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267章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二)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生灵,真真切切地知道自己是谁?
即使清楚地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谁的父母、谁的挚友、谁的死敌……是不是就算知道自己是谁?
凡世间的生灵们,大多只有短短的数十载阳寿。从喝了孟婆汤、重入轮回道后,他们便被迫地无法记得前世的缘孽恩仇,忘尽了自己这个魂魄曾经做过的所有定夺,茫然无知地开始他们的下一场命数。
倘若有这么一天,向来按着自己该有的法子去过活的你,骤然发觉自己并非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人,以往的数十载年岁都像是场无稽的笑话……你是该痛哭、还是大笑?
范门当家却只是呆呆地坐定在了范家大院的偏堂中,面色痴怔地久久没有起身。
久得连年老的三伯都叹了口气、蹒跚着脚步隐入了大宅深处——他虽然已经在这个世间活了足够久,却也还不知道在碰上这种玄乎的神鬼之说后,要怎么去安慰大概真的是财神爷转世的侄女。
也许,在偃息岩上修习了二十余年、性子又向来大大咧咧的侄女,反倒能为这出闹剧找出个自欺欺人的说法来?
这掌管了范氏庞大家族数十年的老人家,在看到黑虎随着侄女进了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意识到自己实在是犯了个天大的错误——那姓沈的大头侏儒来历不明,他说的话,范家诸位尊长虽多少存了几分疑心,可也还没有十分当真,以为这小侄女会真的是什么财神转世。他们之所以将族中其他子侄都撇在了一旁,非要让这个从未在商道上用过心的侄女登上当家之位,实在也是人老鬼精,早就看出了这一代的儿孙中,只有这个看似任性的闺女心志足够坚强、能扛得起这庞大家族的绵延重任。
至于财神爷转世之说,不过是个搪塞外人的说法,既然那大头侏儒将这最完美不过的说辞送到了他们手上,若不欣然接受,岂不拂了老天爷的美意?
可黑虎这灵兽一现,那原本可有可无的玩笑说法,恐怕就此会成了纠缠侄女的梦魇,若她自己无法看开,从此就得成了她心头上的一块大石,无法轻易挪开。
乍然得知自己十有八九真是财神爷的转世,她还能像往日那样胡来任性、轻松过活么?
老人家怀着这愧疚心思、叹着气隐入了后宅,并没有当即帮着宽慰范门当家——他虽未如前几代当家般见过所谓的“财神爷真身”驾临范家,可毕竟是那么多商号的老主人,也不敢仅仅为了宽慰侄女之故,就明着否决这位神明的存在。
于是范掌柜就这么孤零零地呆坐在偏堂的椅上,一言不发,直到暮色渐渐盖过了天井,这无灯无烛的偏堂中极快地阴暗了下来,眼看就要将她玲珑小巧的身躯也掩在了幽沉的黑暗之中,无人相伴……无人同在。
直到她那垂落在扶手旁、几乎快发僵的左手指尖,骤然触到了团温暖柔密的毛发,范门当家才恍若梦醒地转过了头,对上了黑虎那双瞳仁深处闪着蓝黑光华的眸子。
这昨夜才与她第一次见面、真正相处还不到十个时辰的灵兽,不知什么时候已摸清了这深闷大宅里的道路,径直找到了她的所在,静悄悄地靠近了过来。快要不能视物的暗沉暮色笼罩下,黑虎将自己的额头在范掌柜的手掌间蹭了蹭,继而怠懒贪睡般地悠悠趴在了偏堂的地面上,轻轻闭上了双眸,竟就这么靠着她的腿脚、安心小睡了起来。
再无旁人的偏堂暮色中,渐渐响起了黑虎的打鼾之声,倒有几分像极了她幼时被父母抱在怀中、听到双亲沉沉睡去时发出的响动,范门当家颇有些失神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碰到了黑虎背脊上的浓密毛发,只觉得指尖传来股让自己倏尔定下心来的暖意,真真切切地就在她的手里,而不是什么九天之外的虚妄存在。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干脆也趴在了黑虎身旁,闭上了眼、跟着安睡了过去。
这一夜的梦境里,并没有那手札中的诸多稀奇古怪模样的财神爷、亦没有她这辈子最最讨厌的沈大头,就连她自己与黑虎都不曾出现。
范门当家只恍恍惚惚地在梦里看到,耀眼灿烂的天光下,是范家各地的商号中所有伙计们都正来来往往着招呼各方贵客,喧闹却不糟乱,一如她小时候记得的繁忙模样。
她是不是财神爷的所谓转世……真的就那么要紧?
也许她这辈子,注定要摊上了这乱七八糟地连偃息岩诸位尊长都会目瞪口呆的命数,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这辈子接下来的年岁要怎么活,总归是她自己的一转念,又关旁人什么事?要不要活成财神,都是她自己的定夺,任谁来都管不了她。
“死大头……这场大梦,你我都在其中太久,久到我快忘了黑虎是为什么要找上我,久到你只知道将大好的辰光都浪费在我身上……久到你我都成了彼此的负累。”
如意镇的莫家破败院落中,范门当家干脆将双脚都挪到了石墩上,埋首双膝,连带着她的语声都沉闷地如同梦呓。然而不远处依旧坐在地面上的大头客人闻言,却讶异不已地瞪大了两只小眼睛,似乎没有想到这“憎恶”了自己数百年的冤家,会骤然这么平心静气……亦或更像是看破红尘般地与他说起话来。
“到了现在,你也早该知道,不管你死死地咬定你我都是财禄神司中神明转世这个说法多久,我都是不会信你的……可反过来,我也早该认命,不管我逃到哪里、想什么法子,你都会继续你的执念,不会因为一句不信就轻易放过了我。”
“这场毫无用处的‘仗’再这么打下去,你我这辈子的好多辰光就得白白费在了无用之处,实在也太对不起自己……今儿个恰好是这北方山城的拜祭财神之日,我们俩就趁这时候,来个一了百了,好不好268.第268章快刀斩乱麻(一)
“你想干什么?!”
大头的侏儒如临大敌地从地面上骤然跳起身来,后头的供桌差点被他那圆胖的脑袋一把掀翻,可也没能挡住他这短小身子瞬间蹿了数尺之高。
“柳千王都说了今儿个是大年初二,你可不能破了偃息岩的规矩,真要了我的命!”即使死缠烂打了这么多年,大头的侏儒也从来没见过范门当家的面上出现过这种神情,一时间没能看懂冤家此时肚里到底转着什么心思,还以为方才的恍惚一转念间,范门当家已真真切切地动了杀心。
论起揶揄气人的本事来,他自认范门当家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要是比起动手的本事来……他这个在绿林道中挣扎了多年、才终于“抢”到了支千年灵芝而得以延年益寿的凡人肉身,哪里是堂堂偃息岩得意弟子的敌手?
若此时在如意镇之外,没有犼族的山神结界阻碍,黑虎要是闻到了两位主人之间的危险气息,还能倏尔御风而来、替自己挡下范门当家的怒火,不至于让他真丢了性命……可眼下他们二人皆身处这山野小城的破败院落之中,除了旁边还有个看起来也根本无甚修为的柳谦君,他还能去哪里找个救星?!
眼看这大头客人已然慌了阵脚,正状若疯癫地四处环顾打量着退路,柳谦君哑然失笑,反而悄然退去了一旁。
比起身在迷局之中的大头侏儒,她这个旁观者,反倒看得更清楚些。
“你自己不也刚刚才提起过,我与你是同命同魂,倘若这时候对你下手,我不是和自己过不去?”范门当家终于从双膝间抬起头来,在看到了大头侏儒这俨然如临大敌的慌乱模样后,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是对冤家这极没出息的反应十分不屑,“你自己扯的谎,怎么也不继续瞎编下去?”
沈大头悻悻然地放松了因为紧张而快要发僵的双手双脚,神色尴尬地扶住了供桌:“我劝了你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真的听进去过……这些年你又不是没有起过杀心,要不是黑虎在侧,谁知道你是不是就会不惜以自身相陪、把我也扯回轮回道去?”
“我范家全族上下那么多生灵都指着我这个当家过活,我怎么会为了你这个死大头当真犯下杀戒?”不过弹指之间,这二人彼此的揶揄抬杠就全然调换了过来,范门当家这时候反倒成了再冷静不过的那一位,竟还气定神闲地盯住了沈大头,全然没有方才怒气滔然的烦躁模样,“何况黑虎还在外头等着你我……他要是知道我真的要了你的命,恐怕也再不会理我。”
范门当家将双足从石墩上轻轻放下了地,终于让大头侏儒看清了她面上的如释重负之色:“我已是辟谷之身,若不遭逢什么横祸,这辈子至少还有百年以上的阳寿……而你也从那帮子豺狼盗匪手里抢去了千年灵芝,只要不自己找死,能再活个三百年也是区区……既然你我这辈子都还长得很,都不要再这么彼此折磨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大头侏儒皱起了眉头,显然没听懂冤家这难得的善意之言。
“你我都各退一步……只要没有外人在,我会顺着你的执念,承认你我都来自于财禄神司,说不定真的也是财神爷老人家在人间界留下的某个分身……可作为交换,也请你从此不要再来纠缠于我,把你我这原本安然的命数都搅得混乱不堪,好不好?”
“毕竟……在这辈子结束之前,不管你我的真身究竟为何,都根本无从得知,再告诉多少旁人、再告诉自己多少年都无济于事……你若认为自己孤零零地在人间界当个财神凡人太过寂寞,我就也以同样的身份陪你。至少到死之前的接下来几百年里,我也只会继续留在范家,不会跑到哪里去,你总知道要去哪里找我的,不用怕会失去我这个……分身。”
范门当家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将大头的侏儒吓得张大了嘴,半天没能阖上,就连旁侧的柳谦君都不自禁地肃然收敛了笑意。
他们两个,一个“纠缠”了范掌柜数百年之久,一个虽只与她真正相交不过六年,却也早在数不胜数的赌千之局中,就见惯了这玲珑女子的真性情,真要论起来,恐怕是这人间界最了解她的两个生灵。
在他们两个的眼里,这身为大族当家的老朋友,虽说长了个七窍玲珑心,实在天资聪颖,却向来脾气差劲、处事霸道,对世间诸事都喜欢快刀斩乱麻,从不婆婆妈妈,恨不得所有的大事到了她手里、都被立马扔到地上去砸个粉碎,再用这满地的渣沫去重新塑成她想要的模样。
她们都不曾见过范门当家这般冷静迂回地去谈论这种……人生大事。
“我不答应。”
大头的侏儒震惊了半晌,终于还是冷汗涔涔地醒过了神,霍然高声喊了起来。
范门当家眉间微跳,却还是绷住了面上的“和善”神色,没让冤家看出什么端倪来:“为什么?你在绿林道小心翼翼地经商多年,到了如今,也算是个左右逢源的厉害人物,难道真要为了这么个无法证实的玄乎说法,把这辈子剩下来的大好阳寿都赔进去?”
“就因为怎么劝你都不听……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个玄乎谎言,我才到这如意镇来。”大头的侏儒有意无意地瞥了眼一直无言地陪在旁侧的柳谦君,终于还是犹豫着应出了声。
柳谦君眼明心亮,当然看到了这大头客人眼中倏尔闪过的愧疚之色。
“所以你才不惜舍了自己这副在绿林道藏匿多年的皮囊,眼巴巴地赶去了六方贾,只是为了……夺得参娃?”终于哄得冤家自己将此次的来意亲口道了出来,范门当家微眯了双眼,极轻极轻地冷笑起来,“这些年,除了絮絮叨叨地老是说着自己是财神爷这种可笑至极的蠢话,你可从来都比我要明事理得多……如今是怎么了?莫非年岁渐长,终于还是成了糊涂鬼?堂堂绿林下三道的沈大老板,怎么会连参娃能唤回前尘记忆这种无稽之谈,都真的听了进去269.第269章快刀斩乱麻(二)
倘若这时候,参娃不是迫于大顺的魂力威压,自知根本不是鲲族幼子的对手,而乖乖地留在了九转小街的吉祥小楼里,这个从来都闲不下来的地灵娃娃,必然早就偷偷地跟在柳谦君后头、躲在莫家院落的地底下,听到了范门当家与大头侏儒的这番对话。
那么这时候,衔娃必定在泥土下捧腹打滚起来,笑得连泪水都要冲出了眼眶。
参族众生虽说是承大地之灵而生,而参娃更是其中的稀罕子孙,身具的滋补灵力确实极为淳朴清甘,比起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来,参娃的身魂灵力都要更亲近人间界的众生。可这滋补之力再厉害,再能延年益寿,也终究不是什么忤逆生死轮回的力量,只是比起寻常的草药丹丸来,在弥补肉身与魂魄的损伤上更见成效罢了。
可人间界众生向来有个极大的本事,是其他五界都望尘莫及的——以讹传讹、无中生有,这本事不需要任何的修为,仅凭着一张嘴、一条舌头,凡世间的任何一位就都能轻易“练就”。
于是自参娃的存在开始被口口相传后,区区不到百年的光阴里,修真界、乃至整个人间界中就将这地灵娃娃的本事传得愈发疯魔。到了近些年头,人间界各处甚至已言之凿凿地传出了若将参娃的全身灵力据为己有、便能登上金仙界的荒诞说法。
这亦是衔娃此番遭逢横祸的缘由之一。
可柳谦君却再清楚不过自家小玄孙的能力——这一代的诸多儿孙里,衔娃确实是唯一的参娃之身,可真要论起修为来,这最小的玄孙娃娃根本不是百尺娃、盖娃这些兄长们的对手,若不是天资实在聪颖,以他这个看到热闹都想去凑凑、却永远都不肯乖乖留在长白山上修炼的顽童脾气,哪里能有今日这般的地灵之身?
外界都将参娃传得玄乎不已,柳谦君却深知,衔娃虽刚刚迈过了五百岁的精怪大坎,他那参娃之身中的精元之力却还远远未到稳定的时候。倘若这孩子能听她的嘱咐,乖乖留在长白山的参族秘境中再修炼上百年,才能真正成就参娃之身,修得他本该有的滋补灵力——这也是为什么柳谦君对这小玄孙这般忧心、而一定要让百尺娃这些兄长看着衔娃之故。
如今的衔娃,就像是枝头堪堪结出的新鲜果子,依旧青涩未熟,虽然在外人看来已是精元大成,事实上除了能为其他生灵稍稍滋补些肉身魂魄,根本还没到能起死人、肉白骨的厉害时候。
更别说这不知道到底被哪个居心叵测的生灵杜撰出来、所谓能唤回前尘记忆的本事了。
这唯有冥界记川才能做到的逆天本事,就算让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亲自出手,也根本不能。
沈大头又是从哪里听闻这种虚妄无稽的说法?
“你虽说有绿林下三道的那些个家伙们相助,就算自身的修为实在低微,平日里也不会遭什么大难……可那也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便宜军师、能帮他们赚些金银之故。如今竟然眼巴巴地破了戒,直接跑到六方贾来,明明看到连柴侯爷这种厉害角色都来争抢参娃,竟然还不肯识相退走,偏要一路跟着追到这种山野小城来……除了迷了心智、听信了这种荒诞流言,以为参娃可以帮着你、让我想起自己曾是财神爷中的一位,你这个早就可活上三百年以上的祥瑞之身,怎么会固执成这样?”
范门当家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一边横眉冷笑,一边絮絮叨叨地教训着冤家这难得的糊涂举动,可她那双秀丽的眸子却悠悠地瞥向了旁侧的柳谦君。
千王老板哑然失笑,也心下了然地朝着范掌柜微微颔首,算是听懂了老朋友的言下之意。
她这是替沈大头向自己致歉——若非听信谣言,这大头侏儒是根本无意于参娃的。
于是柳谦君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昨日在如意镇口,范门当家会毫不客气地当着众人的面,言明她若将参娃赢了回去、也绝不会让沈大头染指;为什么这大头客人会在听到那话后,倏忽间青白了面色,在接下来的辰光里都失魂落魄,浑然不似原本的精明模样。
这两位冤家之间的小心思,哪里是他们这些根本不知来龙去脉的外人所能揣测的?
“我这辈子又没真的碰到过参娃,哪里知道这个大地精怪到底有哪些本事?”被范掌柜指着鼻子劈头盖脸一通斥骂,大头的侏儒也自知理亏起来,那圆胖白皙的双耳也瞬间通红,“反正顶多也是赔上点银钱,试试……总比再这么糊里糊涂地活个几百年要好得多。”
自己这番天大的好意,却被冤家二话不说地扔到了深渊里去砸个粉碎,沈大头不甘心地抬头瞪了眼范掌柜:“要不是因为柳千王恰好是这小城的管护者,六方贾总管也不会将你唤来,也就不会撞破这扑卖之局,说不定这时候……我都把参娃给赢回去了。”
“你赢回来又怎么样?难道还能逼我生吃下去?”范门当家颓然扶额,“你明知道参娃在人间界各路人马眼中是个多么稀罕的宝贝,真要让你赢了去,那些心有不甘的家伙们肯定会想尽办法地从你手里夺回去,甚至不惜将你的性命也顺手取走……为了这么孩子气的缘由,你还真愿意将性命也赔进去?”
大头的侏儒纠缠范门当家的这数百年间,沈大头固然是对范掌柜的生平诸事都了若指掌,可反过来,不也一样?
范门当家只在如意镇口听了那么一小会儿,就心知肚明这死大头到底暗中打了什么如意算盘。这一趟,她不惜解了黑虎多年的封印匆匆赶来,原本只是为了与柳谦君一会、顺道解了百余年的心结,却没想到误打误撞地碰到难得犯傻的冤家。
她身为范门多年的当家,早就与六方贾有诸多生意上的往来,对那一目双瞳的新任总管大人的行事之风实在熟悉得很。想到死大头这次一时糊涂、可能会将自己的性命拱手送与他人,范门当家在肚里暗暗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能狠下心。
不同于自己还有个子孙绵延的范家作为倚靠,这死大头在人间界已然无亲无故,若她这个“同命同魂”的分身再不帮他,沈大头岂不是只有死路一270.第270章爱输不输(一)
“反正你都已经当着总管先生的面,说过宁愿把参娃让给那个装腔作势的柴侯爷,也不准他再把参娃卖与我……哪里还会有人来要我的命?”
大头的侏儒双肩一垮,干脆蹲下了身、去扶那早就被打落在地的老大神龛,借以将他的颓丧面色藏在了范门当家看不见的暗处。
可他嘴里的嘟囔之声却没能跟着停歇片刻:“好不容易碰到个大地之灵,万一真能让你记起来呢……”
“记起来又能怎么样?”范门当家狠狠地揪住了自己的袖口,借以将满腹的怒气给强压下去,努力地让自己不被死大头这不争气的言语给再次气得动起手来,“就算如你所言,你我果真都是财禄神司中的神明……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我没能好好地留在上界,偏偏要以如今这副模样来到凡世,还波澜不惊地活到了今日?”
大头的侏儒悻悻然地从地上抱起了神龛,一本正经地将这原本该供奉他和范门当家的香炉放回到了供桌上:“这种事情……在你没能想起自己是谁来之前,又怎么能知道?也许这一次,是轮到了你我来人间界布施财帛;也许你我只是在神司里犯了小错,才要来轮回里走这一遭……”
“够了够了……”范门当家大袖一挥,颓然地坐回了石墩上,恨恨地跺了跺脚,“你这个死大头,根本听不进人话……什么难处到了你这儿,都能编出更多的瞎话来。反正这局赌千谁赢谁输,参娃最后也落不到你手里去,这如意算盘是怎么也打不响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回苏州去吧。”
大年初二的午时三刻,虽说顶头天光大好,却依旧寒风凛冽,可范门当家这话一出,沈大头的白胖额头上却又倏尔渗出了层层的冷汗。
这数百年的死缠烂打下来,他对冤家的脾气再熟悉不过。虽说只在偃息岩上修习了寥寥二十年,然而不知是否缘分使然,范门当家的一身修为已越过了不少的同辈师姐,在人间界的修真界后生中更是隐隐有翘楚之势,若非她自己不肯,恐怕这时候已然是偃息岩的掌教弟子了。
这样的修为,在九山七洞三泉中也已颇为难得,更别说是在铜臭气冲天的凡世商道中了……天可怜见,范家不少的昔年商界对手,便是听说了这新任当家的厉害,才全都自觉地退了开去,生生给范家让出了片大好的江山。
而沈大头正如冤家所说,不过是个野狐禅的半吊子修道者,如今又哪里是范门当家的对手?这些年来,沈大头虽说依旧如最初般、常常跑到范家去揶揄抬杠,却早就不复原本死皮赖脸的无耻模样,已然学会了见好就收,会趁着冤家动了真怒前赶紧逃回苏州去,至少也别让自己的小命白白葬送在当场。
这数百年来,就因为范门当家的一句“回苏州去”,他大概也已经真的乖乖跑回去数十次之多,虽说这么丢脸的事并无旁人知晓,可他自己总还是暗暗地红了脸的。
今天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野小城里,他是不是又得再被这么狼狈地赶回去?
“我这次好歹是跟着六方贾总管进的如意镇,要是就这么莫名其妙消失不见,那个阴森森的家伙不得怀疑到你头上去?”大头的侏儒红着双耳,硬生生地憋了半天,才终于寻到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由头,“我这次好歹是带了几个在绿林道藏了不少年头的好宝贝来,就算你不肯把参娃‘让’给我,要是不从我这把那些个宝贝强留下来,他也不会随便就放我出了六方贾的。”
“几年没见你,怎么还变得小气起来?”范门当家皱了皱眉,“你在绿林下三道做那些个勾当这么多年,攒下的宝贝还少?你明知道那个杜总管,是犯下了九山七洞三泉诸位掌教都看不下去的杀戒,才被驱逐出了修真界。看白义那个样子,恐怕他消失的那几年就是躲进了九幽虚境里去……若非六方贾几位老板将他庇佑于翼下,这家伙根本就是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的杀神,在他面前,是你的小命、还是那些个‘宝贝’重要?”
大头的侏儒眼神闪烁地沉默了半晌,才支支吾吾地犟嘴应道:“……都重要。”
谁家的财神爷会像你这么抠门?!
范门当家被气得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在肚里狠狠地骂了句。
“其实若是柳千王愿意顺手送晚辈一个人情……就算舍了那些宝贝不要,我也会赶紧回苏州城去的……”然而大头的侏儒这次没顾得上冤家的无奈面色,反倒偷偷地斜着双眸,朝着在旁侧静默了许久的柳谦君打着眼色。
没想到会在这当口骤然成了大头客人的“眼中钉”,柳谦君眉间微跳:“可这盘赌千,只是我与范老板的约定……沈老板若执意于参娃,尽可等着总管先生那盘赌千……”
“柳千王您在这山野小城躲了百余年,却依旧在赌界中声名无两,这赌千的本事,是必然在他们所有人之上的……”范门当家眼睁睁地看着这死大头朝柳谦君扑了过去,甚至还恬不知耻地一把扯住了后者的牙色衣袖,浑然一副市井无赖模样,却还口口声声地拍着柳谦君的马屁,“只要前辈您有了夺宝的心思,就算您给了他们三盘的机会,这参娃最后大概也会留在前辈您的手里,跑不到哪里去……明人不说暗话,柳千王就送晚辈一个小小的人情,好不好?”
大头的客人满面希冀地仰首望着柳谦君,眉眼间已然不见了这两日来有过的狡黠算计之色,这时候倒更像是个求着爹娘买回心爱玩物的无知顽童,只盼着接下来从柳谦君嘴里冒出的,是能应他所求的天籁之语。
“只要柳千王在三盘赌千结束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参娃借给晚辈半日……哦不用不用,只需半个时辰就好,不管最后能不能如晚辈所愿,都会把参娃完完整整地还给柳千王,我也二话不说地回苏州府城去,绝不再在如意镇里碍您老人家的眼,好不好271.第271章爱输不输(二)
“我们这样……会不会被当成贼?”
“哪里会有贼挑大年初二的正午时候扒墙上门?”
“可如果不是贼,还这样子挂在别人家墙头……不是更丢脸?”
范门当家恨恨地转过头,瞪了眼关键时候还不肯闭嘴安静一会儿的死大头:“也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地一定要在这盘赌千里掺一脚……这时候整个如意镇里还没摆出财神像的只有这家,再看不到他们供奉的是哪位,这赌千还怎么判输赢?”
天光大好的四象方街上,各家老小们或是正点香供奉着自家门前的财神爷,或是已然结束了这祭拜大礼、正热热闹闹地收拾停当,准备享受这大年初二正午的丰盛大餐。
于是也没有人往街尾的清冷角落望过来,没有注意到这两个或无主破败、或清静安谧的院落中间那堵矮墙上,已赫然多出了两个迥然不同的大小脑袋。
范门当家与沈大头,正以数百年来都没有过的默契,齐齐将自己的小半截身子都挂在了莫家小院的矮墙上,探头探脑地朝隔壁那据说是住了对高寿老人家的小院里打量着。
所幸两位老人家没有如柳谦君担忧地那般真的在场,不然这时候要是不小心抬头望向了这边,还不得立马就被这两颗脑袋吓得血气冲顶?
“这院里真的住了人?”虽说自家脑袋比冤家要大上不少,然而沈大头扒在墙上,却没能比范门当家看到更多的景象,不由得急地脚下乱刨起来,生生在莫家原本就破败的墙面上踩下了大把的飞灰,差点把他自己整个身子都翻过了矮墙,当真就要成了两位老人家的不速之客。
“你这双招风耳生得有什么用处?”范门当家冷眼瞧着沈大头的乱蹬模样,恨不得赶紧躲到十里开外去,好装作跟这个丢人的死大头没有任何关系,“那东边房里,明明有两位老人家的鼻息之声,怎么就没有活人?”
被冤家这么毫不避讳地迎头斥骂,沈大头的脚下却踹得更勤快了:“这满街热闹成这样,谁能听到那么细弱的响动……诶你听你听,这鼻息比蚊蝇也响不了多少,总不会出了人命吧……”
“你就不能盼点好的!”范门当家怒气冲天地横起了她原本悠荡在半空的双足,一脚朝着死大头的肥腿踹了过去,顺便低声骂了句,“要真是像你自己所说的,你我是财禄神司的神明……这种属于你我的大日子里,如果真的闹出了人命来,岂不是你我造下的孽债?谁家财神爷会像你这样,这么欢快地盼着供奉香火的凡人魂归轮回的?”
沈大头龇牙咧嘴地缩着自己“无辜”遭难的左腿,面目狰狞,可同时也硬生生将喉间的惨嚎声压了回去,没有真的惊动满街的凡世生灵:“……可眼看就要过了午时,这两位老人家再不出来供奉香火,到时候可就不能算是正经的拜祭之礼了……那你们这盘赌千,又怎么作数?”
范门当家愤愤然地收回了双脚,却也不得不承认,冤家这会儿总算还说了句正经话。
这一盘赌千,搏的是如意镇里的财神爷之数。在见到死大头从莫家院落里出来之前,她与柳谦君躲在这山城的暗巷曲径里,已数到这满城生灵供奉的财神爷共有十四位之多。到了那时候为止,她这个押“单”的外来客,已然输了半截。
这盘赌千的决胜之机,本就着落在这剩下来的两家生灵身上。
可她与柳谦君都没料到,从莫家院落中走出来的,赫然是被楚歌安排着在这破败宅子里住了一夜的沈大头……这个自命为财神、还要死死地拽住范门当家也将她当做财神的死大头,实在是她们二人都没有料到的变数。
然而她与死大头吵吵闹闹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却出乎意料地达成了这数百年来都未能有过的短暂休战,也顺带着将这盘赌千重新推入了僵局。
她与沈大头,到底算不算这小城里的财神爷?
如果勉强也算……那是算作一位,还是两位?
范门当家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原本信心满满地备下、打算糊弄柳谦君的必胜主意,倏尔反倒成了个进退都会咬死了自己的凶恶猛兽。
要不是这个死大头……她明明可以静观其变,只等着这小城里的财神爷之数尘埃落定,若那时局势偏向于柳谦君,她再悠悠然地无意透露自己的所谓“真身”,便可以稳操胜券。
这个纠缠了她多年的荒诞揣测,她自己固然不信,可要是能借此骗过柳谦君,帮她赢得这盘迟了一百七十余年的赌千,不也算是这孽债的最好下场了?
然而天意冥冥,她这个明明万无一失的盘算,终究还是落了空。
她千算万算,却还是没有想到,这盘赌千的最后胜负,竟然还是要着落在这与她们毫无干系的凡世人家身上。
若这对高寿的老人家不把他们供奉的财神尊像摆出来,她又该怎么动手脚?
好不容易和死大头勉强说和,可谁知道这个向来习惯与自己抬杠的冤家,是不是也有他自己的小心思,这时候不过是与自己装模作样地言笑晏晏,到了赌千的最后关头来给自己致命一击?
毕竟,这参娃不管是否能让她记起所谓的“前尘往事”,以沈大头的死犟性子,都不会轻易地舍了这难得的机会,只为了让她从此成为他的“同道中人”的。
谁知道这时候看起来死蠢招打的冤家,暗地里到底打算帮谁?
“我跟你都是外来客,要是贸然闯进去、吓到了两位老人家,实在罪孽深重……不知道柳千王能不能辛苦这一趟,去催催两位老人家,赶紧把这盘赌千给结束掉?”
范门当家心念电转,一时间竟在墙头上发起呆来,恍然回过神来时,却恰恰听到了身旁沈大头正招呼着柳谦君前去旁边小院的要命话语。
这死大头!
要是真让柳谦君这个小城本地人瑞前去,那两位老人家还不万事听她安排,拿出什么财神尊像都是由柳谦君说了算了?!
“不准去!”
范门当家的低声怒骂堪堪响在了柳谦君与沈大头的耳畔,那夜合花满衣的玲珑身影已如燕子般翻过了矮墙,先行落进了两位老人家居住的清静小院272.第272章负由“天”定(一)
“你出来!”
“你回去!”
大头的侏儒扒在墙头上,满面惶急地朝着翩然落在隔壁院落里的范门当家胡乱挥着手,却换来了冤家同样轻声的不屑斥骂。
“你堂堂范家两百七十七家商号的龙头老大,竟然在年关的日子里私闯进别人的家宅里去,要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范门当家耷拉着眼皮,毫不客气地挡回了冤家这看似关心、实则嘲讽气十足的别样揶揄之语:“说得好像你这个绿林下三道军师,没有闯进过无辜百姓的院里似的……你以为把宝贝藏到那些平民百姓的院落地底下、让一天到晚死缠着你的各方人马无处可寻这种把戏,只有你自己知道?”
大头的侏儒悻悻然地缩回了狂挥的右手,像是自知理亏般地继续扒在墙头,不再多言,却还是悄悄地咧起了嘴。
所幸这时候,柳谦君也终于在墙角下发出了声:“两位老人家眼神并不好,可能会将你认作我另一位姓甘的朋友……若果真如此,你干脆当即应下来,免得惊动两位老人家。”
“你就不怕我为赢了这盘赌千,让他们按着我的心意来祭拜财神爷?”
听到柳谦君的善意之言从矮墙的另一边传了过来,范门当家眼神闪烁,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当初自己“纠缠”柳谦君的那六年间,为了能从这赌界千王手里赢下一局,没有一盘赌局不被她暗中动了手脚,却常常在最后关头尽失江山。
她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赌品实在差得过了头,可每次到了这决胜关头,范门当家总会觉得心肺里会骤然冲出一股子较真的“邪气”,直奔上脑门,继而四肢乃至全身都会“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根本不容得自己与他人客气!
这次不也一样?
可这所谓的最后一盘赌千,实实在在是她卖了个天大人情给六方贾、还不惜放了黑虎重新入世才终于到手的翻盘之机,倘若不能傲然得胜,这次回家后,她岂不是还得气鼓鼓地夜不安寐?
“赌千本就是胜在人为,负由天定……倘若这人为的乐子也被强夺了去,那你千里迢迢地追到这小城来,不就太没意思了?”
依旧扒在墙头上的沈大头听到柳谦君这话,不由得将他那大脑袋托在了自己的手臂上,以极其别扭的奇怪姿势转过头来,颇为讶异地望向正倚身在墙角的昔年千王。
他虽也曾为了范门当家、在几个天下闻名的江湖豪局中来去过几次,却从未对这诡谲万变更胜商道的千门太过认真——在他这个“正经商人”看来,所谓的赌千,不过是些悠闲得过了头的傻人们想出来的把戏。而这些原本只想在赌局中搏些兴头的玩客们,更是个个都自作聪明得过了头,到了最后,无一不是被这虚妄的把戏迷了心眼,状若疯魔地失落在根本毫无意义的赌局中,赔上银钱、赔上性命,乃至赔上身边所有的羁绊之人。
一心一意坚信自己与范门当家都是财神真身的沈大头,也曾因为冤家“自甘堕落”地陷进这种兴头里去,而常常借此揶揄范掌柜,恨不得用自己的讥嘲之语刺到冤家的心中痛处,让她赶紧“回头是岸”。
于是他也从没真正弄清楚过,赌千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玩法,并不知道这以千变万化的局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住了千门众人的脚步,能让那么多的凡世生灵、乃至修真界的不少怪物们都深陷其中、不肯回头。
他原本以为,在这赌千之局中的所有玩客,都该和范门当家那样、毫无淡定之态地手忙脚乱,活像是双眼发痴的峨眉山猢狲般、丢尽了自身颜面的。
然而沈大头此刻定睛看去,这位百年前在千门中声名无两、却一夜之间消失了踪迹的柳千王,此时却正悠然自得地陪在他的旁侧,泰然自若,浑然不以范门当家厚颜无耻地赶去大做手脚为意,倒更像是个正闭眼小憩、只等着鱼儿上钩的垂钓者,似乎这盘赌千最后的胜负与她毫无干系。
原来赌千……还可以这么玩?
倘若冤家真的手段尽出,将两位老人家玩于股掌之上,这位昔年千王又打算怎么来挽回败局?
多年来都藏身于绿林下三道的沈大头,扒在墙头上心念电转,还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只等着胜负落在眼前的犯傻生灵。大头的侏儒思来想去,推己及人地想到了各种可能,恍然“明白”了过来。
那院子里……难道根本不是住着两位人畜无害的寻常老人家,而是什么厉害得可以夺去范门当家性命的可怕物事?!
若是范掌柜小命一丢,这盘赌千……柳千王自然就立在了不败之地上,当然无须担心范门当家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么……冤家这时候冲进小院去,岂不是将自己的性命拱手送给了他人?
一时间想了太多的沈大头,倏忽间将自己吓了个半死。等到他终于回过了神,就赶紧又强撑着双手往墙头上再攀了几分,想要赶紧将冤家从那险境中拉回来。
他压根就忘了范门当家的师门来历——堂堂偃息岩的得意弟子,哪里需要他这个半吊子救命?
然而莫家那原本就破败不堪的墙面,被他这么情急地狂踹强蹭了几脚,哪里还能撑得下去?隐隐泛着青色的灰蒙墙面上,呼啦啦摔下一大片泥灰来,顺带着让沈大头的脚下一空,差点让手脚皆短的侏儒摔下地来。
沈大头狰狞着面目抓紧了墙头,不至于真的在柳谦君面前丢了脸、摔了个四脚朝天。然而这一踉跄,也让他看清了眼前这清静无人的小院。
清静……无人?!
方才还明明飞掠落地、站稳在小院里的冤家,这时候已然从他眼皮底下悄然消失无踪。
这是根本懒得搭理他、已经冲进了小院深处里去了吗!
沈大头在矮墙头上差点急得发起狂来时,范门当家已经轻手轻脚地拐进了小院里,到了这宅子里唯一有鼻息响动的东边平房前,小心翼翼地抬手叩起门来,却发现这寒酸的木门只是被虚掩着。
范门当家心虚不已地推开了房门。
伴着这年久失修的木门“咿呀”地洞开了大半,她的喉间也随之发出了抖得快成了筛子的招呼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