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久别重逢的路痴(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391章久别重逢的路痴(二)
“如果我不是去了人间赌界……不是在千门里流连忘返,我是早该知道小甘遭了不测的。”
“可那时候的我,一心要去凡世里找到自己的兴头……还自欺欺人地以为膝下的孩儿们能在长白山安分修炼,不再需要我时刻守在身边;以为厌食族这些年毫无消息,必定是在小甘的带领下,找到了个无人寻到的安静地界,从此不会再和六界的诸方宿敌纠缠不休……”
“我认定了自己……可以在无人识得我真身的凡世坊间多逗留几百年,做个乐不思蜀的好赌凡人。”
“若不是盖娃比他所有的兄弟都要死心眼得多,非留在那条隐在山谷角落的溪涧旁整整四天之久,也要听个清楚眼前这个陌生人的梦呓之语到底说了些什么……恐怕我至今还在人间千门里当我的柳谦君,也永远都不知道昔年的老朋友早已天地无应地……孤独投了轮回。”
殷孤光默然地伸出手去,将石室顶上那数息就会掉下一滴来的水珠尽数接在了掌心——柔软的肉身手掌,总比那冰冷的石面要温柔得多,至少……也能让这不间断的水声更轻些。
在这身魂灵力皆被封印的黑暗石室里孤独地清醒了大半个时辰,甚至不消片刻就明白过来这是甘小甘在其中被折磨数百年的太湖渊牢,柳谦君显然乱了阵脚。
在如意镇里住下的这十余年光阴里,赌坊六人众中年纪最长的千王老板还从未这般慌乱地……失态过。
即使是成了六方贾阶下囚的衔娃逃来了山城,柳谦君也只对自家小玄孙起了几分愧疚之意,却也没有被衔娃的撒娇哄得彻底心软;即使是见到了当年把甘小甘害得求死不能的斗篷怪客、柳谦君亦只是动了真怒,却也极为明了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在殷孤光的记忆里,柳谦君还不曾这么惊慌失措过。
幻术师看着石室天顶上的水珠滴滴落进了自己掌间的那一小汪“清潭”中,耳朵里听到的水声则果然如他所料,比方才要轻了许多,不再让人烦躁地心肺宛如灼烧。
于是柳谦君也能逃过了这响动烦扰,像个受了惊的凡世孩子般,在这片看不见己身、亦安静得可怕的黑暗里絮絮叨叨地倾吐着她的愧疚。
殷孤光额发下的双眸里,隐隐泛起了欣慰之意。
也好……也好。
不管这太湖渊牢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想象中那般全无出路,不管我们这次牢狱之灾最终会引向何处……至少现在,你终于能借着这地界这么疯一次……也好。
他们六个怪物在如意镇萍水相逢,彼时初见,除了大顺根本不懂怎么去窥视他人的眸中忧思外,他们几个却对柳谦君的不安之意看得再明白不过。
千王老板对甘小甘的愧疚之心,实在藏得不怎么好——就连那时还不通人事的小房东,只是用她那双狭长的缝眼随意瞄了瞄这万年的参王,就看出了柳谦君对甘小甘的愧疚之心。
那时并没有追究甘小甘此前遭了什么大难的小房东,还曾在殷孤光和张仲简先后住进了吉祥小楼后,暗地里极为认真地向他们打听过参族的禁忌——这木灵族群虽不能犯杀戒,可要把他族精怪伤成甘小甘那样,大概也是可以的,对吧?
如果不是谦君伤了小甘,她又为什么要愧疚不安成那样?
不曾在如意镇之外的人间地界逗留过太久的楚歌,那时还没有听过凡间的一句话。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直到后来记起了县太爷就是昔年没有被她照顾周全的楼家幼子,楚歌才多少有些感同身受,明白过来柳谦君眼底那常年缱绻不散的愧疚之意到底是为了什么——数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昔年的挚友遭受了连性情都大变的劫难,她却懵然不知,反而在人间界的千门里玩了个尽兴。
这愧疚,并没有因为陪在甘小甘身边的百余年岁月而消减半分,反倒与日俱增,直到她们住进了吉祥小楼,才被那与人间修真界迥异的平凡年岁渐渐压成了无波无澜的镜面。
在如意镇里过了十年安稳顺遂的平静日子,每天都看着好友面目痴怔地往嘴里送着奇奇怪怪的“美味珍馐”,柳谦君几乎也觉得恍如隔世,像是记忆里的那个大杀四方后、也能在月光下翘着腿打趣她的甘小甘,该是从未于世间存在过的。
可她偏偏被“绑”进了太湖渊牢。
“谦君?”石墙那头的絮叨之语渐渐低沉了下去,继而回复了令人全身发痒的不安静默,殷孤光诧然侧过了身,连他方才接了整个掌心的手中流水都尽数泼在了石缝间。
柳谦君似乎是终于倾吐完了在她心里憋闷了百年之久的愧意,竟不再发出任何的响动。
殷孤光下意识地反手叩击起了石墙,想要让好友至少再应他一声:“你受了伤?”
他并不是只怕自己在这片黑暗里再次成了孤独一人。
方才他的注意力都落在头顶石缝间渗出来的涔涔水滴上,却没有发现,他和柳谦君之间这道巨大的石墙竟没有夺去他鼻中能嗅到的味道。
只是这些石室中连尘灰都全无,哪里会有什么让他注意到的奇怪味道?
然而此时此刻,赫然有股透着清苦的香气在石室间蔓延开来,让他不得不乱了阵脚。
这分明是万年参王独有的大补味道。
“谦君!”
像是听到了殷孤光这声疾呼,而慌不迭地要给予回应般,离幻术师二十步开外的漆黑暗处倏地亮起了一团昏黄的灯火,并像是被高空中一条细线拉扯般上下跳跃着,飘飘荡荡着游得离殷孤光更近了些。
“快起来快起来!闻到了没?这是连长白山千年老参都熬不出的清补味道……师兄你们快死命闻上几口!这是有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啊!要不要我拖你们过来闻?真是奇怪……咱们对面什么时候住了这种有钱的落难道友?”
这听起来仍旧有几分凡世坊间小混混之气的随意声音,跟着那团灯火一起,自说自话地往殷孤光这边凑了过来。
“师尊长辈们不是都被移去了上头,只把咱们留在这种冷死个人的穷酸地方么……什么时候又有新客人住进来的……这位道友看起来好面善……诶?你是……殷先生?392.第392章“江湖”再见(一)
“殷先生?殷先生真的是你!我是秦钩啊殷先生!诶……诶?殷先生快看这边,我在这里啊!”
这片不久之前还静默得全无人气、让幻术师都快发了疯的黑暗,被一团跳跃不息的昏黄火光生生搅乱。
方才还心焦于柳谦君安危的幻术师显然没有料到,石墙那头的好友没有出声应他,对面的黑暗里却会乍然出现这么个不知是何方仙神鬼怪的火球,后者还神神叨叨地自说自话起来。
殷孤光只能目瞪口呆地痴怔在了原地。
他虽从未在人间修真界里听说过太湖渊牢的厉害,却也在身魂皆虚弱无比、耗了百余年光阴都不曾痊愈的甘小甘身上,多少猜出了这地界之凶险——连将吞天咽地术法修得大成的好友都被折磨成那副模样,他这个不过学得师尊功法万一的凡人后辈,恐怕也是无法轻易从渊牢里全身而退的。
天知道这些幽暗的石室是不是建在什么诡异的虚境里头!
想到自家师门的桃源非梦大阵,殷孤光早已认定了这能困住甘小甘的渊牢里必然有什么了不得的障术,是会趁着阶下囚们神智软弱时趁虚而入、杀人于无形的。
世间修真者每逢上界落下来的天劫时,不也都要过上这考验自己心志的一关,才能突破了瓶颈,继而上窥天道?
这团火光……莫不就是自己心中的魔障所化,来骗他自堕地狱的?
可为什么他心里的魔障,会是这么个聒噪不休的好动火球?
这太湖渊牢幻化魔障的本事实在偏差得有些厉害……要哄他殷孤光上当受骗,就算不是幻化出他从未谋面的师尊紫凰,至少也该是打小就以整蛊小师弟为乐的自家疯魔师姐……或是如兄如父的四师兄啊!
更让殷孤光不知所措的,是那不知真身为何的灯火竟然还能发出中气十足的激动语声,像是它如今身处的地界并不是什么憋闷幽暗的古怪牢狱,而是个凡世间再寻常不过的集市,它如今也不过是在茫茫的人海里看到个熟悉的身影,才毫无顾忌地出了声,想要唤住对方停步、得以与它叙叙旧罢了。
“秦钩?”
那极为自来熟的语声,终于成功将幻术师唤得回过了神。
啊……原来不是什么幻象。
前生是个胆小怕死的器灵、今世却在人间赌界里过了大半岁月的秦家傻小子,当然不会是他殷孤光的心中魔障。
“是我是我!殷先生你怎么也来了渊牢?”那团昏黄的火光离殷孤光不过十余步之遥,听到幻术师终于记起了自己,激动不已地愈发疯狂上蹿下跳起来,然而不管它如何跃动,都无法再往殷孤光靠近半分,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他们中间,“这么昂贵的老山参……也是殷先生你带来的是不是?”
老山参?
殷孤光低首苦笑。
被楚歌安排送去了裂苍崖的秦钩,与赌坊六位怪物也不过寥寥数天之缘,确实还不曾被告知柳谦君的真身,当然不知道千王老板就是他口中的“昂贵老山参”。
“不是我……”幻术师无力地再次叩击了石墙数下,却依然没等到另一头的回应,终于悻悻然地放下了双手,却也没忘了替此时馥郁得几乎灌满了石室、乃至整片黑暗里的参族味道随意遮掩了句,“谦君与我一起落入了这牢笼里,这老山参……是她常年带在身边的救命之物。”
昏黄的火光受惊般地在半空大跳了下:“柳老板也来了?”
上裂苍崖之前、还在吉祥赌坊里被柳谦君败得颜面全无的记忆,显然还历历在目,让这大大咧咧、见谁都能吵上半天的昔日赌徒立马消停了下来——即使如今已成了九山七洞三泉的门下弟子,已然是人间修真界里名正言顺的一员,但在凡世千门里打混过活的少年时期毕竟已刻入了他的骨血,恐怕即使裂苍崖诸位尊长齐齐当前,也是比不上柳谦君这个千门传奇老前辈在秦钩心里的分量的。
那团火光小心翼翼地往它的右侧移了几步,像是眼神不好的凡人般死命地往前挤了挤,忽而如释重负地大出了口气:只是方才还中气十足的语声已明显低了几分:“还好还好……柳老板只是睡着了。”
殷孤光愕然:“你看得见?”
幻术师到了这时候才惊觉那团火光竟有个大本事——这片只有水滴偶尔溅落石面响动的幽沉黑暗,摆明被施下了禁锢术法,封住了身在其中所有生灵的眸目之光,若非他这双眼睛从小就修炼化形术法,迥异于常人的肉胎眸目,也是压根看不到任何的。
就连柳谦君这个万年参王都着了道,连自己的双手都无法窥得,更别说什么修为低微的凡间后辈了。
可不过上了裂苍崖区区半年的秦钩,不但能在十余步开外轻易地认出他的面目,竟然还能看清石墙那头的柳谦君是安然入了梦!
他是怎么逃出了这渊牢的六感禁锢的?
难道……是因为变成了这犹如大团灯火的怪模样?
自称“秦钩”的这团火球,恐怕身处的牢笼要比他和柳谦君的要大上许多,才会没有中间那堵石墙的阻隔,可以左右来去自如,此时正“轻手轻脚”地缓缓飘了回来,无声地停在了殷孤光的正对面。
他生怕自己再闹出什么大的动静来、就会让安稳沉睡的柳谦君醒过了神,继而把他这个手下败将狠狠奚落一顿。
秦钩自以为是地在心里把柳谦君妖魔化、逼得自己彻底闭嘴后,正好窥到对面殷先生垮了双肩地轻吁出了口气,也跟着他坐下了身来。
只是睡过去的话……就还好。
与其目不转睛地看着这片黑暗、想到的尽是甘小甘在这里受过什么罪,还不如恍惚地做一场梦,暂且自欺欺人地休养上一时半刻。
知道石墙那头的好友得以沉沉睡去,殷孤光总算放下了心,竟和秦钩一起、各自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这尴尬的静默持续了约莫半柱香的辰光,可在幻术师和秦钩觉来,却像是已大眼瞪小眼地静坐了半辈子那么久。
直到那团火光骤然旁若无人地大叫了声,像是想到了比自己身处太湖渊牢还要了不得的大事。
“殷、殷先生,要是你和柳老板都被抓了进来,那……甘小甘小甘呢393.第393章“江湖”再见(二)
“她是不是也被抓了进来?”
自称是“秦钩”的大团火光在幽沉的黑暗里大跳了几下,声调倏尔拔高,像是他的脚下满是熙熙攘攘的虫鼠在蜂拥跑动。
他浑然忘了柳谦君就昏睡在十步开外,随时会被这么一惊一乍的动静震得醒过神来。
“不对不对……她不在你们俩身边,柳老板这时候又还能睡过去……她应该是没有跟你们一起来的。”半年不见,秦钩依旧是这副急吼吼的莽撞脾气,他没有等到殷孤光给出任何的回应,就自说自话地否了自己方才的揣测。
幻术师呆坐在原地,一言不发,竟没有拦阻秦钩这聒噪得几近烦人的胡乱猜测。
只是他的唇角渐而微翘,连原本僵硬的双肩也慢慢松弛了下来。
这感觉于他而言,实在并不陌生——他方从师门、乃至整个人间修真界中逃离开去后不久,就偶尔闯进了如意镇这个山野小城,那时还以为要在凡尘各处角落中辗转个数十年的殷孤光,竟连自己也没有料到地……留了下来。
他从没有跟旁人说过,当年之所以留在这山城里,不过是因为看到了楚歌和张仲简这两个处事之道截然不同、却傻得几乎一般无二的新鲜生灵。
殷孤光到现在也仍记得,自己坐在如意镇的高处,看着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山城四处奔走忙碌时,他多年来都紧绷得像是被铁板禁锢住的双肩,便倏尔垮了下来,那逼得他不惜彻底从人间界遁走的压迫,竟在这山野小城里被轻而易举地卸了开去。
自小在师门诸位兄姊照拂下的卑微之感、和以隐墨师之身行走人间修真界的无趣空虚……似乎都恍如隔世。
直到他在这幽沉的石室里睁开了眼。
这名为“渊牢”的囚笼,似乎有一种近乎魔惑的力量,能让深陷其中的生灵轻易入了自己心里的障——所以向来沉静淡然的柳谦君,才会被她多年来积下的愧疚夺了心神,惊慌失措到方才那样的恍惚模样。
而他这个在旁人眼里也一直悠然自处的幻术师,怕的却是……孤独。
倘若不是秦钩应时现了身——即使是现下这副只有一团昏黄火光的诡异模样也罢——恐怕殷孤光也会自乱了阵脚,根本不知道下一刻要拿这只片有些微水声的黑暗怎么办。
幻术师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从这咋咋呼呼、前世曾有“冥界最吵恶灵”称号的秦钩身上,看到小房东和张仲简的影子。
这到了哪里都能自己翻腾出一方热闹的家伙,是该说他没心没肺……还是赤子之心?
“难道她被扔在了外头?!”
秦钩根本没顾上对面的殷先生到底在想些什么,依旧惊魂未定地继续着他的胡乱揣测。
“她是不是一个人?小房东和张大哥有没有陪着她?糟了糟了……没有你们俩在旁边看着,要是她错过了吃饭的时辰,不是又要发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原来还昏黄得像是将要熄灭的火光倏尔大亮了下,“……她要是饿得发了急,会不会吞了整个如意镇?”
殷孤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你对小甘的吃食习惯……倒是比当时离开如意镇时,还要熟悉得多啊。”
幻术师有意无意地顿了声,抬头望准了秦钩,他被遮在额发下的那双眸子明明无法再施展化形术法,却也隐有皓月般的清辉悠悠流淌,让十步开外的大团火光心下大定,不自觉地就收起了“猖狂叫嚣”之态。
“好歹当年也是被她亲口送进了轮回,就算你没能记得百余年前的那场劫难,至少……也该稍稍怕她一些。”
听出了殷先生话里的嗤笑之意,秦钩悻悻然地轻嘿了数声,若不是此时这幅样子根本没有双手,恐怕他早就开始挠起了后颈。
“当年那桩……劫难,进了山门后,我依稀记得了些。”
殷孤光愕然:“你记起来了?”
裂苍崖果然不愧是九山七洞三泉中为首的修真山门,不过半年的辰光,就能破了鬼灵师一脉的术法?
可他们如今深陷渊牢,甘小甘又不知身在何处……这场冤孽就算有了出路,又有什么用?
那团火光这次没有咋呼了出声,只是在原地轻轻地跳了两跳。
秦钩的语声也终于重新低了下去,只是这次听起来,倒更像是心虚占了上风。
“掌教师叔说我的肉身太过虚弱,便允许我修习到辟谷之期前,每个月只需有七天跟着师父在山巅上修炼,剩下的辰光可以随我自己的意、跟着诸位师叔的任何一位研习门中术法。”
“我也知道,掌教师叔是为了不让我在诸位师兄师侄面前丢尽颜面,才会用这么个委婉的说法哄我安心……上修天道这种玄乎的玩意,我实在不懂。”
他这辈子的前二十几个年头里,都以为自己是个再寻常不过、甚至不争气得有些过分的凡人,这半年来却亲眼见识了个从前根本无法想见的另一片天地,还“被迫”要在这陌生的“世外桃源”里生存下去……这对他而言,实在是有些困难了。
“在山上呆着的前几个月,师父他老人家嫌我这个新徒弟禁不住几次雷劈,根本懒得再搭理我……师门里的那些个心法口诀又全像是天书,看不了几句就让人想干脆一觉睡死过去……偏偏与我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师侄们又个顶个地无趣,连最简单的赌术都学不会……我实在无处可去、无事可忙,想来想去,也只有找以前在这个闷死人的山门里呆了十多年的木头救命。”
木头?
殷孤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可会被秦钩这么“亲切”地唤了小名的,这世间可不只剩了县太爷一个?
幻术师这才记起这桩被自己抛到了脑后去的要事。
他和柳谦君为了找回小甘、不惜扑进了那个有厌食族气味的困阵时,同来的县太爷也是义无反顾地跟了进去的。
如今他们俩被关在这两间石室里,楼化安又去了哪里?
然而殷孤光并没有来得及张嘴,对面的那团火光已再次抢了先机。
“甘小甘小甘的消息,就是这几个月来,他写在鸽信里告诉我的394.第394章一网打尽(一)
如意镇地处山野,并不像各地府城那样设有鸽站,想要给千里之外的裂苍崖送去消息,也得下山去往最近的冀州府城。
难道县太爷频频前往冀州,只是为了给发小送几封家书?
“他毕竟曾是裂苍崖的得意门生……虽说离开山门已有六、七个年头,却依旧连落雷狱这种术法都用地得心应手,怎么给你传个信,还要让凡间的飞鸽送去?”
殷孤光微微低着头,让十步开外的秦钩无法看到他眼中的神色——幻术师没有向秦钩道明他们几个赌坊怪物对楼化安的心下疑窦,却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问出了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来。
秦钩果然还跟半年前一般容易糊弄,听到殷孤光这话,竟也没觉出丝毫异样,只干笑着接过了话头。
“我被符偃师叔带上裂苍崖之前,木头就偷偷嘱咐过我,不要把他的近况告诉师门诸位尊长……他说自己当年是一意孤行地叛离了裂苍崖,早已不是师门子弟,若还不知廉耻地阴魂不散,借由我这个新弟子之名、继续叨扰师尊与诸位长辈,也实在太不懂事了。”
“只是他死活都不放心我……”秦钩显然愈发心虚,不仅语声快低成了呢喃嘟囔,就连他现下这副“肉身”——那团昏黄的火光都随之黯淡了几分,“他说裂苍崖从上至下,每一位尊长、乃至诸位师兄弟都是心境淡泊之人,从来不喜凡尘里的聒噪吵闹……他说来说去,就是怕我旧态复萌,恐怕不到十天就能吵死一半的裂苍崖门生。”
他真是一眼就看透了你!
殷孤光默然颔首。
看到殷先生也没能忍住对发小那个“无理”说法的赞许之态,秦钩这下连语声里都带上了几分哭腔:“为了裂苍崖的清静……他才答应了我,要是真的在山上呆不住,就给他写封书信送回如意镇去,只是我俩只能用各大府城的鸽信,绝不能动用山门里的任何术法……他生怕惊动了哪位师门尊长。”
“一开始,都是我在问他山上的好玩去处……可自打我告诉他藏书阁的东南角落很适合开个小赌坊后,他就干脆让我自己去山下找些好玩去处,不准我再祸害裂苍崖的任何正经地头了。”
“于是后来的几个月,都是他写了些如意镇里的闲事讲给我听,当然提到最多的……就是你们赌坊里的几个怪物。”
“可年前他传来最后一封信,说是甘小甘小甘也成了县衙后院里的住客,他以后得多费点心思给她准备吃食……从那时开始,就再也没给裂苍崖送来任何鸽信了。”
殷孤光哑然失笑——那时的小甘一心想替楚歌解忧,已固执无比地住进了县衙后院,把县太爷当成了阶下囚般、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后头,可怜的楼化安连想走出自家院落的大门都寸步难行、生怕会被女童当成什么危险举动,哪里还能轻易腾出空来、前往冀州府城寄出书信?
更不提年后的那半个月里,他还要瞒着甘小甘,在县衙后院里藏下斗篷怪客,当然更是无暇分身。
“我去了山下的府城里好几趟,也没等到他的书信,还以为他是被饿疯了的甘小甘小甘吞了进肚……原本还想借这个由头吓吓掌教师叔,让他放我下山回如意镇去的。”
“哪里知道,他虽然没被当成盘中餐吃掉……却成了如今这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那团昏黄的灯火像是想到了什么,边说着话,边往后头悠悠退去,让幻术师也不自觉地站起了身,跟着这火光往前迈了几步。
渊牢里的这些个石室,果然不同于凡世的寻常楼阁,若是换了如意镇里的那些院落,在暗夜里被这么大团的火光在半空照耀着,就算不能通彻明亮,至少也该照得四壁映影,勾勒出院里的大半景象。
然而自称“秦钩”的这团昏黄灯火往后移了约莫五步,也没能把它脚下、亦或四周的石墙石面照亮半分。
它能照出来的,只有他一路上几乎擦面而过的数张苍白面庞。
秦钩所在的石室,竟赫然关了另外不下十数的阶下囚,若不是殷孤光这双眼睛还能勉强视物,恐怕也不能在那么短暂的一瞥中看到这些同遭劫难的生灵面容。
这十余个和秦钩被关在一起的生灵,于殷孤光而言都面目陌生得很,分不清到底是精怪鬼魅还是凡人肉身,也不知是修炼到了辟谷之期、还是本就年岁不大,看上去都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后生,然而每一位都身着依稀是苍碧色的利落长衫,想来该是出自同门、亦或同族的兄弟。
只是不同于秦钩的絮絮叨叨,这些同室而“居”的年轻人们无一不盘腿安坐,面目僵冷、双颊苍白如纸,没有一位能够起身见见殷孤光这个新到的难兄难弟。
若不是秦钩这团火光掠过他们面前时,每一个都眉目微动,恐怕殷孤光还会以为他们不过是没有生命的土俑。
更让幻术师讶然的,是这十余位少年人的其中几位,下半张脸上竟已有黑沉如墨的死气缭绕不绝,像是随时都要冲将上来,把这副皮囊肉身拉进无间地狱里去。
怪不得方才没有在这片静谧里听到他们的鼻息响动……这些方才被秦钩唤作师兄、想来就是裂苍崖当代弟子的凡人少年们,显然早已被一种极厉害的妖界术法所伤,这才统统入了定,用山门心法护住了自己的残存生机。
所幸这股死气还未接近他们的阙庭,离真正的末路,至少也还有数天的辰光。
只是秦钩所过之处,火光只映出了这些少年人的面容,却没有见到任何一位裂苍崖长辈……没有师门尊长在旁襄助,他们又尽数受了重伤,无法彼此扶守,还能不能顺利逃出这场劫难?
那昏黄的火光在缓缓地跨过了几乎整间石室后,也终于停了下来。
秦钩这一“顿步”,也映得躺在这间石室最里头的一位囚徒眉目清晰,那似乎永远都透着菜色的憔悴面容,让本就被眼前景象震得手脚发冷的幻术师倏尔变了脸色。
这石室中唯一一位没能入定疗伤的裂苍崖弟子,竟是与他和柳谦君同来的县太395.第395章一网打尽(二)
“殷先生你看,他还有没有救?”
昏黄的火光围着县太爷的面庞悠悠打了个转,想要借此让殷孤光把楼化安的面色看得更清楚些;“他刚被扔进来就成了这幅模样,到现在都没醒过来……诸位师兄自身难保,根本没空搭理木头,只留了我一个不会看病的废物在这里……”
心急发小安危的秦钩,还是第一次独挑大梁——二十七年来都浑浑噩噩地虚度了光阴的他,从来没有被谁这么信任着托付过身家性命,却在这次下了山门后不久,就阴差阳错地担起了陪守十几条性命的大任,他实在有些惶惶不安。
不同于殷孤光和柳谦君,秦钩并不是什么修为高绝的生灵,恰恰相反,这个在人间千门混得“风生水起”的赌徒,并不像发小那样天资聪颖——天可怜见,被小房东唤作“半癫小子”、如今已是裂苍崖辈分最高的大长老只是摸了摸秦钩的天灵盖骨,就倒翻了白眼,用旁人压根听不懂的云贵方言骂骂咧咧起来,数落得千里之外的小房东接连打了十几个喷嚏,差点把头上的顶天高冠都颠得掉下地去。
裂苍崖大长老已有多年不曾收过弟子,连当初送上山来、摆明了根骨上佳的楼家幼子都入不了他的眼,被他一转头就送给了掌教师弟——他本来是想就这么在裂苍崖峰巅上安静修炼,从此只和九天之上的雷电说话的……徒弟这种还要自己费心照顾的麻烦东西,当然是越少越好。
可辈分和裂苍崖前三代的师祖平起平坐的楚歌,偏偏不放过他!
为什么一定要给他送来这么个看样子五大三粗、修炼起道家术法来却蠢得有如凡间拉磨笨驴的徒弟来?!
相比于前世好歹是人间界不世出的神兵器灵,秦钩这辈子实在是倒霉到了家——裂苍崖向来收徒严苛,他这个被迷迷糊糊送进山门的凡世赌徒,便毫无意外地成了山门里百年来最笨的弟子。
比起昔年在冥界被封为“最吵恶灵”的光辉岁月,这一次的榜首之名……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可就是他这个被裂苍崖师门全体尊长当成过路客的无用弟子,机缘巧合之下,偏偏成了如今这件石室中灵台清明的唯一一位,并在眼睁睁看着诸位长辈被带走后,惶惶然地等到了半年不见的楼化安,后者被藏在暗里、只闻足音的“狱卒”们扔了进来,脸色倒比受了水毒阴伤的诸位师兄还要差上不少。
秦钩并不知道县太爷并非孤身前来,更不知道与发小一起被带了进来的还有殷先生和柳老板,他只知道眼前这片隐有水声流淌的黑暗看似并不凶险,却根本毫无出路。
还不曾亲身经历过修真界明争暗斗的秦钩,身边骤然没了告诉他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尊长,一时茫然地手脚无措,只好孤零零地在这无声的黑暗里守着十余位入定的同门师兄、和一直昏迷不醒的楼化安。
他也曾在如意镇的县衙大牢里住了许久。那个常年没有“邻居”的荒芜牢狱,虽然只有腐败扎肉的稻草堆陪着他,又常常有劣质灯油的焦臭气味呛了他的鼻,可跟这个太湖下的渊牢比起来……十足就是个世外桃源!
到了后来,秦钩甚至无聊把所有师兄的衣衫、头冠、鞋靴都翻了个遍,想要在衣缝暗角里找出几张废纸,能够贴在诸位师兄和发小的脑门上,借以看看他们是不是还有鼻息。
要不是这悄无声息的黑暗里骤然有浓郁至极的老山参味道弥漫开来,秦钩恐怕还要继续发呆下去。
有殷先生在……至少也能多个活人帮他合计合计,看看木头和诸位师兄是不是还有活路。
“县太爷送去给你的书信里,大概没有提起过……”然而十步开外的殷孤光听到他这求救之语,不但没有给出什么救命的法子,反倒颓然地扶了额。
幻术师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轻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像是秦钩这一请求实在太过无理……难到让他头疼欲裂。
“我们几个里,有治病救人本事的,向来只有谦君和小房东。”
听出了殷先生话里的颓丧之意,那团昏黄的灯火慢慢地停在了半空中,不再打转跳跃,连火光都黯淡了下去。
幻术师苦笑着闭上了双眼:“她们两个,一个远在如意镇,恐怕至今还不知道我们全都深陷牢笼……至于谦君,她进了这渊牢之后就被心魔所惑,又被封住了身魂灵力,就算你把她唤醒,也不知是能救人、还是要我们去救她……”
秦钩茫茫然地看了眼还在另一件石室里侧头昏睡的柳谦君,只觉得此时冲进自己鼻腔里的山参味道也苦涩了不少,苦得他几乎全身痉挛。
“那殷先生你呢?”大团的昏黄火光悻悻然地往前飘了几步,不甘心地追问了句,“就算你跟我一样不会给人看病……可好歹也要比我厉害许多,至少也该看得出木头是不是还能活上个几天。”
只要再多活上个几天……说不定诸位尊长就能回来接他们回裂苍崖,那时候就算殷先生不能救人,木头也还有生机啊!
殷孤光最终还是默然地重新坐回了冰冷的石面。
在这石室的术法禁锢之下,他这双眼睛已然和凡胎一样寻常,虽还能借着秦钩的火光依稀看见那石室里的境况,却没办法断言诸位裂苍崖弟子的生机是否有望。
其中尤以县太爷这个异数最难。
秦钩的十余位师兄,显然是被妖族所伤,面上的死气更是明显得让他无法忽视,殷孤光这才揣测他们尚能扛住些时候。
然而楼化安却是个常年面有菜色的憔悴后生,没有化形术法相助,殷孤光根本无法分清县太爷是跟他们一样、只是被如意镇附近山里那个困阵迷得暂时昏迷了过去,还是途中又被伤了身魂、才至今没有醒转。
“谦君身上带着的那株参王……就算修真界里也难找出第二株,就算不能让县太爷身魂痊愈,至少也能暂时吊住他的性命,三天之内……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殷孤光定定地望准了楼化安的阙庭半天,也没看到半分的死气,这才面不改色地胡说起来,用柳谦君的参族灵力蒙混了过关。
秦钩这才松了口大气。
“倒是你……怎么去了裂苍崖几个月,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396.第396章心火(一)
秦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殷先生实在是太过客气了,他如今这副“肉身”,实在是连冥界的鬼灵都不屑于拥有的寒碜模样。
他这辈子的皮囊虽然不像上一世的神兵那样坚不可摧,却好歹和张仲简还有几分相像,看上去也算虎背熊腰、魁梧健壮,虽然常年混迹于坊间赌地,让他潜移默化地沾染上了不少猥琐奸猾之气,可他那像是绿林道中人的大块头模样,还是让初见他的陌生人们都以为这大汉不是什么好惹的熊包子。
于是秦钩这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就仗着这副“凶神恶煞”的皮囊外相,顺顺当当地避开了不少多余的麻烦。
仅以如今在这间石室里的裂苍崖弟子来看,秦钩的诸位师兄——当然也包括县太爷——就没有一个能在面目凶恶、身形魁梧这点上胜过这个新来的小师弟。
也不知秦家老爹在把这便宜儿子从冥界里带出来的时候,是不是特意嘱咐过阎王老爷,让他老人家送佛送到西,才让秦钩长成了这副生人勿近的粗犷模样。
可就是这副肉身,眼下也不知为何消失了不见。
幻术师定睛望去,根本无法看到这团火光的上下左右还有半分的凡人肉身——秦钩整个人从头到脚,竟然只剩了这团昏黄火光。
若不是他耳朵里清清楚楚听到,火光里传出来的千真万确就是秦钩的声音,他是怎么都不肯信这团火球曾是个凡人的。
殷孤光原以为,这团在黑暗中乍然出现的火光不过是秦钩施展的一个术法——裂苍崖数代以来,都在雷电与阳火的术法上颇有道行,秦钩虽然愚钝,大概也已在这半年的辰光里学会了其中几个。
可这也不过是幻术师在绝望中的一个胡乱揣测罢了。
这片能够遮蔽柳谦君眸眼之能、甚至禁锢他化形术法的黑暗里,显然早就被什么厉害的阵法覆盖,封了身在其中的囚徒们全部的身魂灵力,哪里还会让什么修真界的后生这般轻易地破掉?
这团看似昏黄的火光,却偏偏在对面的石室里肆意来去跳跃,除了不能越过石室之间的屏障外,能见、能听、亦毫无伤损,和半年前在吉祥赌坊里一惊一乍的秦钩全无两样。
这显然不是区区火球的术法,竟能不顾渊牢里的术法禁锢,有着连殷孤光这个昔年的“隐墨师”都无力为之的自由之态。
殷孤光思来想去,也只想到住在极东废城下的七师兄曾和他提起过,极南妖境中的精怪鬼魅之间,流传有一种旁门左道的修炼法子——倘若自身修为受限,那么夺取他人三魂七魄之一来灼烧出魂火,并以这火种护卫在旁、借其中的丰盈灵力来修炼,是能在极短的光阴里突破瓶颈的。
当然这法子也凶险万分——冥界的黑白无常、与上界的雷神大人平时糊涂,这时候往往精明地像是凡间最吝啬市侩的商贾,是绝不会算错任何一笔夺人魂魄的账目的。
可这也不过是极南妖境里的邪门修炼之路,人间修真界却向来不屑为之——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至少曾在人间界各处角落以“隐墨师”之身出没的殷孤光,就从未听说过九山七洞三泉里有过这样的……妖异术法。
更何况秦钩这孩子好歹也是被犼族幼子送上山去、成了裂苍崖掌教师兄一脉传承的正经弟子,这山门里的诸位尊长们再糊涂,也不该拿自家徒弟的魂魄之安来玩啊……
“你这……莫不是魂火?”殷孤光斟酌半天,还是没能忍住迫到嘴边的疑惑。
他是知道楚歌对县太爷和秦钩这两个昔年幼子的愧疚的——即使他们早就不是十七年前的无知幼童。
若是秦钩和楼化安没有顺遂安然地过完这辈子,反倒半路上就遭了什么横祸……天知道平时就能踩塌整个如意镇几百家青瓦屋顶的小房东,会对这世间做出什么事情来!
县太爷已然昏睡若死,还不知有没有醒过来的那一刻……至少秦钩此时还能说能跳,总不能也因为无端端地被人做成了魂火,就在他眼皮底下也咽了气!
想到小房东的眉间三道沟壑,还有甘小甘和这大汉百余年前那场未了的孽缘……殷孤光终于还是决定再管一次闲事。
“魂火?”秦钩茫茫然地在黑暗里打了个转,干笑了几声,“大概是吧……”
殷孤光面色更冷。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昏黄的火光飘荡在那十余张苍白面颊之间,等转到其中一位面上死气愈发猖獗的裂苍崖弟子跟前时,有意地停了数息,“这个术法,本来是掌教师叔留给祁师兄的。可进了这渊牢后,诸位师兄都伤势渐重、不得不入了定,只剩了我一个无所事事。”
幻术师轻眯了双眼,等确定自己看到的并没有错时,几乎要轻呼了出声。
不知是被哪个妖族所伤,这些裂苍崖弟子身魂中都附上了股缱绻不去的死气,此时在秦钩火光照耀下清晰了面目的这位,显然有些不堪伤势,而让死气稍稍占了上风,眼看就要被占据了阙庭。
然而那团昏黄如灯油将尽才燃出的火光,只是在他身侧转了几转,那几乎爬满了大半张脸的死气就像碰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敌,慌不迭地退到了脖颈处,伺机待发。
秦钩所化的这团“魂火”,竟是这群裂苍崖弟子入定时的护法?
这么看起来,秦钩的这群师兄虽然入了定,他们自己的内息疗伤却只是堪堪吊住自己的性命……真正能与这些死气有一战之力的,赫然是秦钩?
不对……不对,这不会是魂火。
被旁人攫取出来的魂火,就像成了对方的傀儡、根本不能再由己身做主,更别说这堪比修真界医者的怪异本事了。
“殷先生,你和柳老板刚进这渊牢不久,恐怕还不知道……这个地方的结界大阵,是我们裂苍崖从前的一位掌教、还有九山七洞三泉的不少位尊长,许多年前联手弄出来的397.第397章心火(二)
殷孤光有意无意地往身边的石墙瞥了眼,默然无声。
他当然知道这个不该被人间修真界所知的辛密。
柳谦君之所以在找到甘小甘后,既没有躲回长白山去、也没有把好友送回厌食族,反而隐姓埋名地在人间界各处角落辗转藏匿,甚而最终躲到了如意镇里……便是因为知道了这个辛密。
这千年前在太湖下开辟出来的“渊牢”,背后似乎有个手眼通天的主人,竟能求全了九山七洞三泉当时的诸位掌教与长老,让当年还面和心不和、“一不小心”还会结下生死仇怨的十九个山门不惜联手,为这个不知为谁专门而建的牢狱,布下了个连金仙界也闻之骇然的广阔结界。
参族虽是六界中极为难得的有福木族,却还未能和在人间修真界中执牛耳之位的九山七洞三泉抗衡——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和参族以往的所有族长一样,并不喜族中儿孙卷入任何的纷争,当然更不会建起什么山门、和世间众生计较那些个与自身修行无益的琐事。
就此对九山七洞三泉心生忌惮的千王老板,既不想让参族未得道的儿孙们牵连受难、亦不想把甘小甘拱手送回那些个不成器的废物厌食小妖中去,宁愿守在个平静安谧的穷酸山城里,一待就是十二年。
这十余年间,赌坊诸位怪物也“有幸”见识到了柳谦君在过往百余年间的不安缘由——甘小甘初到山城里的前几个年头,依旧会频频发了梦魇,无法安睡。而女童在梦中的惊悸与慌乱,更是让几十年来见惯了大顺发疯的小房东都讶异不已,差点用了她的犼族怒吼去震晕甘小甘。
殷孤光原以为,赌坊六个怪物里,至少还有自己和大顺是能明白甘小甘的这种刻骨恐惧的——他少年时候常常被疯魔师姐关进那失魂引的箱车里,眸目不能见光,想逃出亦不可得;而大顺则以幼兽之身,成了陆上各方人马杀红了眼也要抢到手的“宝器”,最终魂魄受了仇家临死诅咒、数千年被困在老黄杨木身里,无处可去。
他错了。
这把厌食族金鳞长老折磨成了个痴怔女童的渊牢,比起失魂引箱车和吉祥小楼的封印来,实在都要可怕得多。
殷孤光不过在这石室里呆了几个时辰,醒转后至今也不过几刻光阴,甚而还有秦钩这个话痨一直在陪着他,絮絮叨叨地没有让他耳旁安静多久……可幻术师也已快发了疯。
他在失魂引箱车里哭求着让师姐放他出来时,至少疯魔的师姐也从未真的把他一个人留下过;
大顺被封在黄杨木身里的那千年岁月里,至少老黄杨都时时刻刻陪着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孙儿,即使老人家一朝受劫归去,大顺也在不久之后就得到了如意镇土地爷、继而是楚歌这个凶兽长姐的庇护,真正孤身无助的岁月……实在也寥寥无几。
可这些个只闻水声的石室,却让人根本无法得知身边是否有挚友、亲人相随……甚至看不到任何的生人或活物,这四面八方涌来的黑暗,都只提醒着身处其中的生灵一件事。
这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连柳谦君与秦钩近在咫尺、都仍然心下憋闷得几乎要挠墙的殷孤光,实在无法想见甘小甘时怎么样在这片黑暗里孤零零呆了数百年。
九山七洞三泉当年的那些老不死——当然如今大概也都死得差不多了——到底是和甘小甘有着什么样的过节,才会布下这种损人也未必利己的庞大禁锢阵法?
以“隐墨师”之身在人间修真界混迹了有些年头的殷孤光,也曾和九山七洞三泉中的几位长者有过一面之缘,倘若那时候有人告诉他,这些身居掌教、长老之位的前辈们竟会联手布下这种连魔惑界都未必愿意为之的阵法,他是绝不肯信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真真切切地坐在这冰冷的石面上,身魂灵力都被封印殆尽,与如意镇的凡人们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那满城的凡人被护在小房东的山神结界里,此时至少心下安乐,过着他们本该有的寻常日子,并不会意识到山城里刚刚出了场极大的变故,甚至要很久很久……才会注意到九转小街上的几个怪物已不知去了何处。
为什么?
倘若九山七洞三泉真的无法容忍厌食族的存在,且不论这十九个山门历代以来的掌教与诸长老在人间修真界的地位,即使是他们的门下弟子倾巢而出,也能把族众无一不懦弱怕死、且修为大多低微的厌食族尽数送去轮回。
为什么还要这般迂回地使出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卑劣之举,将厌食族的金鳞长老关进这么个大概只能自戕的黑暗地界来,甚至耗上数百年岁月也不对甘小甘动手,到最后还让这个阶下囚寻机逃了出去?
这个疑惑,是赌坊诸位怪物十余年来都未找到答案的不解之谜——除去大顺还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大事、甘小甘则根本没意识到诸位好友在为自己担忧之外,赌坊四位怪物的出身、年岁、经历截然不同,对这桩古怪的“悬案”,自然也都有他们自己的见解与胡乱猜测。
于是就连九山七洞三泉痛恶了百余年的柳谦君,到了后来也被几位好友的诸多揣测糊弄得云里雾里。千王老板忍无可忍,为了此后的安生,这才趁着一次早食的辰光,对这接连不断的荒诞猜测下了“绝杀令”。
也许……这在吉祥赌坊里悬而未决的往事缘由,竟会由秦钩悉数道来?
“我们这次下山,原本是因为掌教师叔接到了末倾山掌教的一封言灵口信,说是去年在长白山天瀑秘境中的掌教大会出了点差错,让师叔带着诸位长老赶去末倾山助他一臂之力。”
昏黄的火光继续打转在十余位面色苍白的裂苍崖弟子之间,让诸位师兄的面上死气得以稍稍退却,暂得生机。
“师父嫌我在他身边太吵,想尽办法要把我赶远一点……恰好几位师兄也正到了入世修炼的时候,干脆带上了我一起,跟着掌教师叔和诸位尊长下了山。”
“可到了太湖一带的水域时,就碰上了个奇怪的困阵,诸位尊长被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徒儿师侄连累,竟也被一起拖了进来……”
“我睡过去之前,依稀看到掌教师叔给祁师兄留了本手札,说是万一遭逢不测,就用那上头的术法,护住我们这些恐怕没有自保之力的弟子398.第398章报应还是反噬?(一)
殷孤光眉间微跳。
裂苍崖掌教留下的手札?
倘若九山七洞三泉果真是这渊牢禁锢大阵的缔造者,那这手札里多少也该留下些蛛丝马迹——还未得道的徒弟们尽数受了重伤,且一同落入了这毫无生机的黑暗地界里,掌教大人就算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当然也该为后辈们谋条生路。
也许……这渊牢里唯一的出路就在那里头。
然而秦钩的下一句话,却让幻术师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师叔留下的东西……肯定厉害得不得了。”昏黄的火光又打转回了县太爷跟前,心虚不已地停在了最让他安心的发小身边,“哪知道我成了这副模样后,不小心再碰了一下……那手札就化成了飞灰。”
明知是自己的一时莽撞,才让那么珍贵的宝贝化为乌有,然而从小就习惯了一旦认错必然会挨揍的秦钩,向来是愈心虚愈犟嘴:“那玩意真是不经烧……怪不得祁师兄也把它扔在旁边,没拿它来救命……”
秦钩在解释之余,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斜了眼,往数步开外瞄了瞄。
那里盘腿坐着个身形修长、看起来也不过是弱冠之年的裂苍崖弟子,即使身处危境,肉身中的死气也在伺机待发,可他眉宇间依旧透着股淡然之气,显然比起身边的其他师兄弟都要安然得多。
还好还好……祁师兄还没醒。
秦钩暗暗松了口大气。
“你家师兄没有用手札上的术法来救命,偏偏把这宝贝‘丢’在了你的眼皮底下……裂苍崖掌教既然把手札交到了你们师兄弟的手里,若是不用,便是对不起他老人家……你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了,是不是?”殷孤光啼笑皆非。
昏黄火光的中心,骤然有赤色一闪而过。
“嘿嘿……掌教师叔曾经跟我说过,师父的弟子们大多已不在山门里,他老人家身边如今也只剩了我一个正经徒弟……要是我愿意,是可以随意翻阅裂苍崖的所有术法记载的……”
秦钩这有气无力的争辩之语,实在有些越描越黑。
天可怜见,若不是他这个凡世赌徒几乎要烦得山门里所有弟子发了疯,裂苍崖掌教也不会想出这么个迂回的法子,想要凭着数代以来积攒下的无数精妙术法牵绊住这个多动的师侄,让他不要毁了裂苍崖多年的清静。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比起修真界那些个复杂难懂、比天书好不到哪里去的术法,秦钩还是更喜欢他随身带着的六枚骰子。
就连这本在祁师兄身上待了不过半天、就惨遭烈火所焚的手札,也是因为秦钩在这无人可说话、安静得令人发指的黑暗里实在无事可做,才摸摸索索地在祁师兄脚边捡到罢了。
秦钩当然不知道这本手札为什么会掉在石面上,不知道祁师兄伤重到了双手无力的地步,只来得及从怀里取出这本手札、就发现压不住体内的死气、不得不赶紧入了定,连把这宝贝交到秦钩这个无用师弟手上都再无机会。
秦钩只知道自己在看不到任何的黑暗里摸到了张薄如蝉翼、又隐隐有纹路起伏的奇怪书页。
等他拿起来时,才发现这本手札并不像裂苍崖藏书阁里那些卷宗,甚至不像凡世间任何一本书籍……这宝贝竟是用不少张大小不一的“纸张”集合而成,似乎还用条麻绳封住了其中一条边缝,才勉强成了个……“手札”。
想到在那困阵中、掌教师叔把这宝贝交到祁师兄手里时的肃然神情,秦钩虽然暗暗地撇了撇嘴,却还是翻开了这些显然有些年头的陈旧纸张。
这不知到底是树皮、蝉翼还是兽甲所制的诸类纸张上,应该是记下了什么了不得的术法,才能在那么危机的境况下被托付给了他们这一代弟子之首的祁师兄。
秦钩百无聊赖地决定要好好做一次呆子、以打发这无趣辰光时,指间却传来了个并不陌生的古怪触感。
即使成了裂苍崖的正经弟子,他的袖里也永远藏着骰子、牙牌、火石这些常年混迹赌坊时可以用来耍耍千术的小玩意,自打进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渊牢石室,他就窃喜于自己的先见之明,只等着需要时、可以在诸位师兄面前好好炫耀一番。
他不知道的是,这地方的禁锢阵法几乎封尽了凡世里能漏进来的所有光亮,即使他用了火石,也是照样看不到任何事物的。
然而他右手几个指尖处传来的触感,却让秦钩尽忘了自己袖里的“制胜宝贝”。
这是……针刻?
凡世坊间最不上道的赌徒,也多少学过“听声”、“触面”、与“观静不观动”……这些耍老千时最最粗浅的“道行”,当然难不住十九岁就被京城三品赌楼扔出来过的秦钩。
他迄今为止的大半辈子都耗在了千门里,手指间细细摸索过的赌具已不下百种,别说寻常骰面的点数是多是少,恐怕连那些凹点里的朱砂漆墨产自哪个作坊,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更别说坊间专供双眼俱盲之人识文断字的“针刻”了。
也不知裂苍崖掌教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次渊牢之行,他交给自己亲传徒弟的这本手札,若放在天光下,不过是几十张空无一物的古怪纸张罢了——若非到了这渊牢,若非这石室里根本无法见光,恐怕以秦钩对修真界术法的兴趣寥寥,也不会这么快地觉出了上头的古怪。
“殷先生,你和小房东……还有木头,是不是都学过这些所谓的……道家术法?”昏黄的火光渐渐低了下去,直到落在县太爷的身边,然而想到那本手札的下场,秦钩有意地和楼化安保持了半步的距离,生怕自己再一个不小心,把发小也径直烧成了一堆飞灰,“你们……真的都能明白那些玄乎得不得了、甚至比赌千还要发虚作假的玩意?”
殷孤光牵了牵嘴角:“楚歌和我们不一样……可县太爷和我,虽然道不同,大抵自小学的那些‘玩意’,多少还是有些异曲同工的。”
秦钩失望般地叹了口气:“……我从小就知道木头比我聪明得多,不然爹爹也不会更喜欢让他来做自己的儿子……可我还是憋着一口气。”
“要不是摸到那本手札上的术法记载,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承认,木头一直是胜过我的399.第399章报应还是反噬?(二)
“我金盆洗手、回到如意镇后,就看到木头早了我一步,不知道为什么还偏要做个既没钱、连个贴身的跟班都没混上的穷酸县令……”
殷孤光也像是入了定,默然地安坐在十步开外,就这么听着秦钩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着,而后者也不知在这片黑暗里憋闷了多久,甚至不管幻术师愿不愿意听,就几乎不歇气地继续唠叨着。
“我和他小时候的家,早就成了废院……只好死赖在县衙后院里,顺便让木头老实交代,十岁那年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如意镇,到底去了哪里。”
“他从五岁开始的倔脾气,到现在也没改掉半点,死活都不肯说这些年都去了什么好地方……只轻描淡写地敷衍了我几句,说是被送去了个安静得没有人气的山头上,住了十余年。”
“直到小房东说起当年的旧事,我才知道木头是被送上了裂苍崖。”
“刚听到这个山门的名字时,我还在肚里笑破了天……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好玩的去处嘛!什么修真界,什么九山七洞三泉,这些比武林门派还要玄乎的山头,肯定规矩大得很,可怜木头还被小房东逼着去住了十几年,哪里有我在千门里的逍遥自在?”
“甘小甘小甘是不是吃了我、是不是让我死了一次,我那时候都没能怎么明白……可听到小房东当年原本是打算把我俩都送上裂苍崖去,我还为自己逃开了这种无趣的安排,而高兴了好久。”
“甚至后来跟着符偃师叔上山之后……我也没觉得裂苍崖有什么大不了。”
“我都是二十几岁的大人了……难道所谓的师父和尊长们还能像对待十岁的木头那样,把我当小孩子教训?”
“他们果然……也没怎么搭理我。”
“这半年来,除了师父驳不过小房东的托付,勉为其难地带着我在山巅上一起劈了几次天雷,然后嫌我太笨,才把我踹去了掌教师叔身边外,门中上下都对我客气得很……客气的,像是知道我不会在山上呆多久。”
“可木头跟我不一样。”
“殷先生,有件事,恐怕连小房东都不知道……木头他,是掌教师叔最小的弟子,在他下山之前,原本是诸位师门尊长认定了的继任掌教人选。”
“据说裂苍崖有一把刀剑,叫什么百折空刃,是非下一任掌教不能拥有的宝器……就是被我家师父大咧咧地‘偷’了去,送给木头带下了山。”
殷孤光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望了眼依旧昏迷不醒的县太爷。
百折空刃……不就是甘小甘数年前一时饿极、吞下了肚去的那柄剑器?
他和柳谦君早就猜到,这柄能让甘小甘梦中犹自挂念不已的神兵,该是来自于县太爷的师门裂苍崖,却也没想到那“死无全尸”的可怜剑器,竟是这山门里传给继任掌教的珍贵信物。
“裂苍崖的历代掌教,都是以金仙之身逗留人间的大成境高手……县太爷不过二十余岁,即使根骨上佳、又有诸多贵人相助,也不该这么快就能被列入继任掌教的人选之一。”
看到那昏黄的火光渐渐削弱了下去,几近缩成了拳头大小的微弱灯火,殷孤光这才惊觉秦钩话里的颓丧味道——这火光不管是什么所化,显然与秦钩的心念相连,倘若就这么消失无踪……那这十余位裂苍崖弟子,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你家师父的疯癫之名,我也曾听小房东提起过……他之所以偷出那百折空刃来,大抵也只是舍不得这个师侄,才想给县太爷留个念想罢了。”
秦钩果然如幻术师所愿,小小地空中跳蹿了两下,整团火光也稍稍亮堂了些:“师父的一举一动,全凭他一时的兴起,根本没有什么可循的路子,他老人家到底在想些什么,我确实猜不到……”
“可木头在这一代的裂苍崖弟子里,却千真万确……是被门中上下最看好的一个。”
“就连掌教师叔膝下修为最高的祁师兄,在替诸位尊长教训我们这些师弟时,也偶尔念叨过木头的名字……在知道我和木头一样,都是被小房东送上山来后,祁师兄还装神弄鬼地吓唬过我,想要从我这骗出木头叛离山门的由头。”
“他当然没有得逞。”
“可是我也看明白了一件事,木头在裂苍崖上的十多年辰光,并不是白过的。”
“要是一定要在我和木头里挑一个,这山门里的尊长和同辈师兄弟们必然和我家老爹一样……是会选他的。”
“这也没有什么不对……这么无趣的山头,藏书阁里堆着的还尽是些鬼画符一样的古怪术法记载,也只有木头这么呆,才能在这地方混得风生水起。”
“我秦钩这辈子都是千门中人,就算看不懂、也学不会这修真界里的任何一个术法……也不丢脸!”
“只要等到小房东忘了还有我这个麻烦……只要诸位尊长和师兄们受够了我这个祸害,我总有一天是能下山、回人间赌界去的!”
“可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真的下山……这么快,就让诸位师兄、甚至还有木头的性命都着落在我的手里。”
“到了这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千门……什么赌术,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我这条命,也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要不是祁师兄把这手札落在了我手边,恐怕等殷先生您注意到我们这件石室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的冰冷尸身了。”
“我虽然能识得针刻的字画,却只能在上头‘看’到些跟藏书阁那些卷宗里一样的鬼画符,除了这些我压根看不懂的术法记载,这手札上也只有寥寥几句大概是前辈先人们留下的嘱托之语,除了阴森森地有些吓人外,根本也没什么用处。”
“要是捡到这手札的是木头,大概随便翻翻,就能从里头找出好几个能够救下诸位师兄性命的术法……如今落到我手里,‘看’来‘看’去,最后也只能挑中最简单的一个术法,不管到底有什么用,都先使了再说了。”
像是嫌殷孤光看不清自己般,昏黄的火光倏尔在石室间忽地兜了个大圈,晃得满室的裂苍崖弟子都跟着微微歪斜了身躯。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等我掐了那法诀到第五十七次……就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了400.第400章前生恶灵,今世福星(一)
“殷先生,你是不是也看不见我的肉身?”
秦钩方才还絮絮叨叨地讲着他在裂苍崖上的憋屈辰光,可这会儿提到那让他自己变了模样的术法,一转眼就变了口风,连半点间隙都不留,就状若疯魔地舍下了身后的诸位师兄,往幻术师这边飞扑了过来。
若不是中间还隔着道无形的屏障,把秦钩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自己的囚笼里,那团昏黄的火光几乎都要凑到殷孤光的鼻尖上来。
幻术师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也是这次重新见到秦钩后,殷孤光肚里的最大疑惑。
这太湖渊牢的禁锢阵法实在太过霸道,厉害到让他这双眼睛失了修炼数百年的化形之力。但他这个紫凰膝下的小徒弟,毕竟没有丢了师尊的脸面,至少还在这片黑暗里保有了凡人该有的眸目之光,于是在秦钩这团火光的相助下,也能勉强看清对面石室里的境况。
然而那宛如灯火的团芒在更显宽敞的石室里已转了数圈,还是没在囚笼里照出任何一副长得与秦钩相像的皮囊。
除了县太爷早已昏厥、而躺在冰冷的石面上不见动弹外,那囚笼里剩下的十余个裂苍崖弟子,正尽数入了定,与身魂里的妖力抗争,眉宇间虽个个病气缠绵,其中却并没有哪一位失了魂魄或神智。
更不用说秦钩那“凶神恶煞”的面相,实在与这十余位师兄都相差甚远,本该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
可那石室里,已再无他人。
倘若这团火光果真是秦钩的“魂火”,他的肉身皮囊也该被遗留一旁,是不会受半分损伤的。
殷孤光的眸光跟着秦钩,随着火光的四处转悠,也把那件石室里的上下左右都看了个清清楚楚,于是心下愈发惑然——若肉身不在旁侧,难道……是这魂火还未完全离身?
可幻术师细细地打量了那昏黄火光一刻之久,就连秦钩方才一惊一乍时、火光中心乍然亮起赤色耀芒时,也没能从这团火光的周侧看出大汉原有的半分身形来。
秦钩全身上下、乃至他的三魂七魄。如今果真只剩了这么团宛如风中残烛的昏暗火光,其他的……竟已点滴不剩。
他这样子,与其说是换了副外相模样,倒更像是……成了鬼灵。
秦钩没有意识到,自己啰啰嗦嗦地说着话时,殷孤光没有应他只言片语,并不只因为听出了大汉话里的颓丧意味。
幻术师只觉得这囚笼里的冰冷之意钻进了他的鞋靴里,倏忽间就从脚心蔓延到了阙庭,让他全身骤僵。
上一辈子的秦钩,因为被甘小甘亲口送进了冥界,而怨气冲天地逗留在奈何桥下,吵得阴阳界的地官们都恨不得聋了双耳,可他这个“始作俑者”也依旧不肯重入轮回——若不是秦秋丰这个半吊子鬼灵师不惜与阎王爷讨价还价,将他“收作了”便宜儿子,恐怕秦钩如今也还是冥界弱水岸边最吵的恶灵。
可这个死局……明明是被小房东钻了空子的!
她以犼族幼子之身,不惜去死乞白赖地求了阎叔,让后者再给秦钩多个几十年的生机,甚至再次麻烦了半癫小子,也要把秦钩送上裂苍崖,可不全都是为了让这个昔年没有被她照顾周全的孩子,能够躲开身魂其灭的大灾?
恐怕楚歌也根本没有料到,九山七洞三泉之中隐隐为首的裂苍崖竟会有此番灾劫,甚至把本该糊糊涂涂在山上过完此生的秦钩也稍带了进来。
倘若秦钩果真遭遇了横祸、再次成了鬼灵,那么秦家老爹昔年和阎王老爷定下的死约,岂不是就要应验?
这连自己上辈子到底有着什么执念都还记不起的器灵转世,要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灭了魂魄,连轮回之机都再不能得……是不是未免太无辜了些?
小甘呢?
纵使她也忘尽了百余年前的这场孽缘,可这送到了眼前、本该最有希望皆大欢喜的死仇……难道还是要以秦钩的身魂丧灭为终?
“连殷先生你也看不见……那我果然还是上了那帮老家伙的大当了!”
殷孤光只听得秦钩在十步开外又咋咋呼呼地高喊了出声,后者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刚成鬼灵的无力样子?
“那本手札上的针刻,每一页的笔锋都截然不同,显然不是出自一位之手……而且其中没有一个纯熟于此道,就是比起咱们千门里的很多好手来都要逊色不少。”说起这与赌界更亲近些的事来,秦钩连语声都高扬轻快了不少,“大概是平日里对门中子弟们指手画脚惯了,这些难得用针刻之法记下术法的老前辈们,‘写’起字来个个龙飞凤舞,要不是我十三岁就能闭着眼摸出蚊蝇大小的碑文来,哪里能认出这些九山七洞三泉的前辈名号来?”
幻术师还未从秦钩已成了鬼灵的揣测里转过神来,就恍恍惚惚听得自己嘴里冒出了句问话:“这十九个山门里的掌教与长老之多,五代以来至少也有百数,名号更是千奇百怪,你又怎么认得?”
“符偃师叔在把我接上山后,就奉掌教师叔之命,特意嘱咐过我九山七洞三泉诸位掌教以及长老的名讳……”秦钩干笑了几声,没好意思跟殷孤光明说符偃师叔此举的真正用意。
第一次收了这么个闹腾胡闹的弟子,裂苍崖诸位尊长实在担心他会“误打误撞”地冒犯了修真界中的长辈们——特别是向来护短的佑星潭历任掌教、和山门上下尽数脾气怪异的锹锹穴,倘若哪天和这小子碰上,还不会被气得迷了心智,二话不说地就把秦钩打入无间地狱?
然而符偃身负接引裂苍崖失落弟子的重任,并不能时时守在秦钩身边,于是这位向来良善、又认定秦钩本性不坏的小师叔,干脆把自己对九山七洞三泉的掌故记载尽数留给了秦钩,他则再次一路轻烟般地去了山下——裂苍崖每一代的引路长老,看似在山门里人微言轻,事实上游走在人间界各处时候最多,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另外十八个山门的历代掌教与长老之名,也不过是符偃悠闲时记下的其中一笔掌故罢401.第401章前生恶灵,今世福星(二)
“那本手札的每一张针刻,要么是些神神叨叨、让人根本看不懂的道家箴言,要么画了些怪里怪气的鬼画符,根本不是我这个刚进山门半年的新弟子能看懂的高深玩意……”
稍显亮堂的火光在殷孤光的十步开外狂跳了几下,甚至还在半空中拉伸着“撕扯”开来——秦钩忘了自己如今的这副“肉身”已不能再手舞足蹈,还忘乎所以地想要跟殷先生比划几下那手札上的古怪记载。
所幸殷孤光心下另有思量,已然默默地偏过了头去,没有看到秦钩的疯魔模样。
秦钩只好悻悻然地继续自说自话了下去:“可上头的每一张,都记上了绘者的名号,其中十之八九,刚好都是符偃师叔逼着要我记下的名讳——这本手札,恐怕是九山七洞三泉最近两代的掌教与长老联手所作。”
倘若此时这片黑暗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清醒着的生灵,恐怕也会被秦钩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得跳起身来。
九山七洞三泉的掌教与诸长老联手绘成的针刻手札,那可是人间界……乃至金仙界都不敢小觑的珍稀宝贝!
只是这宝贝早已被秦钩这团火焰焚为了灰烬,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是不是记着不世出的道家或妖族术法……都再无人知晓。
天意冥冥,除了当下不知身在何处的裂苍崖掌教,如今竟只有秦钩这个细细摸索过上头所有针刻记载的莽撞赌徒,误打误撞地得了机缘,见过了这集齐九山七洞三泉诸位尊长的心血记载。
可上了裂苍崖半年之久、也没能熟悉修真界万一的秦钩,就算用指尖认清了那上头的一笔一划,也压根不明白那些所谓的“道家箴言”与“鬼画符”到底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又哪里能将这些“至宝”传承下去?
这手札,岂不是有些……“死不瞑目”?
“摸到了这些个尊长的名号,我才知道掌教师叔果然留下了个好东西……可前前后后地把那些针刻翻了几遍,我也没找出个自己能用的术法来。”
秦钩有意无意地又停在了十几位师兄之间,难得这般实诚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那时候木头还没被扔进来,这石室里只有我一个守着诸位师兄……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是比平日里要灵光了许多,我听着师兄们的鼻息越来越弱,大概是伤势愈重,就要等不到掌教师叔回来救命了。”
“要是师父知道我这趟跟着下山,不但没有帮上忙,还眼睁睁地看着十余位师兄送了命,他老人家就算不亲手把我送进天雷阵眼里去……恐怕也要向小房东告状的……”
“我想来想去,只好在手札里挑了个摸上去最简单的术法。”
“那张针刻是手札的最后一页,右下角刻着的名号潦草得很,但约莫是一位姓东方的前辈……按照符偃师叔告诉我的尊长名号来看,又是这么个言简意赅地记下高深术法、甚至连自己名讳都写得不清不楚的急躁性子,恐怕是偃息岩上一代死于非命、连遗骸都不知所踪的东方牧归长老。”
“这位东方长老,也不知道当时是不是急着去给哪家孩子接生,每一笔每一画都慌得更胜狂草……倒是没有太为难我这个无用的晚辈,他老人家刻下的术法,是整本手札里记载最精简的一个……”
殷孤光微微皱了眉头——东方牧归这个名号,他是曾听四师兄提起过的。
这与秦钩这辈子生母任寻云出自同门的东方长老,是偃息岩六百年前那位掌教的独子,于是得以名正言顺地在这个几乎都是女子的山门里住了将近三十年的辰光。
然而天生承继了亲娘的火爆脾气,东方牧归从少年时候开始,就以一碰即炸的“恶名”,成了人间修真界众生避之唯恐不及的煞星之一。
据说末倾山上一代的掌教在听说了这个世侄的脾气后,就认定东方牧归该来自己门下修炼,继而兴冲冲地跑去偃息岩、想把这个注定的好徒儿接去末倾山。可他这“纡尊降贵”的举动,反而激起了偃息岩掌教的怒气,后者一转头就愤而将自己儿子推上了偃息岩的长老之位,就此断了九山七洞三泉其他山门对东方牧归的念想。
然而这个少年时即在山门里地位尊崇的东方长老,在亲娘去了金仙界后,就二话不说地逃下了偃息岩,并且极其迅速地与九山七洞三泉另外十八个山门结下了或大或小的仇怨,又以旁人无法理解的怪异法子立即化干戈为玉帛,就此顺理成章地成了其他山门里的常客——据说裂苍崖如今的掌教,就与东方牧归有过大眼瞪小眼、看谁先被山风吹得流泪的幼稚交情。
这走到哪、都没有东道主好意思真把他赶出去的偃息岩东方长老,传说中一直脾气暴虐不下犼族凶兽,却偏偏用他这种不走寻常路的处世之道,把九山七洞三泉的高深术法都学了个遍——就连殷孤光家那个走遍人间界、见识过不少古怪生灵的四师兄,在提起这个曾有过数面之缘的东方牧归时,也微笑着摇了摇头,说这家伙实在绝顶聪明,竟能把九山七洞三泉的那么多大人物都当成了股掌上的玩物。
只是这个东方长老,在两百年前骤然失了踪迹,别说九山七洞三泉的诸多好友都不知他去了哪里,半月之后,连留在偃息岩的魂魄灵牌都裂成了满地碎片。
他竟不知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何处。
难道……东方牧归也是将性命送在了这渊牢里?
不同于被囚禁其中数百年、也要寻机逃出去的甘小甘,这位东方长老难道在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时,才用针刻之法着急忙慌地记下了能与这渊牢对抗的术法?
东方牧归天资上佳,又集九山七洞三泉数家之长,真要在临死之前想到了能破除这渊牢禁锢的法子,当然也不会像其他山门的掌教和长老们那样迂腐、啰啰嗦嗦地留下些无用的说辞,他是必会取最简单易懂的那一条路的。
连秦钩这个方进山门半年的弟子都能“看”懂的术法……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写”出来402.第402章两世短命鬼(一)
“东方长老的那页针刻上,字最少,倒是有幅图‘画’得颇占空处……比起旁的针刻来都要简单得多,我选来选去,也只有这页还能勉强看懂,最后只好用了它。”
秦钩干笑了几声,没好意思把当时的境况老老实实地尽数交代给殷孤光听。
东方牧归的那张针刻,确实只有寥寥数十字的记载,却笔画潦草,即使是对针刻之术了然于胸的秦钩,也没办法认清上头的每一个刻字。
他真真正正摸了个清楚的,是占据了这页“纸”上大半的火焰画作。
秦钩也曾被逼无奈地在裂苍崖藏书阁中“念”过诸多术法卷宗,然而和县太爷这个“书呆子”不同,他对这些记载于竹简、毛皮、龟甲上的术法完全提不起兴致——即使修炼得道之后,这些术法能够带他上天入地,可在此之前,它们也和那些凡间书卷并无两样,实在无趣到了极致。
可东方牧归这副画作却截然不同。
秦钩将右手的三指在那状若火焰的针刻上停留了不到五息,就觉得那些细微错落的小洞间骤然升腾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意,宛如温泉流水寻到了巨堤缺口般,由指尖径直奔进了他的掌心与手臂的血脉经络里,继而毫不停歇地全都冲向了他的心口,让秦钩不自禁地双眼一瞪,就撒手倒地、晕厥了过去。
他根本没来得及读完那张针刻。
等秦钩乍然惊醒过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的辰光,但石室中依然被幽沉的黑暗笼罩着,耳中听到的也仍旧是声声清晰的水滴落石之响,和十余位师兄似乎稍稍规律了些的鼻息之声。
一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松了口大气,这才低了头、重新找起那本方才害得自己神智不清的手札来。
还好还好,这本宝贝还在祁师兄的脚边,没有掉到其他地方去。
秦钩伸出手,想要重新捡起这本手札、继续把东方牧归那页针刻再摸个仔细时,突然吓得大叫起来。
学过辨认针刻之法的人,大多是在摸索时、就在心里描绘出了自己指尖触到的文字与画作,即使双眼未见,也像是早就看过了一遍。
于是秦钩在第一眼看到那敞开着落在祁师兄脚边的手札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上头像是狂草的字迹,最容易认出来的也只有右下角的“东方”两字,和他心里所想一模一样。
然而这本手札此时离他不过一矮身的距离,上头的每一笔每一画……竟赫然在目。
怎么回事?
这石室里又没有半分的光亮,自己是怎么能突然就看见的?
想到自己的身后可能正有什么新来的怪物在瞪着他,秦钩惊叫着大跳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探,想要先把那本手札护在怀里——方才自己昏过去的间隙,天知道这囚笼里又多了什么来路不明的新客人?
然而他这一伸手,却让秦钩喉间的喊声倏尔窜得更响,亦更惊惶失措。
石室里哪里是来了什么怪物?
这无端端多出来的光亮……明明就在他自己的手上。
他的整个右手膀子,竟然成了团灼灼燃烧的火焰,再不是原来的寻常模样。
于是秦钩这一惊,也不过是让掌教师叔留下的宝贝手札更短命罢了——那不知是蝉翼、树皮亦或兽甲所制的手札,实在是不堪一击,在被他右手上的火光碰到的一瞬,就呼啦啦地全成了飞灰,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既惊且恐的秦钩便再也没有机会看清,东方牧归的那一页针刻上,那原本占据了大半、绘着团古怪火焰的地方已然成了大片的空白,哪里有什么针刻过的痕迹?
他只知道这本古怪的手札就此成了过往,就算他事后再和祁师兄或掌教师叔解释,也不会有人相信他的。
怎么办……怎么办?!
这据说能护住诸位师兄性命的手札被自己毁于一旦,他的右手又无端端地成了团火球……这简直是祸不单行!
秦钩哭丧着脸、想要用左手擦擦眼角时,再次发出了声凄厉似杀猪的惨叫,震得石室里的十余裂苍崖弟子血气翻涌,差点都被身魂里的死气占了上风。
不止是右手!
连左手……连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都成了团暗沉沉的火光!
秦钩以这副昏黄火光之身,怪叫着在整个石室里上蹿下跳、差点把十余位师兄的眉发也烧个精光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境况于他而言并不陌生——上辈子在冥界弱水边,他不也是以这似火如雾的鬼灵之身,心急火燎地在轮回道前盘旋来去,怪叫着为难每一个准备踏上奈何桥的鬼灵,让整个阴阳界都不得安生?
然而这时候还没等到县太爷、殷孤光和柳谦君来到的秦钩,只能孤身一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在怪叫了长达两刻的辰光后,他终于声嘶力竭地落下了地来,呆滞地打量起自己只剩昏黄火团的“新肉身”来。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秦钩小心翼翼地伸了手、伸了脚、还转了转脖颈,也没觉得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与其说是成了团无用的火球,他倒更像是脱离了肉身皮囊的禁锢,比起原来的自己还要厉害得多——盘坐在石室里的诸位师兄已然眉眼清晰,不用尽力听着鼻息才知道他们还有生机;原本幽沉不见五指的黑暗,如今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凡世黄昏时的模样,再不像此前那般恐惧无助。
更让秦钩渐渐安下了心的,是他在石室里晃悠了不知多少圈后,十余位师兄面上的死气竟也缓缓退了下去,离阙庭越来越远。
啊……东方前辈这个唤作“心火”的术法,果然好用得很。
没能看全东方牧归那页针刻的秦钩,只知道上头写着“以心血灼烧之火护人生机”的救命之语,还以为自己有贵人相助、无意中把这术法学了个通透,如今这副鬼样子不过是施展这术法后的临时怪异之相,等出了这渊牢之后,总有法子变回原来模样403.第403章两世短命鬼(二)
“心火?”
殷孤光骇然。
怪不得秦钩能够不受这渊牢的阵法禁锢,清清楚楚地看到方圆数十步里的所有动静,甚至还能护住十余位裂苍崖弟子的生机……“心火”这个术法,本就是阴阳界的不传之秘。
比起“魂火”这个取他人三魂七魄、以突破自身修为瓶颈这种旁门左道的阴损术法来,“心火”实在是个蠢笨到了极致的无用法子——它本就是个自伤十分、却可以救护旁人的自戕道术。
这与其说是个术法,倒更像是六界众生皆可为之的“寻死”之路。
在六界的传说里,“心火”一术源自于冥界的开辟主宰——这位曾经身为上神的阴阳界主人,率死后以魂灵之体继续存在于第三界的上神、古兽多达七百七十二位,意图震慑彼时混乱不堪的神界与下界,却在这场前后拖延了九百余年的三界谈判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个三方皆不肯退步的僵局。
于是冥界第一任主宰干脆提出了个赌约,让三界各出一位身魂强绝的下属,在冥河弱水中毫无依仗地坐上“片刻”,哪一界的生灵坚持到最后,从此天地各界该何去何从、便悉听尊便。
那时还未有奈何桥架于其上的弱水,片羽不沉,却是天地万千活物的最终归宿——即使修为强悍如上神与蛮荒古兽、甚至是早没了肉身的冥界众生,也是不可能在这水流里保得此身完全的。
他们赌的,不过是谁先在这弱水里彻底沉没无踪罢了。
于是上神与下界的两位主宰也默然应允了这个赌局。
区区鬼灵之身,哪里能比得过肉身犹在的另外两界生灵?
更何况,这个不消一天辰光就能定了输赢的赌局,实在要比明枪暗箭不休、拖延近千年的谈判轻松许多。
这个赌约果然结束得极为迅速。
天地两界的主宰细细斟酌之下,最终还是派出了既不是得力战将、却也肉身魂魄足够强悍的两位下属。
冥界主宰轻轻一挥手,派出的却是个傻头傻脑、显然生前就不怎么精明的凶兽鬼灵。
然而这三位正主跳进了弱水后不到一个时辰,这盘赌局就定下了胜负之势。
神界与下界派出的两位战将,显然没有领教过弱水的厉害,即使被叮嘱过不能动用身魂灵力与这水中的暗劲抗衡,也被弱水渐渐吞没了自己肉身的可怕境况吓得失了冷静——比起在天地混战中轰轰烈烈地死去,这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寸寸身魂尽灭的死法……实在太憋屈、亦太绝望了。
然而冥界的那位战将面对这有死无生的绝境,却表现地和他们俩全然不同——那懵里懵懂地呆坐在弱水中央的凶兽鬼灵,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正面临顷刻魂灭之危,还傻乎乎地望着岸边的主人笑了笑。
他当然是笑得出来的。
在冥界岸边围观这场赌局的天地众生,都亲眼看到这傻大个在弱水中央随波浮沉了一个时辰之久,后者却没有伤到半分的魂魄。
天可怜见,这个明明以鬼灵之身跳进了弱水的大个子凶兽,哪里像是在赴什么生死赌局?倒更像是好不容易得了长辈允许、偶尔在溪流里畅快玩上一回的憨傻娃娃!
这当然并不是因为这傻大个自己有多么厉害。
天地两界的主宰斜眼望去,都看到了笑嘻嘻的冥界主宰转在指尖的那一小簇赤色的火焰,想到这盘赌局从一开始就没定下过什么不准旁人相助的规矩,两位大人物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认赌服输地让了一步。
别说他们并不知道冥界主宰这个术法该怎么施展,就算真的知道了,他们也不会用自己的心火去救两个从一开始就打算弃之不用的下属的——这把戏不见得十分困难,却实实在在地会耗损他们的心血,且永世都无法修补回来,即使修为高绝如他们这些脱胎自混沌的大人物,也不会轻易把心血耗在旁人身上,更罔论是这种不值一提的赌局了。
“你疯了?”
殷孤光缓缓扬起了眉眼,盯住了十步开外的那团昏黄火光,然而幻术师喉间发出的语声低沉得像是从瓮里漏出来般,让秦钩心里陡然一沉。
“先不说东方牧归这个玩心甚重的前辈留下的记载到底有几分可信,光是‘心火’这种从冥界流传到人间修真界来不知几千几万载、也不敢有后辈轻易动用的禁忌名头,你也该知道害怕啊……”
想到不过区区半年、这个被楚歌下定决心好好照顾的器灵转世就再次把自己变成了鬼灵……哦不,是比鬼灵还要更凄惨百倍的残存之身,殷孤光只觉得双眸深处都发起疼来。
“第一任冥界主宰之所以敢用这个术法,是因为他老人家是上古时期的神明之身,即使为了天地安宁、在赌局中偶尔地短暂烧上一次‘心火’,也不会有损他的肉身魂魄……可到了如今,别说人间界众生,就连上神、金仙、幽冥、修罗、魔惑五界生灵也不敢轻易动用这个术法。”
“你以为他们是不会?”
“你以为他们都要和你一样,等到碰上东方牧归这页针刻,才知道‘心火’这个术法的关窍到底在哪里?”
“他们只是不敢啊……”
“你上了裂苍崖不到半年的辰光,恐怕还没来得及学会山门里最简单的御剑之术,这么低微的道行,恐怕给寻常的山鬼提鞋犹嫌不够……你以为自己只是随随便便撞上了个机缘,就能一步登天,如此顺利地护住这些受妖族重创的裂苍崖子弟的生机?”
“心火心火……烧的是你的肉身、魂魄、和在这世间的永生阳寿,等你这把火烧尽……你这个人,你这副魂魄,也就从此不见了。”
殷孤光颓然闭上了双眸,暗暗和大概此时还在如意镇的小房东道了个歉——就算近在咫尺,谦君和我也没办法再把这傻小子救回来了。
心火既已成形,秦钩的死期——亦或说是彻底从这六界中消亡之期——也已不远404.第404章谁说百无一用(一)
“殷先生……是怕我会死么?”
幽沉的黑暗里安静了好半天,直到那昏黄的火光中轻轻地响起了声……像是柴火湿气骤然炸开的动静。
没想到半年不见的幻术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秦钩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跳了跳,想借此让殷孤光看清自己这副新的“肉身”暂且还平安无事:“我还以为这话,会从木头嘴里先听到……”
殷孤光苦笑着扶了额——这片安静得过分的黑暗,比他想象中还要容易逼得人发疯,只这一瞬,他的额上已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就连掌间也冰得吓人。
因为早知甘小甘在这渊牢里度过的无助年岁,他和柳谦君才刚进这石室就已双双乱了阵脚,连自救之力都没剩多少,更别说襄助旁人;如今好不容易在这牢狱里见到个老朋友,却偏偏是秦钩这个悄无声息就把自己送上了绝路的傻小子——这实在有些让人绝望。
更何况等秦钩如今这副“新肉身”烧了个干净后,对面石室里那十余位裂苍崖弟子、和至今未醒的县太爷,恐怕也再坚持不了一时三刻,就要尽数无声无息地送了性命。
即使是有“心火”这阴阳界不传之秘的禁忌术法相助……他们也不过多活个片刻罢了。
在这只闻水声、毫无出路的黑暗里,那寥寥片时的生机,又有什么用?
“那本手札烧得好快,我根本没来得及看清东方前辈在上头还写了些什么……”听出了殷孤光轻笑声里的颓丧之意,秦钩愈发不安地在空中跳了三跳,“听殷先生这么说,该是知道这个术法能维持多久的……是不是?”
殷孤光几乎要被气得在地上打起滚来——半年不见,这小子怎么连死都不怕了?
听到自己不久之后就要彻底从六界中消失无踪,连轮回之机都再求不得,秦钩怎么还能轻飘飘地问到“心火”这术法能用多久上去?
“这术法耗就耗在根本不容外力相助,即使身具宝器与道家仙丹,也只会把施术者自身的皮囊和魂魄烧个干干净净,绝不连累其他外物……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生灵用过这个与寻死无疑的术法,五百年以上的精怪,即便是肉身厚实的兽族,也只能勉强撑上三个时辰。”
殷孤光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耐住了性子,字字清晰地和秦钩继续解释起他当前的危难境况来:“你上了裂苍崖后,到底学了些什么,我并不清楚……可要是换了县太爷来用这个术法,也是熬不过半天辰光的。”
“倘若真的如你所说,他下山之前已是裂苍崖诸位尊长定下的继任掌教人选,那和你这个新进山门的师弟比起来,县太爷总归是要厉害些的……”
昏黄的火光有意无意地往石室后头退了几步,再次微微照亮了县太爷的憔悴面色。
楼化安的面容双颊上,并不像裂苍崖其他弟子那样死气缱绻,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的面色比方才还更差了些,就连秦钩这团火光就在一旁暖融融地照着他,也不见半分的好转。
秦钩当然听明白了殷孤光的言下之意——连木头倾尽全力,也只能把心火烧上短短半天,那他这个半年来都没把心思放在修炼上的野狐禅,生机就更加短暂了。
“可是殷先生……我这副样子,已经至少两天了。”
殷孤光只觉得自己扶在额上的右掌间倏尔泛起了股滚烫之意,刺得他如梦初醒:“多久?”
十步开外的那团火光这下跳得更高了:“木头来之前,我就以这副模样守了诸位师兄至少二十个时辰……只是木头也被扔了进来后,我就没能顾上心算,但不管多久,前后总不会少于两天。”
像是看到了殷孤光面上的不可置信之色,秦钩慌不迭地又追了句:“这心算辰光的本事,是进千门时非学会不可的……我不像木头那样,能看懂道家那些神神叨叨的术法,可这默算,却是我到十三岁的时候就能拿得出手的本事……殷先生您大可放心。”
殷孤光微微张着嘴,颇有些痴怔地点了点头。
他是知道千门这个规矩的——当年的柳谦君,就曾想用这个门道去教会凡事都大而化之的楚歌,虽然后来依旧以失败告终,却让他和张仲简就此对凡间的千门赌界又高看了几分。
凡世坊间的千门中人,能够在无灯无火的狭小地界中练就繁杂琐碎的诸多赌术,而心算这个本事,既是茫茫千术之一,亦是为了在诡谲万变的赌局中心定如初,绝不被其他的千术扰乱了自己的盘算——动辄便耗上两三个时辰的荒诞赌局,若是因为时辰的算计差错、而手下失了稳,那岂不是有些输得太过冤枉?
毕竟是能和柳谦君赌上八盘、也能慨然认输的千门一员,纵使处世之道随便至极,但在赌术这一点上,秦钩却是让柳谦君欣然颔首的后辈,这区区心算之术,当然并不值得他在这危急时候拿来唬人。
可是……怎么可能?
殷孤光犹记得自己这辈子唯一一次当面见到“心火”这个术法时的惊骇莫名。
那年,他被九师兄送去了极东废城,打算接下来的两年跟着七师兄好好研习化形术法,却在仅仅四天后就亲眼目睹了七师兄犯了病,急得九师兄慌忙赶回了洛阳青要山,却莫名其妙地换来了轻易不出远门的三师姐。
当时的他年纪尚小,在幼时的记忆里,只知道三师姐会给他们所有兄弟姐妹量身裁衣,活脱脱像是个凡间的寻常娘亲,却从来没见过后者给任何生灵治过病。
殷孤光傻傻地等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三师姐温言安慰着蜷缩成团的七师兄,继而不知念叨了几句什么奇怪的言术,她的下半身就忽而化作了团灼灼的烈焰。
那一瞬出现得太过突兀、又结束得毫无征兆,让少年时的殷孤光并不全然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团火光悠悠地在七师兄身边烧了几个时辰后,原本病得根本无法起身的七师兄就恢复了大半的元气,甚至在此后的百余年里都未再犯过病。
可三师姐的双腿,却就此废了。
连万年精怪修为在身的三师姐,都未能在用了“心火”这术法数个时辰后、全然保住自己的肉身……秦钩这个半吊子的修真界弟子,又凭什么足足烧上了两天,也毫无虚弱之405.第405章谁说百无一用(二)
“别说殷先生你觉得奇怪……我多少也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这个‘心火’术法不会毫无代价地就落在我身上的。”
秦钩只觉得自己越说越玄乎,生怕殷孤光不肯相信自己,再次咋咋呼呼地替自己分辩了起来。
幻术师只见得那团昏黄的火光在十步开外飘得愈发得劲,晃得他双眼发晕。
“东方前辈那页针刻上,依稀有‘心血为芯,燃必尽’这种吓人的字眼,我不小心着了道后,还以为自己肯定活不过一个对时,谁知道悄悄地算下来,也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了两天。”
“我思来想去,这术法好歹也是掌教师叔留给祁师兄、说是能护住我们这些弟子性命的宝贝,就算是出自那位性情不定的东方前辈之手,大概也没什么害处。”
秦钩说到这里,也多少有些心虚,然而他小心翼翼地往对面瞄了眼,却恰看到殷孤光低了眉眼,没有再现出方才那般可怕的面色来。
他轻吁了口气,这才敢接着唠叨下去。
“至少师兄们的脸色……要比刚进渊牢里好了一些,倒是木头不知道是哪里受了伤,我在他身边怎么晃都没起什么大用。”
“而且……我多少也记起了些小房东说过的那些旧事。”
殷孤光果然微显诧异地抬了头。
可幻术师还没来得及问出一个字,秦钩就如临大敌地在半空中狂转了几圈:“不不不……甘小甘小甘是不是真的吃了我这种大事,我还没完全记得清楚。”
“但是在看到殷先生和柳老板你们之前,我一个人在这黑暗里晃得有些累,恍恍惚惚地发了懵,好像是偶尔睡过去了几次……那时候,总觉得我不是我。”
“我迷迷糊糊地,似乎是看到了老爹……只是比起小时候记得的他,好像要年轻许多。”
“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到老爹,都不晓得该怎么喊他,只心心念念地想着要把他扔下桥去……可这石室里,压根也没有什么桥啊……”
渊牢里当然没有什么桥。
殷孤光无声地笑了笑——秦钩这辈子还未“有幸”去过冥界,当然也没能认出来架在弱水上的奈何桥。
但不过区区半年,他就能把昔年和秦秋丰在奈何桥上的往事记起了些许,倒也出乎了赌坊诸位怪物当初的意料。
“要不是柳老板身上那株参王的味道飘了过来,我可能到现在还没醒……也是看到殷先生你的时候,我才有点明白过来,方才看到的老爹……和自己,大概就是小房东告诉过我的上辈子。”
“我被符偃师叔带着进了山门后,诸位师门尊长都听说了小房东之所以把我托付给他们的缘由,于是前前后后各自忙了许久,全都想要把我身上那什么鬼灵封印给解开。”
“这半年来,他们给我灌下了各种味道古怪的汤药,还逼着我去泡在什么灵泉里头半天不准起来,甚至还去找来了一看就是怪物的‘老前辈’们,把我全身上下都拍了个遍,差点没把我一身的骨头都给敲碎掉……到了最近这两个月,才终于显出点用处来。”
“我开始毫无征兆、且不分白天黑夜地打盹,几乎是走到哪睡到哪,可梦到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景象,又个个闪得飞快,根本看不清、听不到是些什么,等一觉醒来,也还是糊里糊涂,没觉得自己比睡过去之前灵光多少。”
“倒是这个‘心火’术法,把那些个碎片都连在了一处。”
“等看清楚了梦中那些光景后,我才大概有些明白,为什么老爹不想让我记起来那时候的事,不想让我去找甘小甘小甘报仇。”
“那时候的我是不是恨她……我还不知道,可想把老爹团成团扔下桥去的那个我,看起来像是厉害得很,却摆明了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
“就因为看谁都怕得要死,才会先下手为强,恨不得把所有可能近身、可能伤到自己的活物都先一步扔开老远……怪不得小房东会说那时候的我是个祸害,倒还真是个风声鹤唳的炉包子。”
“就算那时候真让我找到了甘小甘小甘,恐怕也没这个胆子去和她算什么旧账,更别说了断什么孽缘了……”
“老爹看透了我,才会越俎代庖地做了这个定夺,让我傻乐傻乐地过了这二十几年。”
“殷先生,这大概就是你们说起过的……机缘?”
“掌教师叔留给祁师兄的这本手札,偏偏让我捡到;里头唯一一个勉强能用的术法,又偏偏是东方前辈这个术法;这渊牢的石室之间,更要死不死地用了九茔山上的梓椐木……如果不是这些巧合撞在了一处,我也没办法护住诸位师兄的性命,更记不起所谓的‘上辈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秦钩说着说着,已快成了梦呓之语,眼看就要和柳谦君一样,也被这渊牢禁锢阵法哄得入了障,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声字字清冷的问话,让他乍然惊醒。
“等等……你说这些石室间,用了什么木头?”
他这才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十步开外,原本安坐在冰冷石面上的殷孤光已长身站了起来,幻术师的左掌正按住了石墙,那双泛着惑然之色的眸子却是望准了秦钩的。
秦钩赶紧在石室里呼啦啦狂转了几圈,算是让自己清醒了几分,这才能接上殷先生的问话。
“那本手札上有一张针刻,是锹锹穴的桑耳长老手作,那页记载上没有什么神神叨叨的术法记载,反而事无巨细地写着这渊牢里的四面造势,啰嗦得不得了,倒像是个凿木雕楼的老木匠。”
“那上头提到最多的,就是九茔山上的梓椐木……说是困住咱们的这些个石室看似牢固,却承受不住这渊牢禁锢大阵的力量,不得不动用在九茔山上的梓椐木。这出自土龙一族埋骨之地的木族,比起湖石来都要耐得住外力冲击,又天生能禁锢凡间众生魂魄中的灵力,把它们铺陈在石室之间,在整个渊牢里结成了个困阵,用来隔开各石室间关着的囚徒,避免让他们联手……是再合适不过了。”
“只是这梓椐木本就是护庇死者葬身之地的阴木,虽对生者有百害而无一利,却能让鬼灵安然游荡其中……我如今还没被‘心火’术法烧个精光,大概也是托了这阴森森木头的福406.第406章九茔山上的梓椐木(一)
“那本手札上,也只有这个桑耳长老没写些玄乎发晕的术法,其他前辈们写的我大多看不懂,倒是他老人家这张针刻让我琢磨了好久……殷先生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倒着背给你听……殷先生?”
十步开外的幽沉黑暗里,殷孤光早已将眸光转了回去,正死死地盯住了他面前的这堵冰冷石墙,像是没有听到秦钩的喊声。
九茔山……梓椐木?
难道真的如秦钩所说,他们这辈子的所有机缘巧合都凑到了这渊牢里?
昏黄的火光在半空中忽近忽远地晃荡了几趟,也没能把幻术师的目光吸引过来,秦钩这才觉出了不对:“殷先生……难道你能破得了这梓椐木结成的困阵?”
“除了你这个凭借‘心火’术法维持下来的鬼灵之身,我和谦君、县太爷,还有你裂苍崖的诸位师兄,全都被这渊牢的禁锢大阵封住了身魂灵力,至少眼下是没有办法和这困阵对抗的……破,是破不了了。”幻术师的额发一如既往地遮住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了他言语里的唏嘘之意,“可这些石头缝里长着的,要真是那九茔山上的木头……也许,我们能用另一个法子脱身。”
秦钩下意识地也“抬了头”,往黑黝黝的石室顶上望去:“……难道要凿个洞、挖出去?”
像是极为不满他这随意的揣测般,虚空中骤然掉下了滴森冷的水珠,“啪嗒”落进了他本就不怎么明亮的火团中央。
“啊啊啊——不挖不挖!”秦钩只听得自己这副崭新“肉身”发出了声极为瘆人的长长“滋”响,继而眼前天旋地转,让他不受控制地惨叫了起来。
若不是早就没了双脚,恐怕他当即就要滚三滚地跌到县太爷的身边去。
“挖不了挖不了……”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是没出息地和这渊牢讨饶,秦钩在恢复神智清明的一瞬就赶紧龇牙咧嘴地转了话锋,自以为天衣无缝地把话头绕了回来,“刚进这石室的时候,诸位师兄就把身上带着的各种锋刃都上上下下地使了一遍,虽说可能是灵力被封、才使不出多少力道,可那些神兵利器在这石头上凿来凿去,也没挖出半个洞影来……”
“后来我成了这副模样,也试过用这不知道怎么烧起来的火团去和这些石墙较过劲……可这地方说是太湖渊牢,掉下来的水溜溜却邪乎得很,半点不像能养活那么多鱼虾的大湖,我一碰就疼得发狠,像扯下我几片皮肉似的……”
殷孤光侧身望去,也确实看到十步开外那团原本就暗沉沉的火团赫然又小了些——石室顶上落下来的冰冷水滴,似乎果真对秦钩伤害颇大。
然而昏黄火光里传出来的唠叨,却没有因为这疼痛少上半句:“要是炉包鼻子也和你们一起进了这里,他那把死宽死宽的大剑倒是可以试试……”
殷孤光摇了摇头:“这里既然是太湖底,那这些石块恐怕就是昔年蛟龙一族遗留下来的镇骨石,即使是修真界的刀剑加身,也不过多出几道无伤大雅的浅痕罢了。”
“就算仲简和素霓真的在这,不惜一切地把这湖石凿穿,那后头的梓椐木也会顷刻间封住洞口,不让这石墙被钻了半分空隙的。”
这本就是梓椐木在凡间修真界被唤作“墓守”的最大原因。
土龙一族选中九茔山作为他们族群的埋骨之地后,只过了区区一个甲子,那说大不大、可也有浩浩四百里的山脉就被这梓椐木封成了个风雨不透之地,原来还在山里繁衍生息的阳间生灵几乎逃窜殆尽,从此生人勿近——这遇山石亦摧之的木族,似乎和土龙一族有着永生永世的契约,一上来就把整个九茔山变成了个异常宽敞的“义庄”,还极为霸道地挡住了寻常凡世众生所需的天光、截住了山里的水流地脉,实实在在地创造出了个只适合埋藏尸骨的安静之地。
早在七百年前,殷孤光便去过这阴森之气不输阎府的九茔山。
他还未是隐墨师、甚至还未成年时,就对这梓椐木的厉害熟悉得很——谁叫他有个肚里无时无刻不转着整蛊他人心思的疯魔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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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件失魂引的宝器流落于六界角落、不知所踪后,有不少年头不曾在红尘漏过行迹,直到七百年前,人间修真界动荡大乱,竟有个叛出族群、自命游侠的雀妖撞了大运,捡到了其中一件。
那是个顶多只能坐下个筋骨柔软的三岁顽童的小小木箱,若有生灵被困其中,眸目之光即湮灭至虚无。
这么大的运道,当然也伴随着莫大的灾祸——至少孤光家的师姐大人是这么说的。
“那雀妖不过千年道行,要是让旁人知道失魂引这等宝器落在他手里,他怕是连十年都多活不过!”面对师门所有兄弟姐妹的斜眼质疑,师姐大人义正言辞地抛下了这句说辞,便火急火燎地带着殷孤光撒欢奔去,继而在短短十一天后,就成功从雀妖手里抢走了这份“逆天的祸端”。
然而那小得只能让殷孤光抱在怀里走的木箱,实在太不够气势了。
生怕带着这宝贝出门、不能让过路生灵眼红自己的师姐大人,二话不说地直奔去了九茔山,带着那时还不曾与木族精怪交过手的小师弟,砍下了能装满凡世坊间两大板车的梓椐木。
即使到了如今,幻术师也对那场全程静默无声、却惨烈异常的“生死之战”记忆犹新。
带着多年来搜集的诸多神兵利器而来的师姐大人,毫不客气地在九茔山上四处蹿跳,用四师兄交给她的修真界御剑之术“大杀四方”,倒也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就砍够了她要用的木头。
然而被留在山腰上、被师姐嘱咐要把这些“好木头”尽数收在一处的殷孤光,却差点成了这场全然一边倒的战局牺牲者——被师姐大人挑三拣四地砍伐下了几段木身后,九茔山成形多年的浩大“墓穴”便出现了不少空漏之处,然而殷孤光抬头望去,却眼睁睁看到这些破损处竟以凡人肉眼都能窥到的神速,疯狂地长出了更多、更厚、更结实的枝桠。
这些梓椐木,竟像是死活都不肯让山外的天光漏进来半分,被伤了之后,就会将空处掩藏得更严丝合缝。
殷孤光几乎被困在了自家师姐亲手给他砍出的坟墓407.第407章九茔山上的梓椐木(二)
“诶……孤光,你要抛下师姐我去哪?”
“九师兄刚从路鬼那里听说了个旧仇的踪迹,打算去琼台走一趟,我跟他一起。”
“年前就明明说好,今年你是要跟着英明神武的师姐大人我的……为什么要去找老九?”
“我还想多活几年。”
“老九走到哪都能结下乱七八糟的仇怨,以他恨不得跟全天下能跑能动的生灵都打上一架的急脾气,你跟着他去琼台,只怕还没看到海域,就要因为替他挡驾而累得筋骨全废……哪里有跟着师姐我琢磨怎么让大宝自己跑起来那么好玩?”
“师姐……你从雀妖手里骗来这个失魂引小箱,约莫有半年了吧?”
“这种小事我哪里还记得……”
“那你还记得大宝刚到你手里的样子么?”
“……和现在差不多。”
“那时候的失魂引小箱要是有如今这副足以住进我们师门一半兄弟姐妹的庞大身躯,你要怎么把它从雀妖的背上挖出来?”
“嘿嘿……也没大上多少嘛……”
“要是你再用那九茔山上的木头给这箱子的外头扩上几层,这就可以直接送去给土龙一族做现成的埋骨之地了。”
“……好不容易给我碰上这么个经得住玩的宝贝,绝对不送人!你四师兄来都不给!”
“你想把这箱子当成儿子来养、想把整个九茔山上的木头都砍下来给它包在外头,都随你高兴……可是师姐,我不想再被关进去了。”
“可是孤光啊……你不觉得大宝加了这么多层禁制后,你可以在里头钻来钻去地找不到路,比以前更好玩了么……”
“不觉得。”
“……死老九一定是趁我去青州给大宝找车轮子的时候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才骗得你要抛下英明神武的师姐我……大宝,咱们教训老九去!”
“九师兄不会跟我一样傻乎乎地被关在里头的。他要是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头穿墙才能逃出来,只会一弹腿砸了你的大宝。”
“……他敢!”
“这箱车不过有个让众生眸目光湮的本事,就算用梓椐木加了数层禁制,总也抗不过九师兄的一脚之威,你要是不心疼大宝,不介意他今儿个就成了满地的木渣,大可跟我们一起去琼台。”
“……你们去了琼台,我就把老九和你的所有宝贝都扔去沉骨沼泽!”
“只要不让我再住在那箱子里……就算用六十年阳寿来换,我都在所不辞啊师姐……”
殷孤光犹记得那年借着九师兄的“凶名”,才从接连数年都与那失魂引箱车“纠缠不清”的孽缘里挣脱出来的如释重负之感。
倘若天地六界里硬要挑出一个地界作为他一人的无间地狱,殷孤光必会战栗不已地想起那大箱来。
被师姐大人肉麻无比地唤作“大宝”的失魂引箱车,落在旁人眼里恐怕还是个木讷无言、却出奇可爱的木灵精怪,却实实在在地是幻术师这辈子注定的最大克星。
当然,这是不算上师姐大人和四师兄才有的排名。
即使早已过了像孩童般可以肆意梦魇的年纪,即使后来以隐墨师之身行走人间界各处,即使在如意镇里以半个长辈的身份照顾甘小甘、楚歌和大顺悠悠十年,殷孤光也没能把对失魂引箱车的恐惧之意彻底从身魂里清出去。
换了任何人……幼时的数年间都被屡屡关在那眸目尘光尽数湮灭的大箱里,每一次还都惊觉原本熟悉的逃生之路又被多封了一层,每隔十二个时辰才能施展一次的穿墙术还并不一定能把自己带出去,每一次下定决心的逃离都有可能因为目不能见的茫然而选错了方向、继而引向这绝境的更深处……
大概,都是会疯的吧。
“要是让师姐知道,她家大宝还能在眼下这种困境里派上用场……还不定要笑成什么样子……”
殷孤光微低着头,喃喃自语着,十步之外的秦钩拼尽全力高竖起了早已没了外相的双耳,都无法全然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幻术师的左掌还按在冰冷的石墙面上。这堵石墙后,分明与他刚醒来时一样,寂静无声到令人发疯的地步,可他只觉得深埋其中的梓椐木们正以当年熟悉的那样、肆意地在石墙间蔓延着枝桠。
他嘴角的苦笑之意愈发无奈。
谁能想到他儿时的梦魇,有朝一日竟会成了十余位、亦或更多生灵能否寻得生路的契机?
师姐啊师姐,你傒囊一族果然拥有着这天地间最荒诞古怪的深厚福泽,连我这个恨不得离你越远越好的师弟,也会如此迂回地受了你的大恩。
“既然你能看见谦君和我,那这些石墙的禁锢之术大抵还困不住你的双眼,你试试看……能不能看清我这间石室的左边和后头,都‘住’了谁?”
秦钩只见得殷先生突然就对着石墙发起呆来,老半天都等不到后者的任何回应,正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想数数祁师兄的眉发到底有几根时,耳边却冷不丁地响起了殷孤光的平静之语。
“好好好!”难得被这般明确地赋予大任,昏黄的火光激动地在石室里上蹿下跳,却在短短三息之后就“嘭”地撞上了石墙,疼得秦钩龇牙咧嘴地退了回来。
他这间石室固然比殷孤光那间要大上许多,可也只是因为关了他们十余位裂苍崖弟子,并不是个无穷无尽的广阔地域——左边的这堵石墙,和殷孤光那间石室的伫立之处相差无几,秦钩哪里能冲将得过去?
既然冲不过去,他这团火光便照不到那片黑暗的地界,当然也看不清那边到底是不是也关了哪个倒霉的难友。
至于殷孤光的后头有没有另一间石室……秦钩卯足了劲瞪了半天,几乎要瞪得掉出泪来,也没能看穿那结实厚重的石墙半分。
昏黄的火光悻悻然地退回了县太爷身边,极其小声地认了输:“……看不到。”
“是么……”殷孤光轻叹了口气,再次将眸光转回了他面前这堵石墙,化形术法已失的双眼中不见月轮的清辉,却也渐渐平静如极夜之下的瀚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