究竟想要什么?
夜澜抱着一线希望问道:“像什么?”
“生怕鸡崽被黄鼠狼叼走的老母鸡。”
夜澜的脸顿时一沉,咬牙切齿道:“你还知道我是阎王,你只是下位夜神?”
“是啊,卑职只是区区夜神。”凤梓挑着腔调道,“那阎王大人的家事,论天论地,也轮不到卑职帮忙出馊主意。”
“站住。”夜澜喝住了转身就要走的凤梓,“既然是你出的馊主意,那就姑且一试,你去找个有名望的藏书楼,把里面的书统统给我搬回来。”
凤梓微微挑眉,“你竟还信得过我?”
“我说了,找有名望的,三教九流的你敢带回来试试。”
而就在那天夜里,夜澜有一次见识到了冥荫那所谓玲珑心思的恐怖,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爹,为什么狐妖与人的后代,竟是鸡呢?”
…………
冥荫家的木屋旁,建了个比木屋大过十数倍的书楼,据说里面的书,胜过皇家的藏书阁,甚至可以堪称天下思学尽揽其中。
冥荫很勤奋,也很好学,自从那天终于被夜澜罚吃了一天白菜之后,她终于老老实实的不再瞎琢磨,一股脑钻进了那些天下思学之704.第704章阎王很寂寞(七)
因为夜澜告诉她,她所想不通的那些东西,书里统统都有。
或许也有她爹那些永远不愿解释的事?
比如……他为什么不是狐妖?
又比如,明明亲缘最近,其次是友,夜澜为什么不喜欢她喊他爹呢?
再比如,为什么她会一年一年长大,可夜澜为什么……永远也不会变样?
为什么她的头发是黑的,凤梓的头发也是黑的,夜澜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
当然,她知道这些问题,无论自己问多少次,夜澜也不会告诉她。
如果问得多了,唯一有可能便是引来吃白菜之祸。
她的生命中只有夜澜,可为什么……她不能了解他?
冥荫很勤奋,阎王很寂寞,夜澜似乎在很短的时间就体会到了,什么叫女大不中留。
曾几何时,天天围着他打转的小丫头,一门心思钻进了书里,就再也不肯出来了。
昔日那些糟心的无言以对已经成为了记忆,冥荫再也没有缠着他问东问西,似乎已经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比如那些书。
开始的时候还会坐不住,甚至因为太多不认识的字屡屡打断,让她难以沉浸其中。
可一段时间过去之后,她就连饭菜也要在书楼中吃,并且不再讲究什么美食,只要不是白菜就好。
直至后来,夜澜渐渐发现,冥荫已经很少会注意到他,哪怕他回一趟地府,呆个大半年回来,于她而言不过大半天,她竟不曾察觉。
她究竟从那些书里学到了什么,又领悟了什么,他无从得知,只有些懊恼,曾经她缠着他形影不离的那些日子,他为什么会觉得郁闷呢?
可他……总不能把她从书楼里揪出来。
揪出来如何?质问她为何有了那些书,就忘记了他的存在?
如果说白黎当初养大陌浅,那毕竟是爱人转世,而他与冥荫之间,究竟算什么?
…………
“夜澜,你最近些日子没回过地府,脸色也似乎不大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怎么不喊爹了?”夜澜挑眉问道。
冥荫已经十一岁了,可能多因早慧,亭亭玉立的分外像个大姑娘,沉浸书楼中四年之久,也分外像个安宁静雅的名门淑媛。
她难得与夜澜说句像样的话,可夜澜敏感注意到,她不再喊爹了。
比曾经陌浅要早,陌浅喊白黎喊到十五岁。
冥荫浅浅一笑,姿态大方得体,豁然间没有小女儿家那般的矫揉造作,“你我并非是亲父女,曾经不懂事,乱喊着有悖人伦。”
夜澜无动于衷微微点头,他没教过冥荫所谓人伦,但是那些书里必定是有。
不喊就不喊吧,也省得他总有一种要嫁女儿的错觉。
“你是有事要找我?”夜澜看向冥荫的手,难得没有捧着书本。
冥荫坦然点点头,利落道:“我想修炼,或许现在算是有点儿晚了,但也不会太晚?”
“你是怪我没有尽早将你带入修行之路?”
冥荫赶忙摇头,笑道:“怎么会怪你?只是觉得你身为地府阎王,我却只是个寻常凡人,未免有点儿偏了正途,荒废了数年岁月,碌碌无为705.第705章阎王很寂寞(八)
夜澜微微皱眉,他其实有点儿不喜欢冥荫这么正儿八经的说话,懂事得仿佛个老学究,什么荒废岁月,碌碌无为?
“我是半妖,所习乃是妖术,就算教了你,也无法引你入修行一路。”
“那你能给我找个师父么?”冥荫说话干脆利落,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目的异常明确。
夜澜微微一怔,还是继续问道:“你想学什么?”
“玄术。”
“为何要学玄术?”
“据我所知,人间修行之术,最普遍的是道术,但是道术……总像是要出家看破红尘的样子,所以便想退而求其次,玄术虽学来不易,但也是好办法?”
夜澜轻轻垂眸,其实,不管冥荫想学什么,他都能替她找个师父,可是,为什么非要踏入修行一列呢?
他承认自己是有私心,不愿冥荫与旁的人更加亲近,虽然师徒也在人伦之内,但这世间倾慕师父的女徒不在少数,这毕竟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
其实,他并未顾虑过冥荫还是凡人,需要历经生老病死,他娘也是凡人,虽然是死而入地府,但得以脱离轮回,也是他爹分了一半寿命给他娘。
他不介意分一半寿命给冥荫,毕竟他有修为在身……
“好。”
夜澜试图让自己接受,姑娘养大了,是该有主见的时候了。
他向来宠着冥荫,但凡她开口,他又能做到的事,就不愿拒绝她。
不过,他仍旧觉得,亲手养大一个孩子,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事,喜乐参半且不提,如今竟多了些曾未有过的烦恼。
他知道人心善变,当手段与伎俩不想用在冥荫身上的时候,他根本无法掌控她的选择。
何以名正言顺的掌控?只要她不愿意,就算是自己养大的,也并不归他所有。
玄术师父的人选,在他看来,非白黎莫属。
虽然旬尘修的也是玄术,更是老好人一个,但旬尘当年除了对陌浅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善意之后,这些年来仍旧孑然一身。
相比把冥荫送去给无所事事的旬尘,他更加倾向于给那对宿世鸳鸯添点儿麻烦。
当然,也是有那么点儿恶毒的念头,如果他最终养了个一场空,如果陌浅连自己的男人也守不住,那就索性大家都孤孤单单的,也挺好。
然而,几乎在他意料之中的,当他在奈何桥终于等到了白黎和陌浅的时候,白黎只淡淡说了句,“我不收徒。”
夜澜眉梢一挑,没好气道:“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决定,如今你们身在地府,我是这地府之主,寄人篱下忠人之事,总也得拿出点儿合适的态度来?”
白黎淡淡瞥了他一眼,似乎连话都懒得说,转身就走。
“等等……等等……”陌浅赶忙拉住他,笑着问道:“冥荫就是你养大的那个姑娘?”
夜澜瞥了她一眼,“你们果然两耳不闻窗外事,兴许哪天地府易了主,你们都无从得知。”
“听着……似乎不很顺利?”陌浅眨着眼睛笑问道。
夜澜觉得,时隔多年,连陌浅也变聪明了,分明曾经蠢得无药可救的人,可如今看来,似乎他才是最蠢的那一706.第706章阎王很寂寞(九)
“她有心想修炼玄术,我总得给她寻个靠得住的师父。”
陌浅刚要说话,只听白黎突然淡淡道:“只怕寻师是假,没了长性想要抛弃托付才是真。”
“你……”
“怎么可能呢,夜澜不是那样的人。”陌浅赶忙打圆场,一手揪着白黎的衣袖,一边看向夜澜道:“白黎恐怕当真是不愿收徒,也不会因为别的,既然要找玄术的师父,那你看我行不行?虽说欠了些入世的历练,但教个小孩子引入修行之路,应该还是没问题。”
夜澜答应了,在他看来,面前两人不管是谁做冥荫的师父都无所谓,更何况,只要陌浅在的地方,白黎会不在么?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夜澜没有拒绝冥荫的习惯,白黎也没有拒绝陌浅的习惯。
只不过,陌浅尚沉浸在要收第一个徒弟的喜悦中,白黎忽然看向夜澜的眼眸,已然难得多了几分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绪。
那几乎是有不屑亦有谴责,仿佛是他半途而废,即将要丢弃尚未养大成人的幼女。
仿佛在说,他就是那个始乱终弃的人渣。
夜澜无奈耸了耸肩,他和白黎不一样,白黎天生孤命,遇到一个能陪伴的人便如同飞蛾扑火,不管对方愿不愿意,都势必要留在身边。
他不一样,虽然千百年也孑然一身,但他不是孤命,也就对所谓陪伴没有那么重的执念。
他只是觉得有点儿寂寞,但无以去强迫任何人,他也不介意更寂寞。
冥荫对修行一事格外看重,当夜澜带着白黎与陌浅回到竹楼的时候,她已经早就专程等在了院子中,一见人便难掩欣喜,那短暂的激动才依稀像个十一岁的孩子。
可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又宛若一个完美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仿佛举手投足甚至一个眼神都恰到好处的完美至极。
看着她带着轻浅的笑容,向着白黎与陌浅行礼的时候,夜澜却觉得,他宁可看到当年毫不客气让凤梓吃瘪的冥荫。
“不简单。”陌浅笑着赞叹道,瞥眼看向夜澜,说不出的戏谑,“我本以为女孩子落入你手中,一定被你教得无法无天,上天入地,却没想,你在这避世竹林里,竟还教出这么规矩的大家闺秀来了?”
夜澜的笑容有点儿惨淡,这般赞誉,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豪。
陌浅没想到,一句这样的话竟然也能冷场,眼看着夜澜脸色有点儿难看,连冥荫脸上也随即有了黯然。
十一岁,想她两世的十一岁,要么还在傻乎乎的围着余半仙团团转,忙里忙外的伺候,要么还在白黎怀里打滚撒娇,哪里有过像冥荫那么懂事的时候?
“那个……”半晌,陌浅终于上前一步,笑着对冥****我是夜澜的朋友,你既然想学玄术,就拜我为师吧,虽称不上术法精湛,但你天资上乘,学有所成应当不难。”
冥荫也没犹豫,撩了裙角跪倒在陌浅面前,毕恭毕敬的叩拜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陌浅笑着应了,这不是挺好的姑娘么?夜澜到底哪里不满707.第707章阎王很寂寞(十)
“好了,人我交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我回地府一趟。”夜澜说完,竟真是打算走了。
陌浅有点儿不明就里,尴尬看了看白黎,又看向冥荫,只见小姑娘脸上显露出惊愕,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仿佛一个猝不及防间,就被抛弃了。
难道真让白黎说对了,夜澜想给冥荫找个师父,就是打算将她丢给旁人不管了?
白黎一步拦了夜澜,冷然问道:“那此人你还要是不要?”
夜澜也不知哪来的气,尖锐刻薄问道:“怎么?我若说不要了,你是急着打算收入房中么?”
陌浅只觉一阵头痛,哪怕多年未见,这两人见面一言不合就得打起来的境况似乎全然没变过,曾几何时,敌对的时候谁也不客气,联手的时候又能安然坐下来谈,如今这算什么情况?
白黎冷然一笑,若说他面上显得全然不在乎夜澜出口污蔑,却必定不知在哪儿记着仇。
“你若不要了,她如今便只是陌浅的徒弟,带在身边不方便,我就做主将她安置在落仙阁……”
“你敢?!”夜澜突然怒起,伸手指着白黎,“只要我还活着,谁也休想碰她!我不管你是恶毒还是手贱,敢坑害她半分,我地府一界,便与你自此视同宿敌!”
然而,说完这番话,夜澜仍旧随即一闪身,消失在了原地,仿佛……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意味。
陌浅苦笑着摇头,她多少能看出来,夜澜心里是不知犯了什么别扭,可是,堂堂地府的阎王,又活了千年了,跟一个十一岁的凡间小姑娘……别扭个什么劲?
而她明白白黎那番话,只是想试试夜澜是不是真的丢下冥荫不管了,夜澜的反应未免有点儿……
白黎款步走到冥荫面前,微微低头望着她,似打量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别装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凭什么觉得他会喜欢大家闺秀?”
冥荫忽然一愣,那几乎霎时间有点儿失了方寸的恐慌,泄露了她并不深的城府。
可她仰着头,似乎并不怕白黎,坚持问道:“那你又凭什么说他不喜欢大家闺秀?”
白黎显然不会被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转而问道:“你又如何认定?”
冥荫抬手一指旁边高耸的书楼,“那里面的书,全是他给我的,也就证明,他希望我有朝一日能成为像书中所写那样的女子。”
“那你觉得,时至今日,是他如愿,还是你如愿了?”
这个问题有点儿深奥,冥荫想了很久,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四年时间,根本塑造不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只是觉得,夜澜费尽心思给她弄来这么多书,那一定是有很多意图的。
就比如,他曾经不愿让她喊他爹,就用那些书教会了她什么是人伦。
就比如,他不喜欢她问东问西的刁难他,那些书确实能解答她很多疑惑,或者告诉她,她疑惑的有些事,其实很荒唐。
再比如,那些书上确实告诉她,不要拒绝白菜,因为她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可是,什么叫如愿?
夜澜明显没有更高兴,那她就谈不上什么如708.第708章阎王很寂寞(十一)
“或许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他也发现我是装的,所以才生气了?”
白黎轻轻嗤笑一声,“他没那本事。”
“那你都看出来了,却为什么他是阎王,你是他的手下?”
白黎顿时哑然,他要怎么向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幼女解释什么叫不稀罕?
难道他要向她诉说曾经过往,解释什么是天生孤命,解释……
还有,他为什么要解释?
“你想不想让他高兴?”白黎脸色略微阴沉问道。
“想。”冥荫痛快应道。
“求我,我就教你。”
冥荫大胆仰视着他,继续问道:“你与夜澜见面便三分不和,几句话就会打起来的样子,你会懂得如何让他高兴?”
白黎觉得,他没有拦着陌浅走这一遭,收冥荫为徒,是他近百年来所犯最大的错误。
七巧玲珑心,如此纯净无杂的魂魄,洞悉人心世事,却早就被夜澜的心性给养歪了。
“征服一个人,未必要百般讨好,唯有技巧,才是掌控对方的手段。”
冥荫眨了眨眼,似不懂,又似听懂了,忽然微微转头,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向陌浅。
毕竟只是十一岁的小丫头,那心思写在脸上颇为明显,她那是……心疼陌浅了。
“你若不曾百般讨好我师父,又怎知……她是否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你可知……何为慧极必伤?”白黎问这话的时候,脸已经黑透了。
冥荫点了点头,中规中矩答道:“便是聪慧的人,思虑也极多,心思过重难免伤及肺腑,郁郁寡欢之人难能长寿。”
“不。”白黎冷然否定道,“太聪明的人也招人记恨,总有一日死于非命。”
陌浅赶忙搂了白黎的手臂,忍着笑安抚道:“她还是个小孩子呢,你别吓唬她,总不能跟她一般见识。”
“若不一般见识,恐怕地府有朝一日,当真要易主了。”白黎倒也没真动了气,却忽然淡淡一笑,“不过……地府之主非你非我,就算易主又何妨?”
陌浅突然有点儿不好的预感,白黎其实很记仇,方才夜澜那口不择言……恐怕有点儿惹着他了。
白黎要报复,那是十年二十年都不嫌远的。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白黎看着冥荫,几乎用一种诡秘的语气道,“但我告诉你,你百般讨好他未必行得通。夜澜此人吃硬不吃软,你不妨跟随陌浅好好修炼,有朝一日……想要的东西,求是求不来的,需有本事去夺。”
…………
白黎没有留在竹楼内,虽然并不忌惮什么阳气侵蚀魂魄,但毕竟他如今还是孤命,也怕无端牵连了冥荫。
陌浅自从无间地狱回来之后,就再也没与白黎分开过,虽有不忍,但应了的事,总不能言而无信。
好在夜澜没有真的丢下冥荫不管,一日三餐还会照例送到竹楼中,陌浅除了教她修炼,也没有其他可操劳的事。
可冥荫的早慧,已然令她叹为观止,屡屡有些招架不住。
冥荫年纪虽小,但整整四年饱览群书,除了偶尔的懵懂稚嫩,很多方面,她已如人间满腹才学的智709.第709章阎王很寂寞(十二)
而且,陌浅发现,在不需要佯装大家闺秀的时候,冥荫的一举一动,根本与大家闺秀沾不上边。
或许她一早根本没说错,夜澜养大的孩子,就该是这样无法无天,以后也一定会上天入地的。
“师父,你说你会清玄邪玄,还会道术,又会一点儿妖术,那你……会不会房中术?”
陌浅喉咙一梗,生生憋了个红脸,她做不到如严师一般义正言辞,当徒弟与她讨教一些问题的时候,她作为师父,是不是最起码……不应该撒谎?
“会……吧。”陌浅艰难答道,毕竟她记忆中,有久让曾在落仙阁的记忆。
冥荫看向她的眼神,有种莫名的崇拜,又问道:“书中有云,食色性也,乃是人伦中至极之乐。但是师父说,修为小成之后,就会辟谷,不再食人间烟火了,那师父已经辟谷,亦能不辟食色……”
“呃……”陌浅赶忙抬了抬手,制止了冥荫天马行空的联想,“那是两码事……两码事……辟谷只是洁净身体,清心寡欲固然有助于修行,但也并非是必循之路。”
冥荫似懂非懂点点头,她读的乃是世人精略名著,乃是无数人历经千万年所感悟出来的道理,可再多的大道理永远比不上一个师父,她不会强迫她做到书中描绘的那些所谓极致,并且有一种活人才有的见地。
而对于男女之事,书中所述更是两个极端,要么视如污秽,避如蛇蝎,要么大肆歌颂,唯美绵长。
可她觉得,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她想要的。
“师父,你喜欢师公么?”
“自然是喜欢。”
“那师父喜欢师公哪一点?”
“这个么……”陌浅还当真负责的想了想,却道:“哪里都喜欢?”
“那师公喜欢师父哪一点?”
陌浅无奈耸了耸肩,坦诚道:“我问过他,他说我蠢。”
冥荫陷入了沉思中,久久没再问什么,陌浅不会读心术,也不知道这个仅有十一岁的姑娘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似乎对男女之事格外感兴趣,屡屡问起有关于喜欢的事,纵然早慧多智,俨然像个情窦初开的青涩少女。
那种很干净纯粹的喜欢,就像她当年小小年纪走在街上,也难免会对相貌出众的少年多投去两眼。
作为曾被白黎一手养大的女人,陌浅觉得,她能猜得出冥荫喜欢谁,但又教不了冥荫该怎么做。
毕竟喜欢一个人,要让对方也喜欢自己,那真的是手段能办到的么?
不过,陌浅有点儿庆幸,自己曾经两世都没有冥荫那么聪明,白黎养了她近二十年,她最起码没在十一岁的时候,就向白黎问起这些事。
毕竟……很尴尬。
冥荫的资质极佳,悟性也颇高,再加上修炼努力肯吃苦,让陌浅很有做师父的成就感。
可是,她心里是记挂着白黎的,虽然听闻白黎回了地府之后,不再那般散漫悠闲,曾在一轮十日内,直接截了苏药手中尚未下发给阴差组长的所有生死簿,连累得凤梓两手赶工都忙不过来,堪堪补齐了十个组的生死710.第710章阎王很寂寞(十三)
然而,夜澜除了没有真正丢下冥荫,也只剩下了每日送饭,送了就走,根本不理会陌浅想说什么。
似乎这就已经是唯一的牵挂,待到冥荫辟谷之后,他就不会再出现了。
冥荫年纪小,但将这一切也都看在了眼中,只不过,她根本不指望仅仅用一日三餐就能留下夜澜。
她明白对于有修为的人而言,岁月如梭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就算一辈子不辟谷,对夜澜来说,也无非是多送几顿饭菜而已。
如果说白黎那些话在她看来均不可信,可唯有一句她觉得是对的。
想要的东西,求来且看对方心情,并非在自己掌控之中,唯有夺,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陌浅不忍丢下冥荫,制了传音符,尚能与白黎随时说几句话,安抚安抚他越来越显阴沉的心情。
但是,几乎没出所有人的意料,就在冥荫辟谷了之后,夜澜真的没有再出现过。
…………
夜澜没有消失,只是留在了地府哪里也不去,日子过得比曾经还要寂寞,无非添了些莫名其妙的怅然与烦恼。
他终于认了,亲手养大一个孩子真的是错,可那又如何?
不过是十年付出的一番心血,就像曾经他一番处心积虑却被前任天帝当了枪,错是错了,但也就那么百年过去,一切烟消云散的连痕迹都没有。
除了留给他一个不要再养孩子的教训,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其实夜澜也不知道他和冥荫为什么会到这一步,为什么不能像白黎与陌浅那般顺理成章,他曾经以为,如果不是陌浅身上那道若不醒魂便活不过二十岁的咒,陌浅就算不醒魂,也一定不会离开白黎。
可他又觉得,他与冥荫和那两人没得能比,一个是宿世的情缘,倾情的守候,他和冥荫究竟算什么?
说白了,不过一场萍水相逢,于他历经千百年的岁月相比,只是区区风中一叶。
冥荫长大了,就没他什么事了。
她学了本事,去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会结识更多的人,就更没他什么事了。
白黎说他那叫不负责任的抛弃,但他觉得,如果一直负责任到冥荫离开他的那一天,也与如今没什么两样。
他不是白黎,他不会一心执迷追逐着某个人不肯放手,绝对不会。
若天道有意看他笑话,引他重走他爹的老路,那绝对不行。
然而,夜澜的想法很完美,可这世间事,却不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也并非人人都要成全他心中所想。
就在冥荫辟谷了没多久,白黎就忍无可忍,前往竹楼带走了陌浅,又顺手将冥荫丢进了地府。
用他的话说,既然夜澜不要,那他们也不要,陌浅不该做个便宜师父,他和陌浅尚在两人情浓之际,绝不带着个拖油瓶。
当然,这话是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冥荫转述给夜澜的。
夜澜不会儿女情长,做下的决定也不会拖泥带水,既然选择放弃,就没再给自己任何机会回头。
毕竟回头意味着什么,那是他心中最不愿意面对的恐惧根711.第711章阎王很寂寞(十四)
可再见到冥荫,仅仅是人间三年后,她不知何时做了阴差,又做了阴差组长,竟以自己刚有半成的修为,参与争夺判官的职位。
地府过去千年,夜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那些惆怅与烦恼中走了出来,在远远看见冥荫身影的那一刻,只有一个念头。
她长大了。
地府是个修行的好地方,陌浅未将她安置在落仙阁,而是引荐做了地府阴差,也是作为一个师父当仁不让之举。
而冥荫向来聪明伶俐,天资极佳,有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年仅十六岁,与陌浅做阴差那一世的十六岁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不过,哪怕没有白黎与陌浅的庇护,她的本事做上阴差组长并不勉强,可夺下判官的职位……不可能。
夜澜身为地府阎王,出席的自然是判官之位争夺中,比斗的那一场。
他虽高高在上,却一眼就认出了一身黑衣的冥荫,可冥荫似乎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更加专注于场上阴差组长们一对一的比斗,随着屡屡转头,高高束起的俏丽长发轻轻摆动,却不自知引了身后多少男子偷偷贪婪凝视。
那是他养大的孩子,也是干干净净的陌浅教出来的,虽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可夜澜心中仍旧起了个念头,人间三年两界穿梭,她做阴差总也见识到了世间百态,是否……还如年幼时那般清澈率真?
她自己知不知道,只因她一声下意识的赞叹惊呼,便引得场上男子瞬间分神,一念败北?
她自己知不知道,她就俏生生站在那里,不说周遭等待比斗的男子,就连他下方的判官,也有不少人在直勾勾看着她?
包括他自己,虽然当年弃了她,之后又不闻不问,如今更加没有资格分心在她身上,但是……她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不希望她参与这场比斗,毕竟刀剑无眼,那些阴差组长的法术也尚不能收放自如。
可这里是地府,是众多修士一心向往跻身高位的地方。
他希望她能赢,但又不希望那一身灿烂风华示于人前,满足了那么多双染着倾慕的眼睛。
可这里是地府,不是他家,他也不是她爹。
夜澜觉得,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有过那么多纠结,这种陌生而又不可控的情绪,让他当年将冥荫匆匆丢给了陌浅,自此狠了心不闻不问。
而当冥荫再次出现在他面前,那种情绪便再次从尘封的心境中闯了出来。
还未等冥荫上场,夜澜便缓缓坐直了身体,欲要起身,他不想再看了,如果那种莫名的情绪再要纠缠他,他大不了提前卸任阎王之职,回妖界去闲云野鹤。
可几乎就在他刚要起身的时候,场上比斗仍旧如火如荼,连判官们都未察觉到他要离开,却见冥荫突然飞身一跃,身形轻灵宛若雨燕掠过,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眨眼间落在了他身旁。
下一刻,冰冷的剑刃就架在了夜澜脖子上。
夜澜:“……”
周围一片哗然,场上的比斗顷刻间崩溃,判官们各各面带惊愕,距离夜澜最近的凤梓偏着头,一脸的哭笑不712.第712章阎王很寂寞(十五)
夜澜是阎王,地府之主,可并非像人间的帝王那般拥有护卫,平日里的聚集并不设防,毕竟修为有高下,几十判官联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阎王。
更何况,地府没有杀人夺位的必要,毕竟阎王人选乃是天道指派。
古往今来,也没人贸然袭击过阎王,若追溯起来,也就百年前,陌浅咬过前任阎王的脖子。
夜澜瞥眼看着冥荫,脸色有点儿挂不住的黑,“怎么?你还想挟持阎王,夺了判官之位不成?”
冥荫的眼眸也瞥向他,明眸清朗,又颇有几分傲然不羁,总让人觉得几分熟悉,很像……夜澜自己。
“怎么?当年未有交代便弃我而去,如今再见我就想跑了不成?”
夜澜冷笑一声,伸手推开架在脖子上的剑刃,“我花了十年时间将你养大,又替你寻了良师带你入修行之路,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我未曾强迫你半点儿,又何来质问我弃你而去?”
冥荫收了剑,十六岁的少女俨然还没学会将心思藏在心底,那脸上满满写着,斥责他无理狡辩。
可夜澜突然想起,当年他离开的时候,冥荫已然是个大家闺秀的做派,虽然他下意识觉得,这样的冥荫,似乎更像他想象中的那样。
难道说……他养歪的孩子,让陌浅给养回来了?
“你……”
“那你的意思是,你弃我而去,还是我的选择?”冥荫犀利质问道。
夜澜眼眸微眯,忽然觉得,冥荫说的没错。
“自然是你的选择,否则,我养了你十年,何时逆过你的意思?”
冥荫脸上顿时浮起怒色,“你强迫过我吃白菜!”
“你若选择坚决不吃,我还能塞进你嘴里不成?”
冥荫气得脸通红,忽然一咬牙,红了眼眶,问道:“就这么莫名其妙,却都是你顺了我的选择?”
夜澜微微垂眸,怅然一起,也不想与她再狡辩下去,“或许你觉得,那并非是你的选择,但是……冥荫,你还小,甚至无以察觉自己心中向往,我只是不想令你有朝一日为难……”
也不想为难我自己。
“那路是我要走的,我皆可选?”
夜澜微微点头,“自然归你选,你若今日想夺下判官之位,大可凭本事,我绝不从中作梗。”
然而,话音刚落,冥荫毫无预兆的弯下腰,柔软的唇瓣径直印上了夜澜的唇。
夜澜直挺挺坐着,僵硬着尚来不及回神,眼前只有冥荫染着红晕的眼角,沁着淡淡的泪光。
恍惚一转,冥荫坐在了他腿上,双臂圈了他的脖颈,直视着他的双眼,仿佛宣布一般道:“我才不要什么判官之位,既然都归我选,那我就选嫁给你。”
夜澜还是回不了神,地府中已千年过去,曾经养育的情分早已悄然淡去,他当年离去总有一种嫁了女儿的心情,也随着岁月流逝飘然无踪了。
而再见冥荫,那似如故人,又似隔世,莫说亲情不再,那曾将她养大的点滴过往,他都忘怀的差不多713.第713章阎王很寂寞(十六)
他不是个重情之人,更不会对什么记忆常年缅怀,除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结,他宁可视冥荫如陌路再相逢。
“你说……什么?”
“娶我!”
冥荫在他耳边的一声吼,几乎刺痛了他的耳膜,那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悸动从心底钻出来,又显得十足荒唐。
夜澜无法形容心中的感觉,却也无法顺着当年心境,说服自己那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他不愿逆了她的意。
这跟一手养大的无关,他永远也接受不了,他将她一手养大就要据为己有的心思。
据为己有,绝不能因为是一手养大……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从小被他养大?不是因为除了他,她未曾见过其他人?
不管是不是两情相悦,在场所有判官和阴差组长们已经呆若木鸡,他们亲眼见证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地府阎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轻薄,然后……被理直气壮的逼婚。
可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冥荫二八芳华,灵秀动人,曼妙倾城,而夜澜身有修为,终保有人一生中最巅峰的俊美倜傥,虽白了一头长发,但也不是衰老所至。
修行中人眼里没有年龄差距,只有郎才女貌的匹配,只有情意有无的缘分。
更何况,如果夜澜不愿意,只消挥手间,就能把冥荫丢到三界之外去,除非……
“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如果他心里有你,却欲擒故纵,你该如何应对?”凤梓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问道。
“我管他心里有没有我。”冥荫面对夜澜,一字一句道,“我心里有你就行了。你说不会逆了我的选择,若出尔反尔,我便倾尽一生之力,也要掘了你地府连天彼岸花,抽空你地府无边忘川水,直到你改变心意为止。”
这绝对是白黎教的,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地府的彼岸花和忘川水意味着什么。
那是夜澜的命脉所在,彼岸花没有尽头,忘川水也没有源止,但如果被人肆意折腾,他总也好过不了。
除非……他敢杀了冥荫。
…………
这绝不是欲擒故纵,但夜澜近来腰疼的厉害,那并不是多么锥心刺骨的疼痛,反倒像是泡了陈年的醋,酸痛得直不起腰。
他自然不可能随口就应了冥荫所谓的嫁娶,冥荫自然也真的没有放过他。
从略有觉得不适开始,夜澜就意识到,小丫头那一番狠话,竟不是说着玩的。
她没有去夺判官之位,就连阴差组长的职位也丢在了一边,地府奈何桥旁多了一景,一个风华灿烂的少女,常年挥舞着锄头,片刻不曾停歇掘着漫无边际的彼岸花。
一开始,夜澜只觉得略有不适,但也只如蚂蚁瘙痒,可以忽略不计。
而之后,仍旧是白黎教她的损招,不知从哪儿给她寻来了诡秘的药剂,只消挥手洒,彼岸花便大片大片的枯死。
那于夜澜而言绝不致命,只如同命脉之上多了个小小针孔,腰疼死不了人714.第714章阎王很寂寞(十七)
夜澜徒劳揉了揉酸痛僵硬的腰身,堂堂地府阎王,竟被个小丫头弄得如同伤寒侵身,而且那小丫头还是他养大的。
什么叫做养虎为患,饲蛇吞己,夜澜终于见识到了,但他不可能杀了冥荫,连根指头也不会碰她,只不过……他得找她谈谈。
连他都不能笃定自己的心意究竟如何,一个刚刚十六岁的少女又懂什么?
她确实聪慧,可总也有懵懂之事,人心善变,更何况她仍旧涉世未深。
她说她喜欢他,可她知道什么叫做喜欢,又知道什么叫做承诺?
一句喜欢,一句承诺,曾将他爹夜溟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追随几世从无善终,只差一线便魂飞魄散。
虽然后来有了他娘红菱,但在夜澜看来,这世间死不可怕,交了心却被付之一炬才可怕。
这些,怎是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能懂?
“我为什么要懂?”冥荫正色反问道,“那是上一辈的旧事,未曾发生在你我身上,我如果偏要去弄懂你爹,难道想做你的后娘不成?”
夜澜坐在枯死的彼岸花旁,扶着酸痛的后腰直皱眉,他就知道,与冥荫谈话,一定会是这样的局面。
枉费他活了几千年,竟然辩不过一个小丫头。
“总之……不是什么欲擒故纵,我不同意,你别白费工夫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像当年,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喜欢。”冥荫话语坦然,却分外坚持,“但我喜欢你,也知道你不会信我年少会有什么长情之心,也无法证明,只不过……”
冥荫说话间,蹲下来抚上夜澜的后腰,“我不是当真舍得折磨你,要逼你就范,只是……我一直在这里,让你能感觉到我存在,彼岸花没有尽头,我便坚持到没有尽头的那一天,直到你愿意相信我。”
夜澜的腰很痛,心里也并不舒坦,但他劝不动这个固执的丫头,只退而求其次道:“那你能不能换个位置?总是停留在腰际……我也是堂堂阎王,面对众判官,总这样直不起腰……”
冥荫无辜的耸了耸肩,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你命脉对应的到底是哪处,只选了奈何桥边算是当中的位置,若贸然换了……”
说着,冥荫的目光,飘悠悠挪到了夜澜的腰部……往下。
夜澜只觉私密的位置一阵阴冷,他似乎从冥荫的目光中,看到了欲逼他就范的突破点。
说好的当真不舍得折磨,不会逼他就范呢?
“那我就……换个位置?”
“我应了,我娶你。”夜澜瞬间松口道。
冥荫甚至有点儿难以置信,喜出望外问道:“当真?”
“当真。”夜澜沉声痛快得毫不犹豫。
然而,冥荫颇有为难的咬了咬唇,替夜澜揉着腰,面露心疼,“我很喜欢你,但我舍不得勉强你。”
“不勉强。”夜澜信誓旦旦道。
他还能争什么?他又不能杀了冥荫,还能争什么?
他就算把冥荫丢到三界之外,白黎已经做了那么多阴损的事,还差把冥荫重新带回来715.第715章阎王很寂寞(十八)
如果冥荫再换个位置折腾,他真的不能保证,如果这种酸痛转而向下,他还有没有力气来向冥荫妥协。
冥荫很高兴,甚至喜极而泣,纤长的睫毛染了些许泪光,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眼眸中流淌出来的情意,甚至让夜澜觉得似有眼熟。
他曾经无数次看见,陌浅看向白黎时候的目光,就是如此。
有殷切,也有讨好,更有着那种不需要承诺的矢志不渝,还有……心疼。
虽然他现在遭的罪,是小丫头自己下的手。
或许……他也不舍得。
他不舍得她说,彼岸花没有尽头,她便坚持到没有尽头的那一天。
或许……他也会心疼。
虽然地府日长,但要她大好年华都放在这件无用的事上,他也不忍。
毕竟换个位置替她想想,她一腔情意,却碰上了他只因父辈前车之鉴便视而不见,于她而言也是不公。
那只是他的恐惧,他的执念,却不该由她来承受代价。
冥荫仍是稚嫩,圣贤书中总不会教她男女之事,陌浅身为师父,总也不会将房中术都交给了她。
她只仰头,在夜澜唇角印了个吻,便笑得分外满足,活像得了天大的宝贝,雀跃得不知该如何表达。
“对了,我从书中得知,你虽是半妖之身,但毕竟父辈乃是纯正血统的狐妖,你生来便可化有人身,但也可化回原形,你要不要试试看?”
这也是冥荫的执念,无关乎任何情意,也没有任何理由,她只一心就想……
夜澜的脸瞬间黑透,咬牙切齿道:“别得寸进尺!”
冥荫耍赖般伸了一根手指,“就一次。”
“半次也不行!”
冥荫看了看身旁枯死的彼岸花,若有所思。
“就一次,下不为例。”夜澜瞬间又妥协了。
他总不能当真坚持到冥荫将心中所想付诸行动,那一旦让她明白,要是掘了某处的彼岸花,他连丁点儿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了,那日后还有好日子过么?
冥荫终于如愿以偿抱得了一只银狐,毛绒绒尖长的耳,硕长蓬松的尾,浑圆粉嫩的爪,都令她爱不释手。
她相信,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绝不是最后一次。
地府传言,阎王是个妻奴,比魔王赢华更甚,王妃让他抬右爪,他绝不敢给左爪。
而夜澜虽是被逼婚,但大婚也没有半点儿仓促,大婚准备了整整十年,他甚至在大婚前夜,以秘术分了一半寿命给冥荫。
于修行中人而言,寿命更加显得虚无,可夜澜还是做了,那不仅仅是寿命,还是两人自此相连的承诺。
只不过,就在夜澜大婚当日,还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就在那一天,白黎竟然十倍还清了曾经欠下的罪孽,盘笑亲自下至地府,硬逼着白黎向他一拜,才将天位还给了他。
用盘笑的话说,夜溟曾遭遇宿命波折,累及后人心存忌惮,那本是银狐一脉断绝的根源。
而白黎一番推波助澜,令银狐一脉得以延续,那便是……功德无量之举。
夜澜没计较,他也没得计较,如今世道,就连阴损的诡计都成了功德无量之举,他还能说什么?
他更加没办法计较,惹了白黎,最终助他一个功德无量,若再惹……恐怕他又不知道被坑到何种境地,而白黎……怕要飞升至天外天了716.第716章魔情罪赎(一)
大雪纷飞的灾年,风声呼嚎,卷着雪花,夹杂着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呜咽哭声。
地上的雪已过膝盖,却还在不停的下,三天三夜的大雪,压塌了不少简陋的民房,冰冻三尺,连出门也变得极为不易。
罕见的雪灾冻死了家畜,也冻结了运送粮食的道路,小小的镇子被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镇子里的人断了买卖营生,大多数人仅靠着家中存有的炭火粮食,很难支撑到来年开春。
路边偶见冻死饿死的人,这个时候还走出家门,几乎都已是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
一扇朱红色的大门打开,凶悍的家丁连拖带拽丢出几个人来,管家一边招呼着赶紧关门,一边道:“你们走吧,这府里养不起你们这些白吃饭的人,走了兴许还有条活路,再留着……恐怕等到府里炭尽粮绝,就先把你们给吃了。”
几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跪在大门前不停拍打,不住哀求,希望官家能行行好,开开恩,依附着大宅哪怕极尽克扣或许还能活下去,可这个时候被赶出来,哪里还有活路呢?
她们哪怕哭求在门前尚能活个一两日,可一旦离开,恐怕连今夜也过不了。
唯有一个女子没有上前拍门哭求,脸上淡淡的悲哀,望了望面前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身后皑皑白雪。
她身上仅有单薄的粗布衣裳,脚上也只有一双破旧布鞋,她只是这宅子里粗使的丫鬟,眼看着近身伺候主子的丫鬟也被赶了出来,她如何还有可能留下?
哭也没用,求也无济于事,命运……从来没有同情弱者的时候。
过了许久,女子才缓缓转身,一脚踏入及膝的雪中,漫无目的的向远处走去,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
而就在这时,大宅墙边尽头处,一身灰色的衣袍迎风猎猎,雪花拂过披散的长发,那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眸似被风雪凝结,注视着女子离去的身影。
“既然早就找到了,就只这么看着?看着她受人鞭打,艰难过活,再目送她冻死饿死,心里是不是很解气?”
沐玄宸缓缓抬头,望向高高站在墙头上的嬴尧,“她上一世逢天道眷顾却罔顾天道之责,此一世受尽艰难困苦,颠沛流离,也是报应赎罪。”
“嘁,矫情。”嬴尧不屑嗤了一声,眺望远方,“说什么报应赎罪,你若不惦记何必来寻她,寻到了又不肯插手不肯见面,都是魔界中人装什么道心中正?我就一边看着,也想说一句……活该。”
“随你如何想。”
“那这个人你还要是不要?”嬴尧爽快利落问道。
沐玄宸冷眸轻瞥,“你欲如何?”
“你若不想要了,我就带走。”话这么说,嬴尧脸上却仍旧带着嫌弃,“她是我父王一直想要的人,虽然现在今非昔比,只是个凡间的粗使丫头,但我父王有话,只要她还叫久让,哪怕带进魔界,做个魔奴也行。”
沐玄宸的脸色微微阴沉,“她已转世重生,曾有记忆也被抹去,不可能再有醒魂的一日,何以这般落井下石717.第717章魔情罪赎(二)
“别管太宽,那是我魔界家事。”嬴尧毫不客气驳斥道,“本以为有你将她带回魔界,也不必劳我跑这一趟,但看着你是不要……我如今留在魔界,不再回地府当差,身边尚缺几个魔奴。”
“不必找这等理由,魔奴何处不能寻?何必偏偏是她?”
嬴尧瞥他一眼,冷笑一声,“我魔界挑选魔奴,何须理由?沦落至这样的境地,能入魔界也是她的造化,难道你宁可看着她冻死饿死,才算心满意足离去?”
沐玄宸木然望着远方,眼看着久让的身影渐行渐远,其实,她如今除了拥有曾经的命格,又拥有一样的名字,她根本算不得是久让。
久让的命格乃大富大贵之相,可被前世孽债负累,这一世,天道不会给她任何眷顾。
一个陌生人,他却就这么看着她,整整七年。
她与曾经的久让相貌没有多少相似,不同的宿命,那性情也就无从谈起相像。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着她,就这么冷眼看着她颠沛流离,被人呼来喝去,辱骂鞭打,卑微的挣扎在世间艰难之中,为什么要看?
难道只因为区区解气?
背弃,欺瞒,利用……与他在魔界一无所有重头再来相比,不过是一场风花雪月后的残景,久让不再是曾经的久让,沐玄宸也不再是曾经的沐玄宸。
“呵,她何德何能,可以追随魔王之子,做个魔奴?”
“我说了,挑选魔奴不需要理由,只要她叫久让,就行了。”说完,嬴尧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大雪纷飞之中。
嬴尧不是来做月老的,他只想找个魔奴,虽然久让是他父王的故友转世,不过这样兴许更好?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久让的名字,叱咤风云,潇洒于世,绝世风华,有着足矣撼天动地的力量,千百年来唯有她一人,能让他那个横行一界,连魔王都敢揍的母后醋意大发,河东狮吼。
他曾经以为陌浅就是久让,但女人的直觉甚是可怕,从一开始,他母后竟然就没对陌浅表现过敌意,甚至最后还逼着他父王帮陌浅。
倒也无可厚非,陌浅那样单纯死心眼,又一碰就哭的小姑娘,绝不会伤了他母后那浩瀚强大的自信。
但久让就不一样了,哪怕转世重生,多多少少总该残留点儿什么,够不够……他母后再揍他父王一顿?
哪怕达不到三年下不来床,一两年行不行?
只要别让他继续留在魔界,别再让那个小尾巴跟着他。
大雪仍旧纷纷扬扬,久让其实无处可去,这个时候,就连大宅子都在往外赶人,没有人会收留她。
她更加不敢离开城镇,连僻静的破庙烂屋也不敢栖身,那里挤满了走投无路的人,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只身一人,面对的可能要比冻死饿死还可怕。
她只漫无目的的走,只觉得哪怕死在路边,也好过苦苦哀求死在抛弃她的大门前,虽然一样是死,看似没什么区别。
可墙角处有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在盯着她,那饥饿的光已经不像是人,看着她也不像看人,而是一块新鲜的食718.第718章魔情罪赎(三)
而几乎就在四个衣衫褴褛的壮汉扑过来的那一刻,身体却突然四分五裂,温热的血溅了她一身一脸,血色落在白雪上耀眼刺目,瞬间陷入松软中,又瞬间被白雪埋没,仿佛……只是她眼花了。
风雪呼嚎,脸上的血很快结了冰,她伸手抹了一下,满手腥红的冰碴。
久让忽然遥望四周,只在极远的地方,依稀有个灰色的人影,可风雪在眼前一闪,那个身影又消失不见了。
然而,等她再回头,面前又出现了一个黑色衣衫的少年,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她根本没有察觉。
少年看似与她年纪差不多,但那脸上的冷意,比身旁的风雪更甚。
“你救了我?”久让疑惑问道。
嬴尧脸上露出满满的不屑,“我若杀人,绝不杀的那么难看,但你似也说得没错,我可以救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奴,奉我为主,唯命是从。”
“可以。”久让毫不犹豫答道。
嬴尧微微一抬眉,“什么也不问,便应了?”
“冻死饿死被吃都是死,为奴为仆,又有什么不可以?”
嬴尧没想到,带久让回魔界竟然这么容易,沐玄宸只出手杀了欲要抓她的人,却再也没出现,而久让答应跟他走,别的半句也没问。
她安静得犹如奴性扎根于心底,认命起来异常省事,就连到达魔界的那一刻,她也只愣了一下,安守本分的没有聒噪。
魔奴,是魔界中地位最低的存在,比在人间的奴仆还要低。
人间尚有律法,多多少少保障奴仆的性命与买卖,但在魔界一概没有。
说是奴,更像是一件私人的物品,一只家养的禽畜。
魔界之主虽说胜武为尊,但嬴尧如今身为魔王之子,可以拥有无数的魔奴……
“哥!!”突然,一个嘹亮的声音从天而降,嬴尧一惊,未及闪身,便如同泰山压顶,几乎将他砸翻在地。
“你给我下来!”嬴尧咬牙一声怒喝,一把拽下骑在自己脖颈上的赢烁。
赢烁凌空一个转身,安稳落地,笑眯眯的跑来抱紧嬴尧的腿,用力摇晃着道:“哥,你去哪儿了?父王说好你如果再乱跑会打断你腿。”
嬴尧一脸嫌弃的抖了抖腿,却抖不开这个黏人的小丫头,原生的魔界中人长大要比人间凡人慢上许多,但这个丫头,未免长得太慢。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她仍旧保持着四五岁小丫头的体态,当然,心智绝非是四五岁。
“我自然是有正事,你该chinai去chinai,再这么疯疯癫癫的,指不定谁断腿。”
赢烁的顽皮超乎任何人想象,她可以攀着嬴尧的腰,踩着他的胯,一路骑上他的肩膀再度坐下,直到占领了最高处,才拍拍他的脑门,向前一指道:“那我们今天就玩chinai的游戏,看谁吃得多,目标母后,冲啊!!”
“你给我滚!”嬴尧几近抓狂,奋力把赢烁拽下来,忽然一指跪在地上的久让,“我给你找了个更好玩的东西,你要不要玩玩看?”
赢烁还是死抱着嬴尧的大腿,这才打量起跪在地上的久让,半晌翻了个白眼,“凡人而已,哪有哥好玩719.第719章魔情罪赎(四)
“父王会比较喜欢她,你要不要带她去讨父王欢心?”嬴尧诱惑道。
赢烁翻给他一个白眼,“你胡说,父王喜欢母后,见了母后才会欢心。”
或许……还不是时候?
嬴尧看着久让,怎么也不觉得,这样的久让,可以激起母后的醋意,对父王大打出手。
母后从来就不会乱吃醋,除非是见到当真比她还要潇洒张狂的女子,眼前这个久让显然不行。
可他带她回魔界的目的,就是用来摆脱小魔女的。
“对了,你不是最害怕那个冷着脸的魔兵统将么?”嬴尧突然转口问道。
一提起魔兵统将,赢烁的脸色瞬间有点儿悻悻然,“干嘛?”
“我告诉你,只要你带着她,魔兵统将沐玄宸距你十丈开外,必定撒腿就跑,但你别问为什么。”
赢烁自然想问为什么,但还是堪堪忍住,眼睛幽幽的有点儿发亮,“真的?”
“若有假,我输你两罐糖。”
“那我去试试。”赢烁瞬间松了嬴尧的大腿,转而去拽久让,“走走走,我带你去吓唬魔兵统将。”
久让看向嬴尧,嬴尧冷笑着点了点头,“去吧,她是我妹妹,听她的吩咐,不得怠慢,否则,我就把你送回人间。”
赢烁把久让带走了,虽与嬴尧的打算有所出入,但是……世界总算安静了。
…………
久让觉得,魔界与人间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荒唐与疯狂。
她被赢烁一路拖着跑,多少也听明白了一些,赢烁在这里可以肆意妄为,因为她在这里的身份,应该是个公主。
但她又不像是传说中人间的公主那样,该是天真可爱,该是柔弱端庄,可她真的……比她见过所有的乡下野丫头还要疯。
赢烁跑得飞快,拽着她几乎一路踉跄,直冲一栋漆黑的宫殿,沿路有不少身着铠甲的人纷纷避让,仿佛畅通无阻,直杀正殿。
“沐玄宸在哪里?”赢烁随口问了个人。
“统将还在殿中分派事务。”
赢烁几乎飞一般拖着久让直奔正殿,可就在她们到达的时候,正殿尽头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唯有殿中还站着一群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们就仿佛一路所向披靡般就占领了这里,赢烁还将久让一把推在了那张黑色的大椅子上面。
“你,告诉我,沐玄宸是不是撒腿就跑了?”赢烁随手点了个人问道。
被点到名的魔兵有点儿懵,不仅是他,几乎大多数人都犯懵的挠着头。
“那个……方才议事过半,统将突然闪身离去,属下……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哈哈,果然很灵验!”赢烁张狂笑着,一跳坐上了久让的腿,冲着下方道:“既然他怕了我,那就是不战而逃,以魔界的规矩,魔兵之将的位置就该我坐,你们以后都要听我的号令!”
下方魔兵那一瞬间的凌乱几乎难以形容,小儿的话不能当真他们自然明白,可他们想不通,赢烁今天到底是哪儿来的胆量,敢跑来挑衅沐玄720.第720章魔情罪赎(五)
当年沐玄宸如何能在短短时间内修为暴涨,又是如何能一举夺下魔兵之将的位置,在魔界并不是什么秘闻。
他犯下的杀戮数不胜数,是震慑也是狂妄,那一身的血腥杀戮之气沁入神魂,比真正的魔界中人更胜千百倍,连他们这些魔兵在他面前,也免不了要端着几分小心。
魔界众所周知,赢烁很怕沐玄宸。
当年赢烁的周岁礼,受魔界各方拜见,见了谁都没事,唯独见到沐玄宸,突然嚎啕大哭,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而这些年来,但凡偶有场合,赢烁只要见了沐玄宸,一定会面容失色,吓得要么失声大哭,要么躲在王妃身后瑟瑟发抖。
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心境灵敏,怕极了沐玄宸那一身血腥杀戮之气。
然而今天,她敢堂而皇之的闯入统将殿,还信誓旦旦的说……
看一会儿沐玄宸回来,不吓你个魂飞魄散。
但是赢烁今天异常兴奋,因为她坚信她哥不会骗她,而且明显已经应验了不是么?
“咳,为了证明我没有趁人之危,胜之不武,我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赢烁信誓旦旦道,“我数十声,如果沐玄宸出现在这里,那另当别论,但如果不出现,就是他认输放弃,十……”
久让觉得如坐针毡,她不知道赢烁这一番玩闹会有什么后果,但她一直以来只是个大宅子里的粗使丫鬟,被卖来卖去命运都不曾改变,可她如今竟坐在一个冰冷宽阔的大椅子上,抱着一个无法无天的孩子,面对众人惊愕却未失了恭敬的目光。
她不知道那个魔兵统将是谁,赢烁为什么偏偏来挑衅他,或许听似个了不起的人物,也该是……不好惹的。
赢烁很快就把十声数完了,如众人所见,沐玄宸根本就没有出现。
“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往后,我就是魔兵统将,你们还有什么事,速速报来。”
魔兵们面面相觑,几乎在同一时间就做了选择,纷纷表示没什么事了,魔界如今太平无波,他们闲的天天数手指头,哪里会有什么事需要禀报?
赢烁很失望,不过也大方的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可堂而皇之占领了统将殿,实则连沐玄宸的影子都没看见,更没看见他撒腿就跑的狼狈,多少有些遗憾。
“走,我们出去找找看。”赢烁说着,跳下久让的膝头,拽了她就走。
可没走两步,久让还是踉跄着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如果说她从人间乍然来到魔界,一直在勉力适应着,可总也有适应不了的时候,比如,她会饿会累,于她而言的这一番惊心动魄,几乎令她难以承受。
“呀,我倒忘了,你还是个凡人,要不这样吧,我教你修炼,不然你可跟不上我。”
…………
对于一个魔奴而言,一切都是不可选择的。
赢烁要教久让,不管教什么,怎么教,久让都没有表态的权力。
而沐玄宸不出现,赢烁就索性占领了统将殿,她乱七八糟的教,久让就乱七八糟的学,一会儿打坐,一会儿学法术,一会儿又有模有样教久让一点儿剑721.第721章魔情罪赎(六)
她不见得有多负责,于她而言,久让只是嬴尧的替代,可以随她玩。
乱七八糟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沐玄宸竟然真的没有出现过,赢烁草草教了久让一些身法之术,便兴冲冲的拽着她继续……追着吓唬沐玄宸。
赢烁玩得很欢快,她热衷于一次又一次印证自己突然变得强大,虽然没有将沐玄宸真正逮个正着,或者亲眼看到他落荒而逃,但她一次次先行打听好了沐玄宸在何处,匆匆赶往又扑空,就足矣令她乐此不疲。
久让没有选择,她更不敢反抗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因为赢烁说,魔界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没有所谓律法,只有所谓忌惮。
忌惮一个人的实力,忌惮一个人的地位,却从没有所谓良善和规则去保护弱者。
她明白自己的地位,一个魔奴,若没有赢烁的庇护,那些形形色色的魔界中人,或许比饥荒中的灾民更可怕。
然而,这样莫名其妙的游戏没有持续太久,赢烁成功将沐玄宸逼到了噬魔森林的边缘。
那一身暗沉的灰色衣袍,久让依稀认出来了,曾在那片皑皑白雪之中,当歹人在她面前四分五裂之时,她见过他。
可沐玄宸不跑了,赢烁就尴尬了,她享受的是吓跑沐玄宸的乐趣,可他不跑了……受惊吓的就是她了。
赢烁刷的一下躲在了久让身后,惶惶着小声问道:“不是说见了你他就会跑么?怎么……他不怕你了?”
久让摇了摇头,在魔界但凡是个人就不可能怕她,连她自己都明白的事,赢烁为什么不明白?
对峙半晌,沐玄宸突然迈了步,缓缓向她们走来。
赢烁是真的怕,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挡也挡不住,她把久让当成了挡箭牌,连想逃跑都吓得腿发软。
“想想办法啊,他杀人从来不眨眼的,不需要理由,连我父王他都不放在眼里。”
久让幽幽叹了口气,既然知道沐玄宸那么可怕,何必如此任性的前来挑衅?
她看向沐玄宸,若说杀戮之气她所能感受并不多,她只感觉到了……冷漠。
那是一种未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冷漠,生死存亡也皆不在眼中,那种冷漠,仿佛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莫说魔心狂肆,他更像是……行尸走肉。
久让突然向沐玄宸拱了拱手,朗声道:“扰了尊驾清净,是我们不对,深表歉意,但请尊驾不要再靠近了,赢烁年纪尚幼……”
沐玄宸的冷眸瞥过来,那凛冽瞬间如有形般扼住了她的喉咙,冷漠如斯,看着她仿佛与看着草木无异。
“就凭你……也配叫久让?”
久让一愣,低了低头直言道:“久让一名或是爹娘随口取的,早已无从查证,如果……”
“沦为魔奴,仰人鼻息,自甘卑贱于人手中玩物,你活着干什么?”沐玄宸的话仿佛支支冰剑毫不留情,冷眸看向她仿佛连讥讽都不屑,只剩下了如同碾压般的蔑视,“苟活于世,不过留一条贱命,在魔界还不如一条狗,你为何有脸活着722.第722章魔情罪赎(七)
久让几乎惊呆了,她怔怔看着沐玄宸,她与他无冤无仇,若说随着赢烁一起胡闹惹恼了他,但何以说出这番辱人至极的话?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哪怕命运容不得她反抗,他说的也没错。
虽不至于如他所言般唾弃自己,但她从来也没觉得身为魔奴是种荣耀。
突然,沐玄宸一伸手,一把长剑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
赢烁吓得一声尖叫,久让还是将她护在了身后,“尊驾既然觉得我碍眼,那也且先放她回去,尊驾说的没错,久让一条贱命死不足惜,但赢烁乃是魔王之女,请尊驾莫要再惊吓她。”
“魔王之女又如何?魔界之中实力为尊,弱肉强食,我莫说惊吓她,就算杀了她,魔王又奈我何?”
久让只觉心中阵阵犯寒,坚持道:“尊驾与赢烁之间并无仇怨,这些日子扰了尊驾清净,也皆因我而起……”
沐玄宸轻蔑冷笑,“短短不过几日,你竟学会了自不量力?如今自身难保却想护着她人,所谓天道循环,竟如此可笑。”
久让听不太懂也没答话,只推着赢烁慢慢向后退,试图让她先离开。
确实是自身难保,可她会记得,她没有死在那片皑皑白雪中,没有被人吃掉,多活了那么些时日,便是嬴尧兄妹对她的恩。
沐玄宸明显是看她不顺眼,身为魔兵之将,要杀一个魔奴如碾死只蚂蚁那么简单,谁也救不了她,那她不想牵连赢烁,又有什么不对?
然而,沐玄宸却突然抽手将手中剑扔在了她脚下,几乎以命令威胁的口吻道:“把剑捡起来,杀了我,否则你与她之间的恩怨,都只能来世再议了。”
久让觉得自己当真无法了解魔界中人的心思,魔界中人一念杀心或也不奇怪,但是……他让她杀了他?
否则……他就会杀了她和赢烁?
她只是个凡女,如今只是个魔奴,杀了他这个……魔兵之将?
赢烁本来就怕沐玄宸,一听这话,几乎吓得腿软,放声大哭。
“住口!”沐玄宸突然冷喝一声。
赢烁的哭声瞬间憋了回去,只顾拽着久让后背的衣裳瑟瑟发抖。
久让还是弯腰捡起了剑,她知道手中的剑绝非凡品,那剑鞘之上还刻着两字墨缘,可再不是凡品,落在她手上又有什么用?
魔界的人……都是疯子,他要她杀了他,无非是逗弄猎物的玩笑。
锵的一声利剑出鞘,久让举着剑只上前一步,剑尖就轻而易举的指在了沐玄宸的喉咙上。
沐玄宸动也未动,只冷漠盯着她,“动手。”
久让着实觉得毫无头绪,缓缓摇了摇头,“我与尊驾无冤无仇……”
“你不杀我,我就杀你,你动不动手?!”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逼她,久让完全不明白,陌生的人要杀她,她要杀一个陌生人……那似乎是无可厚非的保命之举,可是……她下不了手。
那双冷漠的眼睛,那般毫无理由的疯狂,她竟觉得,他当真是在求死,为什么?
她自然想活命,不然也不会来到魔界做个魔奴,但要活下去……却必须杀了他,为什723.第723章魔情罪赎(八)
“呵,尊驾请便吧。”久让笑了一声,放下了举剑的手,“尊驾似有杀我的理由,但我的理由……却难以说服自己,就当是我上辈子欠了尊驾的,这条命……拿来还。”
她下不了手,其实没有理由,完全没有。
她不曾认识他,却哪怕他要杀她,她一样说服不了自己珍惜性命。
那仿佛是天经地义刻在她心中的想法,她不能伤他,更不能杀他,不需要理由,反正她就是不想。
甚至哪怕他杀了她,她也不怨。
可是,沐玄宸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他冷漠看着她,就像块毫无心绪的冰,她所说所做的一切,都不会令他有所动容。
久让自嘲笑了一声,他为什么要有所动容?
“不过尊驾似乎确实容不得我,我……不想让尊驾为难,自行了断便是了。”
久让说完,提起手中的剑,毫不犹豫抹向自己的脖颈。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坦然,会心甘情愿把命给了一个陌生人,她只觉得……如果是他所愿,那怎么都可以。
她甚至有种当真不自量力的念头,她希望……他能开心。
可几乎就在剑刃即将擦过喉咙的一霎那,沐玄宸突然挥手,一阵风卷着久让的身体,将她凌空抛起,坠向旁边的噬魔森林。
“随你怎么死,别死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嬴尧才突然现身,一把抱起连哭都不敢哭的赢烁,再看向噬魔森林的方向,别说来不及救,其实他也没想救。
那种地方,就连他父王赢华都不想进去看看。
可他还是说了句风凉话,“你现在可以确信了,就算没有前世的记忆,她还是久让。”
沐玄宸冷然看向他,“凭什么?”
“就凭她不会杀你。”嬴尧一手抱着赢烁,一手指了指脚下,“这里是魔界,上一世的恩怨报应那是天道的把戏,魔界不归天道管。也就是说,在魔界,她根本不欠你的债,也不必还你什么,她下不了手……无非舍不得。”
“无聊。”
“你就嘴硬吧。”嬴尧无所谓耸了耸肩,指了指旁边黑得照不进光的森林,“她的魂魄是陌浅在无间地狱修炼之时剥下来的,还是久让无疑,如今在魔界,不受天道压制,你又将墨缘剑给了她,要不要打个赌?噬魔森林,给她一百年时间,魔兵之将的位置或许真会换人坐。”
沐玄宸冷笑一声,“这不也是你们的打算?处心积虑将她带回来,只是想要个魔奴?”
“阴暗如你,这魔界才显得恐怖。”嬴尧嗤了一声,抱着赢烁飞身而走,“其实我父王的意思,无非是给你找个伴,让你别总惦记着领兵攻打三界,看你那张脸,魔界都没有晴天。”
赢烁远离沐玄宸就不怕了,揪了揪他的头发道:“其实父王不是这个意思。”
“你闭嘴吧,父王还要脸呢,闭上嘴巴就是立了一功,我给你买糖去。”
赢烁突然喜笑颜开,举着一只手道:“我发誓我绝对不说父王是嫌沐玄宸长太漂亮了不踏实才……啊724.第724章魔情罪赎(九)
久让觉得,自己最起码是无辜的。
人生而有命,不是自己能选,颠沛流离,也并非她幼年时能掌控,甘愿做个魔奴只为留下性命,沐玄宸莫名其妙将她丢入暗无天日的魔界森林,她也没有能力反抗。
可苏墨缘告诉她,她是无辜的没错,可沐玄宸也是无辜的。
魔界那片森林,犹如一个噩梦的开始,她被扔进去摔了个七荤八素,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方向了。
那里面成群结队的魔物如海如网,就连蚂蚁蛆虫都比人间的狗还大,魔蝶飞舞,赛过天上的雄鹰展翅。
久让只会赢烁胡乱教她的那三两下,开始的时候,除了跑就是逃,跑不动了就挥舞着剑乱砍,直到渐渐砍出了心得,直到……把苏墨缘砍了出来。
苏墨缘说,那叫魂有定数,百世不移。
他说,人都有前世,只不过未必人人都与前世相联,可魂魄相同,每一世的性情,乃至所历之事,也能大致相同,这就叫轮回因果。
可久让觉得,自己还是挺无辜的,前世因果,于她而言不过无妄之灾,她这一世未能承前世的福报,却要还前世的孽债,这是哪门子不讲理的说法?
好在苏墨缘说,这里是魔界,不归天道管,天道就无法盘剥她的宿命,也就无所谓偿还,这样最好。
可他又说,沐玄宸是她前世背弃的爱人……
…………
一百年时间,久让没有离开噬魔森林,虽然那里的残酷,不输于无间地狱。
随着年复一年的深入森林中心腹地,那里的魔物,恐怕就连魔王赢华都没见过。
苏墨缘说,曾经的久让,乃是足矣横行人间,叱咤风云的存在。
久让并不想刻意去寻找前世的路,可又过了一百年,她最起码可以横行整个噬魔森林。
她不想和前世一样,不想承接前世的一星半点,但她知道,那不是改个名字就能做到的,哪怕在其他人看来,她已然站在了与前世同样的高度,但那只是她,与前世无关。
她杀光了噬魔森林中所有的魔物,如同斩草除根般连魔主的巢穴都翻了个底朝天,直到有一天,苏墨缘说该离开了,否则……他就要生锈了。
“我长得丑么?”久让问道。
苏墨缘斟酌一番道:“该是不丑,虽然比之落仙阁的花魁稍显逊色,煞气太重了吧。”
“那我这一身衣裳如何?”久让又问。
“魔蛛丝锦,兽皮裁衣,怪是怪了点儿,倒也不难看?”
久让又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髻?”
苏墨缘面露古怪,“你常年一根草绳束长发,何谈发髻?不过你今日多添了两朵小白花是为哪般?”
“不妥?”久让皱眉问道。
“并未有不妥。”
久让算是松了口气,又道:“好了,你可以化原形了。”
“为什么?”苏墨缘突然大惊失色,“你如今早已领略剑心剑意,无需有剑在手,为什么要我化原形?”
久让认真看着他,“你总也是个男人模样,跟我形影不离的,难道不觉得多有不便725.第725章魔情罪赎(十)
苏墨缘用力摇头,“两百年过去,你现在才觉得多有不便?”
久让很诚实点头,“确实现在才觉得多有不便,要么……你去干点儿自己的事?”
要么化原形,要么别跟着她,久让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苏墨缘依稀看到了当年陌浅的顾虑,因为……他所幻形是个男子。
久让一身修为是生生历练出来的,剑法也是自己领悟的,称得上是个没有内功心法的剑修。
可苏墨缘只是个剑灵,绝不负有教导主人的职责,他突然觉得,这样的久让如果离开噬魔森林,是不是不妥?
久让对于世间事的想法,还停留在两百年前那个粗使的小丫鬟境界,虽然平日里也与苏墨缘聊的不少,但是……她最起码是大字不识一个的。
“那就这么定了,后会有期。”久让没等他考虑个明白,便突然自行决定,身形一闪就没了人影。
苏墨缘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见识被局限,偏偏又有一身惊天的力量,那会不会如同……孩童手握屠刀?
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把剑!
然而,久让确实不再是前世那个心有千丘万壑的久让,当一个心思简单的人拥有了为所欲为的能力,做下的事也就分外简单。
她离开噬魔森林之后便直奔魔将统领殿,据听说这两百年里,沐玄宸从来没有离开过魔界。
那天,仍旧是魔兵听令,万人汇聚之时,久让落地抬手,一道剑气,斩下了大殿门前的战旗。
魔界的规矩,战旗落,便是挑战尊位的开始。
沐玄宸走出大殿的时候,一张邪俊的脸已经黑得快要滴出水,瞥她一眼,仍旧冷漠如昔,“当年我引颈就屠,你不肯动手,如今你已修成,于众人面前,沐玄宸不受其辱,甘愿让出魔兵之将一位,你请自便吧。”
久让顿时愣了,之前想好的一番挑战之词,统统都用不上了。
忽然一闪身,单膝跪在了沐玄宸面前,仰头道:“当年尊驾于我有恩,我愿自此追随尊驾左右。”
沐玄宸面露讥讽,“我何时对你有恩?”
“若非当年尊驾将我投入噬魔森林,我也难有今天,便是有恩。”久让信誓旦旦道。
“我当年投入噬魔森林者不计其数,你有成那是你的造化,与我无关。”说完,沐玄宸一错身,没有回大殿,反向外面走去。
久让再度闪身拦了他的去路,又道:“那当年尊驾给了我墨缘剑,助我一臂之力,也是尊驾对我的恩。”
沐玄宸一伸手,“把剑还我便是。”
久让眨了眨眼,“剑……遗失了,既然无法还给尊驾,那就不如……”
“不要了。”沐玄宸说完,闪身已到了远处。
久让又一闪身追了上去,仿佛两百年来等的就是这一天,锲而不舍问道:“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沐玄宸冷冽的眉眼显露几分不耐烦,“你还有什么没说完?”
“我想跟在你身边。”久让干脆利落道。
“不可能。”沐玄宸拒绝得毫不犹豫。
“那你总得给我个拒绝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