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监守自盗(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422章监守自盗(一)、
师姐大人拼尽了老命地压低了身躯与四肢,想要让自己如今这副枯黄干瘦的肉身“消失”在小房东的毛发间,在几乎快用她的小脑袋把楚歌的后背顶出个窟窿来时,却听到那幽沉的黑暗里再次响起了个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来人的鞋靴踏在那被水流浸得发冷的湖石上,每一脚都像是要打滑般,发出了足以令人牙根发酸的刺耳响动。
师姐大人只觉得双手双脚都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赶紧将脑袋埋得更深,几乎要断绝了自己的鼻息。
虽说是为了过蛟龙骨的缝隙、才不得已恢复了傒囊真身,可“掉”进了渊牢后,她便惊觉这太湖底下的牢笼果然不可小觑——布满这不知方圆几何地界的禁锢之力,竟像是自成轮回般生生不息,毫不给她们这种偷摸闯进来的劫狱者机会,死死地压住了她们身魂中的灵力。
即使她愿意再次动用化形术法……也已徒劳无功。
这是连老七布在极东废城之上的“桃源非梦”大阵都无法做到的强绝之力!
所幸与她同闯渊牢的,是身貌良善如山兔、撕咬起来却足以结束世间大多妖族性命的犼族幼子,即使没有山神棍在侧,即使身魂里的灵力被禁锢得只能动用其中五成,也不妨碍小房东天性里的凶煞之气。
如若不然……以她这副傒囊族的弱小肉身,恐怕只是这幽沉黑暗里的诸多石墙,就足以将师姐大人撞晕得去了半条性命了。
可对方偏偏是破苍!
是在散仙大会上都能一往无前、碰到中意的对手后就根本不知退却为何物的疯子!
紫凰门下,尤以老四这个交游广阔的弟子为首,也曾与犼族的山神大人们打过交道,深知犼族的子孙虽然遍布人间的各大山脉,然而够格成为备选山神乃至正统地界神官的,都是这凶兽族群里的成年后辈——楚歌这种幼子,却是从来都不被放出犼族属地的。
师姐大人实在没有把握……这个自命如意镇土地的犼族娃娃,到底能不能断掉破苍大刀的锋芒。
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在那把疯狂大刀下,平平安安地把她带走!
傒囊族的肉身之脆弱,恐怕比起如今病势缠绵的厌食族大眼丫头也不如,远远旁观、随意讥嘲是一回事……直撄其锋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可不是素霓那把结实得可以随意与世间神兵硬碰硬的宽阔剑器,才不要就这么死在这种黑漆无光、也没有四师兄在的见鬼牢笼里!
要是让大哥、老七和老九知道,她竟然以傒囊族的本尊模样,死在了个犼族未成年娃娃的背上……还不要追到轮回道来嘲笑她?!
快跑啊!你个明明可以从对方脚下窜过去、却还要死心眼地等着打上一架的呆子土地爷!
楚歌只觉得自己背上的两簇毛发都快被连根拔起,疼得她往后仰了仰,干脆放下了两只后足、坐在了冰冷的湖石上,完全没有听到师姐大人肚里的哭求与怒喊。
她细眯了一双缝眼,泰然处之地盯准了正朝他们缓缓踱来的高大身影,不足两尺的幼小兽形已然彻底被笼罩在那雪亮的三尺刀光之中。
她已无处可逃。
从石墙的拐角里踏出来的那一瞬,楚歌就断绝了自己的所有后路——这固然是因为破苍大刀“漏”出来的力量之盛,与数月之前在如意镇口已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让她隐隐嗅到了堪比素霓剑的危险味道,犼族天性里的骄傲与死犟,逼得小房东不得不当面迎战。
除此之外,她还想问这个与陌生人无异的“老朋友”一句话。
刀光愈近,亮得几乎要刺瞎了楚歌的眼。
“小房东?”
眼看破苍大刀就要接近了自己五步之内,楚歌微微弓了腰,全身的毛发都快竖了起来,正准备不管不顾地先扑冲上去咬断那握着大刀的手掌时,却被这再熟悉不过的称呼震得四足一别,不得不停在了原地。
这声音,果然是她意料中的那个人——破苍这柄骨头奇硬、脾气奇臭的大刀,当然不愿意跟着第二位主人。
可这个只在如意镇里停留了区区数天的末倾山大弟子,只与张仲简有几分差强人意的别样交情,却不曾和赌坊其他几位怪物太过熟稔,怎么一开口就唤了她在山城里的浑名?
那比张仲简还要高上不少的魁梧黑影,终于从幽沉如浓雾的暗里脱出了身来。
楚歌方才还动念打算一口咬断的手掌,一如千年树根般遒然,正半放半拎地握住了破苍大刀那不到两掌的柄格;来人头上的斗笠,也依然破败得根本无甚大用,把主人的大半张脸都清清楚楚地显露在了外人面前。
与数月之前唯一不同的,是末倾山大弟子面上那数十道陈年的狰狞疤痕,已没了化作血盆大口、肆无忌惮地嘲笑世间的本事。
当初毫不避讳地将旧伤显露在外数百年之久、也浑不在意的破苍主人,也不知在这数月的辰光里碰上了什么变故,竟用一张分不清到底是兽皮、亦或甲胄的墨黑面具,严丝合缝地遮住了自己满布伤痕的上半张脸。
明知眼前的境况吉凶未卜,然而楚歌仰首瞪准了末倾山大弟子的这张“新脸”,还是不自禁地扯了扯嘴角。
然而破苍主人的下一句话,就让小房东的嗤笑僵在了嘴角。
“我还以为,长白山参族祖宗和隐墨师双双被掳进了渊牢里,第一个冲到太湖来救他们的,必是沉不住气的素霓老弟……”高大得有如山岳的末倾山大弟子竟也轻声笑了笑,像是注意到自己手里的刀器快刺瞎了犼族幼子的眼,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将破苍的刀面往旁侧转了转,“没想到最先找来的,会是身为备选山神的小房东你。”
“本该被一起带进这渊牢的素霓老弟漏了网,厌食族的金鳞长老似乎也早就和这地界的主人家定下了一桩买卖,侥幸逃了开去……如意镇的几个怪物里,你本该是最平安的那位……怎么还偏要自投罗网423.第423章监守自盗(二)
末倾山大弟子的“善意”质问,并没有成功地吓到小房东。
楚歌仰着头,那与山间野狐有九成相像的小脸上毫无畏惧退缩之意。在皱着眉发呆了许久后,她只是微微翘了一双缝眼,继而冷冷地回了句毫无干系的话。
“你不是破苍。”
幽沉静默的黑暗里,有雪亮的刀光倏地一闪而过——不知是不是错觉,破苍大刀似乎激灵灵地抖了抖。
眼前这刀器的诡异回应,让小房东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脑袋上的两只尖长耳朵得意般地卷了卷,楚歌再次冲着那高大如山岳的男子点了点头:“你不是破苍。”
那黝黑的面具挡住了男子的大半张面容,让旁人看不到那些宛如血盆大口的陈旧血痕,便愈发无法窥得他是不是面色有异。
然而男子那握刀的右手上,已然迸出了数道青筋。
原本被他半拎半放在掌间的大刀,正显而易见地微微颤抖不休,虽不知为何,未闻其发出丝毫的金铁低吟之声,却摆明是被小房东这句没头没脑的质疑戳到了痛处——要让这柄比素霓不安分得多的破苍大刀沉静下来,末倾山大弟子当然不得不费更大的力。
“小房东你不认人的本事……素霓老弟也是和我提起过的。”直到手中的刀器渐渐安分了下来,男子才失笑般地摇了摇头,那张墨黑面具挡尽了他的上半张脸,却没有遮去他双眸里的慑人神采,“只是我与破苍早为一体,有他在侧,小房东你还认不出我吗?”
楚歌也正将眸光死死地定在了那颇有些风声鹤唳的大刀上,听到末倾山大弟子这已极为客气的话语,她重新扬起小脸,对上了男子的一双眸眼,竟还煞有介事地冷哼了声。
“他是,你不是。”
这半截子的反驳之语,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了——刀,还是数月之前与素霓短暂交锋过的那柄无讲道理的刃器。
人,却不是了。
“哈?这大个子不是破苍?!”
楚歌的背后突然探出个大汗淋漓的枯瘦小脑袋,双眼放光地瞪准了末倾山大弟子,上下打量着这位这时候早该把她们两个闯入者扔出去的无用看守。
不是那个只知道把自家大刀当成宝贝的莽子,她还怕什么?!
还以为此番必死无疑的师姐大人,几乎在方才那短短的半刻间耗尽了全身气力,活活用一身冷汗,在小房东的后背毛发间躺出了个幼小人形的凹洞来。
她终于可以垮了双肩,倒翻着双眼从犼族幼子的后背上滑落下来,坐在冰冷的湖石上彻底地松了口气——尽管她两只干枯的手掌间,还缠绕着刚刚从楚歌身上揪下来的几把雪白毛发。
“死里逃生”后的乍然松懈,让师姐大人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五官眉目,整张枯瘦发黄的小脸抽搐不止,怎么看都像是扯出了个足以将凡间幼童吓哭的古怪笑容。
她甚至还用这个吓死人的笑容,朝小房东问了句再正经不过的大事:“那他是谁?”
末倾山大弟子竟也没因为师姐大人的神出鬼没,而现出半分的讶异——他似乎早就明了了这个小小傒囊会闯进渊牢来的事实。
他甚至还笑着附和了句:“是啊,小房东,如果不是破苍……我还能是谁?”
师姐大人连满头的冷汗都没来得及拭去,就张大嘴怪叫着跳起了身来。
这下连她也确信,眼前这个渊牢看守决计不会是破苍主人——男子眸中的戏谑之意太过明显、亦太过自然,怎么会是只知横冲直撞的末倾山大弟子?
小房东却为难地舔了舔前爪,顺势揩了揩发痒的鼻尖,憋了半晌才应道:“不知道。”
她只嗅出了眼前男子与破苍主人的身魂味道有所不同,也依稀觉得这个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该是最近才闻到过的某个生灵……却怎么都记不起这家伙原本的面容该是什么模样。
偏偏对方此时又顶着破苍主人的这副肉身,她哪里还分得清?!
恐怕当下最清楚这个男子本尊真身的,也只有他手里那不能言语的破苍大刀。
可这与主人几乎魂灵一体的神兵刀器,数百年来都在人间界霸道无状惯了,恨不得和主人一起在这天地间捅出个大洞来,如今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他人握在手里?
真正的末倾山大弟子……又去了哪里?
“不管你记得的我是哪一位,如今能把你们带到隐墨师和长白山参王面前的,这渊牢里也只有我一个……就暂且先把我当成破苍吧。”
小房东的心虚之语,反倒让高大的男子温和了眉目,不再刻意为难这不识人族面目的犼族娃娃。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蹲下身来,几乎是耳语般地轻声说了句,继而向楚歌伸出手去,示意后者可以攀到他的宽阔双肩上。
师姐大人愈发目瞪口呆——这不知来路的渊牢看守,不但不准备把她们赶出去,竟然还打算作她们的马车?!
楚歌的一双缝眼微翘,没好气地重新立起了四足,忽地一甩尾巴尖,将身边面黄肌瘦的小人儿卷回到了自己的后背上,继而绕过了男子的宽厚手掌,自顾自地往那幽沉无光的黑暗里继续前行而去。
“末倾山大弟子”自嘲般地笑了笑,亦直起了身,大步地追了上来,心照不宣地走在了小房东前头,成了个无声的向导。
只是这一次,他手里那破苍大刀上的冷芒似乎淡去了不少,不再像方才那样,雪亮得几乎能刺瞎小房东和师姐大人的眼。
于是他身后的两位劫狱者,又能偷偷摸摸地耳语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末倾山的那个莽子?”师姐大人毫不客气地在小房东背上打了几个滚,把全身的冷汗都蹭到了那温暖的毛发间。
楚歌依旧气定神闲地往前悠悠迈着步,像是极为信任眼前这个压根不知是何方神圣的陌生人:“这个器灵的味道不对。”
师姐大人小心翼翼地斜眼打量着那依旧闪着森冷光芒的三尺大刀,激灵灵地打了个寒噤:“……是更凶了?”
小房东的一双缝眼依旧盯准了在眼前晃晃悠悠的宽阔刀器,语声却是冷冽的:“这大刀,和仲简的素霓很像……要真的是跟在主人身边,是不会慌张不安到……连刀芒都收不住的424.第424章总管先生管太宽(一)
这把不讲道理的莽撞刀器,在人间界的煞名甚至不下于极南妖境里的几个凶兽族群,向来只有他欺负旁人的份,竟然也会……慌张不安?
师姐大人趴在小房东的背上,从后者的毛发间往外偷瞄着破苍大刀,只见得那森冷的刀芒虽不比方才那般雪亮,却照旧晃得她双眼发疼、刺得她骨血发冷。
她悻悻然地缩回了枯瘦的小脑袋,不敢再看一眼正在给她们带路的破苍——倘若这果真是那神兵刀器的惶恐之态,那她还是不要轻易去招惹了。
师姐大人干脆打了个哈欠,继而蜷曲了她幼小的身子、在楚歌的后背上躺了下来,双眼惺忪地歪了脑袋,像是找到了个满意的休憩之地,就要沉沉睡了过去。
这鬼地方还真冷啊……管他什么渊牢看守、什么破苍大刀,在找到小师弟之前,先睡上一觉吧……
孤光,乖乖等在原地,等着师姐我来救你啊……
她就这么低喃着小师弟的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双眼。
“傒囊一族天赋异禀,还从未听说过这天地间有过什么困阵,能将他们禁锢其中,若是想让她替你在这渊牢里开路,倒确实是再适合不过的选择。”被戳穿了是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竟极为善解人意地默然在前头带路,顺着小房东的意思一言不发,直到这时,像是看到了师姐大人的放松之态般,才头也不回地轻声笑了笑,“可他们的肉身极为脆弱,就连寻常的凡间利器都能将其重伤……你带她进到这以蛟龙尸骨铸成的湖底牢笼里,她只会愈发虚弱,即使念力强大到可以硬撑下来,也不过区区片刻,你何苦要带这个累赘来劫狱?”
小房东也正回着头,望向在自己后背上呼呼睡去的孤光家师姐,竟没有因为后者这自来熟的冒昧举动变了面色。
在犼族里,她是最小的幼子,从来只有被兄姊叔伯教训的份,从未有机会照顾过什么弟妹。
而到了如意镇后,她倒也因为那顽童般的四尺皮囊,而被山城里不少孩童当成了怪物姐姐,甚至偶尔会有大胆的稚子攀到她背上玩闹——可那也只是她身为“小房东”时,才会被不懂事的凡人幼童们眷顾的亲近,倘若看到她犼族的本尊真身,孩子们也只会把她当成个山间野狐,哪里还会趴到她背上去?
真正知晓她犼族真身、还将她当成长姐的,也只有迫不得已在九转小街上当了个百年楼妖的大顺。然而这一甲子的年岁里,鲲族幼子依旧被死死地困在黄杨木的封印里,顶多尽力地挣出几分青蓝灵力,就算是和赌坊诸位怪物打了招呼,根本没办法肆意无状地在楚歌这个长姐身边耍赖撒娇。
可黄杨木的封印,总有一天是会破掉的。
他们这次奔赴太湖之前,大顺不就借厌食族大长老那使了半截子的吞天咽地术法,将大半的鲲族灵力挣脱了出来?
小房东本以为,会在自己背上安分睡去的第一个生灵,怎么也该是大顺的。
她怎么都没想到,孤光家的疯魔师姐会抢在了大顺的前头。
“她不是傒囊,是日游巡。”
楚歌微耸了腰身,让那枯瘦发黄的小人儿不至于睡得从她后背上跌落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仅是走过了这么短短的一段路,那比她兽形还要幼小玲珑的同伴似乎又轻了不少,此时睡在她的背上,倒像是片枯败的落叶,根本不耗她半分气力。
小房东抽了抽鼻头,算是将从四面聚拢而来、让她全身发痒的寒意喷出了几分,继而冷声地驳回了“破苍主人”的质疑。
日游巡?
那雪亮的刀光随着主人的脚步骤然一滞,高大的男人回过头来,那破败不堪的斗笠根本遮不住他嘴角的苦笑。
这小怪物……是哪门子的日游巡?
小房东却懒得搭理他,依旧慎重地往幽沉的黑暗里缓步而去,顺道自顾自地替师姐大人解释了起来:“日游巡是地界神官,和人间界的木族一样,身魂里的每一分气力都来自于大地,这水底虚境里既没有尘泥、也不见天光,她当然会慢慢虚弱下去。”
“破苍主人”显然没料到会从犼族幼子的口中听到这么圆满的解释,差点傻在了原地——日游巡和傒囊族虽是两个毫无干系的族群,却着实意外地相似:一为人间界神官、一为地界半神,本尊真身又是同样的矮小干瘦,甚至还都喜欢作弄外族生灵……这么说起来,小房东这“脱离了大地便会身魂虚弱”的说辞,还真是两个族群都摊得上的致命弱点。
可就算如此,也不能把这长得像索命小鬼的傒囊当成日游巡啊!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这一呆,却让稳步向前的小房东越到了他的前头去。意识到自己的便宜带路者没有跟上来,楚歌回过头来,不耐烦地朝高大的男子微微仰了首。
那双常常有噼里啪啦的妖焰腾起的狭长缝眼里,竟全然不见半分的慌乱与茫然。
楚歌语声沉静,四足更是稳稳地落在冰冷的湖石上,那不足两尺的兽身上每一处毛发与皮肉都冷静得宛如磐石,像是眼前那幽沉的黑暗尽头并不是什么吉凶未卜的险恶境地,而是个纷争全无的世外桃源。
她竟比此时仍在冒牌主人手里微微颤抖的破苍大刀……还要安稳得多。
“你不用担心,她只要跟在我身边,顶多睡得久些,却绝不会死……既然是跟着我进了渊牢,这一路上不管是哪路神佛妖魔来拦,也都轮不到她费心,就算睡到出了这虚境,也没什么干系。”
像是看懂了高大男子眼中的疑惑之色,小房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又追了句。
饶是早就听说过这犼族幼子的处事之道,如今亲耳听到这两尺幼兽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话,“破苍主人”也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气。
这丫头……是早就打算好要独自破了这渊牢?
即使是踏进了这虚境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笼罩这地界的禁锢大阵的厉害……她也还是初衷不改?
犼族的儿孙们……还真是个顶个的不知天高地厚啊425.第425章总管先生管太宽(二)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被小房东的“豪言壮语”震得痴怔在了原地、半天都没能举足继续前行时,他手中的破苍大刀骤然极度不安分地颤动起来,随着锋刃的疯狂战栗,那不足两掌的柄格也在高大男子的手间打转不休,几乎震裂了这假主人的虎口。
与此同时,破苍的宽阔刃面上也倏尔耀出了足以灼伤周侧所有生灵双目的雪亮刀芒。
“破苍主人”不自禁地眯起了双眸。
这仅仅持续了须臾的灼眼光芒间,他只隐约见得似乎有个幼小的身影从脚边蹿了过去。
男子回过头去,果然就看到那两尺大小的幼兽已然藏进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一个深邃石缝里,后者正将那尖长的双耳贴紧了那以蛟龙骨铸成的石墙,一双缝眼微微倒吊着,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动静。
毕竟是兽族的幼子,即使在如意镇里动辄就会踩踏满城的屋顶青瓦,可若真要小心谨慎起来,楚歌的四只肉掌还是要比寻常人族要轻便迅疾得多,这才能借着破苍的刀芒,悄无声息地躲进了这旁人不易窥得的石缝中。
这福祸难辨的幽沉黑暗,虽然禁锢住了她身魂里的大半灵力,却也将这些冰冷的湖石遮掩成了绝佳的躲藏之地——就连此时与小房东不过咫尺之遥的“破苍主人”,若不是知晓方才楚歌还在他眼皮底下,于这弹指间亦根本逃不开多远,恐怕还不一定能从这死气沉沉的暗里找到这条石缝。
这是……怎么了?
手中的刀器颤抖不休,方才还扬言要独自救出挚友的犼族幼子也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双双都摆出了副大敌当前的紧迫模样……
“破苍主人”恍然回身,伸手扶了扶头上那早就残破得该被扔到阴沟里去的斗笠,望向他原本打算带着小房东去往的前方道路。
那半张黝黑面具的遮挡下,男子的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丝毫的变化,唯有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泛起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楚歌将双耳死死地贴在了石墙缝隙上,就连间或从高处落下来的冰冷水滴溅在了她的毛发间,自然而然地激起了她皮肉上的微微战栗,也没能让她动弹半分。
这是地界所有兽族天生都会的本事——即使隔了遥遥数里,树木、泥土、石头、落叶……这些在凡间随处可见的万物,都能为兽族众生传递天敌的动静。
透过这些石墙,遥遥传到小房东耳里的……是个极轻、极稳、甚至比“破苍主人”还要不可捉摸的脚步声。
这藏在太湖底不知多少年岁的渊牢,似乎弯弯拐拐得更胜人间界的迷宫,那脚步声在远处迂回了许久,却显然是渐渐朝他们这个方向靠近了过来。
除了师姐大人早已呼呼睡去,此时又被楚歌一拱背、彻底挤在了幼兽毛发和石缝间,几乎快在睡梦中彻底昏迷过去之外,小房东和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双双屏气凝神,都尽力压低了自己全身上下能发出的所有动静。
这被雪亮刀芒堪堪照亮的狭小方圆之内,只有破苍大刀的不安颤动之声低低地晃荡着来回,也不知是在欢迎、还是拒绝着那正从前方黑暗里缓步而来的“新同伴”。
“仓颉上神在地界水域深处建下这座渊牢的时候,固然是为了清静无扰,才想用这些曲曲折折的石室绕晕了所有的老朋友……可尊客在这渊牢里徘徊了已有数月之久,又有尊师的临危死命在身,接下了这地界的看守大任,怎么也都不该舍了新到此地的诸多道友,偏要来渊牢的边缘游走,久久不归……也许是晚生照顾不周,才让尊客这般乐不思蜀?”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幽沉无光的前方黑暗里终于传来个让“破苍主人”也听得到的脚步声,只是来人身形未现,已不急不缓地与男子打了个婆婆妈妈至极的招呼。
小房东差点就把眉头绞成了团素霓剑都斩不断的乱麻。
这说什么都要兜转着气死旁人的语声……她当然是记得的!
十余年前,因为甘小甘的吃食而莫名其妙地成了她的债主;今年的大好年关,偏要带着一群不识相的八方来客闯到如意镇来,以抢回参娃之名,搅得赌坊诸位怪物提心吊胆;甚至还留下了个天杀的厌食族大长老,骗得甘小甘差点弃众友而去,骗得柳谦君、殷孤光和县太爷最终都被掳到了这连天光都分毫透不进来的渊牢里来!
楚歌死死地闭住了自己的一双缝眼——她生怕自己会压不下身魂里的妖焰,气得当即就不管不顾地冲将出去,将这六方贾的杜总管烧得连肉身灰烬都剩不下。
早在赶来太湖的这一路上,张仲简就曾小心翼翼地和她提起过这次大难的始作俑者,小房东当然也心知肚明,好友的揣测并不会出什么大错——心思深沉的总管先生,能够心平气和地被她用个画门神的蹩脚赌局骗出如意镇去,当然也要带回比参娃更金贵百倍的胜果。
可在当面见到这个“债主”、在亲耳听到这禁锢之地果真有他的一份之前……所有的猜测也只能是冤枉。
“师尊命我成为渊牢看守时,我就说过……破苍和我,可以与九山七洞三泉所有的长辈、道友为敌,甚至可以在这种龌龊之事败露后,帮你六方贾担下‘不必要’的恶名,反正厉害的对头来得越多,于我、于他,也都只是将这无趣的辰光打发得更快意些罢了。”
“可总管先生也该记得,我之所以爽快地应了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差事,除了是师尊的死命、不得不遵,也是为了你们六方贾遗漏在了外头的另一位‘囚徒’。”
“你们把长白山那位参族祖宗、遁迹埋名了许久的隐墨师都抓进渊牢里,偏偏少了素霓剑和他那位‘主人’,却也不见你们着急失措……不就是早就料定了他们必会闯进这牢笼里来,试图救走挚友?”
“他若果真闯进这湖底渊牢,我还将他拱手送到了其他看守手里,不是太对不起我末倾山数代以来的教诲?”
“即使我受师尊之命,终究也不是你六方贾的仆从,总管先生……未免管得太宽了。”
与仍在掌间颤抖不休的宽阔刀器不同,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泰然立在原地,瞧准了那依旧不见来人身影的幽沉黑暗,嘴角赫然牵起了冷笑,竟出乎小房东意料地……毫不客气地驳回了六方贾总管的为难之426.第426章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一)
“这位就是末倾山的大弟子?那个在两百年前那场散仙乱斗里遭逢了车轮战,也还是把散仙榜上的六位打了个七零八落,最后连柴侯爷也被其刀芒伤得面容有损的……破苍?”
本该成了个无解僵局的幽沉黑暗里,率先打破了杜总管与“破苍主人”之间尴尬静默的,竟是个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第三个声音。
破苍大刀似乎对六方贾总管颇为忌惮,那雪亮得连渊牢里死水般的黑暗都要被刺破的三尺刀芒犹盛,于是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前方暗里,还是隐约能看到总管先生那绣着檀赤双色风火纹样的绾色暗袍。
可从出言试探末倾山大弟子开始,六方贾总管就停在了那里,再也不向破苍主人靠近半步。
取而代之替他发话的,赫然是个连楚歌也不觉十分陌生的声音——虽说不过一面之缘,可年关时候闯进如意镇来的冒失鬼,她可是个个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总管大人的身后,竟忽而探出个四肢短小的大头侏儒来,嬉皮笑脸地朝着高大的男子打了个并不怎么恭敬的揖。
“小民苏州沈千重……久仰上仙大名。”
不过月余前才嚷嚷着要来抢参娃、最后却被同为“财神爷转世”的范门当家连哄带骗地带回了苏州的沈大头,竟也出现在了这渊牢里。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却显然并不关心这个侏儒姓甚名谁。
高大的男子微微冷笑着,全然没有要继续和眼前这两位以虚伪为生的生灵继续客套的意思。
他只是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大头侏儒的脚下——怪不得方才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脚步声,这家伙竟将自己的整副肉身都托在了数十只翠色蜻蜓上,任由这些翅膀轻盈的小虫儿架着他悠悠飞过了这片黑暗。
而这自称沈千重的矮大头,还毫无廉耻地死死牵住了六方贾总管的绾色袍衫,显然是生怕自己在这百转千回的牢笼里迷了路,才一步不落地跟在了总管先生的身后。
“尊客笑傲修真界多年,却对凡胎们的红尘琐事并不关心,当然不知道这位的身份。”
六方贾总管的大半个身子依旧隐在那幽沉的黑暗里,让人无法窥得,只是那语声一如往日那般客气。
客气得让人心下发冷。
“这位便是人间界绿林道的沈大老板,也是这渊牢如今的正统主人……说起来,我们如今能站在这里,也都不过是沈大老板一时心软、愿意收下咱们这些无用的仆从罢了。”
“总管先生真是爱玩笑……”大头的侏儒显然没料到自己乍然会成了六方贾总管口中的“大人物”,吓得连连摆手,“太湖渊牢里满是您六方贾的厉害下属,哪轮得到我这个四体不勤的怠懒商贾来指手画脚?”
“沈老板太客气了,九山七洞三泉那许多位的老小……若没有贵仆从们的慨然相助,哪里能这么快就统统搬进渊牢里来?”
大头的侏儒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嘿嘿……我那些不听话的弟兄们要是有总管先生您的白义一半的乖驯安静,小民就得动用三牲祭礼来谢天谢地了。”
比他高出不知几个头的六方贾总管,这次竟极为罕见地没有应上任何虚与委蛇的客套话,只是低了头、冷冷地扫了眼依旧躲在他身后的大头侏儒。
尽管早知这渊牢里的禁锢阵法极为霸道,连杜总管、破苍主人这些能够自由来去的“看守者”都无法全然使出身魂里的灵力,然而这当口被那一目双瞳的眸子随意一扫,沈大头还是觉得自己的脚尖瞬间发凉如冰,逼得他赶紧滴溜溜打了个转,魂飞魄散地往破苍主人的方向倒退打跌了几步。
看来在这位总管先生面前……还是不能随意提起那位白义骏仆啊……
大头的侏儒堪堪放开了那绣着檀赤风火纹路的绾色暗袍,跌撞着离开总管大人不过数步之遥,那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幽沉黑暗就疯狂地拥住了他,激得沈大头呲牙咧嘴地高蹿了起来。
“好冷好冷好冷!唉呀呀这什么破玩意……”大头的侏儒挥袖跳脚着,想要把这些刺进骨髓里的冷意甩出去,活像是只峨眉山上的野猴子,却没注意到末倾山大弟子本就离他不远,这一胡蹿乱跳,他竟然极为迅速地往那刀光雪亮的三尺大刀上撞了过去。
躲在石缝里、僵住了身形的小房东,眼睁睁看着这当初来如意镇捣乱、却极为容易就被柳谦君打发掉的凡人大头遭了秧,后者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后背直挺挺地撞向那削铁断玉的锋利大刀上,眼看就要被切成了两半!
楚歌倒吊了一双缝眼,差点就要从手边的缝隙里抠下块碎石,往那大头的腰身砸了过去——与其被破苍干净利落地斩成两半,连死后到冥府都要凄凄凉凉地没个全尸……还不如腰眼上多出个血洞,大不了以后的年岁就乖乖趴着享清福好了!
所幸她这个可怕的念头还没转完,那一直都颤抖不休的宽阔刀器已抢先了她一步。
握着破苍大刀柄格的那只手掌似乎微微动了动,电光石火间,原本迎着大头侏儒后背的锋利刀刃就倏尔转去了旁侧,徒留那宽敞得根本伤不了任何人的刀面,撞上了依旧怪叫着的沈大头。
大头的侏儒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哐当碰上了个更加冰寒森冷的物事,吓得他怪叫得更加凄厉地转过身来,却差点被破苍大刀的雪亮刀芒刺瞎了双眼。
堂堂绿林道的军师老板、据说是这太湖渊牢名义上主人的沈大头,几乎是带着哭腔地再次原地打了个转——前有六方贾的总管先生,后有这煞气十足的凶恶刀器……他还能“逃”去哪里?
他只能“毅然决然”地往两边的冰冷石墙栽去。
于是小房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短身材的“庞大”身躯朝自己这边跌了过来,后者毫不客气地挡住了她和师姐大人赖以藏身的隐蔽缝隙,连一丁点的空处都没留出来。
不愧是范门当家都要唤一声“老板”的沈大头,这富态的后背与腰身……还真是堪比泰山的断龙石啊427.第427章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二)
小房东的两只后爪已然抬在了半空,准备帮这似乎是卡在了石缝间的沈大头一个“大忙”,让他能够继续惨嚎着打几个转、离开这本就极为隐秘的湖石缝隙——至少,也能不挡住她的视线。
然而楚歌最终还是没有踹出去。
她的两只后足在半空停滞了许久,最终还是悻悻然地收了回去,没有把大头的侏儒踩得五脏俱裂。
小房东这难得的“仁慈”之念,还是托了沈大头送给柳谦君的那两只翠色蜻蜓之福。
若不是这大头侏儒的随身法宝送来了范门当家的口信,恐怕赌坊诸位怪物还浑然不知斗篷怪客暗中藏在了如意镇里这等危殆大事,尽管他们后来依然着了厌食族大长老的道,但沈大头那时的一番好意……却是千真万确的。
对如意镇有恩,即是对老头有恩。
楚歌不耐烦地在石缝间蜷成了团,算是暂时放过了这个“恩公”。
只是她的尖长双耳还是紧紧贴住了那冰冷的石墙——如今的末倾山大弟子虽然是个冒牌货,却实实在在是她眼下想要找到柳谦君、殷孤光和县太爷的唯一帮手,要是平白无故地成了六方贾总管那个阴森森家伙的手下亡魂,她还劫哪门子的狱?
所幸这由蛟龙骨铸成的石墙只能压制住世间众生的身魂灵力,却无法全然挡住外头的响动,依旧将三个男子的语声丝丝缕缕地传进了她的耳中。
“看起来,这位沈老板并不是我道中人。”率先打破这古怪沉寂的,竟然是冒牌的破苍主人,“总管先生未免也太小看了渊牢里的诸位囚徒……九山七洞三泉纵然分崩离析,门下的弟子也还是个顶个的修真界翘楚,若稍有不慎,连那几个老怪物也掺和进来……总管先生以为,这位沈老板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比起数月之前那个为了与素霓再打上一架、便不惜赖在如意镇里的破苍主人,这位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显然更伶牙俐齿些。
被那黝黑面具挡住了大半面容的高大男子身形未动,依旧巍然如山岳地屹立在原地,像是方才转动刀柄、饶过沈大头一条性命的并不是他。
然而大头的侏儒斜眼望去,只觉得面具后的那双眸子虽不像六方贾总管那样森冷阴煞,却自有一股子震慑之意,吓得他赶紧又往那狭窄的湖石裂缝里缩了缩。
沈大头自然是心虚的。
这还未经历六九天劫、却已然在散仙傍上占了一席之位的末倾山大弟子,虽然句句带刺,却一字都没有说错——这个太湖底的虚境牢笼里,关的尽是些他绿林道招惹不起的修真界大人物,别说那些被留在虚境最上头的掌教长老们,就连被弃在最偏僻角落石室里的山门弟子……也是随意拣出一个来,就能把他这个“沈大老板”吓成湖底鱼虾的厉害角色。
若不是渊牢里有个不分敌我的禁锢大阵,生生压制住了进入此间所有活物的身魂灵力,他才不敢就这么孤身跟着六方贾总管进来!
好不容易才让冤家承认了自己是财神爷转世……要是这时候把小命送在了这鬼气森森的湖底,连尸骸都浮不到天光下去,也未免太憋屈了!
“沈老板既然是跟着晚生进了渊牢,他的安危,自然着落在我六方贾千数下属身上。”方才还一个冷眼就吓得大头侏儒打跌逃开的总管先生,依旧将他的大半身形都隐在了目不能见的幽沉黑暗里,听起来……却似乎是笑着的,“更何况,沈老板的福泽之深厚,怕是你我都不能想见。这场祸事乱到最后,尊客与在下都身不由己,恐怕未必能全身而退,哪里有这个闲暇之心,还去担忧旁人的安危?”
“破苍主人”似乎愣了愣。
他以等着素霓剑闯进渊牢来、便可阻挡下那不知来历的神兵顺利劫狱的名头,潜到这虚境的边缘来徘徊数天之久,就是为了将不熟悉这渊牢地势的劫狱者们统统接应进去——从下了这定夺开始,他便心知肚明,这位六方贾的掌事大人绝不会放过他。
只是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虚境里,暗潮汹涌更胜太湖底。他借了末倾山大弟子的身份,固然是不得已地成了这牢笼里的看守之一,却也让六方贾对他束手无策,即使这位总管先生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虚与委蛇地指使他在渊牢里四处游走,却不能真的下了杀手。
在见到小房东和那只傒囊双双从渊牢的一处边缘裂缝里钻出来后,“破苍主人”就料定了这趟“劫狱之行”并不会安生,却也没料到六方贾总管会来得这么快。
此时更让他迷惑不安的,是这位据说从来都不对忤逆之人心慈手软的掌事大人,竟会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没志气的话来。
他只能愣在了原地。
“那把名为‘素霓’的剑器,晚生也有幸见过一次……倘若它真的入了渊牢,必然会让周遭的结界动荡不休,是不会像眼下这般安静的。”
末倾山大弟子的沉默,让六方贾总管徐然叹了口气,在短暂地顿了顿后,还是含着莫测的笑意,以这禁锢之地管护者的身份,给“破苍主人”下了道不可推却的命令。
“尊客且放宽心,我六方贾的仆从们都还有些自知之明,并没有哪一位自认能与那把剑器正面交锋,这种大任,总归还是要着落在尊客身上的……只是眼下,还烦请尊客受累,陪着沈老板一道,去趟长白山参王的暂住之处。”
高大的男子惑然转过头来。
大头的侏儒依旧死死地卡在石缝间,费力不已地挪动着他矮小的身躯,似乎正尽力地想从这缝隙里脱出身来,却屡屡功败垂成。
看到末倾山大弟子朝自己望过来,沈大头下意识地又咧了嘴,几乎要把嘴角拉到了耳垂边。他嘿嘿地笑着,心虚不已地向手中刀器仍然亮着刺眼刀芒的高大男子点了点头。
“那位参族老人家,既然能以柳谦君这个凡人女子的身份,安安稳稳地隐在人间千门多年,当然还藏着更大的本事……晚生惭愧,在如意镇的时候,即使当面也未能认出她的真身来……这种老怪物,当然不能让沈老板独自前去应对,是不是428.第428章接踵而至的内应(一)
总管先生竟就这么走了。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和依旧被卡在石缝间的沈大头双双目瞪口呆,就这么目送着那绣着檀赤双色纹样的绾色暗袍洒然离去,甚至没有留给他们半句多余的嘱咐。
“他是不是想杀了你?”
总管先生的脚步声已然彻底消失在了远处,高大的男子也还若有所思地盯住了自己掌下的大刀,直到两盏茶辰光后,才骤然侧过头来,瞧准了依旧半瘫在石墙角落的大头侏儒,冷不丁说了句没头没脑的怪话。
“哈?”沈大头正在使劲地扭动着腰身,却还未能彻底挣脱那狭窄石缝的禁锢,听到“破苍主人”这话,愈发呲牙咧嘴地像是在做鬼脸。
“他明知道破苍不喜欢生人在旁……还要这么急切把你这个绿林道的军师送到我身边来,难道不是看穿了你的小心思,想要借刀杀人?”
全然不像方才对着高大男子时的小心翼翼,没了六方贾总管在侧,沈大头浑似变了个人,竟敢毫不隐晦地对着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翻起白眼来:“这把大刀最终要杀的,也只有你这个莫名奇妙就顶包了他主人的宿敌,哪里轮得上我……快拉我一把!”
高大的男子竟也不恼,甚至似乎笑了笑,竟还果真朝沈大头伸出了只手掌来。
“嗬哟!”那如千年树根般遒然的手掌果然强过了大头侏儒自己的无用挣扎,只这么轻轻一拽,就把沈大头顺利救出了“困境”,于是大头的侏儒终于得以踩实了冰冷的石面,安心地喘出了口大气。
可他那圆圆胖胖的大头上,依旧扬着畅快得意的笑纹,丝毫不见被困在个石头缝隙间半天不得脱逃的尴尬窘样。
他甚至在甩了甩衣袖后,就大大咧咧地教训起手中还持有宽阔大刀的末倾山大弟子来。
“你在这边缘之地晃悠了许久,突然就往里头走来,他当然会怀疑你。要是我不随便找个由头一起跟来……难道就让你这么傻乎乎地继续往前,直到走进六方贾不知道安排在哪个角落的绝杀困阵里去?”
“破苍主人”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末倾山的掌教虽然老成了个糊涂鬼,却还不会让自己的大弟子被六方贾折磨至死……我们不是早就说好,这趟差事本来就人满为患,再带上个你,未免也太招摇了。”
沈大头愈发嬉皮笑脸:“去吧去吧……我进到这渊牢里来的最初由头,就是想找柳老板报那抢走参娃的赌千之仇,要是你不带上我,又能怎么名正言顺地把小房东带到柳老板那儿去?”
“小房东?您说小民讲的是不是个理?”大头的侏儒笑嘻嘻地回过身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般,朝着还在石缝间蜷成团的楚歌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小民苏州沈千重,拜见犼族山神大人。”
楚歌徐徐地展开了团住自己全身的尾巴,也将她背上面黄肌瘦的小人儿现在了大头侏儒的眼皮底下,后者显然没料到这石缝里竟多了一位不速之客,更别说还是个……弱不禁风、甚至到了现下还在呼呼大睡的傒囊。
沈大头差点就要伸出手去、摸摸看这个小人是不是有血有肉。
所幸楚歌没有让同伴遭受此等“羞辱”。
“他也是?”小房东揩了揩耳朵尖,四爪微动着,就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大头侏儒的脚边,那双狭长缝眼却瞧准了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语声中的迷惑之意再明显不过。
高大的男子微微颔首。
倘若师姐大人不是被这渊牢里的森冷之意逼得身魂虚弱、而不得不睡了过去,恐怕这时候早就夺路而逃、撒着两只干枯小腿死命地跑回洛阳青要山里去,连孤光还在这湖底某个角落都再顾不得。
这算哪门子的劫狱?
有英明神武的她赶来相助还不够……怎么这个禁锢之地里,还到处都是要帮忙劫狱的“贵人”?
这年头,内应是不是都不要钱?
至少眼前这个大头的侏儒……就显然是个倒贴的便宜内应。
“我是我是!”像是终于等到了肯把自己买回去的贵客,堂堂绿林道的沈大老板赶紧蹲下了身,为得就是离小房东更近一点,他甚至把那圆圆胖胖的大头点得如同捣蒜,像极了许多年前被楚歌遗忘在外界的某个奴仆,“有小民在,一定让山神大人顺顺当当地找到柳老板!”
楚歌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几步。
这个湖底渊牢,到底有什么样的力量?
为什么从进了这虚境开始,见到的每一个生灵,都和原来的他们有些不一样?
为什么这趟本该只有如意镇诸位怪物才知道的劫难……会骤然多出这许多帮手来?
本就只打算让“破苍主人”给自己带路、而没有想过要让其他生灵来帮自己劫狱的小房东,只觉得这桩桩件件的怪事磨得她脑仁生疼。
她干脆用了自己这辈子最擅长的应对法子——小房东甩了甩尾巴,像是懒得搭理这突然就谄媚得可怕的大头侏儒般,就要往六方贾总管消失的方向举足而去。
雪亮的刀芒却忽地一闪,再次刺得她双眸发疼。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赫然已如山岳般拦在了她面前,那在黝黑面具后的眼眸中肃然之意显而易见。
他摇了摇头:“沈大头至少说中了一句……越往里走,便多的是六方贾的眼线耳目,你和这位傒囊的真身太过显眼,绝不能就这么贸然进去。”
“当然不能就这么进去……”大头的侏儒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愈发神色飞扬地蹿近了过来,“要是山神大人不介意,小民倒是有个主意。”
他扬了扬自己那身与凡间小商贾打扮并无二致的寻常衣衫,满面的笑纹几乎都要飞了出来:“这个百宝囊是小民的家传宝贝,只要您老人家愿意屈尊躲进去,小民用自己和范门当家的性命担保,绝不会在六方贾那群猢狲面前……漏了您老人家的半分行迹429.第429章接踵而至的内应(二)
楚歌定睛望去,果然看到沈大头的袖口边缘,正有数只翠色的蜻蜓探出了半截身子,它们那几近透明的翅尖微微颤动着,也不知是不是在和犼族幼子问好。
这些方才还在大头侏儒脚底下、将主人托了一路的小飞虫们,在沈大头被六方贾总管吓得打跌那刻开始,就齐齐飞回了主人的袖囊里,直到这时候才敢重新现出形来。
人间修真界里多的是袖里乾坤这种把戏,即使是刚入山门不久的新弟子,也都蒙师尊长辈们的馈赠,随身带着那么一、两件的器囊。
可这些器囊里大多只能放些死物,却极少能容活物在其中长久停留,更别说让诸多精怪在里头任意来去了。
大头侏儒的这双大袖,要是拿到六方贾去扑卖,恐怕也是不输给参娃的万金之物。
小房东当然不知道,在凡间绿林道当了数百年狗头军师的沈大头,身家之厚甚至更胜富可敌国的范门当家,他随意拿出来的一件宝贝,都能引得人间修真界闻风而动——如若不然,他一个疯疯癫癫、自诩为财神爷转世的侏儒,一身修为甚至比不上寻常五百年的山间精怪,哪里能进得了六方贾的大宅、还成了总管先生亲自护送的贵客之一?
楚歌皱着眉头盯着这所谓的“百宝袖囊”许久,才轻轻打了个喷嚏,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临时的“马车”。
然而小房东在背稳了师姐大人、不情不愿地准备蹿进大头侏儒的袖囊里之前,如有所感地毛发皆竖,霍然回过头去,往身后的幽沉黑暗里望了一眼。
这条方才还被她一步一足印地踏了过来的道路,依旧幽暗得看不见任何光亮,比起冥界的无间地狱来,都要压抑得多,唯有架在两旁的冰冷石墙缝隙间,还有隐隐的水流之声在滴滴答答,让身处其中的生灵不至于当即就被这死寂折磨得发了疯。
还有谁?
楚歌的一双狭长缝眼渐渐开了条线,漏出里头两颗漆黑如墨石的瞳仁来。
明明……还有个奇怪的味道跟在他们后头。
可孤光家的师姐就在自己背上,“破苍主人”和大头的侏儒也和她近得只需一爪就能从他们身上扒拉下块肉来。
……还能有谁?
这味道,不像是命寿鲜活的生灵,却也绝不是什么纯粹的死物。
更让楚歌不安的,是这味道于她而言也依稀有些熟悉,似乎……也该是不久之前见过一面的某位“生灵”。
到底是谁?
小房东差点就抬起了脚爪、想往来路再挪回去好好窥探个仔细时,大头侏儒与“破苍主人”的一句低语却生生拽住了她的四足。
“你还真是死心眼……柳老板和隐墨师被带进来、关到裂苍崖那群小弟子旁边后,你是不是就没去看过他们?六方贾那群小子们真是犯了浑,竟敢真的对长白山参王动手……那底下,如今可满是大补的参王灵力,也不知道裂苍崖那帮娃儿们能不能受得了……”
听到这话,两尺大小的幼兽霍然回头,一双缝眼吊得快揪成了倒八字,吓得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的沈大头哇哇怪叫着,差点一把抱住了身边的高大男子。
大头的侏儒只来得及看到眼前倏尔闪过了个白影,他的百宝大袖就忽地变得鼓鼓囊囊,里头更是传出了小房东那瓮声瓮气的不耐烦语声:“快走!”
要是连柳谦君都受了伤,孤光呢?小楼呢?
这趟劫狱之行,婆婆妈妈到了现在,实在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至于跟在他们后头、至今也没有现出身形的“熟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小房东也再管不得了!
快走快走!
楚歌不耐烦地狂踹着沈大头的百宝袖囊,逼得本还想装模作样、试图不让六方贾觉出异样的大头侏儒不得不仓皇飞奔起来,就连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也扶了扶斗笠,苦笑着抓紧了破苍大刀,跟着沈大头往那危机四伏、却看不到任何的幽沉黑暗里狂奔而去。
“山神大人息怒!息怒!小民的百宝囊就算去六方贾里也寻不出第二件,您老人家可千万要收好您爪子和牙口,算是给小民的宝贝留个全尸……疼疼疼疼……好好好,您爱怎么挠就怎么挠,别挠我的皮肉就行……小民这副皮囊可是千真万确的凡人肉胎,经不起您老人家的一爪子啊……”
直到沈大头带着哭腔的絮叨声也消失在了那不知广阔迂回多少方圆的渊牢深处,这条地处边缘的过道里才再次彻底地没了人声。
寂静得……如同无星无月的乱葬岗。
良久良久,久到连石墙缝隙间的水流都寂寞得懒得再动弹,久到沈大头的脚步声就像是百年前的回声,这幽沉的暗道里才终于起了丝变化。
某堵冰冷的石墙间,竟有只雪白的鞋靴极慢极慢地跨了出来,毫无响动地安然站在了方才被颤抖不休的破苍大刀留下些微刀痕的石面上。
倘若不是他从头到脚只有一种颜色,这位来客本该是个最寻常不过的凡人——他不像破苍主人那样魁梧如山岳,亦不是沈大头那手脚短小的怪模怪样,更没有小房东和师姐那般一看就知道是妖物精怪的奇怪皮囊。
他身上甚至有种像是凡间书生的书卷气——如同江南坊间吟诗作对、与风月为伍的才子们,身量瘦削,儒雅清秀。
可他的全身上下,却只有让人望之心冷的白。
白衣、白裤、白靴、白发……甚至连他的手脚面色也皆为雪白。
这怪人慢慢抬起头来,往小房东一行消失的方向呆呆望去,一言不发。
他的眸目深处虚无一片,如同被弱水吞没的无尽深渊,看不到任何的爱恨嗔痴之念,让人望之沉沦、恨不得也就此抛开了自己,一起归于死后的荒芜静默。
这不知跟在小房东一行人后头多久、此时才悄无声息地出现的怪人,赫然是本该跟在六方贾总管身后一步不落的……白430.第430章东西南北皆死路(一)
“你说白义走了?”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双手微垂,再次将手里的宽阔刀器定在了冰冷的石缝间,任由那三尺雪亮的刀光照向前路,让这在人间修真界凶名鼎盛的神兵临时充当了火把。
只是那森冷的刀光仍然无法刺透眼前的黑暗。
除了他和沈大头的脚边还罩着圈狭窄的幽光,前方依旧死寂如坟,暗沉得一如无间地狱。
在险险被呆在百宝袖囊的楚歌咬住了手肘皮肉数次之后,大头的侏儒以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疯魔之态、狂奔了三盏茶辰光之久,要不是“破苍主人”最终追了上来、一伸手将他揪得悬在了半空,恐怕心急得几乎眼晕了的沈大头,就要一脑袋撞向那冰冷的湖石墙面。
天可怜见,方才的他一心一意要完成范门当家的嘱托,浑然忘了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渊牢里,他这个在人间绿林道里缩头缩脑了数百年的“沈大老板”根本毫无自保之力——他自告奋勇地把百宝袖囊“借”给了小房东,就意味着这只脾气奇坏、又急着要找到几位挚友的凶兽幼子与他的肉身不过一衣之隔,只要楚歌愿意……他是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的。
这短短的三盏茶辰光里,大头的侏儒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犼族的力气之大。
若不是他的百宝袖囊还算结实,恐怕早就被不耐烦的小房东挠成了满地的碎布,可这也并不妨碍楚歌“指使”得大头侏儒脚下生风——小房东疯狂地推搡着袖囊的内里,那力道之大竟能生生把沈大头往前拽去。
大头的侏儒几乎是哭着往前飞奔,快得……连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都在后头叹为观止。
没办法,不跑得快一点,这只胳膊大概就会被这力道扯得从自己的肉身上掉下来!
所幸在沈大头差点一头撞上石墙、几乎血溅渊牢后,袖囊里的楚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过高估了这位盟友,终于不再四爪乱挠,让沈大头得以如释重负地坐下地来。
已不知多少年没这么被迫狂奔的大头侏儒,干脆赖在原地喘起了大气,死活都爬不起来。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显然要比本尊要善解人意得多,也默许了沈大头这破罐子破摔的举动,并没有催着后者继续拼死前行。
他立定了自己高大魁梧如山岳的身躯,只用那至今仍然在不安颤抖的手中刀器之芒,给他们“辟”出了这片暂时的歇息之地。
这湖底渊牢果然大得很,也迂回得很,他们狂奔到了现在,也没在这死寂的黑暗里看到其他活物——且不说这一路而来的许多石室里不见囚徒,就连本该遍布这禁锢之地的六方贾诸多看守……也还没碰上一位。
他们停下脚步的这个地界,还远远未到渊牢的中心,根本不需要耗费任何的人力。
沈大头和“破苍主人”显然心知肚明这一点,才会如此安然地逗留在这里——在真正跨入死地之前,他们总要先喘口气。
而百宝袖囊里的楚歌,也像是闻到了即将到来的死气,竟也没有再用四爪去挠沈大头的皮肉。在用尾巴将孤光家的师姐包得严严实实后,她也徐徐团了身躯,在大头侏儒的袖里彻底安静了下去。
可喘着大气的沈大头,竟完全没有闭嘴的意思。
没了楚歌的四爪催逼,大头的侏儒得了空,竟然嘿嘿笑着,和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闲聊起来,说的尽是些他跟着六方贾总管进了渊牢后,听到的、见到的古怪之事。
“破苍主人”似乎和他并没有多么深厚的交情,沈大头唠叨上十句,他也只是随意地“嗯”了一声,算是客套作答。
直到沈大头的嘴里蹦出了“白义”这个名字。
“九幽虚境里出来的鬼灵,都是生死簿上的异数,若没有主人应允,是不能随意游走他处的……他不过是个无甚修为的骏仆,哪里有逃开杜总管那个阴诡主人驱使的本事?”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竟对这位并不常在外人面前现出真身的白义骏仆也颇为熟稔,然而自从进了渊牢,他就带着破苍大刀守在了边缘之地,根本不知六方贾里还出了这种变故。
“我来的时候,他身边就早没了白义的影子……”沈大头坐在冰冷的湖石上,只觉得下半身都快被冻僵成了冰块,却龇牙咧嘴地仍然不肯站起身来,“据说蜃禺丘这次被绑来的弟子里,有一位是姬满那个老小子的血脉后人,他们主仆俩形影不离这许多年,多少还是会有那么几个心结的……眼看旧主的后人要成了新主屠刀下的亡魂,也怪不得那匹烈马终于脱了缰。”
“偏偏这湖底渊牢的禁锢大阵被九山七洞三泉昔年那些个老家伙们瞎改了无数遭,好死不死地倒把这地界折腾得周穆王的葬身虚境有些相像……咱们和杜总管一样,虽然还能摸索着来去,可也根本摸不清这地界到底还藏着多少杀招,恐怕也只有白义这个在九幽虚境里呆了一辈子的孤魂野鬼,才能在渊牢里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你这个冒名顶替的看守,恐怕整个六方贾的下属倾巢出动,也未必能在这里揪出白义的一根头发丝来。”
“杜总管这次,可真是生了大气啊……”
想到那个常年阴气森森、看不出肚里在转着什么心思的杜总管,竟也有这种吃瘪不安的时候,大头的侏儒笑得面上五官都快统统咧成了细线:“要是白义就此从他身边逃开,以后掌事大人出门,连个像样的座驾都没有……六方贾还不得被六界笑掉大牙?”
眼看沈大头笑得全身发抖,可还是牢牢地坐定在冰冷湖石上、像是刻意不肯起身,“破苍主人”默然盯了同伴许久,终于意识到了异样之处。
高大的男子微微眯了眼:“沈千重沈老板……老实说,你是不是迷路了?”
大头的侏儒心虚不已地盘起了早就冻得僵冷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冲着那被黝黑面具挡住大半、却还是隐隐泛着煞气的面容嘿然怪笑了几声。
“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当带路人嘛……嘿嘿,嘿嘿嘿431.第431章东西南北皆死路(二)
托沈大头的福,小房东和师姐大人在渊牢里无端端地迷路在了半途中时,甘小甘和张仲简早已被安然无损地带回了太湖龙宫。
好不容易才从四面八方聚拢回了龙宫的虾兵蟹将们,已然手忙脚乱地在结界里四处翻找了半天,却没能从任何一处角落里找到自家主子的半根龙须,而颇有些歇斯底里——没了龙王爷,这偌大的龙宫岂不是只能干等着各路妖孽来上门寻衅?
上千之数的龙宫下属几乎要蜂拥着潜上湖面、去找附近地界的土地爷来救命时,让他们操碎了心的主子却气定神闲地踩着湖底的暗流,从龙宫的西南边悠悠归来。
紧跟在敖启后头一起回了龙宫的,是那背着宽阔大剑的人族大汉,和病气入骨的大眼女童。
当然,那不知为何在水中还能畅行无碍的四轮箱车,也摇摇晃晃地“随波逐流”跟了来。
还好还好……犼族的那位小山神,和那个身着招魂幡、却分不清是仙人还是精怪的女子,都已袅然无踪。
被自家主子说不见就不见的草率行径吓得失常的满湖虾兵蟹将,都再顾不得楚歌和师姐大人到底消失在了何处——天可怜见,只要龙王爷能回来就行!
他们甚至慌不迭地搬来了龙宫结界外的几块湖石,端放在了张仲简和甘小甘的身侧,示意这两个外来客坐下来好好休憩一会儿。
不管这几个外来客到底来太湖做些什么……至少也得让他们呆在龙宫里!
至少这样,自家闲不住的主子就能乖乖呆在正殿里,不会再偷跑出去了!
张仲简从身上行囊里抽出了另一件厚实的大氅,把甘小甘的那块湖石铺得如同如意镇里的软榻后,才安心地让女童坐了上去。
他自己却全然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在眼睁睁看着小房东带了孤光家的师姐双双跃入那阴风阵阵的五丈缝隙后,大汉就将眸光死死地定在了这不知会通向什么险地的进道,魁梧的身躯巍然不动得宛如时光凝滞。
直到他身后的甘小甘被那缝隙里漏出的冷意激得轻轻抖了下小手,才让大汉恍然回过神来——他可以在这冰冷的湖底暗角里永远等下去、直到诸位好友全都安然出了渊牢,可甘小甘不行。
楚歌跳进了渊牢里的那一瞬,原本还悬在他们头顶高空的山神棍便犯了小孩子脾气,忽地坠落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掉到了龙王爷的怀里,像是有意要和小房东的山神官服、顶天高冠待在一处。
于是原本护着他们的碧绿光华也消失得无比彻底——楚歌走之前的几句叮咛和嘱咐,终究还是忘了给山神棍一个交代。她跨过了蛟龙骨缝隙的那一瞬,她的身魂灵力便也被封进了另一边的虚境里,让这六十年来都未远离过主人的木族神器茫然不知所以,当然也懒得再护庇任何生灵。
张仲简只能带着大宝和甘小甘,跟着敖启一起回了龙宫。
这湖底的龙宫正殿里虽然并不比外头温暖多少,却好歹有个结界庇护,能把冰冷刺骨的湖水隔断在外,不让甘小甘这副虚弱更胜以往的肉身再受折磨。
大汉自己,却是有另一番打算的。
敖启正悠悠哉哉地坐回了这龙宫正殿里唯一一张能坐人的珊瑚大椅上,还没来得及好好翻看怀里的山神官袍到底有些什么名堂,眼角余光就瞥到了正朝自己走来、面色肃然得显然是有正经事要问他的张仲简。
龙王爷捻了捻自己的左须,暗暗叹了口气,终于也还是抬起了头来。
“敢问龙王爷,渊牢里……到底是什么光景?”
从甘小甘的身边走到龙王爷面前不过区区数步,然而张仲简走得极慢,慢得让敖启狠狠皱了眉、恨不得一爪子伸过去直接把他拽过来。
然而大汉稳稳地站定在了龙王爷座下正前约莫五步之遥,眉眼肃然,问出的……竟是连小房东都没能从敖启嘴里彻底挖出来的生死辛密。
龙王爷悠悠地瞄了眼在湖石上坐定的甘小甘,后者分明被这太湖底的冷意刺得全身颤抖,可那一双大眼也死死地盯住了他,显然与大汉一样,都对龙王爷的应答极为在意。
“那是个早就在下头的虚境。”不同于在蛟龙骨缝隙前的顾左右而言他,回了龙宫的敖启似乎更直白些,竟还真的老老实实回答了张仲简的问话,“只是到了最近这千年,也不知是哪路生灵费了大气力,把这满湖底的蛟龙骨搬了进去,才铸成了个不同寻常的囚笼。”
龙王爷低下了头,拎起了不久之前还披在小房东身上的藏青大袍,有意无意地将这衣衫抖了几抖,山神官袍上隐隐勾勒出的奇异兽形图腾,此时看起来……果然像极了楚歌的本尊真身。
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语,却让张仲简和甘小甘心下愈冷。
“我起过疑心,这些年里也进去过几趟,但那里头的禁锢大阵着实厉害,别说那丫头……就是我西海全族倾巢而出,在渊牢里也都得成了半废之身。”
大汉的双臂一直都安放在身躯两侧,然而听到敖启这话,他的右腕忽地微微一动,手掌也下意识地蜷曲,如同虚握着什么东西。
他终于还是忍住了拔出素霓的冲动:“既然龙王爷也知道其中的难处,那这三十天之限……”
“不行。”
高坐在珊瑚大椅上的龙王爷微微抬眼,冷冷地吐出了不过两字,就断然斩绝了张仲简接下来的所有争辩言词。
没了小房东在侧,敖启显然连敷衍的心思都减弱了大半。
两只龙爪明明还在收拾着小房东的山神官袍,甚至把老朋友留下来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连藏青的顶天高冠也被拍打得端端正正、得以倚靠在了珊瑚大椅上,然而龙王爷的语声森冷得可怕,显然根本不打算给张仲简任何再追究的机会。
“尊驾是哪路仙神,恕小龙实在看不出来……但既然到了我湖底龙宫,就该知道,这地界的任何变动,都不是身为外来客的尊驾该担心的432.第432章怪脾气的龙王爷(一)
这是……逐客令?
“那丫头不肯老老实实等着她该有的备选山神之位,偏要去个山野小城里当个没名没分的土地爷,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该知道,这太湖底并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龙王爷将那叠好的藏青山神官袍放在爪上掂了掂,不知到底想到了什么遗憾至极的大事,竟长长地吁出了口气,语声里的沉重之意让原本还想多追问几句的张仲简不得不彻底闭了嘴。
“若是山神之尊,这天下的五湖四海自然任她来去……可要是以个北方山城土地的名义,她本该是一步都踏不进我这太湖两千水域的。”
“毕竟是昔年旧友,她又那么急吼吼地迫到了跟前,这个据说事关生死的大忙……我还是不得不帮的。可到了如今,我不惜把整个龙宫都赌了进去,她却悠悠哉哉地在那渊牢里不知要耽搁多久,那尊驾身为与她同来的‘挚友’,是不是也该替她多少还些债,让这桩麻烦到此为止了?”
张仲简压根没听懂龙王爷到底在说些什么,然而这西海龙子的咄咄逼人之态实在太过明显,让本就自知理亏的大汉只能茫茫然地点了点头——除了小房东,他还从未和多少地界神官打过交道,哪里知道敖启话里的所谓尊卑之道、和神司忌讳到底是什么玩意?
大汉唯一听懂的,是他们这群不请自来的“贵客”,实在已经搅了太湖龙宫的清静。
倘若果真如龙王爷所言,那渊牢里囚禁了人间修真界各个山门、乃至九山七洞三泉里的不少弟子……那这次的麻烦,就不仅着落在他们如意镇几个怪物身上了。
因为小房东一句话,就将那蛟龙骨的缝隙进道拱手送上的龙王爷,即使此前还想置身事外,如今也再脱不了干系。
他们确确实实……是欠了太湖龙宫的天大人情。
眼看这背剑的大汉如此轻易地被自己呛得闭了嘴,龙王爷顿觉无趣至极,那双仍是本相的龙爪随意一挥,就遥遥点向了张仲简背后的蚕布剑囊。
“尊驾挟此等神兵,在我湖底龙宫肆意来去,已经犯了我水境神司的大忌。那丫头在我龙族众生处的几分薄面,也只能护着尊驾到此……若阁下还想对我龙宫颐指气使,未免也太过自恃了。”
张仲简恍然抬头——这脾气怪异、忽阴忽晴的太湖之主忌惮的,原来是素霓?
大汉下意识地测过了头,无声地询问着背上的宽阔剑器。
然而素霓剑分明还好端端地待在这副由小房东从浙东给他带回来的剑囊里,哪里有什么不安分的样子?
事实上,从出了如意镇开始,直到来到太湖的一路上、乃至进了这茫茫水域后的每时每刻,素霓都平静得像是把毫无灵气的平凡刃器——若不是龙王爷这一提醒,张仲简都忘了自己已有许久没有问候过身后的老朋友。
一直都在鞘中的素霓,还没来得及显露一丝半毫的灵力,又怎么就成了龙王爷的眼中刺?
大汉眉目间的肃然之色愈发浓重。
素霓剑上的障眼法,果然还是没有瞒过这出身西海、与小房东幼时相识的太湖之主吗?
张仲简侧着头、心念电转地琢磨着龙王爷到底看出了素霓剑几分真身时,便没有看到那端坐在珊瑚大座上的龙宫之主正眸光闪动地往后挪了挪身子,那两条方才还僵在半空、看起来像是生了大气的雪白龙须,也如水波般落了下去,和龙王爷的双肩一起骤垮,像是……终于得以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这丫头带来的“挚友”们,果然都和她一样死心眼,和她一样好糊弄。
就算自己胡说八道一通,也无妨啊……
龙王爷微微仰着身子,倚靠在这张被执拗的姑姑坚持着从西海带过来给他的珊瑚大椅上,这才觉得自己紧绷至今的后背筋肉渐渐松了下来。
敖启斜着眸光,定睛在身侧的山神官袍和顶天高冠上。
那上头的藏青之色,与犼族里其他山神们的身披袍衫一般无二,宛若山川密林,层层叠叠,浩瀚得不知边际、不知深浅。
你这丫头……明明年纪还那么小,怎么就敢披上这件要命的山神官袍?
龙王爷当然没有说实话——真要驱逐张仲简和甘小甘,根本不需要等到楚歌和师姐大人进了渊牢,他这个太湖之主毕竟还没有憋屈到在犼族幼妹面前心虚至此的地步。
若不是张仲简和小房东一样死心眼,一定要追究那“三十天之限”的要命关窍……他才不会情急之下、随意指了大汉身后那柄神兵来信口胡诌。
他在那道缝隙上施布的术法,是借了昔年多位上神联手在这湖底布下的阵法之力,才能让那金铁神兵都无法摧之的蛟龙骨渐渐闭合——那早已不是他这个西海龙子所能阻止的术法了。
他能为挚友做的,不过是尽力拖延这术法的扩散,就连告诉小房东的那一月之限,也已是他拼了死力的结果。
张仲简和龙王爷怕的……岂不都是老朋友会就此沉在那渊牢里,被永世封在蛟龙骨下,成了连冥界的黑白无常都无法勾魂的虚境之鬼?
“我会走。”
龙王爷眸眼微抬,看到的,是听信了他方才那番胡说、而愈发肃然了神色的张仲简。
大汉眉间忧色缭绕如乌云,可语声里的歉意却是万分真挚的:“这次擅闯太湖水域、贸然求龙王您出手相助,确实是我们太过莽撞了。”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敖启糊弄了过去,张仲简竟也再不提蛟龙骨缝隙只能存在三十天光景这件大事,大汉显然已细细思量过了方才的逐客令,此时担忧的,是另一桩他自知无法转圜的麻烦。
“但楚歌带着我们直奔太湖底,也不全然是为了进到渊牢里去……”张仲简有意无意地侧过了身躯,让龙王爷能够真正看得清他身后的另一位客人——依旧坐在湖石上微微打着冷战的甘小甘。
“小甘她……不能跟我走。”
女童正拉紧了身上的厚实大氅、想要让肉身里残存的暖意不再倾泻四散,听到大汉这话,忽地僵住了身形。
“不不不……她可以留下。”
出乎甘小甘和张仲简意料的是,他们俩还未来得及说上更多,龙王爷却忽地喊出声来。
敖启挠了挠自己的左须根处,不耐烦地重复了遍:“这丫头可以在我龙宫里安安稳稳地待到歌儿从渊牢里出来,我不赶她就是了433.第433章怪脾气的龙王爷(二)
张仲简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般……爽快的回应,登时愣在了原地。
龙王爷面无表情地朝甘小甘瞥了眼,像是有意要让女童安心般,竟还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他毕竟是这湖底龙宫之主,一言九鼎,还不至于会把个连肉身都虚弱到无法承受满湖冷意的大眼丫头给扔出龙宫结界去。
甘小甘却误解了龙王爷的这番善意。
女童只听到了两件事——仲要被赶出去……而她自己,却无端端地被留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身上的厚实大氅,努力挣扎着想要从湖石上站起身来,然而深冬还未过尽的太湖水域依旧冷得过分,方才在蛟龙骨缝隙前的那短短几刻辰光,已然耗尽了甘小甘这一路上休养所得的元气,好不容易坐了下去,哪里就能这么快地再次直起身来?
甘小甘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每一片皮肉、每一丝骨血都把她死死地往下拉扯,没有脑袋一歪、倒下地去已是难于登天……更何况起身跟着仲,离开这稍显温暖的龙宫结界?
女童的小脸愈发苍白。
“歌儿不过是个还未成年的备选山神,如今又顶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山城土地之位,你们尚且能将性命如此轻易地托付于她……怎么到了我这里,反倒像是撞上了什么杀孽满身的恶灵?”
龙王爷斜着眸光,冷冷地打量着眼前这对双双僵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的外来客,后者的面色一个比一个差劲,实在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的样子。
敖启只觉得自己的左须根处几乎发起疼来——自己难得的好意,听起来……就这么吓人?
“你和这把剑器的真身藏得不错,我实在看不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可水族众生对血煞之气的敏感,是人间界陆上各族群所无法相见的。你俩的煞气太重,于我龙宫的千数鱼虾、甚至这满湖的生灵来说都太过招摇,歌儿没从蛟龙骨里出来之前,渊牢里那帮家伙们要是听说了有你在我太湖龙宫里赖着不走,势必会起了疑心。”
龙王爷忽地打了个喷嚏,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望向素霓剑的眸光,竟有几分碰上宿敌时才有的激动之意,然而这让张仲简都颇为迷惑的奇怪神色,在敖启眼中一闪而逝,恍若星陨。
“可这丫头不一样。”一时没能忍住自己本性的龙王爷,颇有些心虚地轻咳了几声,转而将眸光转向了甘小甘,“她到底是什么……我不管,可至少以她如今的这副虚弱肉身,根本引不起任何生灵的注意……即使是我龙宫里最多嘴的银鱼小将们,也不会在外头多提起她一句。”
“想让歌儿……和你那几位朋友安然归来,尊驾就先走一步吧。”
敖启干脆闭了眼,像是懒得再看到张仲简和素霓剑,只是这次下的逐客令,比方才要直接得多:“只要出了我太湖两千水域,外头天高海阔,尊驾愿意在哪里等着他们,都于我太湖众生毫不相干。”
张仲简呆滞了半响,半天没有发出声来。
他是早就打算走的,却也没料到……会是这般直接地被龙王爷赶出门去。
尽管早知这太湖龙宫于甘小甘而言,实在是眼下再安全不过的藏身之地;尽管早在前来太湖的路上,他和小房东就商量过要让女童单独成为龙王爷庇护下的“贵客”,就连师姐大人都认可这湖底龙宫是最适合的守候之地……可这结果再顺利不过地自己找上了他,却还是让大汉一时没能挪动脚步。
他真的能放心?
这十年来,赌坊诸位怪物中除了大顺尚不懂事,他们几个……又何曾将甘小甘孤零零地留在没有他们照拂的境地中?
小房东跃入蛟龙骨缝隙前望向他的那一眼,不也显然是七分的托付、和三分的恳求?
“那个地方,你能不去……就不用去吧。”在撕风踏云地“狂奔”向太湖的路上,小房东笼着双袖站在箱车顶,迎着高空的猎猎冷风眯紧了一双缝眼,曾求了他最后一次,“小甘一个人留在龙宫里,君不会放心的。”
张仲简茫茫然地转过头去,望向全身被包在厚实的琥珀大氅里、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的甘小甘。
他终于还是接受了敖启的好意:“看在楚歌的面上,请龙王爷务必护住小甘的平安……”
端坐在珊瑚大椅上的龙王爷几乎要背过气去——他堂堂太湖之主的诺言,就这么不值得信?
“仲。”坐在湖石上的甘小甘仍然身子僵冷得站不起身来,然而女童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喊了出声。
她的小脸苍白得可怕。
张仲简蹲下身来,却不敢对上甘小甘的一双大眼,就连语声都是低沉的:“你族里的那些个不识相的晚辈后生们,已经被楚歌统统送去了北海暂且安置,绝不会有性命之忧,更轻易逃不出来……我们担心的,是你那位大徒弟。”
“我们知道你不愿他被伤到毫分,才会至今也不肯说出他的去向……可这次的麻烦尽起于他,要是你那位‘苦伢儿’不肯放弃,也跟着我们追来了太湖……你怎么办?”
张仲简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着,差点连自己都被绕了进去时,却看到有只苍白瘦弱的小手渐渐伸了过来,继而无力地、却也极为坚决地拽住了他那破旧不堪的皮甲袖口。
“仲,大苦不会追来的。”
张仲简讶然地抬起了头,恰好看到了女童那双大眼里的安然之意,后者终于听到好友道出了这一路上不肯言明的心底疑虑,反倒如释重负地轻轻牵起了嘴角:“伢儿怕死……比谁都怕,他不敢追来的。”
“仲要去哪里?甘也去……好不好?”
甘小甘当然知道,张仲简绝不会临阵脱逃——仲既然要在这时候毅然离去,一定是打算追着歌进到渊牢里去!
好呀……好呀,我们当然都要去。
是伢儿把君、孤还有楼送进了渊牢里,甘怎么能不去434.第434章未必同归的殊途(一)
“我要回去。”
眼看甘小甘的一双眸子里忽而亮起了光,张仲简心知女童误解了自己话里的意思,苦笑着摇了摇头。
回去?
甘小甘愈发听不懂了——他们才刚从如意镇匆匆赶来,一路上几乎借尽了人间界各路能行风的精怪仙神之助,恨不得将山城和太湖之间的遥遥千里缩成区区一步……如今好不容易才站在了太湖龙宫里,君和孤都还未被救出困境,为什么……为什么仲要在这时候回去?
整个如意镇里,除了已从封印里逃出大半神魂灵力、却还不能彻底从黄杨木身中挣脱出来的大顺,已然再没有其他能助他们一臂之力的生灵,就算仲赶回去……又有什么用?
“不是回如意镇。”张仲简看懂了女童小脸上的迷惘之色,嘴角的苦笑之意愈发深邃,“我要回去……这次,回我来的地方去。”
仲……来的地方?
甘小甘微微张了嘴,那拽住了大汉皮甲袖口的小手也骤然松了力道,像是受了惊吓地……缩回了温暖的琥珀大氅里。
是啊,仲和她、和君、和孤一样,从一开始,就不是住在如意镇里的。
就像孤的师门十几位兄姊并不放心他隐居在个寒酸山城里,就像君会被长白山的玄孙们牵肠挂肚,就像她仍然会被仅剩的徒儿大苦耍尽心机地带回厌食族里去……仲在来到如意镇之前,也该是有他自己的过往牵绊的。
尽管赌坊诸位怪物都并不清楚,大汉的命数在到达如意镇之前,到底是耗在了六界的哪个角落。可明明顶着副人族皮囊的张仲简,千真万确也是个被修真界众生忌惮至极的怪物。
能成了素霓那柄可怕剑器的主人,甚至在这十余年间让这怪剑也安安分分地留在如意镇里没有招惹任何事端……张仲简当然也是个十足十的怪物。
这十多年在如意镇里的安静岁月,于他而言,是不是已经够了?
吉祥赌坊的六位怪物,到此为止,似乎已四散得差不多了——柳谦君和殷孤光已成了他人的阶下囚;小房东虽是贸然闯去劫狱,但只要她愿意,却是随时都能全身而退的;大顺已从封印里成功逃出大半,至于他彻底成为自由之身、转而前去上神界寻觅鲲族众生,大概也都能着落在将来的短短几十年辰光里。
而女童自己……
甘小甘只觉得自己皮肉下的每一分骨血都快僵冷成了极北的万年积雪。
她当然不想再回厌食族去——渊牢下的千年折磨,早就耗尽了她这个金鳞长老对全族后辈的“疼惜”之情;更别说大苦早已走火入魔、连他的四个师弟都能吞进了肚……那个已经全都入了魔障的族群,她怎么可能再回去!
可是,没有君、没有孤、没有仲、没有歌、没有顺的如意镇……她哪里还能回得去?
所以……你们就要把甘,一个人留在这龙宫里?
若不是双腿颤抖得根本动不了一步,甘小甘几乎要踉跄着逃出龙宫结界去。
“在来太湖的路上,小房东曾和我商量过这次劫狱。”眼看甘小甘再次恍惚了神色,张仲简显然也有些乱了阵脚,干脆双腿一盘、坐在了龙宫正殿的地面上,努力着想要让好友把他的解释听进耳去,“我们俩再怎么盘算,都觉得要从那藏在暗里、至今不知道是哪路神怪的对头里把孤光他们救出来,胜算是不高的。”
“可楚歌打定了主意,就算鱼死网破,她也要毁了那个渊牢。”
“这个想法,倒并不只是她一个的……早在几年前的那顿早食时,我们几个就玩笑着定了下来,说是这辈子若有机会碰上这个把你折磨至此的见鬼牢笼,就算是替你出出气……也好。”
“可那时候的忿忿之语,小房东也照样当成了正事。”
“这次出门之前,她又喊来了路鬼,给中山神三兄弟都送去了口信,虽说是借了大顺没人照顾的由头,可她那个倔脾气,这几十年来连长乘山神都被她拦在镇外,哪里会这么容易就把她土地爷的大任交托给那个啰啰嗦嗦的幺叔?”
“那福泽深厚的山神兄弟若真的能够赶来护庇如意镇,别说大顺的安危,就连整个山城也能平平安安再过个至少六个甲子……她送出这种口信,就像是把土地爷托付给她的如意镇都彻底交给了中山神。”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渊牢这个大祸害毁个干净,才会坚持着让你留在太湖龙宫里,至少在这个地界,你族里的后生们不敢追来,掌管渊牢的主人们也不能动你分毫。”
“她算来算去,也只算漏了一点。”
“就凭她一个,哪里毁得了那个把你困上千年的虚境牢笼?”
“没有犼族里的长辈们相助,没有谦君和孤光陪在她身边收拾残局,如今甚至连山神棍都不能随身带进去……她不过是个凶兽族群里的未成年幼子,就算同归于尽,大概也只能把渊牢撞出个大洞来罢了。”
“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龙宫里,等着她死。”
终于听出了张仲简话里的意思,甘小甘的两只小手都死死地抓紧了大氅,虚弱已极的肉身里总算腾起了足够的气力,让她能再多问一句:“仲……要去哪里?”
大汉这才释然地笑了笑:“回去……搬救兵。”
张仲简回了头,望向那被师姐大人“遗弃”后就跟着他们的庞大箱车:“所以啊小甘……你和大宝,都要乖乖等在这龙宫里,等着小房东带谦君、孤光、还有县太爷一起回来,等着我和素霓回来……把这渊牢砸烂给你看。”
像是听到了大汉这像是嘱托的临别之语,四轮的庞大箱车咿咿呀呀地碾进了龙宫正殿里来,乖乖地停在了甘小甘的身后——它顶着师姐大人的那两件衣衫,好不容易在殿外等着流完了“满身”的水渍,到了这时候才敢发出些动静来。
比起常年阴晴不定的大顺,不知算不算正经精怪的大宝显然要听话得多——师姐大人只来得及交代了一句,就急匆匆地跟着小房东消失在了渊牢深处,可这庞大箱车竟能就此乖巧无比地跟着张仲简和甘小甘,甚至连大汉或女童的一个眼神都不用,就把自己照顾得无懈可435.第435章未必同归的殊途(二)
“你怕他会死在外头?”
龙宫前那数十步方圆的湖水,向来是这满湖生灵轻易不会来搅乱的寂静之处,于是即使被张仲简这个外来客倏尔地踩水化出了袅袅的波痕,也极快地湮去无踪,像是从未有什么背剑大汉造访过此处。
甘小甘站在龙宫结界的边缘,几乎是将整副身躯都倚靠在了正殿最外头的庞大雕柱上,才勉强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然而女童固执地仰着小脸,呆滞地望着那浩渺不知边际、却隐隐将外界的天光在湖面上收成了粼粼波光的冰冷水流许久,全然没有要回到湖石上安坐休憩的意思。
张仲简早已被“赶”出了太湖龙宫。
走哪摔哪的大汉,至少在风平浪静的水域里前行时,比起在陆上走动要不容易再伤到他的鼻子,尽管不可避免地在踩水上潜时仍然沿途留下了些许血迹,可这茫茫的太湖水何其浩瀚,不消片刻,就将张仲简遗留在后的所有痕迹随波推移着,碾碎了个干干净净。
大汉就这么离开了太湖,甚至最终也没有把他的去向告知甘小甘和龙王爷。
在四轮箱车的贴心相助下,女童挣扎着追到了龙宫结界的边缘,眼睁睁地看着好友的魁梧身影往湖面上游去,就连散发着美味馥郁之味的素霓也离她越来越远,在短短的一炷香辰光后,便连余味都不再剩下一星半点。
仲……走得好快、好远。
甘小甘发着呆,就这么神思游离地倚靠在那庞大得几乎要三个张仲简才能合围的龙宫雕柱上,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这时候的她,除了在这里等着诸位好友归来,还能做什么?
就像这十余年来在如意镇里的安稳年月,她永远都呆滞着坐在小楼二号天井里的廊下,陪着无法离开黄杨木身的大顺,等着君或孤、或是仲和歌……带着她能吞下肚的美味吃食回来。
她似乎永远都在等。
直到她的耳边忽地响起了个短促的风声,像是有什么物事正从背后朝她扑来。
甘小甘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去,就骤觉自己身上一暖,像是有个烧得正旺的火炉忽地跑过来抱住了她——这突如其来的暖融之意竟丝毫没有灼烧刺痛之感,只是如同如意镇里最好的天光,将她温柔地护在了其中,足以让甘小甘安下心来、闭眼酣睡上许久。
女童惑然地侧过了小脸,却发现自己身上赫然已多了件宽大的袍衫,上头透着股草木青碧层层叠叠而化的藏青之色,还有密密麻麻的丝线横贯着全衫,微微流动着清溪般的柔和光华,隐约勾勒出了凶兽模样的奇怪图腾。
这件披上身来后、温暖甚至更甚厚实的棉质大氅的藏青袍衫,可不就是小房东的山神官袍?
披在楚歌身上时,这件宽大的袍衫滑稽得像是被偷来的戏服,几乎过半都拖曳在了地面上,如今落在甘小甘的肩上,当然也还绰绰有余。
甘小甘下意识地从大氅里伸出了两只小手,紧紧拽住了这件让她恍如置身春夏的山神官袍——就像牵住了小房东。
于是女童也得以从那许久的呆滞里回过神来,讶然地、却也感激不尽地回过了头,无声地望向那好客得出乎她意料的太湖之主。
龙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她身边。
“不要学歌儿那丫头的杞人忧天……这家伙的身魂、和那把大剑,与其说是被施布下了什么了不得的障眼法,倒不如说本就不属于这片红尘,明明修为强绝得能与犼族众生有一战之力,却偏偏气数淡漠、游离得像是随时都能彻底从人间界遁走……他这条性命的去留,恐怕并不在冥界的生死簿上,再怎么找死,也绝不可能断送在这桩与人间修真界脱不了干系的灾祸里的。”
在珊瑚大座上眯着眼打了个盹,醒来后却还是看到那大眼女童呆愣着守在正殿门口的病弱身影,龙王爷终于还是揪了揪自己的雪白左须,没能狠下心来继续睡去。
龙爪随意一挥,那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安放在大椅上的山神官袍就在半空化作了幅山水画卷,呼啦啦地越过了数十步,落在了甘小甘的身上。
犼族的山神官袍,还从未轻易落在外人手上过,也只有敖启这个少年时候造访过犼族属地、甚至和这凶兽族里最幼的娃娃打得难解难分的西海龙子,才多少知道些这藏青袍衫上的怪处。
这与山神棍出自同源的山神官袍上,兼具木族的生息之力、和犼族本尊真身的部分魂魄真灵,若无主人在旁牵绊,便像是个深藏于深谷密林中最安全、最温暖的巢穴,能够让被护其中的生灵暂不受外界风雨寒暑之扰。
反正那丫头眼下又回不来,用她的山神官袍去护庇她带来的外来客,不是天经地义?
龙王爷这么想着,边顺手将那小房东的顶天高冠戴到了自己的龙角上,继而踱步到了甘小甘身边,想要以他的独有说辞,来宽慰这显然忧心忡忡的大眼女童。
“比起他、或是比起歌儿来……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
甘小甘眼睁睁看着这位方才还一本正经地赶走了张仲简、此时却高举着两只龙爪鼓捣着藏青高冠的龙王爷,讶然地微微张了小嘴,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出言劝阻。
那是歌的帽子……
“就算他们都得偿所愿,最后能把人从渊牢里救出来,恐怕后头还有几场恶战等着你们……”敖启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两只龙角因为长得太过“旁逸斜出”,而根本没办法像老朋友那样戴稳这山神高帽,他只知道自己晕晕乎乎地倒腾了半天,最终也只能把这大帽挂在其中一只龙角上,“就以你眼下这副病弱模样,那时能不拖累他们已是大幸,难道还妄想着平平安安跟他们回去?”
龙王爷破罐子破摔地放任着老朋友的顶天高冠挂在了自己的龙角上,竟然神色正经地朝甘小甘发出了个意料之外的邀请:“我龙宫窖里,有坛拿欧冶子留下来的残兵制成的酱料,整个西海和太湖里,都没什么生灵能识得个中美味……左右都是等,先吃一顿?”
甘小甘的一双大眼里,倏尔亮起了炽热的光436.第436章虚不受补(一)
一滴,两滴,三滴……
昏黄的火光照耀下,男子的鼻腔里赫然有猩红的血流袅袅淌落,与从石室顶上缝隙间渗出的冰冷湖水一起,滴滴轻砸了下来。
只是这些血珠并没有机会溅落在石面上,就顺着男子清秀的下巴摔在了苍碧色的长衫上,徒留下了几道宛若爪挠的细长血痕。
“别流了……别再流了!祁师兄你一世英明,要是让掌教师叔知道,你是活活流了几天的鼻血才衰竭而亡,他老人家得哭成什么样子啊……”
尽管如今这副“肉身”压根就没有双手双脚,可秦钩还是慌乱得像是被蜂虫蛰到了十指尖,在半空中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疯狂乱窜了许久。
他这来来去去的四面狂转,得以间或照亮了石室里十几位仍然无声入定的裂苍崖弟子。
比起殷孤光刚看到他们那时的憔悴模样,这些修真界的后起之秀们显然恢复了不少,面色再不见此前的惨白僵冷,就连原本缱绻在下半张脸的沉墨死气也退散得无影无踪。
这当然不是秦钩这把“心火”的功劳——事实上,自打殷孤光离开后,失了啰嗦对象的秦钩就再次陷入了自说自话的“困阵”里,于是本就昏黄的火光也失了精神般地渐渐黯淡了下去,差点忘了这石室里还有十几条性命靠他吊着。
然而这绝境里唯一的“大夫”都垂头丧气地躲去了角落,却没让诸位病人更加憔悴——裂苍崖众弟子面上的死气竟以凡胎肉眼可见的变化……倏尔被打败了十之八九。
这片幽沉湿冷的黑暗里,赫然有股清苦的味道蒸腾四散,在顷刻间就弥漫了两边石室、没有放过任何一处角落缝隙后,像是被埋在深泥下的老酒般愈发浓厚馥郁。
就连秦钩这个早已没了凡人肉身的“怪物”火芒,也被这长达至少一天一夜、不消散反倒更加醇厚的参族滋补味道迷惑得重新在石室里打起转来。
这一起身,差点没把他吓了个半死。
诸位师兄的面色红润得有如熟透的枝头果实,早就不见了受伤后便缱绻体内的水妖煞气,阙庭更是隐隐透出了赤紫之色……更让秦钩霎时慌了手脚的,是每位裂苍崖弟子的鼻腔里,都流下了两条袅如溪流的刺目鲜血!
秦钩几乎以为是自己发了梦——有这种莫名其妙便流得满面血痕本事的,不该只有如意镇里那个和自己同样高大、却背了把大剑的怪物大汉吗!
“谦君……身上带的这把老山参,至少也上了五千载,虽说能暂时压制住他们的伤势,终归是凡人肉胎无法承受的滋补大力……再多个一天吧,十二个时辰后,倘若谦君没有醒转、来压下这老参的味道,你必须要设法唤醒他们。若是在入定时、还恍恍惚惚地将这许多的参族滋补灵力吸进身魂里去,别说等不及我带着裂苍崖掌教回来救你们,你这个小师弟……就只能守着他们七窍流血的尸身,度过接下来的囚徒辰光了。”
殷先生走之前的嘱托,竟然不是胡说八道的!
死寂的黑暗里,只有自己清醒无比地看到这即将步入死局的困境,想到再过几个时辰,不但没有活人陪他说话,这石室里更只会剩下十几具死相凄惨、冷冰冰的尸身陪着自己,秦钩几乎被吓得快哭出了声来。
“诸位师兄,算师弟我求求你们,快醒醒快醒醒,这鼻血绝不能继续流下去了……我还想拜托你们帮忙求求情,让掌教师叔早点放我下山,要是你们全都这么憋屈地横死在我前头,师尊还不得把我当成个灾星、从此关在峰巅上任由天雷教训吗?”
裂苍崖的入定心法不愧是人间修真界的一绝,即使有个这么闹腾的声音在耳边喧闹不休,众位裂苍崖弟子也丝毫不为所动。
只是他们鼻下的血痕,忽而流动得更快了。
“柳老板……柳老板!”昏黄的火光求告自家师兄未遂,着急忙慌下再次扑向了对面的石室,隔着中间的屏障,朝那依旧倚靠在石墙边、歪着头昏昏睡去的长发女子嘶喊求救起来,“我是秦钩啊!是在您老人家手下连十走一的胜算都没的秦钩啊!是甘小甘小甘以前吞过一次、现在死活记不起来的秦钩啊!看在小房东的面上……您老人家倒是赶紧回过神,把您身上那株天杀的老山参扔去咱们都闻不到的地头去啊!”
“您老人家再不发发善心……裂苍崖这一代的弟子们可就要尽数把小命送在这渊牢里,连殷先生带着长老师叔们回来救咱们都等不及啊!”
“柳老板,只要您老人家肯现在就醒转,就算让我回去给您当一辈子柴火也行啊!”
“您身上带着的这把老山参……劲头未免也太过了……”
然而长发如瀑的女子依旧沉浸在她的梦境里,根本不为秦钩的哭求所动。那两只被她自己划伤的手掌,虽被殷孤光用衣衫碎布包得严严实实,却还是隐隐有血迹透了出来,疯狂地朝着周遭散发出依稀发苦的清香之气。
万年的命数里都还从未真正犯下过杀孽的参族老祖宗,压根不知道自己这难得的恍惚入障,即将要夺去十几条与她无仇无怨、甚至连一面之缘都还未谋上的凡人性命。
她像是累极、困极,亦或是根本不想醒转过来、看到这个困了老朋友千年之久的牢笼,才强逼着自己沉沦昏睡,连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来的挚友是生是死都懒得再管。
“就算柳老板被你吵醒,她也根本走不出去,又能把那支山参藏到哪里去?”
秦钩快要瘪嘴哭出声来时,忽听得身后响起了个虚弱无力、却一如既往是开口即教训他的熟悉声音。
“你有这个吵死人的劲头,怎么不先封了诸位师兄的嗅感,把这山参之力隔断在他们肉身外头?”
昏黄的火光在半空中猛地一跳,霍然转过身来。
在石室一角昏迷了许久的县太爷,已然睁开了双眸,强撑着挪起了上半截身子、倚靠在了石墙上,正冷冷地瞧着437.第437章虚不受补(二)
“木头!”
一转身就看到这辈子最熟悉的生灵没有之一的发小活生生地坐稳在了眼前,秦钩满心欢喜得几乎要跪下来谢谢老天爷。
他立马放弃了唤醒柳谦君的念头,呼地就飞掠过了所有师兄的头顶,慌不迭地冲到了县太爷的鼻尖前。
“你怎么样?柳老板、殷先生和你一起被扔进来,可他们俩早就醒了一次,你倒好,睡得像个活死人……是不是伤到哪了?衣角撩起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伤筋动骨?你的眼睛为什么是肿的?是不是刚才被我烧到了?”
看到发小清醒过来、便将身后十几位快要流鼻血身亡的师兄们统统抛到九霄云外的秦钩,此时只恨自己这副“新肉身”没有手脚,不能把发小倒拎过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什么大伤。
于是秦钩只能在楼化安的身侧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疯狂转悠,那比方才不知耀眼了几何的火光几乎要把发小的眼睛彻底灼瞎。
“停下。”县太爷只觉得脑仁被吵得发疼,有气无力地朝秦钩挥了挥手。
乱窜不休的火芒倏地僵在了半空,乖乖地住了嘴,甚至连火光也渐渐黯淡了回去。
秦钩小心翼翼地停在原地,不敢出半口大气。
县太爷这才得以继续强撑起自己仍虚弱无比的身子骨,缓慢且显然吃痛地……在冰冷咯人的石墙上找到了个稍稍平坦的地界,让肚里这口憋了许久的闷气顺利吐了出来。
“你还呆着做什么?师尊……你的掌教师叔,难道没有教过你闭绝五感的关窍,在这种时候强行把肉身魂魄从六界灵力中隔断出来吗?”
“可能是教过的吧……”秦钩心虚不已地嘿笑了声,那昏黄的火光更是在半空中有意无意地往后退了几步,“只是这些个道家术法都好无趣……我大概、也许,是忘了。”
县太爷颓然地歪了头,借着秦钩这团火光,再次细细地打量了石室里诸位师兄一眼,他似乎还未从那长久的昏睡中全然恢复过来,依旧是一副累极的虚弱样子,就连双眸也依旧半开半阖着,掩住了眼里的莫测神色。
“就算没把闭绝五感的心诀听进去,至少也该记得合谷、迎香两穴在哪……裂苍崖的入定心法本就衍生自闭绝五感,诸位师兄早就替你做好了前头的大半功夫,你只须再轻按那两个穴道五息,就能断了他们的嗅感,就算这参族之力再旺,也没什么大碍了。”
楼化安微微抬了眼,语声极轻,却还是让流连在半空的昏黄火光颤了颤:“还不快去?”
秦钩犹犹豫豫地在原地晃荡了许久,也不肯朝鼻血奔流不休的诸位师兄靠近半步,听到发小的催促,他慌乱得差点又把自己往冰冷的石墙上撞去:“木头……我这个样子,要是真的去撞诸位师兄的这两个穴道,恐怕裂苍崖就要成了另一个天残地缺满门的地界,和锹锹穴没什么两样了……”
县太爷费力地仰起了头,眯着双眼、往火光深处端详了半晌,面色突变:“你的肉身呢?”
他才刚从昏睡中起身,到了此时还未完全清醒,方才看到秦钩化成的这团火光,还以为是自己的眸眼无法在这幽沉黑暗里窥得发小的全相,然而此时定睛望去,那火光深处哪里有半分的人形轮廓?
这团火光,就是秦钩眼下的全副真身?!
“……掌教师叔被带走之前,给祁师兄留下了本手札,让我捡到了手,里头有个术法好厉害,可以护住众位师兄、还有木头你的性命……就是这个术法烧得厉害,好像一不当心,就把我的肉身烧了个精光……”
听出了县太爷话里的惊惧之意,秦钩恍觉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半真半假地胡诌了通。
“怎么我才没管你几个月,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县太爷恨不得当即冲上前去、把这傻得会拿自己性命玩笑的发小揍个不能自理,然而肉身十足十的虚弱,让他只能瘫在石室的角落,徒然教训着永远自说自话的秦钩,“你这个刚上山门、连人话都不肯听的区区新弟子,怎么敢和祁师兄的百年修为相提并论?师尊……掌教留给他的术法,你怎么就敢手贱捡了回来?”
“没、没事的,木头……殷先生说,等出了这渊牢,掌教师叔就有办法让我恢复原样。”秦钩小心翼翼地在半空跳了跳,尽力让自己这副“新肉身”看起来更活泛些,“木头你看,待在这种阴森森的地界,我如今这副样子不是更能帮上忙?就是撞穴道这种精细活,眼下我是肯定做不了的……”
当然做不了!你没了手、没了脚,连根像样的头发丝都没剩下,要果真用这团火芒去撞诸位师兄的穴道,还不是拱手把他们送到了黑白无常那儿去?
半空中的火光识相无比地黯淡了几分:“要不?咱们还是等殷先生回来?”
县太爷只觉身心俱疲:“他走了有多久?”
秦钩稍顿了顿,还是接上了话头:“这里一直都黑乎乎的,根本辨不清时辰……我粗粗地心算着,至少也该过了一天一夜。”
县太爷叹着气,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和你我一样,都对这渊牢并不熟悉,如今走了一天一夜、了无音讯,你敢说他能在接下来的几盏茶辰光里就赶回来?”
“那……我还是去喊醒柳老板!”
“她要是能被你叫醒,也不会等到现在了。”
“那那那那……”许久没被发小当面这么教训,又是这种摆明是他犯了错的僵局,秦钩几乎要哭了出来,“那就还是只能我去撞几下?要是我没撞对地方,不当心把祁师兄他们……全都烧光了怎么办?”
他的肉身不值钱,烧了也就烧了,至少不会有旁人来和他追究……可要是裂苍崖十几个弟子的肉身都葬送在了他的手里,别说掌教师叔,自家师尊是铁定要拿他出气的!
想到就算能出了这渊牢、从此也要在五雷轰顶的漫长折磨中度过余生,秦钩连哭出声的气力都消失殆尽。
“算了,你让开……”然而坐在石室角落的县太爷静默许久,终究还是没让发小自寻死路。
七年前还是裂苍崖小弟子的楼化安,苦笑着强撑起了身子:“要是师兄们真的醒过来,知道我就坐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你这个新任小师弟毁了他们的面目手脚,也是不会放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