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七天后，司彦澜的棺椁移向西陵。

七天里，北翎始终跪在暮辰王府的大门外，一动不动。而今天，她动了。在暮辰王府大门打开的那刹那，她一直低垂的头动了动，缓缓抬起，就看见几个身着丧服的家丁抬着棺椁，缓缓从大门内走出来。

他们脸上一派平静，眼底带着沉沉的伤感。眼泪，是再也流不出来了。流了七天，早就该流光了。

北翎看了眼后，又垂下头。

而王府的人像是没有看见她似的，端着棺椁从她的身边路过。李木跟在后面，眼神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北翎，没有说什么话，跟着棺椁。

宋杨雨紧随其后，在北翎面前顿了顿后，只听她说：“姑娘，丧夫之仇我一定会来报。”说完，起步在没有逗留。

北翎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到的只是宋杨雨一角白色丧服。耳边传来的哀乐越来越远，渐渐的已听不见多少声音了。

“羽毛……”一声轻唤，一把油纸伞打在头顶。

北翎置若罔闻，她撑着手臂想要起身，然而她跪的太久了，双脚早已麻木起身的时候没有站稳，幸而身边的人扶住了她才没有使她跌倒。

“柔纱，我求你，你带我去西陵好不好？我求你了。”北翎紧紧的攥着她的衣袖，恳求。

玉柔纱从来没看见过北翎这样因为一个人而急切，没有见过她这么心急的一面。司彦澜，你何德何能能让北翎对你这样？你何德何能能让骄傲的北翎为你求人？你何德何能让北翎对你如此愧疚至深？司彦澜，你何德何能呢？怕是连你都想不到吧，在你死后，你得到了北翎所有的在乎。

如是，让你再选一次，怕是你也愿意这么做对吗？

“翎儿，我问你。很认真的问你。”玉柔纱扶着她走到一个台阶上坐下，用极为认真的眼神看着她，极郑重的口吻问她，“若是在妖千竹和司彦澜里你选择哪个？”

“我……”北翎沉默了。

这个问题妖千竹也问过她。只是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只记得，她好像斩钉截铁的回了句：司彦澜。

是的呢，司彦澜。然而，这是对他的亏欠。在他有生之年，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什么。如今他死了，她这么说，也不过是想说明一句，司彦澜在她心里很重要。可，却不及妖千竹。

“你迟疑是不是想到七日前妖千竹也问了你这么一个相似的问题？翎儿，说句实话，相比司彦澜，你更在乎妖千竹是不是？你这么讲，无非是想弥补当初对司彦澜的亏欠是吗？可是……”

话至此，玉柔纱顿了顿，凝视着北翎的眼睛，眼里满是心疼。她掏出一个黑色的瓷瓶对着她说：“翎儿，你知不知道只是那么一句话，就让妖千竹闯了冥界，逼迫冥王把司彦澜的魂魄还回来。只是，怎么可能呢？司彦澜一生善良，没有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早就进了轮回道，投胎转世去了，怎么可能再回来呢？”

“反倒是妖千竹，因为擅闯冥界扰乱冥界秩序，已经被天界捉拿了。想必不久之后就要实行天罚。妖千竹是魔界之主，魔界在六界之中。天界掌管六界自然要对六界负责，降下天罚已是对他的一种开恩。如若不是，他必将魂飞魄散，消失在六界之中。所谓天罚，既是雷刑。总共七七四十九道雷。这是他被抓之前让我给你的。里面是他最后想对你说的。”

北翎怔怔的听着，就像是一场梦，她奋力挣扎想要醒来，却发现这根本不是梦，而是残酷的现实！

握着那个黑色的瓷瓶，她愣愣的出声，声音虚浮不想他自己说出的话：“历经雷刑，他会如何？”

玉柔纱如实道：“轻则毁掉半生修为，打回原形，重则……重则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

魂飞……

魄散……

“不不不，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北翎急急得起身，想要去找他，却不知道怎么去找。

怎么找？怎么才可以找得到他？天界？天界在哪里？又该怎么上去？

迷茫的环顾四周，敬像不认识一般，迷茫的看着周围，呢喃，“找他，怎么找？他在天上，一介凡人怎么上的去？”

说着，她忽然笑了。

一抹苍凉的笑，笑得很讽刺，笑自己的无知，笑自己的无能。

“去魔界，那里有地方通往天界。”

玉柔纱淡淡的出声，北翎转身望向她，顿时觉得眼前这个柔纱好陌生，陌生到她几乎以为从来没有见这个人。可是，她是玉柔纱。是她的柔纱啊！怎么会没有见过呢？

“玉柔纱，你到底是谁？”北翎突然问道。

玉柔纱淡淡一笑，笑容里带着俏皮：“我是玉柔纱，玉柔纱是我。从来都不是别人。翎儿，你先休息一下吧。”玉柔纱说罢，袖摆朝北翎一挥，北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在了玉柔纱的怀中。手还紧紧的攥着那个黑色的瓷瓶。

玉柔纱抱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容颜，手抚上她的脸，笑的温婉：“殿下，我一直都是柔纱，一直都在等你回来的柔纱。您可别让我等的太久，我怕，我快撑不下去了。殿下，你要快快想起来前尘往事，这样，才可以救出公子。”

玉柔纱低低的呢喃着，她把北翎手中紧紧攥着的黑色瓷瓶打开，一团黑色东西冒了出来。随后很快的钻入北翎的脑子里。

那其实不是妖千竹留给她的话，而是，一段曾经的记忆。一段妖千竹私自从她脑海里消除的记忆。如今，还给她……

“主上不好了，魔王为了慕北翎擅长冥界，此时以为天界捉拿。”

“什么！”妃歌颖听到这个消息，豁然起身，手中的茶杯被她摔在了地上。

“那，那天界有没有什么惩罚？”妃歌颖慌乱的问道。

“天罚，雷刑以及永世关押在幽冥地狱。”

“嘭——”妃歌颖跌坐在桌子上，口中喃喃：“天罚……天罚。完了……”

手狠狠的一拍桌子，眼里愤恨杀意四溢：“慕北翎，我与你不共戴天【VIP】第六十五章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哪里？

她望着雾气弥漫的四周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北斗，你怎么生的如此懒散？这里的垃圾都快堆成一座山了你也不知道理理。”

“嗯。”

……

“诶哟，我的北斗大小姐啊，你怎么还在睡？今日不是说好要去逛街的吗？”

“嗯。”

……

“诶，我堂堂魔界之主竟然要给你打扫房间。”

“嗯。”

……

那声音那么近，近的似乎触手可得，可当伸出手的刹那又觉得如此遥远。那声音熟悉的很，但与记忆中的声音不一样。

这声音里满是愉悦和欢喜，不像她第一次听到那般充斥着悲凉。而那个在回答嗯字的人是谁？听起来像个女子，而且与她很熟悉的感觉。

这里是谁的记忆？为什么我会到了这里？

就在北翎感到诧异的时候，一道听起来向从天边飘来的声音幽幽的穿透她的耳膜，渺远空旷的感觉。

“你是谁？为何入得了这里？”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

怪不得？怪不得什么？

“你是谁？”北翎握拳朝着一片朦胧的四周问出声，“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却不再有人回答她，眼前的雾渐渐散去。

一个个场景那么熟悉有那么陌生。

这里看上去很像圣灵学院的长街。

“诶诶诶，我说你出来了就不要睡觉了好不好？走路还能睡着？”场景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一身白衣，儒雅至极。像极了那些戏本中描述的浊世佳公子。

他身边跟着一个蒙着纱巾的女子，女子雍荣雅步，一双眼睛半眯，全然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她任由妖千竹拉着，听他在身边喋喋不休的给她讲些什么。女子没有打断男子说什么，细细的听着他的话。

明明看不见女子的脸，可她却能感受到那女子其实很开心男子这么做，这么拉着她的，这么与她讲着家长里短。也许，这女子就是这样的性子吧。

北翎猜得到，这里是千年前的长街，是妖千竹曾经给她讲过的故事里的地方。那女子想必就是这北斗之地的主人——北斗吧。

“是你要拉我出来的。”北斗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过错全给了妖千竹。那样子就像一个小女生在喜欢的人面的撒娇。很自然，没有做派。

“行行行，全是我的错。大小姐，今天请你吃这里新开的一家小吃店好不好？”妖千竹哄着她，丝毫不见怒气。异色的瞳孔里带着深深的笑意。嘴角挂着宠溺的微笑。

“嗯。”北斗发出一个鼻音。

妖千竹笑着牵着她，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北翎想跟上去的时候，画面一转，只见一道白光一闪而逝。

……

“北斗，你可知罪。”

虚无的声音陡然而起，冰冰凉凉不带些什么情感。

“哪里有罪！”画面中女子握着拳倔强的朝着天空。她一袭白衣傲然立于天地之间，那丝毫不肯妥协的神情令她震撼。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不是六界中人枉入六界，这是罪一；与六界中人私定终生，这是罪二；扰乱六界，涂炭生灵，不知悔改，这是罪三。三条罪状足以治你死罪。你可知罪？”

那虚无的声音将她所犯的“罪过”一一罗列出来。

“哼！”她不屑的冷哼一声，对着天冷笑：“世人皆以为天神是最公平的，却独独容不下我一个弱女子。谈情说爱有错？不在六界中有错？扰乱六界，涂炭生灵？呵，玉皇老儿你敢说这不是你治理的失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罪！”

“北斗，你竟然还是不知悔改！”虚无的声音刚落，一道白光就打向北斗。北斗不躲不闪，迎着这道白光闭上了眼。

北翎在一边看得心惊，心里是另一种异样的感觉。

白光打中北斗，北斗被迫向后移动了几步，捂着胸口，嘴角有一丝鲜血溢出。她伸手擦了擦嘴角，神情轻蔑：“呵，天神也只有这点能耐？”

“北斗，不要不知好歹！你难道想让妖千竹给你陪葬？”天神不怒而威。

北斗听到这话轻蔑的神情微微松动，她一怔忽的想起什么，怒目：“你，你，你无耻！”说了半天的你也只是蹦出这么几个字。

“北斗，你知不知罪！”

她傲然的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决绝的意味：“我北斗顶天立地于世间，自认为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何罪之有？不认罪！”

“死不悔改！北斗难道你愿意看着他灰飞烟灭？”

天空上出现一个被捆绑住的男人，他憔悴的样子让北翎的心颤了颤。

“我，我没事。”妖千竹朝北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北斗看着半空中被绑着的男人，陡然落泪，她颤颤的出声：“千竹……”

“北斗，不要管我，不要听这个死老头的话，去做你想做的自己。”一道道累鞭打在他的身上，很难想像，他竟然还可以笑着说让她离开。

北斗的眼睛湿润了，她红肿的一双眼睛，抽着鼻子，微微一笑：“死狐狸，你都这样子了还管我。好，听你的，那我就做一回自己。”

“是不是只要我消失，他会没事？”

“没错。”

虚无的声音很快的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北斗不舍的看着妖千竹，重重的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千竹，我走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千竹，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吃的就是甜食了，可是你那么喜欢吃。每次吃甜食我的牙齿都会疼到出血，可是你喜欢吃。因为，你喜欢吃我不介意自己出血。千竹，以后少吃些甜食。然后，等着我，我会取一个好记的名字能让你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认出我来。记得，要来找我，然后，我们一起去……”北斗的声音越来越虚幻，身体一寸一寸的化为碎片。她始终来不及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就消失在了天地间。点点碎片，带着不舍，一点一点的寻不见踪影。

北翎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

天地间，只有妖千竹那一声痛苦悲伤的呼喊。

……

“不，不要！”北翎忽然从睡梦中挣扎着坐了起来，喘着粗气，看着四周，没有一样东西是熟悉的。

我……

这是在哪里？

“羽毛？羽毛？你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