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所托非人(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245章所托非人(二)
“范掌柜您与柳千王的这盘赌约,该怎么玩还怎么玩,我与诸位贵客绝不干涉……”
多年来都不曾哄过谁、就连六方贾几位老板都没从他嘴里听过什么真心好话的总管大人,眼睁睁看着范门当家摆出了副厌弃天地众生的憋屈样,终于还是稍稍缓了口气,不再接着揶揄下去。
五十余年前,他这个本该只管六方贾大宅里各桩买卖的掌事,被几位老板软硬兼施地派去接待了这位坐拥天下范姓商号的玲珑女子。六方贾虽已在人间修真界中扎下了根,却也还未到能跟这在人间界各处府城中皆遍布商号的范门撕破脸皮的地步,于是他这个上任不过几十年的新来总管,也只能稀里糊涂地接下了替女子打听柳姓千王的奇怪差事。
这差事实在是毫无意思——且不提那据说并非出身修真山门、只不过靠着两枚仙丹才得以延年益寿的柳姓千王到底是不是早就投了轮回,就算她尚在人间,六方贾的下属们也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去找。
这扑卖之地的下属们,倒也个个练就一身寻物寻人的厉害本事,却向来只将眼光投在那些值钱、稀缺的宝贝身上——若只是稀松平常、到处可见的寻常玩意,对六方贾来说又有什么用?
而他这个总管,虽也常常会为了客人所求、亲身去“请回”那些太难伺候的宝贝外,却并不擅长去寻觅根本不知去了哪里的人或物。这数十年来,六方贾遍布人间界各处的上千属下皆听他调遣,哪里需要他自己喝风吃土地跑出门去?
于是在召唤了渤海畔那位路鬼前来、并细细询问过之后,他虽未宣之于口,事实上早就打定了主意,不会将六方贾的人力浪费在范门当家这无稽之求上——在他的瞳术灵力威压之下,那位路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们全族一百零八位兄弟知道的全部消息。
就连路鬼全族、与范门两百七十七家商号所有伙计都寻不到她的一鳞半爪,那么这个柳千王,该也早就不在人间了。
总管大人没有将这揣测告之范门当家,只轻描淡写地吩咐了六方贾的所有属下在此后的每一次任务中、都沿途注意下这位柳姓千王的行踪。
他根本没有料到,会误打误撞地因为参娃的脱逃,而在有生之年达成了范当家的“请求”。
路鬼跌跌撞撞地从结界中脱身出来、送来了楚歌这个土地爷对外来客的进山要求时,也带来了那自称为柳谦君的昔年千王之口信——她虽已是个退隐的无用之身,却也想会会六方贾中人。
想到自家几位老板当年的嘱托,他总算还未忘了这位范掌柜是多么的“不好得罪”,只好“勉为其难”地让白义用其中一个魇化分身去唤了范门当家前来。
这烦了他五十余年的无奈约定,眼看就能在今日做一个了结,他总不能因为自己天生不好好说话的坏习惯,就把这种不必要的麻烦再次揽上身,对不对?
“晚生与诸位贵客想要的……只是范老板这盘赌约中的赌注罢了。”
赌注?
范门当家多年来曾拜访过六方贾大宅多次,深知这位总管大人从不会对谁说过什么真心的道歉之语,此时听到这稍稍有些服软的劝慰言词竟然出自他口,华衣女子终于也半是讶异半是顺气地回过了身。
“我与柳千王的此次赌约,并不打算用上任何赌注……总管先生的意思,莫不是想让我替你把这参娃赢回来?”
虽然百余年前的宿敌当前,让范掌柜难免有些疯癫无状,可她毕竟打点范门两百余家商号多年,从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六方贾总管这话中的弦外之音,实在是有些太着急了。
“范老板好歹是我们七人中最熟悉赌千为何的一位,若您不肯出手相助,我六方贾只怕会失信于诸位贵客……那这千里之行也未免太过冤枉了。”总管大人的眸目中赤色犹显,那两颗宛如暗夜凶星的猩红瞳仁正似笑非笑地盯准了华衣女子,“更何况范当家您……也还欠着我六方贾一个天大的人情,是不是?”
女子毫不避讳地朝天翻了翻白眼:“是是是……看在总管大人能够惦记着本当家所求、百忙之余还将柳千王的躲藏之处慷慨告之的份上,我帮您这一次就是了。”
范门当家极为无耻地略过了她十有八九还是会输给柳谦君的这一事实,赫然摆出了副被人拜求的得意模样,开始颐指气使起来:“帮了这次,我范家两百七十七户商号可就不再欠六方贾任何人情债了……只是总管先生您若从我这带回参娃去,是否还要向全部客人继续那场扑卖?”
六方贾总管有意无意地环顾了眼身旁的诸位客人,继而浅笑着点了点头:“若是由晚生带回六方贾去……这场买卖自然一切如常。”
范掌柜冷笑之意更甚:“也就是说,连这大头也有机会将宝贝买回去?”
绣满了夜合花的华美衣袖霍然横举在了半空,女子白皙的指尖赫然死死指向了总管大人身边的侏儒客人。
“要将参娃赢回来给总管先生您,本当家乐意奉陪,至于最后由哪位客人买了回去,我都不管……只有他不行。”
大头的侏儒那原本就冷汗横流的白胖面上,被范门当家这话激得倏忽间失了人色。
如愿看到了“旧友”这比起死人来好不了多少的失措神情,女子终于出了口恶气,连语声都不自禁地高扬了起来:“总管先生若不愿答应本当家,那这参娃要让我赢了回来,自然便是本当家的所有之物,就算转手送给了哪位,都与人无尤,对是不对?”
“你……你又不要这参娃,你能送给谁?”眼看六方贾总管沉吟不语、像是随时都能答应下来,大头客人着了急,也嘶哑着嗓音高声骂了回去。
“送给谁都行。”华衣女子转了转眼珠,骤然瞥到了身旁的玄衣身影,干脆一伸手拽住了那玄色袍衫,“我若真的赢回了参娃,就送给侯爷,也算报方才的救命之恩,岂不两全其美246.第246章且尽人事(一)
诶、诶……诶?!
这毫无预兆的突兀变化,让如意镇口的诸位都傻了眼,大头侏儒更是呆张着嘴立在原地、生生没从嗓子眼里憋出声来。
他只觉得这深山里的寒风冷气一股脑地全钻进了自己的肚中,像是老天爷存心要让他满腹的羞愤之气无法宣泄出来,硬生生在他身子里搅成了阵暴风骤雨,差点让他眼前发黑、就此栽地晕厥过去。
至于平白无故被范门当家拉住了袍衫、转眼间成了众矢之的的玄衣侯爷,所幸他多年来在极南妖境中以散仙之身来去、好歹也经历了不少旁人无法想见的怪事,倒不曾像大头客人那般失了神,却也苦笑着进退不得,一时间手足无措得像是个犯了大错、还被爹娘当场抓在了手里的凡间顽童。
这位片刻之前还对自己的相救之举嗤之以鼻的玲珑女子,这时候倒极尽有恩报恩之说,白皙柔软的手掌牢牢地拽住了他的衣衫腰角,秀丽面容上的神色赫然也是无比正经,似乎方才那句话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之语。
天可怜见……他与这位范门当家虽然曾打过几次照面,却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就连此次同进如意镇也不过是万般凑巧,怎么突然之间,自己就好似成了她的过命挚交?
如今放眼望去,同来的诸位客人中,除了六方贾总管依旧笑意莫测地似有所思,那大头的侏儒、与那进了山神结界后便一言未发的祖孙二人,都正又惊又疑地瞪住了自己,显然都被范掌柜这明明是玩笑的言词,震得转而怀疑起他来。
就连与自己同来、下了马车后便一直藏在他身后暗影里的怪友,也悄悄地挪动了那长得拖曳到了地面上的斗篷,离他远了些,似乎自己这一路庇护他同来的恩情都已然不值一提。
玄衣男子啼笑皆非地低头望向将自己当成了挡箭牌的范门当家,想要把自己从这窘境中解救出来:“范掌柜若愿意将参娃让给在下,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本侯对赌千一无所知,无法助范掌柜一臂之力,怎好无功受禄?”
“侯爷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像那些废物般拘泥小节……当年破苍擅闯散仙大会、以后辈之身向在座诸位散仙‘讨教‘一二时,不也只有侯爷您看不过去这些假仁假义的推诿之举,慨然接下了破苍的战约?”
华衣女子悠悠抬起头,双眸中赫然是毫不掩饰的挑衅之意。
“当年那场死斗,侯爷与破苍旗鼓相当,您断了那把狂霸大刀的刃尖、破苍也在您面上留下了两道印记,本该是个不死不休的僵局。可您二位偏生在几乎尽毁了散仙大会后,当着人间界诸多散仙的面握手言和,差点活活气死了几位‘德高望重‘的散仙前辈。”
曾经也是偃息岩门下得意弟子的范门当家,提起这件让修真界不少散仙都觉得丢尽脸面的“趣事”时,双眼放光、眉尖上扬,似乎颇为欣赏造就这桩大事的两位始作俑者。
“怎么只过了区区数百年,侯爷就摇身一变成了只缩头的王八,连个已然奉到手里的小小参娃都不敢接过去?”玲珑女子扯了扯侯爷的流鳞玄衣,故装迷惑地细眯了双眼,“……莫不是本当家误会了侯爷此次的来意,就算参娃落到了他人手里,您也会浑不在意、洒然离去?”
范门当家这话说到了这里,明白到了极处、糟践到了极处,更是逼迫到了极处,柴侯爷再虚意推诿下去,也毫无用处——不管他此前身为侯爷、身为散仙时的处事之风到底豪迈风流到了何等地步,他此时真切地站在了如意镇口,千真万确与其他诸位客人一样,是为了参娃而来。
他并不比其他客人、当然也不比大头的侏儒好上多少,是不是?
眼看自己的寥寥数语恰恰戳中了柴侯爷的顾忌之心,玄衣男子已默然沉下了面色不再打算辩驳,范门当家不无得意地悠然回首、望向了千算万算也未料到会出这一场变故的六方贾总管。
后者展袖拦下了已然气得快失了神智清明的大头客人,朝着这实在任性得有些过火的范门当家点了点头。
“这局赌约本就是借了范掌柜的光……若您不愿让沈老板从您手上带回参娃,甚至只愿意让柴侯爷带回您的战利品,晚生自然绝无异议……只是我六方贾做买卖多年,凭的无非是个信字,范掌柜您撇身在外、能够潇洒取舍,晚生却不能厚此薄彼了诸位贵客。”
“侯爷既然得了熟知千门奥妙的范当家之诺,如今也无需再亲身上阵与柳千王冒险一赌,剩下来的两盘赌千,想必侯爷是无意了。”
入了修真界后便甚少受人恩惠、更不用说以惭愧内疚之心面对诸位同路生灵的柴侯爷,神色幽沉地朝着总管大人点了点头。
“那么与侯爷同来的尊客呢?”总管先生目光灼灼,抬眼瞄向了玄衣男子的身后暗影处,没有放过这位形迹可疑的陌生客人。
“他与我同来,虽也有意于参娃,但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诸位争抢……若我未能有幸赢回参娃,他也自会离去,绝不与六方贾为难。”那身形如凡间顽童的同伴依旧一言不发地躲在自己的影中,完全没有与他人交谈的意思,柴侯爷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替同伴作了答。
“那么剩下来的……便是沈老板与贵师徒了。”
深知这位曾经身为凡世皇族一员的散仙侯爷向来一言九鼎,六方贾总管似乎颇为安心地默认了他三人这第一盘赌约的安排,继而转过身来,“安抚”起了不曾受范门当家“荫佑”的另外三位贵客。
“沈老板在经商上自有其门道,可在赌道千术上的造诣……大概还不如晚生。我六方贾此次错放了参娃逃离,本该担起这追拿之责,沈老板这一盘赌千,便由晚生大胆代博,想必沈老板也无所异议。”
大头的侏儒已然冷汗如浆地呆立在旁,像是失了魂魄般、压根没听到总管大人这“好心”之举。
“三盘赌千已去其二,不知贵师徒是愿亲身去与柳千王赌赌运气……还是将这最后一盘赌约,也交付到晚生的手里247.第247章且尽人事(二)
这进了如意镇后便沉默寡言至今的师徒二人,不似范门当家那般气焰嚣张,不如柴侯爷自有股高华孤傲的富贵气度,不像姓沈的大头侏儒那样咄咄逼人,更没有那斗篷怪客那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冷气息。
事实上,这对让旁人都当成了寻常祖孙的师徒,实在是太平凡不过了。
老人家身子佝偻、少年人则还未长成,于是师徒二人倒恰好高矮相近,都只到了六方贾总管的双肩高处。与望之便知其骨骼清奇的柴侯爷不同,师徒俩皆身架清瘦、骨肉匀称,就连面目五官也不见任何诡谲之处,全身上下都与人间平常的老者、少年无异,倒是这七位外来客中最不像修真界生灵的两位。
就连同陪在如意镇口、眸中悄然运起了化形术法的殷孤光,也没能从这一老一少身上窥出任何的障眼法行迹。
他们实实在在是正统的凡人之身。
只是这看起来并非世家人物、亦不像什么难缠家伙的师徒俩,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凭仗,能让六方贾总管从三十余路非富即贵的客人中选了他们、甚至占了六数之中的两席,得以成了最后争抢参娃的客人之一?
“比起世间的其他赌局,赌千这种玩法要任性的多……所谓的赌算、技巧乃至出神入化的千术,都不过是不足为道的多余之物,若天命不顾,还是会随时败下阵来。”让如意镇口的诸位都不禁挑起了眉眼的是,那身为师父的老人家不仅不是个哑巴,竟还一开口便道出了连六方贾总管都未听说过的赌千真言。
方才任由范门当家这种赌界野狐禅、与六方贾总管这种门外汉絮絮地说了许多,老人家都不曾开口打扰,直到这时候才骤然说出了这显然是深知千门把戏的内行言辞,这又是什么意思?
无论是诸位外来客、还是赌坊三人众与路鬼,都没注意到正安然等待六方贾总管最后决断的柳谦君,在听到老者这番话后,像是终于印证了心中揣测般、释然地微微翘起了嘴角。
“总管先生已替沈老板担起了赌约,若要您将赌运强分到两盘赌千里,恐怕对沈老板太过不公……老朽与小徒儿虽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可这运气……还是可以勉强试试的。”
“老先生在岭南隐居多年,不曾与外人争抢过什么,想必这些年来攒下的运气已颇为可观。”出乎众人意料的,向来话语中讥嘲之意满满的六方贾总管,竟没有因为老人家这关于“运气”的无稽之谈而出言嘲讽,话中反倒极为难得地透着股对前辈老者的尊敬之意,“若能亲身出阵,这次的赌千……至少也算是公平局面了。”
总管大人这话,固然是把他自己和范掌柜的赌千本事都当成了无用之物——他自己从未涉足过千门恩怨,另一位又是柳谦君的多年手下败将,即使真如老者所言、赌千搏的是各人天命,他也不认为落在这位柳姓千王的手里,自己与范门当家有多少胜算。
可六方贾总管的言下之意,竟是这位无人相熟的平凡老人家,反倒能与柳谦君有一战之力?
为了估摸自己在参娃的扑卖中是否能够满意而归,六方贾的客人们早就暗中打听过所有“敌人”的底细,不同于来历不明的大头侏儒,这位其貌不扬的老人家倒是个一开始就让其他来客放松了警惕的“容易对手”——仅带着小徒弟和万金财宝而来的老人家,不过是个长居岭南山野的悬壶药者,虽然靠着采摘稀奇药草攒下了笔金银,却一非出身世家、二无山门庇佑、三非修为高深的隐士前辈,从他身上似乎找不到任何其他依仗,哪里能比得上他们这些非富即贵、甚至还带有让总管先生都觉得稀罕的宝贝的客人们?
“老朽伺候在两位庄主身边三十年,见过了千门里太多福祸……如今虽年迈、已几乎记不得好多俗事,但离开庄子时两位主人的亲口嘱咐,却是至死也不敢忘的……”被六方贾总管当着诸位贵客的面捧了个十足,老者呵呵地笑着,却出乎意料地推托了这能赢回参娃的重任,“这辈子即使入了土,老朽也绝不入任何的赌局……这一盘赌约,老朽是无缘了。”
“前辈在一品赌庄中伺候数十载,恐怕是整个人间界里与两位庄主相处年岁最久的生灵。”听到老人家这不似客套之语的正式拒绝,别说正冷眼旁观的诸位客人,就连六方贾总管也不无讶异地皱了眉头,“赌千本就是他们两位一时无趣、想出来的好玩把戏……您老人家陪在他们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即使不像范掌柜一样在赌界中出入过,想必也对赌千极有心得,我们七人之中,您老人家胜算最大,又何苦为了个玩笑之言……”
如意镇口的诸位听到这里,总算恍然大悟——怪不得向来拐弯抹角的杜总管也要“屈尊”恳求这位老者亲身上阵……即使如今已退隐岭南成了个无甚声名的药者,可若他果真曾经身为一品赌庄两位庄主的贴身仆从,那老人家在千门中的身份之尊贵,又岂是他们这些门外汉所能相较!
“那并不是玩笑……两位庄主可怜老朽衰败之身,放我回岭南家中安享天伦,告别之前只对老朽吩咐了这一句。”老人家果然是见惯了千门诡谲,并没有被总管大人这半是提醒半是胁迫的言辞动摇半分定夺,反倒眉眼肃然地对上了杜总管猩红双瞳的眸子,浑浊的一双老眼中未见任何不快之色,不卑不亢,“老朽这辈子行事随便,不曾有过什么原则……好不容易被两位庄主送了这么一份,总管先生也要夺了去吗?”
“前辈既有了定夺,晚生岂敢妄言……”六方贾总管从老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容旁人多言的笃定之色,明白自己多说无益,也适时地服了软,“那这第三盘赌约,莫非是由……”
老人家又呵呵地笑了起来,回身将一直沉默的小徒儿拉了上前:“赌千本就搏个天命运气,像我家小徒这样从未出卖过命数的好孩子,再合适不过了248.第248章意外之喜(一)
这死老头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别说追了柳谦君一百七十多年、才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的范门当家愤然变了脸色,就连还蹲坐在路鬼身边、等着这场闹剧赶快结束的小房东,都狠狠皱起了小脸,替好友愤愤不平起来。
这个瘦骨嶙峋的凡人老头,就算不知道柳谦君的真身本相为何,也该听说过她在千门中的厉害——就连楚歌这个压根不懂赌术是什么玩意的犼族幼子,也在这十年间见过不少气势汹汹而来、却被柳谦君用赌千“击败”的人间界各族生灵,后者最终无一不是心服口服地悻悻而归,都自认在“赌”的本事上根本不是好友的对手。
这些年来,如意镇里也偶尔迎来些路过这山城的凡间神灵或任性妖族,而小房东除了拎着山神棍赶人外,根本不知道多少待客之道,差点就得罪了各路精怪仙神。于是赌坊诸位怪物商量之下,便都同意了让柳谦君用赌千这个法子,替楚歌收拾了不少性情怪异的外来客——这便是秦钩到访了吉祥赌坊后,在小楼正堂里看到了数十盏缀有布条的灯火的缘故。
即使不懂世间赌界千术到底怎么样才算厉害,小房东也在被张仲简死死地拽住、不得已“耐心”地候在旁边等完了近八十次赌局后,好歹看懂了这些乱七八糟、让她心神发昏的方寸之战中,柳谦君每次都神色悠然,从未现过慌乱之态。
倒是与好友对局的外来客们,个个都面色愈差,到了最后,或气急败坏、或颓然哭喊、或耍赖发横,总之无一有过丝毫胜算。
小房东并不了解一品赌庄在人间千门中有着什么地位,于是也无法明白百步之外这个不识相的糟老头为什么能让六方贾总管都对他毕恭毕敬,她和此时正气得发抖的范门当家都只在肚里转过了同一个念头。
让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与昔年的千王一赌,这死老头到底是看不起谁?!
“贵徒既然师承于前辈,想必在赌术上也已有相当的造诣……只是柳千王毕竟是千门前辈,这未免有些以大欺小……”杜总管抬眼望向这被自家师父骤然扯上前来、也依旧傻傻地睁大了双眼不发一言的发呆少年,不由尴尬地强笑起来,试图让老人家收回这显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草率打算。
“嘿……这娃儿只是跟着老朽学些粗浅药理,可没从小老儿这里听过任何关乎赌千的道道……”像是怕在场诸位误解了他的好意,老人家慌不迭地打断了总管大人的“规劝”,甚至还一把拍在了小徒儿瘦弱的背脊上,让少年懵懵懂懂地往前跨了数步,“老朽这话可不是瞎说……当年两位庄主也曾提起过,大概是天命缘分使然,越是从未与赌术结缘、越是不曾与他人买卖过自己运数的娃娃,在他们的第一盘赌千中越有可能获胜。我这小徒儿十多年来都在岭南山野里一心养育药草,连话都不曾与旁人多说过,可不正是最有运气的娃儿?”
“您老人家是不是真的深谙赌千之道,本当家倒没看出半分来……可这扯谎胡说的本事,倒真是世间一流。”范门当家几乎要将双眼都倒翻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大声顶撞起了垂垂老矣的千门前辈。
她虽然根本不在意他人的赌局结果如何、亦对参娃最后落入谁手浑不关心,可这口口声声自己不能亲身去赌、却推出自家无辜小徒来顶包的老人家,在她看来,已经不仅是懦弱之辈……简直就是无耻至极!
可这年岁未必比在场诸位老迈、却实实在在已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者,显然在过往的数十载人生中见惯、也听惯了这种几近斥骂的讥嘲之语,并没有将范门当家这孩子气十足的言辞听进耳去。
老人家只是继续嘿然地笑着,提醒了六方贾总管要放自家小徒儿赴最后一场赌约的另一个缘由:“这孩子跟着小老儿在深山里过了十几年,不曾与其他活人打过多少交道,才会粗心大意地在想看看参娃长什么样的时候、不小心放走了它……这些天来他辗转反侧,连睡觉都不安稳,如今有机会弥补过失,总管先生就让他一试,也算对您肯放我师徒二人进山的一点报答,好不好?”
老人家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又让同来的诸位客人们暗暗心惊不已——六方贾的大宅常年戒备森严,从未听说这扑卖之地丢过任何的宝贝,而此次参娃的骤然逃脱,他们更是早就打听到是某位莽撞少年的错手过失,然而六方贾的伙计们口风太紧、也只向他们透露至此,诸位贵客们根本无从得知这大错的铸成者究竟是谁。
在他们想来,有这种胆色与本事“放”走六方贾的到手宝贝,这不怕死的生灵也该是某位颇有依仗的二世祖,哪里会想到竟是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山野少年?
然而让诸位外来客真的变了面色的,是老者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前辈的意思……难道是贵徒如果赢了第三局赌千,您老愿意将参娃让回给六方贾?”
深知这次为了参娃而来的各路客人们暗地里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的杜总管,根本不信老人家话中的善意,连双眸中的猩红之色都漾得更深。
费了大力才到手的天地至宝,怎么可能再吐出来、拱手送与他人?
“总管先生在那么多非富即贵的客人们里,偏生选了我师徒二人跟了进山,想必也是早知柳千王是这山城之主,料到她必会用赌千的法子来为难您,才想让小老儿来助您一臂之力。”
老人家一双浑浊的老眼细眯成线,悠悠地扫过了这些随时能断送了自己残余命数的可怕生灵,那嘿然的憨笑声倒更像是铁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了诸位贵客的心脉上。
“若小老儿师徒真的有幸赢回了参娃,还不识相地抱了回家,恐怕还没到岭南的地界就得成了哪位尊驾的手下亡魂……小老儿虽不知道阳寿还剩下多少,可也不想客死异乡、连尸骨都被扔在荒野间……若能用小徒的赌运换得六方贾对我师徒二人小命的庇护,也算是桩划算的买卖,是不是…249.第249章意外之喜(二)
“前辈出身于千门,所谓千金之诺,在您老的眼中恐怕根本一文不值……”不知是不是因为又看到了赢回参娃的大好机会,已在一旁发呆痴怔了许久的大头侏儒又回过了神,捻起了衣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一开口却赫然就是质疑之语,“您老人家要是教会小徒弟赢了柳千王,一回头却抱着宝贝遁走不见,我们又该上哪哭去?”
依旧蛮横地扯住了玄衣侯爷衣衫的范门当家,万分难得地定睛看了眼这大头客人,继而小小地牵动了嘴角——总算他还有几分眼力见,没被这无耻的老家伙轻易骗过去。
玲珑女子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没能被同行的诸位外来客注意到,却被百步之外的柳谦君尽收眼底,后者了然般地低了眉眼——这两位看似毫无干系的“冤家”,果然是有着所谓“情孽”之外的缘分的。
天地六界轮回有道,两个生灵之间的缘分之多之杂,本就森罗万象,绝不仅仅是爱恨之情,是不是?
“沈老板真会开玩笑……”老人家却似乎根本不知道如何动怒,反倒嘿然笑得更欢,“我师徒二人连攀个寻常山头都要手脚并用、贴地而行,哪里有您们诸位御风驾云的仙人本事?这孩子要真的能抱了参娃从诸位眼皮底下逃了开去,那小老儿也不敢收这么厉害的娃娃为徒喽……”
老人家笑得面上皱纹都堆成了颤动的川流,也笑得诸位外来客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们各自都与人间修真界脱不了干系,当然深知寻常凡胎根本无法与修真界众生相撼——这一老一小身上根本不见任何的修炼或精怪之气,就算有再高深的千术傍身,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就算这位出身于一品赌庄的老人家真的骗过了他们、暂且带走了参娃,他们难道就没有法子找到这师徒俩、将参娃夺回来?
凭真心而论,难道与在场的其他诸位客人比起来,这师徒俩不是最容易收拾的“对手”?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
“千门众生以骗为生,一言一行莫不以自身得失为先……如今您老人家放言要弃了抢夺参娃之机,贵客们自然会心存疑虑……”眼看大头侏儒已然“败下阵来”,六方贾总管不着痕迹地接过了话头,“眼下贵徒恐怕是最有机会赢回参娃的一位,可您老却这般客气地要将参娃拱手相让……”
“诶诶,小老儿哪里说过要将参娃拱手相让……”老人家瞪大了双眼,恍然大悟般地慌忙摇起手来,“老朽带着整付家当赶到渤海去、如今还拖着这身老骨头跟到了这里,怎么可能将宝贝全然让给旁人去?”
“那您老人家的意思是?”即使心思阴沉如六方贾总管,也被老人家这出尔反尔、前后不搭的言词激得眯起了双眼。
“六方贾这扑卖的生意做了多年,向来有个天大的规矩——在贵地大宅中的所有买卖做成后,这最后买回宝贝的客人身份,是绝不会透露给其他心有不甘的来客们的,是不是?”老人家慢悠悠地上前两步,离总管大人那双瞳之目更近了些,“那么小老儿若是将参娃赢回来交到总管您的手里,咱们全都再回渤海那大宅里去重新扑卖一次,有钱拼钱、有宝搏宝,最后将参娃买回去的客人不也可以悄无声息地携宝而去?”
这死老头说来说去磨蹭了这半天……原来是这意思?
诸位外来客在心里齐齐骂了句。
这老狐狸,倒也着实为自己的后路打算了完全——若他那徒弟此次真的赢了参娃带回家去,在座诸位、乃至那些已然被六方贾总管劝回去的有心人们,都绝不会放这一老一少平安归去岭南。
可参娃若回了六方贾,他师徒二人虽胜算极微,却至少能在保住身家性命的同时、试试能否在隐匿真身的同时虎口夺食。
这如意算盘确实足够响亮,可对他们这些带够了宝贝来扑卖参娃的外来客们来说,岂不也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了?
“今儿个是大年初一,百行休憩、诸事不宜,若在今日行赌千之举,未免会冲撞了这小城的众生福祉……”看懂了眼前诸位客人们的心中盘算,明白了这三盘赌约到此为止、总算已被瓜分完毕,柳谦君含笑着侧过身来,与一直陪在她后头的殷孤光与张仲简一起,为诸位外来客让出了条通往如意镇内里的敞亮道路,“若诸位不急着归去,可在山城里且住几天……范老板与我的第一场赌千,等到明日可好?”
六方贾总管朝范门当家望了眼,看到后者边玩弄着自己的华美衣袖、边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后,他才笑意愈浓地向百步开外的赌坊诸位怪物微微躬了身:“既然是主人家的好意,晚生与各位贵客便不客气了。”
剩下的五位外来客或安之若素、或面色阴骛、或神情恍惚,却也都默然应允了这安排,跟着总管大人朝着如意镇中的青石大道缓步而去。
深冬午时的天光灿烂耀眼,却依旧透着股刺骨的冷冽之意,在这暖意犹不敌寒峭的满天阳光下,第二大街上的宽敞大道一如往日般齐整干净,只是少了几分该有的热闹繁华。满街道两边的半空屋檐下,挂满了刻意未熄了其中灯火的红灯笼,悠悠照映着这难得安静了半日之久的青石大道,也提醒着诸位外来客们那即将到来的新年热闹景象。
还没从年关的忙碌中得空从家中探头出来的如意镇老小们,根本不知道小城已迎来了这些外来客,更不知道这些将脚步新踏上来的客人们到底是多么厉害的生灵。第二大街两旁的院落中,依旧依着它们本该有的平常样子,零零落落地响起了各家老小的说话声与顽童们的嬉闹欢笑声。
七位外来客跟在赌坊四人众与路鬼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往如意镇深处而去,这寻常的凡世年关动静入了耳,也让这些多年不曾在坊间走动的他们渐渐恍了神。
他们七人之中,或是隐世于深山多年、极少去人来人往的城镇,或是躲入了妖境、早就忘了寻常凡胎的年关热闹,或是机关算尽、常年都只与九窍心肠的诡谲生灵打交道,哪里还能记得这明明最简单不过、却是修真界众生梦寐难求的寻常日子?
只是这小城,会不会因为他们接下来的三场赌约,而被搅乱了这大好的平凡年关,甚至……毁于一250.第250章财神到(一)
“是……范家姑姑吗?”
十余岁的女娃娇怯怯地收回了叩门的小手,朝着门里探进了小半身子,在环顾这废弃许久的院落四周一圈后,终于找到了正立在墙角边、对着满地柴火发呆的范门当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实在忍受不了这寒酸破旧的废弃院落、而最终决定彻夜不眠,女子身披的那夜合花纹样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许深冬清晨的水雾,在这北方山城的冷峭寒风中渐渐结成了层薄薄的寒霜,却依旧掩盖不了这华丽衣衫上透出的融融暖意。
就连被柳谦君吩咐而来、已下定了决心不在外来客面前失礼的湫丫头,在将眼光落到这衣衫上时都不自禁地小小失了神。
从懂事起就随着廖家兄妹住在如意镇里的湫丫头,并不认识范门当家衣衫上的纹样。她不知道这温润如春日薄云的美丽花朵大多生长于南方,如意镇附近的百里群山中从未有过这花的踪迹;她不知道这也被唤作夜香木兰的花木若栽种得宜,能够全年不分四季地开放,在人间界的许多府城里都被当成了富贵繁荣的预兆。
不过十余岁、还未见过多少世面的女娃,只知道自己一眼望过去,便被这衣衫上沁出的莫名暖意蒙了神——这倒不是因为这衣料有多么华丽炫目,而更像是整副身子都被软云包在了其中、继而被轻轻放进了个四季如春的温暖山谷中,做了场安详香甜的美梦。
即使是小房东从各大府城中精心挑选、带回来给他们全镇孩童当成过冬礼的衣衫大氅,穿在身上时也不会觉得比看到这衣衫一眼更暖和些。
“啊,我是。”在与院角满地的柴火较劲了整个清晨后,如今终于等到有活人敢来敲这破院子的门,原本脾气甚坏的范掌柜也不由得和缓了僵硬的脸颊,竟冲着女童安然点了点头,“为什么来的是小丫头你,姓柳的那个老千……老板呢?”
想到柳谦君方才细细叮嘱了她两遍的吩咐,湫丫头回过神来,赶紧把眸光从那绣满了夜合花纹样的衣衫上移了开去,这才能够口齿清晰地说起话来:“柳姑姑在第二大街上为您安排今晨的早食,暂时还脱不出身来,这才让我们俩先行来请您。”
明知眼前这女童只是奉命而来,后者又小脸扑红、眸光澄澈,实在是个再无辜不过的凡间娃儿,然而范门当家听到湫丫头这话,还是忍不住满腹的不屑之气,干脆当着女童的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位逃了自己百余年的旧年“冤家”,明知她这个偃息岩得意弟子早就修炼到了辟谷之期,是不在意任何凡间吃食的,何必还要浪费这大好的辰光去安排这种不必要的琐事?
有这闲情的工夫,还不如趁早跟她结了当年那盘赌千!
柳谦君遁去的一百七十余年间,范掌柜实在也是为自己的赌术本事费了大心力——她几乎拜访了人间界所有在千门中占一席之位的大豪与前辈们。虽说这些被她强求到手的赌局中、她依旧会输了十之八九,可“磨练”了这些念头,好歹也比当年的野狐禅千术要好上许多!
这次收到了六方贾总管的通风报信,她兴冲冲地解开了黑虎的封印、驾着这恐怕比参娃还要珍贵上百倍的异兽前来,固然是怕柳谦君再次趁乱逃离,可更是因为她自信如今的自己已有了与柳谦君一战之力,绝不会再恍恍惚惚、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晓得地败给对方。
她这般“有诚意”地前来、甚至不惜对其他诸位麻烦得很的六方贾贵客们恶言相向,也不过是为了从虎口中抢下盘与柳谦君的公平赌约,怎么那冤家偏生还温吞得很、将这赌局一拖再拖!
从昨日进了如意镇开始,柳谦君便用一句所谓的“大年初一不能行赌”挡回了所有的后话,硬生生将赌约拖到了大年初二。已然等了百余年的范掌柜,想着柳谦君在自己眼皮底下不可能再次脱逃开去,便也默许了再多等一日,倒耐着性子与其他六位外来客一起进了这山野小城。
她根本没想到,老朋友明明在各式赌千之局中会使出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莫测手段,这次见面却像是脱了胎、换了骨,成了个乡间的老学究般……竟老老实实地安排七位外来客真的住进了几所破败院落之中。
看着如意镇里这几所显然是临时收拾出来的破旧屋宅,七位外来客里除了那依旧不见面容的斗篷怪客、与常年在岭南深山中住惯了穷酸地头的师徒俩,他们四个倒齐齐傻了眼——虽说他们尽数是修真界生灵,早就无谓居于何处,可好歹也都是非富即贵的命数,哪里住过这种一手按上去就能噼里啪啦掉下整堆墙灰的破落地头?
直到老爷子拉着自家小徒弟、嘿然笑着利落地住进了九转小街上的那所狭小院落后,他们几个面面相觑,总算也驳不过面子、只好神色尴尬地各自住进了被赌坊四人众安排停当的几处废弃宅院中去,像是被软禁般、老老实实地在里头度过了大年初一剩下来的大半天辰光。
犼族幼子在送了他们进宅时,有意无意地从她那藏青色的宽大袍袖中抽出了小半截的山神棍,并语声不善地“请求”了七位外来客,不准他们再轻易出门半步、搅了这满城凡世生灵的年关大节。
这凶兽族群的恶名、与参娃依旧被握在对方手里这两个筹码,便足够让他们这些在人间界肆意来去的贵客们收敛了锋芒,不得已地各自在这再平凡不过的院落中、呆呆地望着天穹顶上的灿烂天光渐渐暗沉下去,直到暮色临城。
这大半天的无聊日子,让七位外来客也好好地听了番多年不曾关心的红尘年关景象——在自家院落中忙碌了半天的如意镇老小们,总算将接下来数日的诸番琐事准备了停当,在吃过了午食后,都渐渐从家门中出来、开始了大年初一该有的串门拜年旧俗,恰好与七位外来客错了过去。
虽说今年被小房东“夺”去了爆竹之欢,可全镇的生灵们也没让这小小的缺憾耽误了每年的大日子,满城数条街道上的叩门招呼、孩童嬉闹之声从午时三刻开始,足足响了六个时辰,才渐渐化作了哈欠声这种惰懒响动,隐在了各家的院落之251.第251章财神到(二)
凡世的大年初一,是不是要比一年中其他的日子长得多?
如果不是,为什么从昨夜全镇终于静默下来、直到天边透出了晨曦的微光间这短短的两个时辰,会让诸位外来客觉得格外漫长,像是永远也等不到头?
那一老一小的师徒俩,得以住进了九转小街上一处与吉祥小楼还颇有段距离的狭小院落,离全镇的年关热闹景象最远,只能听到零零落落的孩童呼喊声。然而已经快过完了他这辈子的老爷子依旧固执地坐在院落门口,颇为心满意足地蜷曲着身子骨、呆呆听了大半夜这离他有些遥远的满城热闹动静,才被小徒弟扶着、蹒跚着踱进了院落中唯一的睡房,安然地一觉眯到了天明。
而被师父“强迫”着、莫名其妙成了第三盘赌约之主的沉默少年,则在扶了老人家进房睡下后,回到了并不宽敞的院落中,不知为何突然四肢张开地躺在了尘土都未来得及扫清的地面上,痴怔地呆望着无星无月的阴霾苍穹,彻夜睁着双眼、不曾休憩片刻。
他是不是怕极了与柳谦君约好的那第三场赌千?
他是不是怕这一次如果输了,自己就得将性命也赔在这山野小城里?
柳千王的赌注是万金之价的参娃,他本也该拿出个旗鼓相当的宝贝才算公平,是不是?
而玄衣的侯爷则被赌坊四人众引到了如意镇极尽东边的一处宅院中,见到了这小城里最为宽敞的废弃院落。
与小房东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另外十五处废屋不同,这院子原本并非供给镇民居住,而是当年的土地老头考虑到小城与外界来往甚少,打算托付如意镇附近百里群山里的精魈鬼怪们,帮着带来些小城无法自产的药草、木材、乃至南方的当地特产,能够让如意镇里的各家老小们偶尔见见山外头的物事。
可老土地的一番好意并未成行,就被难得来了次的山神长乘骂了回去——凡世的山城就该有个凡世山城的样子,平白无故引什么精怪到镇里来?还嫌他这个千里迢迢反复奔波的山神大人不够麻烦?
土地老头意兴阑珊地想要将这宅子收回来、给其他镇民当做住所时,却尴尬地发现山中的魑魅魍魉们早就将这地方当成了最新的玩物,不亦乐乎地肆意来去,根本听不进去他这个慈祥老头子的只言片语——这宅子虽然是在小城最东的边缘,却好歹也是在凡人山城之中,如今被这里的土地亲口许诺能够来去其中,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山间精怪们哪里能放过这种好时机!
这让老土地哭笑不得的窘境,在楚歌到了如意镇后烟消云散——犼族幼子连山神棍都不需拿出来,只冷着小脸踏进了这宅子一步,不过数百年修为的弱小精怪们就吓得屁滚尿流,此后的年岁里也再也不敢回来这弥漫着凶兽气息的好玩大宅。
只是小房东虽仗着本尊的厉害,却也没能将这院落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这有无数的魑魅魍魉们逗留了多年的宽敞大宅,各个角落中都缱绻着如丝如缕的阴魅妖气,虽不浓烈,却也长久地不肯散去,并不适合再让凡胎们住进来,于是土地老头只能万般无奈地将这好好的院落就此废弃。
而如今这位姓柴的玄衣侯爷,据说是个在极南妖境中居住多载的散仙之身,这宅子给他住,岂不是再合适不过?
让柳谦君稍稍忧心的,是一步不落地跟在侯爷身后的斗篷怪客,后者竟也不肯他们去往另一处住所,依旧像是侯爷的贴身幽魂般、跟着飘进了这大宅中,显然也已打算好就这么同住下来。
这性情截然不同的二人,像是天地间的清浊之气、亦像是日夜交替的光与暗,偏就这么一起没在了大宅中,直到天光大亮也不曾再麻烦过赌坊四人众,似乎真的好端端在里头度过了这个漫漫长夜。
将侯爷与斗篷怪客都安然送进了住所后,张仲简也领着不知为何进镇后就晃神迷糊了一路的大头侏儒去了西边的废弃院落。这原本是七人中最聒噪多话、也该是最不好糊弄的沈姓侏儒,这时候偏生成了跟甘小甘一般痴怔的听话客人,没给赌坊四人众再添多少麻烦。
于是六方贾总管也放下了心般、终于肯“听话”地跟着小房东,去了小城中冷僻清静仅次于九转小街的另一条街道——至今都还以为六方贾是自己债主的楚歌,生怕杜总管好不容易歇了口气后,会将她这些年来的莽撞之举告知诸位好友,早就替这位“老朋友”打算好了专门的安歇之地。
小房东想来想去,都不放心让这个骨子里肃杀之气奇盛的双瞳异数住在如意镇里。天可怜见,县太爷这个裂苍崖旧徒、甘小甘这个从太湖渊牢下逃出的厌食族宝贝、还有见了外人保不齐就又要发疯怪啸的大顺,个个都能惹出大麻烦,是绝不能让这个六方贾总管见到的!
楚歌先想到了老头的土地祠庙。
那里常年清静少人,又不会有无辜生灵随意接近,倒是挺适合“放下”这位麻烦的总管大人的。
然而撇开那青灰祠庙太过破败狭小、根本不能住人外不提,老头的泥身也还好端端地供在里头,她怎么能随意让外人住进去?
于是小房东拉着六方贾总管,躲着沿路上的各家动静,偷偷摸摸地奔到了七禽街上,叩响了王老大夫的医馆院门。
脾气奇臭的老人家这次倒没有怪罪楚歌,只是斜着眸光让开了身子,将总管大人让进了医馆里,极为难得地替小房东“收留”下了这个最不可收拾的外来客——身为小城人瑞老者的王老大夫,命数福祉本就要比镇里其他凡世生灵深厚得多,要他老人家看着总管大人,虽有些滑稽可笑,却也着实是个万不得已的法子。
于是范门当家就只能孤零零地住在了五门洞街角落中的寒酸院落里,成了七位外来客中最接近如意镇年关热闹响动的一位。然而在街面上来来去去、互相拜年的如意镇老小们,哪里知道这毫无灯火亮光的冷僻小院里会突然多出了个住客,于是范掌柜只能气鼓鼓地等在了院里八个时辰之久,都不曾等到叩门之声。
如今总算天光大亮,已是大年初二的清晨好时候。
湫丫头带来的,会不会是她等了一百七十余年的赌局消252.第252章拜祭大礼(一)
“小子……你真的要带着这么些累赘的玩意跟一路吗?”
范门当家牵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湫丫头,无奈地转过身来,看着这正大口喘气地几乎走不动道、摆明了是拖自己后腿的男娃娃。
被身后整筐的瓜果拖得脚步沉重,小脸早已通红的笃娃终于再也挪不动道,差点一屁股坐倒在了四象方街上,正面容扭曲地半瘫在原地,与平日里霸道多嘴的他根本是两个模样。
看到大弟这难得的狼狈样子,湫丫头也掩着嘴偷偷笑了起来,逗得笃娃瞪大了双眼,一副恨不得上来打她的着急样。然而今晨本就没来得及吃什么早食,仅剩的气力也早就因为背后这筐瓜果耗了个十之八九,他哪里还能“教训”大姐?
笃娃只能气喘吁吁地在原地摆出了副根本吓不到任何人的“凶恶模样”。
范门当家差点不耐烦地要转身就走时,湫丫头好声好气地拉住了她的衣袖,替自家大弟解了围:“柳姑姑特地交代了我和笃子,一定要把这拜祭财神老爷的供品都带上,才能领着范姑姑您去第二大街,要是没能带到,柳姑姑说与您的约定就只能再拖几天了。”
范掌柜在心里急得跳脚,却没好意思在这只有十岁的两位娃娃面前失了身为长辈的气度,终于还是硬生生地憋住了自己狂奔去第二大街的冲动——且不说湫丫头这话实在是死死地咬住了她的七寸,更何况她初来如意镇,根本不知道女娃口中的第二大街到底在哪个方向,不被这两个孩子领着去,她岂不是得更加丢脸地迷路在这山野小城里?
天可怜见,北方的山城难道个个都和这如意镇一样,七拐八弯地像个扭曲的蜈蚣?
不知道镇口那条最为宽敞的青石大道便是第二大街的范门当家,只好憋屈万分地跺了跺脚,上前搀扶起了腿脚发软的笃娃,继而将这比她半个身子都高的竹筐一把甩上了自己的肩头。
“这样……总能走了吧。”
坐拥人间界两百七十七家商号的范家女主人,自告奋勇地成了这趟辛苦差事的第二位劳力,将笃娃半扯半拖地往前生拽了几步。背后的负重、手上又多拖了个十岁的男童,让即使是身为偃息岩旧徒的范掌柜也不禁龇牙咧嘴起来。
“你这大筐里,到底是装了多少供品?!”
湫丫头笑得腰背都弯了下来,可还是牵住了手脚发软的笃娃,走在满面怒气的范掌柜前头、往第二大街的方向继续前行而去。
也怪不得范门当家都要对这满筐瓜果发起了脾气——这丰盛地过了头的财神祭礼,根本就是楚歌的手笔。
大年初一的夜晚向来是整个如意镇里最为热闹的辰光。就连各家的顽劣孩童们,也都在这一天得了自家长辈的应允、得以不分时辰地满镇乱跑,呼喊着交好的玩伴们来去小城的各处。
廖家兄妹膝下的数十孩童们,虽然平日里大多懂事听话,到了这一晚,听着院墙外头的闹腾动静,也都不可避免地起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嬉闹之心,急不可耐地要去凑凑满街的热闹。
尤其是今年的年关大节,廖家兄妹带着全体孩儿们一起住进了吴家大院,如今已都长成了半大小子的昔年诸位兄姊们也都陪在旁侧,扛去了大部分的家中杂务,根本不需要他们这些十岁以下的幼子们再繁忙奔走。
于是廖家兄妹终于点了头,放了这数十蠢蠢欲动的娃儿们一夜自由,任由他们去镇中随意玩闹,只是必须都跟在笃娃和湫丫头这两位大哥大姐的身后,并且在子时就得老老实实地回到吴家大院来。
众娃儿一声欢呼,便都扯了兄姊的衣衫,狂奔向了镇中最为热闹的几条街道上去,看遍了如意镇各处的年关装点,甚至还磨得湫丫头从荷包里掏出了默姨给她的银钱、买了好多灯笼纸鸢,玩了个十足尽兴。这难得放肆的嬉闹还真的延续了整夜,直到接近子时的最后一刻辰光,湫娃和笃娃才带着哈欠连天的弟妹们回了家,各自昏睡在了自己的床榻上,一觉梦到了天明。
于是到了大年初二的凌晨时候,这些玩闹了整夜的幼童们根本还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没能像平日里一般起身。
只有湫丫头在替弟妹们掩好了被褥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时,才看到了正在院中舒展着手脚、准备过会儿就要偷摸着出门的笃娃。
男童尴尬地朝着姐姐咧嘴傻笑起来,没敢把肚里的盘算告诉湫娃——昨天在如意镇口,楚歌亲口答应过,要带他去冀州的马场见识下真正的飞奔骏马,虽说小房东并没有提到这诺言的兑现日子是什么时候,可向来性子急躁的笃娃哪里能等到年关结束之后?
他原本是打算趁着全家都还深睡的时候,偷溜去九转小街的。
可这当口被湫娃当场“抓”了现行,他哪里还敢再明目张胆地跑出去?
笃娃苦着小脸,只能无奈地跟在了姐姐身后,准备出门去街面上为全家买些早食回来——不比大弟的大胆任性,湫娃身为廖家大宅里的长姐,向来懂事安静,从六岁起就担起了每天上街为霆叔默姨、还有全家弟妹买回早食的大任,如今虽然住到了吴家大院里来,可她也没忘了这必要之极的家事。
这两个十岁孩童从吴家大院的边侧角门出来、方跨到了第二大街的街面上,就碰到了柳谦君。
此时不过卯时三刻,虽然是大年初二这种大日子,各家各院中也只有少数老者青壮们从昨夜的疲累中缓过来起了身,却还都未大开院门,于是向来最热闹的第二大街上也只有各家檐下的红灯笼在缓缓飘荡,还未见多少人声。
于是柳谦君和这两个孩子,便在这难免现了几分清冷之意的大街上大眼瞪小眼,根本没法装作没看到对方。
湫娃和笃娃踟蹰半晌,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上前去,向这也算半个如意镇大夫的柳姑姑拜年问好。
柳谦君低下身来,没能从怀里拿出红包来,反倒微笑着、浑不见外地交给了两个孩子一个大任。
她竟让这姐弟俩去往九转小街的吉祥赌坊,去找小房253.第253章拜祭大礼(二)
“谁家拜财神会只用新鲜瓜果……还一次用这么多?”
范门当家一时不耐之下、自告奋勇成了背负这沉重竹筐的劳力,虽说好歹是修真界出身的、全身的气力确实比笃娃这十岁娃儿要大上许多,却也架不住双肩上的藤绳越勒越紧,实在是让肉身十分难受。于是两个孩子惴惴不安地带着范掌柜前往第二大街去的一路上,耳里也灌满了这玲珑女子的骂骂咧咧。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的笃娃扯了扯姐姐的衣袖,顺道瞥了瞥嘴角,满面都是不耐烦的神气,毫不掩饰他对柳姑姑这位旧友的不喜之意。
湫丫头好脾气地拍了拍大弟的手背,转过头来向范门当家解释起了他们姐弟之所以背着这么多拜祭大礼前来的因由:“霆叔也和我们提过,说起山外的府城里拜祭财神的时候,总会准备三牲祭礼,所以我们自己家里在大年初二的时候也会备上一些……只是这些柳姑姑托我们带过来给您的,却是小房东另外备下的,”
范掌柜皱起了眉头:“小房东?”
她初到如意镇,哪里知道昨日见到的那位犼族幼子在这小城里的地位?
湫娃却没看懂她的迷惑神色——从懂事起就将楚歌唤作小房东的满城娃儿,压根想不到楚歌在旁人的眼里还会有其他的身份。女童还以为眼前这位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外来女子,只是并不清楚小房东向来的诡异行事之风罢了。
“柳姑姑说起今天是大年初二,全镇各家不论做什么生计都要拜财神,才能保佑来年吃喝不愁,就算范姑姑您是外来客,也不该因为到了如意镇就废了这种年关祭拜……可您初来乍到,与各家的长辈都不熟,买卖那些祭礼的叔叔伯伯们也早就关了商号,这几天是不会开门做营生的……所以才让我和笃子帮着您准备些能用的祭礼。”湫娃老老实实地将今晨柳谦君对她的嘱咐背了出来,生怕这位摆明了脾气也臭得可以的范家姑姑,会误解了柳谦君的好意,“可是我家今年和吴家一起祭拜财神,要是把祭礼分成三份,实在是不够……这个时候,身边还有多出来的祭礼的,全镇也就只有小房东了。”
“这个小房东……是傻子么?”范门当家听着十余岁的女童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还是没听出这个准备了一竹筐瓜果祭礼的小房东是何方神圣,又牵着嘴角冷笑了起来,“就算这小城并不富裕,不能备齐了三牲祭礼,可要在年关把财神这种富贵神明接进来,却连条活鱼都不备下,这是装穷给谁看?”
湫娃还没来得及出言安抚范掌柜时,身旁刚满了十岁的笃子听到这把小房东也骂了进去的言词,已气得在空中乱挥起了左臂,一副要将手肘飞出去撞晕对方的凶狠架势:“不过就是个根本不灵验的神,干什么要拿活鱼那么贵的吃食去祭拜他?反正这些东西拜完之后,不也是要拿回去自己吃掉的吗!小房东自己又不打算拜财神,能把给土地爷的祭礼都让给我们,已经对你很客气了啊!”
“你个傻小子知道什么?”范门当家一把将背后的竹筐甩下了地,冷笑着从筐里随意抓起了把青枣,一伸手捅到了笃娃的鼻子底下,“你知不知道财神掌管的是什么?除了本就做些小买卖为生的人家,自然会需要财神庇护来年客似云来,就算只是耕种田地的农户、甚至是买身给他人的奴仆,也得年年拜祭,就是为了让财神保佑来年不至于断了银钱的来源、多些赚到预料之外的横财之福。”
笃娃和湫娃面面相觑,都被范门当家这怒气颇盛的语声震得有些发懵——虽说是廖家院子里年岁最长的两位孩儿,可他们平日里顶多从霆叔默姨那拿几个铜钱去买些并不重要的物事,哪里知道这种神神叨叨、牵涉到家中银钱来源的大事?
然而范掌柜根本不搭理眼前两个幼童的懵懂神色,自顾自地接着忿然骂了下去:“要是根本不求财神爷庇护也罢……如今既然要拜,就该拿出几分诚意来,净拿这种青不啦唧、荤腥不见的瓜果来,这是打算糊弄谁?!”
所幸楚歌这时候远在九转小街,没能听到范掌柜这骂到了自己头上的无理之语。
天可怜见,昨夜一夜未睡、坐在大顺楼顶上定睛注意着如意镇四角宅院动静的小房东,生怕这些各怀鬼胎的外来客们会坏了如意镇的年关大节,生生担心到了天明。好不容易天光大亮,殷孤光以担心甘小甘与县太爷为由,又哄又骗地把楚歌喊下了二号天井,却根本没来得及去县衙后院看看,便又等到了受柳谦君之命而来、小心翼翼等在赌坊外的两个廖家孩儿。
听了湫娃转告的柳谦君之语,小房东转身重新进了赌坊,出来的时候便抱了这个装满了新鲜瓜果、几乎高到了她肩膀的竹筐。
那里头,全是深冬时节北方盛产的各式瓜果,种类繁多,却颗颗饱满剔透,显然都是精心挑过的——这本就是楚歌备下、打算与王老大夫一起带往后山土地祠庙的供品。
可柳谦君既然让这两个孩子着急前来,想必是这供品牵涉到了昨日提到的三盘赌局,一心要将这些麻烦的外来客赶紧送走的小房东,至少还知道孰轻孰重,总算也没再为难湫娃笃娃,大袖一挥,干脆利落地将整筐祭品都送给了范门当家。
以为能够顺利完成柳谦君嘱托的湫娃,满心欢喜地和笃娃去往五门洞街接了范门当家,却没想到会在这大好的年关清晨、被这位不过一面之缘的外来女子教训得呆在了原地。
这一大两小眼眸互瞪着僵持了半晌,湫娃才带着哭腔开了口。
“范姑姑……为什么我们没能备好给财神的祭礼,会让您生这么大的气?”
范掌柜闻言,也恍然发起了呆。
是啊……她又生得哪门子气?
这山城里的生灵们给财神老爷准备了什么样的祭礼,本就跟她毫无关系,不是254.第254章谁家富贵由天定(一)
“跟你们这种傻小子傻丫头生什么气?”范门当家倏忽间又冷冽了面容,像是方才那个无端端发起火来的根本不是她般、重新拎起了地上那沉重的竹筐,自顾自地往第六围街的街尾走去,“不是说要去那什么第二大街么?还不走?”
湫丫头与笃娃面面相觑,还是惴惴不安地跟了上去。
不管这位外来女子到底脾气坏成什么样,他们既然答应了柳谦君,总该将她好好地送去。
更何况,由吉祥赌坊里诸位怪物们接进镇来的老朋友,本来也就该是这种怪模怪样的臭脾气,如若不然,岂不是更加吓人?
这两个十岁的孩童抱着这心思,将范门当家领到了正热闹喧天的第二大街上。
范掌柜踮着脚、在人来人往的街面上环顾了许久,才在已摆出了供桌的一家院落门前看到了柳谦君。
于是湫娃和笃娃只能可怜兮兮地被范掌柜扔在了第二大街的街尾,没能跟上后者怒气冲冲的脚步。两个孩子茫然地等在后头,直到听到彼此的肚子里都响起了饿急的轰鸣声,才骤然笑弯了腰,嬉闹着朝也在第二大街上的吴家大院跑了回去。
祭礼和大活人都已经送到了柳姑姑跟前,他们今晨被临时托付的大任已然完成,当然得尽快回去帮长辈们准备今天拜财神的琐事了。
至于因为在那破败院落里憋屈了整整一夜、而攒了滔天怒气的范掌柜,则一把扯紧了肩上的藤绳,风风火火地朝着数十步开外的牙色修长身影疾步而去。
于是这个明明身形玲珑、恐怕比寻常的及笄女童还要矮上一头的外来女子,便倏尔成了整条第二大街上的煞星——各家各院的老小们明明都还在忙而有序地准备着拜祭财神,却无端端地感觉到一股子逼人的冷意从后头直冲上来,等到他们诧异地回身时,便见到了范掌柜那愤怒得几乎扭曲了的狰狞面容,全都被吓得不由自主地往后跳了开去。
好好的大年初二,镇里什么时候又来了个外来客?
财神爷还没接进家门,怎么就先撞上个面色晦气成这样的煞星?!要是真的把这种霉运接了进来,来年还不得黑气罩顶、诸事不顺?!
多少都信些鬼神之说的各家长辈们,慌不迭将身边的孩子们也往旁边拉了开去,生怕会和这个不知来历的愤怒女子有任何触碰。
原本颇有些拥挤的第二大街上,便就这么生生地空出了条足以让范门当家继续愤然疾步的道路来。
“你让两个连拜财神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的娃娃来,还带上这种不见荤腥的可笑祭礼,是打算把我气出如意镇去?”范掌柜恶狠狠地将勒得自己肩膀发疼的竹筐摔在了柳谦君脚前,毫不避讳地当着满街镇民老小的面,高声骂了起来,“你想都别想!”
柳谦君身边的夫妻俩呆在了原地,却在肚里暗暗地哭出了声——早知道这个煞星是朝着柳谦君而来,他们就不该让千王老板过来帮自家收拾供桌……这又是造的哪门子孽?
“你慌什么……我已被你堵在了这个小城里,难道还能跑到其他地头去?”柳谦君朝着无辜受了惊吓的灯笼铺老板夫妻俩颔首致歉,回身对上了范门当家那依旧怒气缱绻的微翘双眸,“若不是两个孩子辛苦给你带来这份祭礼,今天这局赌千,才是真的无法尽兴,范老板难道愿意再多等几年?”
“拿这个赌?”范门当家的眉眼翘得更厉害了,“这种北方府城里到处都能买到的瓜果,有什么好玩的?”
也难怪范掌柜会被气得横眉竖眼、全然不顾了自己身为商界大豪的气度风范——她等了足足一百七十余年的“最后一盘”赌千,就算不能惊天动地,至少也该在千门中名留青史,成为后人们津津乐道的奇诡赌局。怎么如今到了柳谦君这里,却要拿凡人吃进嘴里的寻常瓜果这种小家子气之极的“赌具”来玩?!
她们能拿这满筐瓜果玩什么?数果核还是酿新酒?!
看到老朋友还是跟百余年前一样情急,这当口已不知道在肚里转过了多少讥嘲之语,柳谦君不禁失笑:“虽说也是缘分使然……可我特意挑了大年初二这种好日子来完成你我的赌约,难道范老板还猜不到这盘赌千的玩法?”
大年初二又怎么了?
范门当家极不满意地倒吊起了双眉。可自己的夙愿能否得偿、全在对方的掌握里,她虽不耐烦,也还是顺着柳谦君的眼光、朝着满街上正忙碌来去的凡世生灵望去。
这躲在百里群山庇护中的如意镇,如同北方大多的城镇般,在整个年关大节中要拜祭并“迎接”各式各样的福气神明。不同于几百年来永远都陪在他们近侧的土地老头、与楚歌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代职土地,这些每年都要用丰盛供品来拜祭的神明们,当然并不屑于以真身降临这种小小山城。
全镇老小们费心拜祭的,不过是他们自己在来年中的一份安心罢了。
可即使是为了这种虚无缥缈的心安,如意镇各家老小们也从未草率地对付过去——虽说如意镇不如山外的府城富裕,手边也不能随时有各式各样的祭礼在侧,可每逢年关,各家的青壮们也总会先行去山外买上不少平日里极少动用的丰厚祭礼,只为了这每年一遭的拜祭能够不在满天神佛前失了礼数。
楚歌身为代职土地的这六十年来,如意镇里各家老小唯一不得已怠慢了的神明,恐怕也只有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的土地爷——按照镇里以往的规矩,土地爷也是该在年关中被认真祭拜的神明之一,无奈小房东与王老大夫这最固执暴躁的一老一小,偏要废了这太吵闹的凡俗大礼,硬生生将后山的土地祠庙隔成了最清静不过的一方天地。
而财神是年关诸神中唯一一位掌管银钱福泽的神明,又是在大年初二就要迎进家门的首位仙神,他的拜祭礼数自然会被全镇老小们最为重视。
范门当家冷眼瞧着满街忙碌的凡世老小们,后者或是在拾掇自家门前供桌上的祭品,或是摆弄着院门上的财神画像,都忙的不亦乐乎。
她终于渐渐明白过来柳谦君话中的意思:“莫非这盘赌千……你要拿财神爷来赌255.第255章谁家富贵由天定(二)
虽说是大年初二这种好日子,可如意镇屋宅高处的冷风依旧肆虐无状,比起数日前大雪封城时还要更刺骨几分。
范门当家与柳谦君双双站在了吴家大院的宅顶,这个在如意镇里也少有的三层宅楼高处视野开阔,恰好能将整个山城都尽收眼底,一览无遗。
而吴家与廖家的四位主人及数十孩儿们,早在湫娃与笃娃今晨回家时、就都知道了有范掌柜这个外来客的存在,如今被柳谦君突然借走了宅院的顶端,倒也并不以为意,还是照常去忙他们两家的财神拜祭大礼,不曾前来“捣乱”。
只是满院的垂髻娃儿们在院里院外奔走来去时,还是偷摸着往宅子高处瞄了几眼,肚里都转过了同样的疑惑心思——平日里,明明只有小房东会取道高处,怎么今天连柳姑姑也爬了上去?
于是这两位昔年对手,便得以清清静静地呆立在半空的冷风中,看到了满镇各家的繁忙景象。
“范老板久居江南,恐怕早已习惯了要在大年初五的日子里拜祭财神……只是北方习俗不同,向来都是在初二便了了这件大事。”满城的喧闹声中,柳谦君的轻声客套之语还是一字不落地进了范门当家的耳里。
范掌柜撇了撇嘴角,满脸的不屑之情:“沈阳、顺天、冀州这些府城里都有我范家的商号,这种南北多少有些不同的年关习俗我还是知道的。”
大年初一,百行休憩;大年初二,过门不入;大年初三,莫耗灯油……这不知由哪位老人家传下来的年关歌谣,如意镇里个个孩儿们都能倒背如流。
范门当家虽然是这小城的客人,但江南水乡的年关风俗也与北方有颇多相同之处,她确实也对这歌谣里的习俗并不陌生——大年初二这个岁首日子里,除了将财神爷迎进门来,闲人往往过门而不入。就连最熟悉的亲眷、挚友之间,都不会跑到别人家里去、惹来据说是会让霉运伴随整整一年的晦气的。
于是在柳谦君领着她上了吴家大院的屋顶时,范掌柜也只是老老实实地带着满筐的瓜果一起站上了冷风口,没有再多骂几句。
她已经猜到了老朋友到底要赌什么,既然不能到这些人家的院落中去,这个能够看到整座小城的高处,倒也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了。
“这盘赌千,对你这个本地人瑞来说,未免太容易了些。”范门当家冷眼瞧着满城生灵的嬉闹繁忙,方才还被她嫌弃不已的满筐瓜果却还是倚在脚边,就连藤绳也依旧握在那隐藏于夜合花衣袖中的纤手里,“你在这城里住了多少年?五年?十年?百年?这城里的每一户供得是哪位财神爷……你该早就了如指掌,我初来乍到,连这山城里有多少人家都不知晓,怎么跟你赌?”
“三百一十四户。”实在太过熟悉这位纠缠了自己六年还不认输的老友脾气,柳谦君倒是极为爽快地报出了如意镇里的人家之数,完全不给范掌柜继续耍赖的机会,“虽说忝居了如意镇的人瑞之位,可我也不过来了区区十年,倒还没厉害到熟知各家各户拜的是哪位财神……范老板若愿意,可以在正午正式祭拜之前,先去看看各家门前的供桌上摆的到底是哪位财神爷,我们最后再来赌数,如何?”
范门当家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盯住了这百余年不见的对手,像是看到了个活死人:“我全都去看过了……那还赌什么?”
“这些年没见,范老板怎么忘尽了赌千之乐?”柳谦君悠悠地举起手来,牙色的宽大衣袖荡在了风中,朝着满城的热闹景象虚晃了下,“寻常的赌局,下定离手,庄家闲家不能肆意触碰赌局、更改输赢……可赌千的乐趣,不就恰恰在此?”
赌千之道,千变万化,不拘小节。正如那张在秦钩到访时、还挂在吉祥赌坊门上的那张破纸上写的一样,赌千对局中人并无千术赌力的要求:姓名不限,性别不限,年龄不限,祖籍不限,身世不限,师门不限,出千手段不限……
只要还能活着喘出一口气的生灵,都能在赌千之局中有一战之力,若天命眷顾、又能在赌局中找准了决胜之机,是可以随意妄动局中的任何变数、而将自己推上胜者之位的。
这也是为什么自一品赌庄两位庄主将这个玩法漏到了江湖草莽之中后,那些天下闻名的赌千豪局,往往会愈演愈烈、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甚至会在最后的辰光里胜负颠倒,让原本毫无胜算的某位赌客成了最大的赢家。
范门当家当然对这赌千中最大的乐趣所在再熟悉不过。
她死死纠缠柳谦君的那六年间,哪一盘赌千不是被她费尽心力地盘算了个底朝天,乃至动用范家商号里浩浩荡荡的下属们去尽力安排,想要将赌局中所有的变数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却全都栽在了看似悠闲、却往往动了小小手脚就能改变战局的柳谦君手里?
那些害她惨败的“小小手脚”,固然有千术谋算、天时地利的襄助,更多的却是范门当家自己临时乱了阵脚所致——柳谦君果然是在千门中打混了多年的老手,深知在赌局中的淡然之姿会让对方自己露出败象,往往以不变应万变,逼得范掌柜自己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将胜算拱手奉给了对方。
而眼下这场赌算如意镇中各家各院到底供奉了多少个财神爷的赌千,也与当年的那么多盘赌局一样,当然也能随她们二人去任意妄改,这本就不违赌千本意。
只是世间诸事的变化之快之奇,哪里会被某个生灵完全估算到、全然不出其他变数?
老天爷似乎也对这赌千情有独钟,总喜欢在最不可料想的时候添上几笔,江湖中全盘皆输、无人获胜的赌千之局不也比比皆是?
更何况,这种赌算财神爷之数的赌千,又要怎么去改?
她堂堂范门当家,难道能够跑到这些凡世人家的门前,将供桌上的财神爷塞进袖里、转身就跑256.第256章遍地财神爷(一)
“你这个如意镇里的百姓们……难道都是睁眼瞎?!”
范门当家一屁股坐在了吴家大院的屋顶上,气鼓鼓地将竹筐里所剩不多的瓜果翻了个遍,终于找到了枚还算顺眼的山楂果,解恨般地张开小嘴、一把啃下了大半的果肉,算是为无端端浪费了方才那近乎半个时辰的大好光阴勉强顺了口气。
“就算是偌大的金陵府城里,百行昌盛,夜夜笙歌,也没见供着这么多位不同的财神爷啊!”范掌柜恶狠狠地嚼着满嘴的微酸果肉,怒极之下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尖,愈发口齿不清起来,“镀了层金箔的钟吕二仙、端木赐、福禄寿三星和五路财神虽然寒酸了些,可也还算平常……钱财并不富余的人家,用石材雕刻的关帝君、和合二圣和弥勒老儿好歹也不失恭敬之意……可怎么还会有用山泥活成、随便捏成了人样的财神爷?要不是旁边还捏了只张牙舞爪的金蟾,谁能认出来那是刘海?!”
安坐在旁侧的柳谦君闻言,笑得快要从吴家大院的屋顶上跌了下去,可千王老板这一乐,倒让范门当家肚里的邪火更盛,让后者的秀丽眉眼都快飞吊成了倒八字:“你就是恼我这么多年也还惦念着最后一盘赌千,过了百余载也要穷追到山里来、不肯放过你,所以才用这法子来气我对不对?你肯定早就知道这小城里的凡人们在拜祭财神时,会做出这种小家子的模样,才要用财神爷之数来赌,是不是?!”
柳谦君笑得几乎断了气,连摇头否认都做不到,只能伸出手来一个劲地猛摇,以示自己并无这么小气的盘算——百余年未与这位老朋友相见,她快要忘了范门当家是个多么急躁的直爽性子,如今再次乍然见到她这副气得横眉竖眼的暴躁模样,倒让柳谦君有些想念起当年还在千门赌界中行走的悠闲日子来。
倘若当初没有躲去一品赌庄里,后来也没有因为甘小甘的遭难、而将自己的踪迹彻底从人间赌界中抹去,她如今是不是会与范门当家成了莫逆之交?是不是会在这一百七十多年的光阴里,还能碰上更多与范老板一般有趣……甚至更加好玩的凡世生灵?
至少,比起现在躲在这小小山城里、天天为挚友的安危担惊受怕的日子来,她总会悠闲自在地多、也肆意放任地多,是不是?
那本来就是她化了凡胎肉身、也要去人间千门中走一遭的本意——在守护膝下儿孙的漫长年岁里,她总也该为自己找些乐趣,才能不负这已然过了万载、此后也不知道还有多久的此生辰光,不然……这辈子还有什么意思?
“你发什么傻?!”范门当家坐在一边,见到老朋友弯腰笑了老半天也不搭理自己,干脆跳了起身,将只剩了小半瓜果的竹筐重重地摔在了柳谦君身边,想要对这还未开始的赌局做最后的挣扎,“这法子对我太不公平,换了换了。”
柳谦君终于缓过气来:“公不公平且再提……整个城里的财神供桌上摆的是谁,你都看过了?”
范门当家没好气地摇了摇头:“三百一十四户的人家,你这小城里的道路又七弯八拐……为了不冒犯神明,每一家的供桌看一眼就得放份瓜果祭礼,哪里能都看得过来?”
她没好意思将半道便转折而回的真实心思告知柳谦君。
堂堂范门当家,背着个寒酸的老大竹筐到处晃悠,还要偷偷摸摸地躲着满街的忙碌凡人、“贼头贼脑”地往人家供桌上打量半天,再从背后的竹筐里掏出个瓜果摆在供桌上小心致歉……她哪里丢得起这个脸!
那个猥琐模样要让山外的范家伙计们看到,她还要不要继续主持家门了!
柳谦君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替满城的无辜凡人们,解释了这被范掌柜不屑至极的奇怪行径:“如意镇里的各家各院大多都在后山耕种为生,小城里除了寻常日子必要的商号之外,倒也极少有其他的生计。财神爷对这满城生灵来说,不过是个求得心安的九天神明,至于到底拜的是哪位……恐怕他们也并不在意。”
“还真是不在意啊……”范掌柜闻言冷笑,像是对如意镇里的众生无知到了这般地步极为无奈,“子贡明明是儒商之祖,偏偏会被连福字都能写错的那户人家供在了门前……还有那家买卖灯笼灯芯的商号,竟然还摆上了韩信那个专管赌运的偏财神,你明明方才还帮着他们收拾祭礼,怎么也不管管?”
“世间的财神这么多,东西南北、行行生计各有主神,哪里能分得这么清?”柳谦君笑着接过了竹筐,从筐里又寻摸出了个殷红小巧的山楂果来,递给了面色愤然的老友,“如意镇里对财神并无甚说法流传下来,各家大多也并不知晓这些财神的不同,只道是个财神爷就能供奉……你看到的那些还贴些金箔的神像,是楚歌这个土地爷,去山外府城随意买了带回来分给各家的过冬礼,而石像则是各家照着买回来的神像自己雕刻而成,全镇老小从来也不知晓、更不在意这些神像后头还有什么说法。”
范门当家顺手接过了山楂果,一把抛进了嘴里,这味中稍带酸涩的果子虽不像其他瓜果般香甜,却能让她稍稍平心静气——至少,能耐着性子听完柳谦君的辩解之语。
“至于那些个用山泥捏成人形的财神爷……”柳谦君抬手拂去了鬓边的碎发,望向街面上正在长辈身边窃笑嬉闹的顽童们,也不禁微翘起了嘴角,“则是各家的孩子们一时贪玩,学着爹娘的手艺,也想摆弄出个像样的神像来……虽然怪模怪样,可自家娃儿的心思和手艺,不是比虚无飘渺的神明还要更握得住的福气?”
被柳谦君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范掌柜赶紧吐出了口中的果核,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又不是涉世未深的深闺女娃,你何至于要用这种废话来糊弄我257.第257章遍地财神爷(二)
“这并不是一时的胡话。”
柳谦君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拎起了只剩了小半瓜果的竹筐,在老友眼前晃了晃:“范老板虽满口看不上这山城的祭拜财神之礼,可不也还是顾着各家老小的面子,将这些供品都送了出去吗?”
范门当家意兴阑珊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果肉:“我偌大的家业能够昌盛至今,总归还是靠了这个神明的庇佑……就算你这如意镇里的百姓们任性胡来,我总不能也在财神面前失了礼数。”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在全镇四处的狼狈奔走,说起这再正经不过的家中大事时,华衣女子却有些神思游离,就连口气也渐渐透出些疲惫来。
“当年你我都一心扑在各式各样的赌局上,还从未来得及问过范老板……从偃息岩下来后,您是什么时候开始掌管了范门这个子嗣繁茂的家族?”柳谦君像是也恍了神般,竟突然开口问起这和眼下赌千之局毫无干系的前尘往事来。
范门当家却也一反常态地坐回了柳谦君的身边,轻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方才那枚山楂果,已将她的满腹愤怒都化为了乌有:“不记得了,但依稀是在不到三年的辰光里……师门中诸位尊长对我太好,偃息岩上的那二十年岁月太过无波无澜,实在没什么兴味,我才耐不住性子跑回了家,那时候刚好碰上家中主事的长辈归了轮回,兄弟们又都天性懦弱平和,在商道中实在活不下去,更别提养好那一大家子老幼……这才让我替了上去。”
“可这定夺……也确实再合适不过了。”柳谦君坐在玲珑女子的身侧,本就身形修长的千王老板,即使是坐在了屋顶上,看起来也比身旁的老友要高上一大截,远远望去,倒像是某家的母女二人正在抱膝私语,“倘若当年不是你接管了范门,如今这遍布人间数十府城的两百多家商号又从何而来?”
“怎么连你也说这话?”明明是被老朋友不着痕迹地狠夸了句,范掌柜的面上却忧愁更重,像是柳谦君这话狠狠地戳中了她最不愿提起的担忧,“怎么每个人都要说这话?!”
“哈……还有谁?”没想到这性情凶悍不输给楚歌的老友,会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发起任性脾气来,柳谦君半是疑惑半是忍不住笑意地追问了句。
“还有谁……还不是那个鬼大头!”范门当家狠狠地握拳砸了下吴家大院的屋顶,一片青瓦应声而碎。
果然是他。
柳谦君下意识地低了眉眼,没让双眸中的了然神色现于老友面前。
早在当年从范门当家的“禁锢”下脱逃了开去、继而隐遁去了一品赌庄后,她也曾与两位看惯了赌界奇事的老朋友提起过这位坏脾气的范掌柜——人间界百年千年的岁月里,虽也多的是在商道上如鱼得水的奇人,可像这位昔年偃息岩弟子的生灵却并不多。
千王老板何其精明,万载的参族岁月,已让她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凡世间的种种异数;更不提此后的赌界年岁,亦让她亲身领略了世间众生、尤以人族生灵为先的狡诈诡谲。
她又怎么能看不出,这个跟在自己身后足足六年、也不肯承认自己落败的范掌柜是个多么奇怪的生灵?
偃息岩虽也是九山七洞三泉之一,收入其山门中的弟子确实个个天资卓绝,却也从来没听说过哪位弟子只在山门中修习了短短二十年,便能达成了几近散仙的修为。更何况,这个以女弟子居多的世外山门,代代门规严谨,从不肯轻易放弟子下山入世——秦钩那苦命的亲娘任寻云,为了随秦家祸害老爹逍遥尘世,不也是狠心地叛离了师门,才得以成了人妻?
像范门当家这种轻易得道、还随了自己心意便能径直下山回家的弟子,实在是偃息岩、乃至九山七洞三泉中的异数。
更让当年的柳谦君在意的是,她也曾让膝下的参族儿孙们小小地打听了下范掌柜的往事。而做事最为牢靠的百尺娃给她带来的消息,是那如今已富可敌国的范家,在这位新当家掌权之前,确确实实……是没有这般殷实的家底的。
事实上,在范门当家从偃息岩归来之前,整个范氏家族几乎已快遭了灭顶之灾,各地的商号正接二连三地关门大吉,眼看就要撑不下去、成了半道破落的可怜大族。
然而从这位新当家接了大权之后,仅仅不到五年的光阴里,范家数十家的商号便奇迹般地起死回生,回归了多年未有的繁荣景象。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范家在此后的十一年里又风风火火在人间界各地有名的府城里都加开了商号,浩浩荡荡地成了拥有两百余家产业的大富大贵之家。
直到柳谦君带着甘小甘躲到了如意镇前,千王老板逗留在最近的冀州府城里的那数日间,也见到了客似云来的范家商号,一如百余年前的繁荣热闹,丝毫不见颓然之势。
这已然不像是什么经商有道便能做到的厉害本事了。
倒更像是……有着某种在人间界流传甚广、但无人亲眼见到过的神明庇佑景象。
但这念想,也不过是柳谦君在一品赌庄的悠闲日子里,百无聊赖时才想到的可能,要不是此次范门当家随着六方贾总管一起出现在了如意镇口,她恐怕也早就忘尽了这多年前的一时转念。
在见到那大头侏儒从马车上跳下来、言辞毫不客气地句句与范门当家顶撞个不停时,柳谦君更是想起了百尺娃当年提起的一段趣事,不禁对眼前两位相熟生灵的来历又确凿了几分。
若非有着这个揣测,她是不会特意将这第一盘赌千留到大年初二的祭拜财神之日的。
一个是凡世商道大豪世家的当家,一个是隐姓埋名、至今也无从得知到底是何方生灵的大头侏儒,这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路人的冤家,是不是能够如愿让她赢了这盘赌258.第258章怪力乱神(一)
“你押的是单还是双来着?”
范门当家躲在四象方街的暗巷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出头去,却还是没能看到斜对面那户人家将财神爷的神像摆上供桌,只好不耐烦地缩回了身子,顺便问起这半个时辰前才定下、却已经有些记不清的正式赌约。
柳谦君好整以暇地闲倚在范掌柜身边的墙面上,那双曾经轻而易举就在九盘赌局中打败了秦钩的纤纤双手,正从牙色的柔软衣袖中伸出了截指尖,捻住了自己的发梢,把玩了许久。不似范门当家的满脸不耐之意,千王老板反倒悠闲得很,似乎并不担心这牵涉到自家小玄孙生死的赌千之局到底会有个什么结果。
“双。”听到老友的问话,柳谦君放下了自己的发尖,微微笑着回了话。
如意镇上的天光悄悄地转了位,几乎快耀了这小城中每一位生灵的双眼,已然是这冬日中难得的清朗辰光。
这时候,已快接近了午时。
从今晨见了面之后的辰光里,柳谦君陪着范门当家在吴家大院的屋顶上坐了许久。也不知为了什么,千王老板有意无意地问起了范掌柜接掌家门后的往事,却让后者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范门当家显然是想到了什么让她极不开心的憋屈往事,急怒之下差点造成了比小房东平日里还要大的破坏——吴家大院的满屋顶青瓦哪里抗得住范掌柜的掌力,要不是柳谦君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好友,恐怕这拜祭财神的大礼还未开始,可怜的吴家夫妻就得先去找张仲简,让大汉来帮他们修缮这“莫名其妙”就破了个大洞的宅子了。
眼看这最适合冷眼旁观满镇忙碌景象的高处已然不能再待下去,柳谦君四顾全城,最终还是带着范门当家落下了地,隐入了镇中的暗巷曲径之中。
她不敢将这昔年的偃息岩弟子带去同样也有三层之高的吉祥小楼——且不提楚歌那个急性子,根本不容许修真界的众生随意接近大顺半步;就算小房东勉强应允,大顺这数月来已渐渐能将神魂中的鲲族灵力渗透出黄杨木之外,却还不能收放自如,万一见到这个脾气同样暴躁、又满腹怒气滔天的外来客,漏了真身于人前可怎么好?
柳谦君只能暂时委屈了这位老朋友,带着范掌柜穿梭于不如镇中几条大街热闹的幽暗小巷之中,借以完成今日这第一盘的赌千之约。
她们二人赌的,是这满城三百一十四户人家到底供了多少位不同的财神。
为公平起见,早在刚坐上了吴家大院的高处时,柳谦君就放了范掌柜自己去满城中四处“窥探”,让她自己亲眼看看如意镇满城的供桌上到底都供了谁。
这也是范掌柜回到了吴家屋宅高处后、便气鼓鼓地对着好友发起了小孩子脾气的缘由——在带着满筐瓜果、窥探了小半个如意镇的人家后,她已被满城乱七八糟的财神尊像们气得眯了眼,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回到了柳谦君身边。
于是这原本的赌约,自然也被她当场否了个彻底。
天知道她没有看到的那些供桌上,又摆了多少个四不像的奇怪财神?!
柳谦君身为东道主,这赌约又本就出自她之口,如今老朋友提出了这个并不过分的“请求”,她自然是绝无异议的。
于是这赌约也就被她们改成了个更容易分出胜负来的法子。
既然猜测满城的财神之数太难,那么就依旧按了世间赌坊里最常用的赌法。
是单……或是双?
两人隐在第二大街的小巷暗影里,一本正经地定下了这个最新赌约,而后柳谦君欣然请范门当家先择一边,她便顺势取另一边就是——若由她这个东道主先选单双,多少都有些欺负外来客的意思,是不是?
然而老友没能接受她的好意。
范掌柜疑神疑鬼地打量了柳谦君半天,没能从老朋友的面上看出任何的神色变化,也没能看出柳谦君肚里到底转着什么样的心思。想到百余年前每一盘赌千的惨败,范门当家死死地认定了对方必然早就盘算好了什么诡谲主意,这么“假惺惺”地让她先选,不过是为了让她再次掉入陷阱罢了!
华衣的玲珑女子狠狠地绞着双袖,咬着牙驳回了柳谦君的好意,竟让千王老板先择了单双。
柳谦君失笑着随意选了“双”。
范掌柜双眸一转,自然便顺势择了“单”——她赌这小城里供奉的财神,必然是单个之数的!
即使真的不是……即使真的是双数,赌千之局本就任由双方肆意出千,她难道就没有法子去将它改成单数?
范门当家在暗地里悄悄地窃笑了出声——虽说眼前这位昔年的千王与自己有着六年的“交情”,对她那蹩脚的赌术都再熟悉不过,可有一件事,却是她绝对无从得知的。
天可怜见,这件事……除了她和那该死的大头,就连她的师门尊长、甚至范家大大小小的亲眷们,都无从得知。
这本就是个不该被人间界众生知晓的秘密。
这个秘密,她藏在心里多年,不曾与任何人提起,更不愿与任何人提起,她本以为会一直带着这个秘密归往轮回。
哪能知道,这秘密能在今日帮她这个大忙!
赌约既定,接下来,便是等着这赌局尘埃落定的时候了。
如意镇各家老小们从早起开始忙碌了小半天,到她们二人在暗巷里最终定下赌约时,却都还没能忙完祭礼的准备。那供桌上虽摆上了神像、也奉上了瓜果祭礼,却还没在财神爷面前供上细香,并不像已然将神明迎进家门的架势。
这亦是这小城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结果——不到午时,这财神拜祭之礼是不会开始的。
若各家零零落落地各自随意拜祭,那财神老爷岂不是得四处奔走、在带来明年银钱福祉之前就先行跑断了腿脚?
于是范门当家只能极为憋屈地等在了小镇四处的暗巷里,像是不能见天光的小偷盗贼般,与柳谦君一起等着满城的百姓们正式开始这场赌千的最后决胜定夺。
天意难测,世事变化往往远胜过凡人算计,不到最后一刻,谁能知道,这最终的结果会是什259.第259章怪力乱神(二)
“福禄寿三星算几位?”
“他们三位向来秤不离砣,当然算作一位。”
“五路财神呢?”
“这得看各家供桌上到底摆了其中的几位……不过咱们路过看到的人家里,都是五尊神像齐供,他们五位各户一方,自然便算作五位。”
“钟吕二仙与和合二圣?”
“吕纯阳与钟离权虽是师徒,却各自逍遥仙野,若算作一位未免太过不敬;至于和合二仙两位菩萨,在各地的传说中向来处事无稽,比起凡世的肉身外相来,更喜欢化解世人对自身命数的执念,想必并不在意是不是被人记住了各自的凡胎皮囊,便算作一位,可好?”
范门当家撇了撇嘴,算是勉强同意了柳谦君这对诸多财神爷的算数之法。
“那么再算上一路上看到的弥勒佛、子贡、关帝君与刘海……我们已有了十三位财神爷。”此时回想起来,满眼满心还都是如意镇里怪模怪样的各尊神像,即使是在商道上大名鼎鼎的范掌柜也快成了糊涂鬼,差点就要扳着手指头数起到底有几位财神来。
“十四位。”柳谦君摇了摇头,“你忘了第二大街上,那被你骂得大气都不敢喘的灯笼商号了么?”
“呵……倒把韩信大人给忘了。”范掌柜尴尬地牵起了笑容,装作不是有意漏过了这个将自己推入了输家之位的偏财神,“那就是十四位……可午时还没到,咱们还有得等,不急不急。”
柳谦君温颜浅笑,默许般地轻轻颔首,并没有当面戳穿了老友这太过蹩脚的伪装说辞。
范门当家悻悻然地再次探出头去,望着暗巷对面那几户还不肯将财神摆上供桌的人家,不耐烦地揪起了自己那绣满了夜合花纹样的衣袖。
午时将近,眼看胜负就在这不到一刻的辰光里见了分明。
怎么这几户人家还固执地不赶紧开始财神拜祭之礼?偏生要让她急得快失了分寸?
莫非是知道有她们两个在门外窥探,才有意地躲在家里不肯出来,要活活将这盘赌千搅黄?
也不知是被这深冬的寒风吹得发了疯,还是被顶头的天光耀得恍了神,范门当家已然胡思乱想起来,差点就没耐住性子、径直奔进那几所“不识相”的人家院里,掘地三尺地把他们的财神爷神像翻出来,替她打败柳谦君。
若在午时到临之前,她还不能知道这小城里最后的财神爷之数,原本打算好的耍赖法子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用,说不定就只能烂在肚子里,眼睁睁看着柳谦君又赢了这“最后一盘”赌千!
“这确实是如意镇里最后几家还没供上财神的院落了,对不对?”急不可耐、却又无计可施的范掌柜,只好又把这半个时辰里已然问了许多遍的废话问题又提了出来,“你可好歹还顶着人间界赌界千王之名,可不能用这种耍浑的法子来蒙我……”
柳谦君在小巷的暗影里失笑出声:“如意镇里住着人家的各条主要街道就这么几条,虽说有些七拐八弯,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区区的凡人城镇。范老板身为偃息岩挂名弟子,又统管两百余家商号多载,这两趟转悠下来,就算还喊不出街道的名号,可也该看明白了如意镇的全盘布局,我哪里能在这上头动什么手脚?”
范门当家朝着巷外的那几家努努嘴,一脸的愤慨万分:“那这几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里头到底还有没有能喘气的活物?不就是摆个神像供上祭品、躬身拜几拜就完了的小事,怎么眼看都到了午时还没能收拾完?!”
柳谦君也跟着探出头来,往那确实毫无动静、已然成了整个四象方街上异数的几家宅子望去。
别说只在小城里住了一天的范门当家,这会儿,连柳谦君这个在如意镇里住了十年的老客人,都在心里犯了嘀咕。
四象方街虽不像第二大街那般热闹,但平日里比起九转小街与七禽街这种冷冷清清的小街来,也要闹腾得多,像大年初二这种大日子,是从来不见哪家人会闭门不出、更别说连祭拜财神这种大事都会怠慢至此的。
然而她们两个在“逛”遍了整座山城后,如今也只剩眼前这两所小院还没将祭拜的供桌拾掇完毕,眼看已经在小巷里躲了两刻有余,两个院落里也不见声息,也难怪范门当家会急不可耐地发起脾气来。
这当然并不是柳谦君动的手脚——她虽然极喜赌千,却还不至于用这么不上道的法子来强求胜负。
更何况,她对这局赌千早就有了其他盘算。
“左边那家,是对膝下无子嗣的老夫妻,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今年入了冬之后,两位老人家的膝痛病又犯了几次,恐怕这时候也还没收拾完,你看,供桌也早就摆在了门前,两位老人不会错过拜祭财神爷的时辰,再等等……总会出来的。”
柳谦君曲着身子,将脑袋轻轻地压在了范门当家的肩上,在老朋友耳边轻声解释着其中一家的窘境,免得让住在四象方街上的其他老小们,注意到她们俩躲在巷子里窥探其他门户的偷摸行径。
“那另外一家呢?”范掌柜不耐烦地继续撇着嘴。
“这家……本该是姓莫的。”柳谦君微皱起了眉,连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
今晨只顾着招呼这百余年前的老友,她几乎忘尽了楚歌此前对诸位外来客的住所安排。
果然天意冥冥,就算她没有刻意安排,也还是被范门当家领着、走到了这个院落前头。
“本该?那现在住的是谁?”听出了老朋友话里的慎重与犹豫,范掌柜只觉得自己的肚里正渐渐起了阵雷鸣般的杂乱鼓声,将心肺都震得动荡不安。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她们两人在暗巷里的轻声低语,那最后一处安静沉寂的小院,骤然“吱呀”地洞开了破败的小门。
从那院落里大跨步走了出来的,是个作寻常商贾打扮、脑袋却圆圆胖胖像极了个朝天土豆的五短侏儒,正大开着双臂、捧着张与身后院落同样破败的供桌,高高兴兴地一脚迈出了小院,抬头朝着这大好的午时天光咧嘴傻笑了起来。
这赫然是与六方贾总管同来、并与范门当家掐架了多次的大头侏儒客260.第260章是什么都不是怨侣(一)
“你果然骗我!”
范门当家狠狠地在心里朝着柳谦君骂了句,却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发起了呆,最终还是生生咽回了肚里。
她和柳谦君都状若痴怔地依旧站在了小巷的暗影里,没有朝天光下的四象方街上踏出半步去。
她们双双被眼前的景象拖住了脚步。
柳谦君在陪着昔年老朋友的小半天中,没能记起这个与范掌柜斗嘴了半天的沈姓大头,是被楚歌安排着住进了处于如意镇西边的废弃宅院中——这家位于四象方街街尾的破败院落,曾经是镇里一户莫姓人家的祖宅,只是早在赌坊四人众还没来到如意镇之前,这宅子的主人就举家搬去了山外的府城,直到七年前,连留下来守着家门的莫家老奴都去世入了土,这院落便彻底成了无主的寂寞之处。
这是四象方街上为数不多的废宅之一。比起破败宅子更加集中的其他几条废街来,四象方街平日里也颇为热闹,并不算最适合安置外来客的地方,原本小房东也并没准备让大头侏儒住进这里来。
只是在当面领教过了这些显然个个都是大麻烦的七位外来客后,楚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该让他们住到一块儿去——这些个心怀鬼胎的家伙们,要是还能极为方便地聚到一起、谋算着如何祸害如意镇,她又怎么顾得过来?
于是小房东择出了如意镇里四面八方角落中,可算作最隐蔽安静、也最偏远破败的几处宅子,让七位外来客住了进去。
而早就离开了故居的莫姓全家,算是如意镇六十年来难得的“富贵人家”——若非在山外赚到了足够在异地安身立命的银钱,他们哪里会举家迁往府城?
楚歌并不知道这沈姓侏儒到底在人间界以何谋生,但她至少能看懂这大头的商贾打扮,既然同样都是在凡尘做买卖为生,让他住进莫家宅子岂不是再适合不过了?
小房东并不知道自己这番苦心安排,会在大年初二的午时,活活“吓”坏了好友与范门当家。
见惯了赌界千门诸多怪事异人的柳谦君与范掌柜,眼睁睁地看着大头侏儒对着顶头的灿烂天光傻笑了半晌,继而摇摇晃晃地抱着供桌下了院门石阶,小心翼翼地将桌子摆正在了门前街面上,甚至跑东跑西地从各个方向打量着供桌的摆向,似乎这桌子若是没有摆正、他便会失了性命一样,紧张不已。
直到这么来来回回、跳下蹲下地对着供桌打量了近一盏茶的辰光,大头客人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咧着嘴重新跑回了莫家院落里。
这一次,他的怀里抱着个陈旧不堪的老大神龛。也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在院里掘地三尺才找出了这个“宝贝”,随着这大头客人的疾步奔走,神龛上随之飞起了层层的积灰,倏忽间在耀眼的天光下弥漫成了阵薄雾,就连远远在拐角的范掌柜看着,都不由得嗓子眼里发起痒来,差点咳了出声。
沈姓的大头侏儒却浑不在意这种小事,直接将这比土地爷神龛都要大上好多的“宝贝”摆在了供桌的正中,继而伸手入袖,竟凭空抽出了几支如意镇里各家各院都极少见的上好细香。
范掌柜像是自己丢了大脸般、举起衣袖挡住了自己的面容,袖中的纤手死死地扶住了额,算是能稍稍冷静些,没让她当即仓皇而逃。
她已经猜到了这个大头到底要做什么。
柳谦君却不像老朋友般熟悉这大头客人的行径,多少有些惊讶地微张了嘴,眉间微窦。
她虽然多少猜中了这个沈姓大头的来历,却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自来熟地做出这些举动。
这又是摆桌又是供香的,大头侏儒显然与满街正闹腾繁忙的小城凡人们一样,是打算拜祭财神之礼的。
事实上,他哪里像是个昨天才住进如意镇的外来客,这不过片刻之间的来去举动,倒活脱就是这莫家宅院的正经主人般,像是也跟其他邻舍一样早就备下了这正午的拜祭大礼,此时不过是怕误了时辰、赶紧收拾停当罢了。
不同于昨日在如意镇口前的刁滑模样,这时候的大头侏儒,似乎被眼前的供桌神龛夺了全部的注意,压根没留意到对面拐角的暗巷中正躲着自己的冤家对头。在抽出了那六支也不知道在他袖里藏了多久的细香后,大头客人渐渐收敛了满脸的嬉笑之色,竟极为恭敬地双手平举于身前,慎重万分地将细香奉进了神龛中。
待六支线香都稳稳地立在了神龛里后,大头客人的右手五指才状若无意地轻拂过了香尖。随着六点鲜红耀眼的火星开始在细香的顶端跳跃明灭,一股子清淡宜人的香气也袅袅直上,不消片刻就弥漫在了整条四象方街上,让满街各家门前那原本杂乱的香火烟气,都自惭形秽地躲了开去。
大头的侏儒心满意足地对着这香火点了点头,继而双手背后地绕到了供桌之前。
他毕竟新到如意镇,能在这破败无人的宅子里找出供桌与神龛已实属不易,随身带着上好的线香虽诡异了些、也勉强算是说得过去,当然没法子再变戏法般地弄出满桌的三牲祭品来,这财神祭拜之礼稍稍有些草率也是不得已。
可再简单的祭礼,好歹也是要拜祭财神老爷,若无神像,光要那六支香火又有何用?
他又打算去哪里找个现成的财神像?
这沈姓的侏儒却像是压根没想到这最重要的大事,圆圆胖胖的大头上不见半分着急的样子,依旧咧着嘴,满面欢欣。
下一刻,不顾满街如意镇老小的惊讶神色,大头的侏儒对着供桌背过了身,出其不意地骤然高纵在了半空,袍袖衣衫翻飞之间,他轻飘飘地落在了供桌上,腿脚屈弯着低了下去,恰好让他安坐在了神龛之前的空位上。
那原本该摆上个财神爷神像的空处,竟被他占了个十成十。
四象方街上正准备开始自家拜祭大礼的各家老小们,都被这凭空冒出来的外来客吓得面面相觑。
这时候……是不是该去喊小房东?
这个奇怪的外来客,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财神爷,正等着被供奉261.第261章是什么都不是怨侣(二)
“算上他……咱们是不是就有十五位财神爷了?”
柳谦君扶腰抱腹,强撑着憋出了这么一句,继而终于失了平日里的稳重,在小巷里笑弯了腰。
她果然没有猜错这个大头侏儒的来历。
只是他若真是传说中的那位,却能毫无顾忌地当着满街凡人的面,做出这样令人忍俊不禁的孩子气举动,也实在是有些出乎柳谦君的意料。
范门当家则已然颓然地半跪在了暗巷的地面上,像是若再抬头看一眼那大头客人的愚蠢模样,她就会忍不住已经冲到喉口的满腹淤血似的。
昔年的千门宿敌就站在自己身后、笑得根本停不下来,让范门当家肚里的邪火越发高蹿了起来。范掌柜根本没想到,自己这次为了百余年前的陈年赌千,特意来如意镇这种山野小城一趟,竟会因为这个死大头,丢尽了从里到外的面子,捡都捡不起来!
“什么十五个!他不能算!”
被羞怒之气激得忘了自己为何身在此处,范掌柜咬牙切齿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爬起身,一口回绝了这明明是对自己有利的当前战局。
柳谦君终于将笑意憋了回去,却还是没能来得及顺手拦住面容扭曲的好友咆哮了出声。
“你个死大头,丢脸丢到这山城里,还不快从供桌上下来!”
因为大头客人的奇怪行径,整个四象方街上本已陷入了颇为窘迫的短暂静默,然而满街老小没等多久,就骤然听到这么个陌生女人的尖利喊声响在了耳畔,都不由得抖了抖。
然而各家百姓们环顾四周,却还是没能找到这声音主人到底在哪儿。
只有那供桌上的大头侏儒,虽然在听到这喊声的时候也倏忽间发呆了片刻,这时候却比满街的如意镇老小们要淡然安稳得多。
似乎是听出了这骂声的主人是谁,他依旧稳稳地抱袖坐在原地,甚至还厚颜无耻地扭曲着他短小的身子,特意往后头的神龛挪得更近了些,圆圆胖胖的脸上也跟着咧起了让人恼火不已的欢欣笑意:“时辰快到了,不能下来。”
“你你你……你不下来是不是?”即使是藏身在幽暗的小巷中,范门当家秀丽面容上渐渐腾起的青白之气也没能逃过柳谦君的眼,前者被眼前这不争气的冤家激得快神智不清起来,右手正发着抖、猛地抠下了身边屋墙上的整把墙灰,哪里还有半分堂堂范门家主的正经模样?
“那你干脆坐死在上头,这辈子都不要下来好了!”
随着这最后一句像是破罐子破摔的骂语响彻满街,四象方街的各家老小们目瞪口呆地看到了街尾的某个阴暗拐角处,竟飞鸟般地冲出了个娇小身影,风风火火地朝着大头侏儒直掠了过去,二话不说地猛地钻入了供桌底下,继而一把扛起了还有神龛与大头侏儒稳坐其上的整张桌子,咿呀怪叫着飞奔进了莫家的荒芜院落里头去。
……那是什么怪物?
满街老小被眼前的变故吸引了全部注意,没能发觉顶头上的天光已然悄悄移过了几分。
已是午时,该是正式祭拜财神爷的时候了。
可那个奇奇怪怪、似乎自认是财神的大头外来客,就这么被那个身形娇小的“怪物”活生生搬进了院落里,也没听到那破落宅子里发出任何声息,该不会出了人命?
如意镇的百姓们虽向来不喜外来客,却也还没冷眼旁观到可以放任生死的地步,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自家供桌上冷冰冰的神像,都渐渐移动了脚步,犹豫着想去莫家门前瞧个分明。
所幸那阴暗的拐角小巷里又缓缓步出了个熟悉的身影。
柳谦君安然踱回到了天光下,面上依旧是素日里的淡漠安稳之色,让多少有些心慌的各家老小们都随之定下心来。千王老板朝着满街的凡人百姓们微微躬身,没有为两位添了大麻烦的外来客作半句解释,只是转身缓步跟着进了莫家的院落,像是回了自己家门般地轻轻掩上了院门。
四象方街上的各家老小们面面相觑,都恍然般地出了口气,不再担心那院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回到了自家供桌前头,开始正式的财神祭拜之礼。
吉祥赌坊里的那五个怪物中,柳老板虽然不像张仲简那般亲切近人,却从来都气度沉稳,比起小房东来更有传说中的仙人风范,看起来倒是最最让人安心的一位。看她的这副模样,想必这两位奇怪的外来客,都是吉祥赌坊请来的客人,如今有她在,自然轮不到他们来烦心了。
于是莫家院落便得以逃过了满街老小的好奇探询,重新回到了这几年来的静寂模样。
柳谦君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院门,在默然地侧耳倾听了院外的动静半晌后,确认没有哪家的顽皮孩儿摸上门来,这才失笑着转过了身,对着眼前两位莽撞外来客摇了摇头:“就算如意镇里的大年初二是你们俩的日子……也不该当着这么多的凡人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啊……”
在院落正中一坐一立的两位正主,听到这话,当即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应。
在一手扛着供桌径直进了院子后、便气鼓鼓地走来走去个不停的范门当家,倏尔将秀丽双眸倒吊得更高:“谁跟他是我俩!谁说这大年初二是我跟他的日子!你要再胡说,我就让这大年初二成了他的祭日!”
而那被范掌柜搬进了院子的大头侏儒,似乎对自己的安坐之处极为中意,竟还好端端地“粘”在那供桌上,至今没有下地。柳谦君这话一出,他像是找到了个百年难寻的知音般圆睁了两只小眼睛,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昔年的赌界千王来,就连口气也比进镇时客气了不知多少。
“柳千王退隐多年,却还能在赌界中声名鼎盛不衰,果然有您的厉害之处……您这双慧眼辨人清楚,竟能看出我与范老板的真身为何,小神甘拜下风。”
这从到了如意镇口后便没有给任何生灵好脸色过的大头侏儒,还真的在供桌上恭恭敬敬地朝着柳谦君作了个揖。
“只可惜这种您一眼就能看穿的明白事……有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却死活不肯相信,小神无能,柳千王能否帮着劝劝262.第262章庄生晓梦(一)
“劝什么?难道要让她像你这么多年来、纠缠我所有相识之人那样,想让他们个个都相信我不是凡胎肉身,却是九天之上财禄神司的神明?”
范门当家跳起脚来,那两只绣满了夜合花的华美衣袖在半空中荡起了股强风,扫过了大头侏儒的圆脸,直扑向供桌上的香火神龛,让那不知疼痛为何物的石器霍然摔落在地,响起了沉闷的撞击之声。
神龛中供奉的六支线香,也在这袖风下倏忽尽灭了火星。
“你以为全天下的生灵都跟你一样犯傻到死?”
大头的侏儒揉了揉自己已有些发红的脸颊,转头看着已经散落了满地香灰尘泥的可怜神龛,两只小眼睛中渐渐泛起了孩童般的失落神情。
“要不是你习惯了如今这个所谓的堂堂范门当家之身……不肯听我一句,那些跟我们俩无关的闲人们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
像是把地上的神龛当成了这些年来的自己,大头的侏儒语调低沉,落在身为局外人的柳谦君耳里,话中也满是掩不住的怨气。
没想到会骤然被这冤家倒打一耙,范掌柜一口气噎在了喉头、差点没顺过来,不由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我没听你一句?!当年是谁无耻至极地堵到我家门前,不由分说地就要收我为徒、顺便彻底带我离开范家?要不是被你逼得整个范门不得安生,我何必要舍了好好的凡世日子,跑去偃息岩避难,不得已在那规矩大得憋死人的山门上呆了二十多年?!”
多年来为了自己的安生、而早就暗下决心不跟这个死大头再搭一句话的范掌柜,似乎从这次在如意镇口破了戒开始,在肚里积攒了数百年的邪火也终于找到了个逃窜的出口,这多年来的怨怼之语总算借了今日大年初二的契机,得以疯狂地全部宣泄了出来。
“等到师尊也看厌了我的烦躁模样,觉得我这个不肖徒儿不该再待在偃息岩,才破例放了我下山……我以为你这个死大头等了这些年,也总归早就死了心远遁而去,这才安心地回了家,哪里知道你竟然会病重成这个疯魔样子……竟然还守在我范门家宅附近!”
“我惹不起你这尊瘟神,想法子偷偷摸摸地遁回了家中,却觉得叔伯姨婆们个个都对着我发傻,根本不像是以前的亲切模样,甚至连当年掌管范门全部商号大权的三伯也称病退隐,竟然死活要让我上位掌权!”
范门当家不喘气地怒喝了数句,只觉得眼前都有些发黑起来,这才摸索着往后探去,一屁股坐在了院落侧边的石墩上,肚里攒了多年的愤怒之气却还远远不曾散尽:“我范家虽然门风开明,数代以来也有不少由女儿或儿媳掌管数家商号的先例,但这当家之位却从来都是只留给门中的男子……更不提我这个跑去了修真山门中、不务正业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就连离家前也从来没碰过任何一家商号的正事,就连给长辈们打下手犹嫌不足,哪里能接下当家这种大任?”
说到这里,范掌柜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住了这一手“毁”了自己安乐人生的冤家,后者依旧安坐在供桌上、转头望着地上的可怜神龛,似乎范掌柜这陈年往事中的罪魁祸首,根本与他毫不相干。
“要不是我不甘心就这么做了糊涂鬼,掘地三尺地又把诸位叔伯都找了出来,问了个彻头彻尾,哪里晓得这又是你这个死大头的丰功伟绩?”
“我呆在偃息岩上的二十多年,范家的商号受了些挫,难免有些不得意,几位叔伯心慌意乱之下,竟然被你抓了空,还真的听进去了你那套骗鬼都骗不了的无稽说辞!”
恰如当年在惴惴不安的叔伯们口中听到这话时的反应一样,范门当家不自觉地连连冷笑起来:“范家历代经商,向来对财神庇护之说深信不疑。在各地商号临难之际,诸位叔伯乍然从你口中听说,我竟然是九天之上的财神投胎,即使当时不信,也多少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再荒诞的谎言,也禁不起人的疑心……叔伯们思来想去,竟然自己就把所谓的‘蛛丝马迹’串了起来。比如我出生的前后数月,恰是范门数代以来最顺遂无波的鼎盛光阴;比如我去往偃息岩后,家中的诸多商号便骤然出了无法自救的大变故;比如我一回到了家中,就凭空冒出了不少贵人,说要不计报酬地相助于我范门……”
“这一疑心既起,根本不需要你再来撺掇,叔伯们已商量下了他们认为对范门上下最好的定夺——既然堂堂的财神本尊就在自己的家门里,他们这些个凡胎再恬不知耻地当家下去,岂不是对神明的极大侮辱?当然是得让我亲身接下这当家之权,才能消去神明之怒了!”
憋着一股气絮絮叨叨地讲了这许多,数百年来不曾与人道的憋屈心事,此时终于得以倾到了天光下,范门当家也渐渐消了些怒火,转而神色颓然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已举起了双袖抱住了脑袋,显然当年的诸多破事,也实在让她有些心力交瘁。
“三伯已然年老,虽然是撒谎称病、想要唬我接管当家之位,却也着实已不是能继续操劳琐事的年纪了……被你那么一吓,全家上下虽然不至于把我当成个邪神,却也再不把我当成昔年的任性儿孙了,要是再不接这当家之位,我还怎么在家中立足?偃息岩我已懒得回去,难道真的就此认输、跪拜你为师尊,远走他乡?”
“既然全家都认定了我是财神,叔伯兄弟们也都许诺会尽力辅佐,这当家……接就接吧。”
柳谦君依旧安立在院门旁,没有出言相劝这冤家二人的“争吵”,亦没有上前安慰此时像是神智崩溃的范门当家。
千王老板想到不久之前,她问到范掌柜关于当年接管范门时、后者那轻描淡写的随口胡扯模样,再看着眼前老朋友此时的颓然神色,也在肚里轻轻叹了口气。
谁说范门当家不会出千?
当时那般悠闲的扯谎本事,不就厉害得很?
别说已然骗过了柳谦君这个昔年千王,恐怕就连她自己,也都被这个谎骗了多年,这才能装作安然无虞地过到了今日。
若不是这盘赌千,若不是那大头侏儒再次当面,她哪里需要再次直面这真相,把自己重新逼回到那荒诞可笑的境况263.第263章庄生晓梦(二)
整个莫家院落突然陷落进了一种难堪的静默里。
范门当家发完了肚里的一通邪火,就自顾自地抱头发起呆来,而柳谦君也深知眼前这二人的“孽缘”使然,并不该由她这个外人置喙,于是他们三人就这么静默僵持了许久。
直到大头的侏儒终于将眸光从滚落在地的神龛上移开,叹着气转过了头,这才打破了这让人全身都快发起痒来的长久静寂。
院子外,是四象方街上各家各院拜祭财神的闹腾声,衬得这破败院落愈发冷清寂寥。
“反正这香火供得也是你我……既然你觉得这香不好,散就散了吧。”大头的侏儒扭了扭已有些发僵的脖颈,双手一按供桌,轻轻巧巧地翻身落下了地,“回头我让家里制香的那几个孩子来拜见拜见你,听听你觉得好的香该是什么气味,总不能让另一位主子觉得他们太过无用。”
“够了够了……”只觉得这死大头每说一句话,自己的脑袋就发疼欲裂,范门当家恨恨地从石墩子上站起了身,像是心里的愤恨必须要借这个法子才能散尽般,在整个院子里来来去去地快走起来,几乎要花了柳谦君的眼,“不要再说什么我也是你家仆从的正经主子这种瞎话了……我跟你一个姓范一个姓沈,前八辈子都未必有甚关系,你家随从们做什么事、做得好不好,为什么都要扯到我身上来?”
“我跟你说过,这个姓氏也是你我来自于财禄神司的铁证之一……”大头侏儒朝着供桌边挪了几步,有意无意地抬起手指向自己方才坐过的空位,似乎是想暗示某人也上去坐坐、试试被供奉的满足滋味。
正在气头上的范门当家哪里看得到他这种小动作?
华衣的玲珑女子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满腹愤恨之中,这会儿听到这冤家又提起了另外一遭破事,不禁来来去去走得更快了:“是是是……你当然提过,我之所以投胎在范家,是因为我曾经是以陶朱公之身行走凡世的财神;而你姓沈,自然也是因为你曾是沈万三那个银钱多的恨不得买天买地的死老头……可你在扯这种瞎话之前,能不能对你我都有点自知之明?”
“就算撇开这男女之别不提,我也根本不记得是不是在吴越之战中立过大功、是不是有过这个闲情逸致泛舟五湖、是不是豁达到了能散尽三次家财的地步……那个有平天下之志的陶朱公,到底哪里跟我有相像之处?怎么就会让你觉得他投胎成了我?”
大头侏儒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几句。
然而范掌柜哪里会给他这种机会,衣袖一挥,已自己接下了话头:“我不记得自己的前世,若被你糊弄过去也就算了……你却是对天赌誓,说是还记得所有前尘往事的。好好好,沈大头沈老板,就请你体谅小女子的懵懂无知,告诉我为什么堂堂的江南首富,会舍了好好的财神尊位不要,投胎成你这副怪模样,还自毁声誉地成了人间绿林下三道中的无良商贾?”
若非六方贾总管与其他几位外来客都不在跟前,就这么骤然被范掌柜这么当面揭穿了自己的谋生法子,大头侏儒非得飞身跳出这破败院落、赶紧遁去千里之外不可。
所幸冤家虽然气急,总算也还顾着他的活路,没有在昨日当着众人的面就把这话喊出来。眼下除了他们二人,也只有柳谦君这个早就退隐到了这山野小城、显然对凡尘俗务不再有甚兴致的昔年千王在侧,就算让她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并无大碍。
于是大头的侏儒也只悻悻然地揉了揉自己的圆脸,没有与范门当家计较。
不同于当着他人的面时会刻意与范掌柜顶嘴抬杠,只有他们同处的私下里,他竟安静得像个哑巴,似乎浑然不介意范掌柜用多么恶毒的言语来斥骂他。
于是范门当家没能等到该有的骂咧回击,只好大喘了口气,继续冷笑着数落了下去:“你以为自己做的那些营生都藏得很好?你以为我接管了范门在各地的商号后,会不倾尽全力去找出你这个魔星的来历?要不是想到成了当家后,所有的伙计都会帮我找到你的软肋,我也不会在当家之位上生生赖了数百年,都快成了老不死也不肯退位让贤!”
“有了这两百多家商号后,手下的伙计们也愈发得力,我才终于知道当年那些个所谓‘巧合’,都是你这个死大头在暗中捣鬼……为了让范家上下相信我是所谓的财神大人,你不惜动用了绿林下三道中的几路人马,一门心思地与范家各地商号作对;又在我回了家门之后,威胁几位早就在家中安享天伦的商界老前辈,让他们拖着残躯四处牵线,帮着我范家重回繁荣之象。”
“小女子无知,再次请问沈老板,您这些法子中又有哪一个,是堂堂的财神老爷乐意为之的?我更请问,您这毫无廉耻的行事之风,又哪里像是沈万三沈老前辈了?!”
范门当家敛衽为礼,冷笑着朝大头的侏儒躬身虚拜,一双秀丽的眸子亦盯准了这冤家装作无辜的圆胖脸颊,似乎很是期待自己这番明言之后、对方到底能给出个什么回应来。
这实在是场迟到了百年的当面质问。
若非在这山野小城里,没有范家任何一个生灵在旁掣肘,若非柳谦君的“蓄意”安排,若非天意冥冥……她也不会有机会,与这大头当面“商量”起这改变了自己命数的冤枉年岁来。
可既然老天爷让她与他都站在了这院落里,既然她终于得以将这些年的怨愤之气尽数倾出,这大头今日要再不给个交代,她这个范门当家……也是绝不会再这么糊里糊涂地活下去了。
“你又没有见过沈万三……你怎么知道他没我这么卑鄙?”
出乎柳谦君与范门当家意料的是,这被当面戳穿了当年所有无耻行径的大头侏儒,竟然面色不改地朝范掌柜躬身回了礼,反倒重新咧起了嘴,开心地像是刚刚得了新奇玩物的无知顽童。
“范老板既然能够问起我的前身,想必是对咱们俩皆是财神爷的说法……也早已信了大半,是不是264.第264章铁证如山(一)
“范老板息怒……好歹是大年初二,这凡人血气万一冲撞了财神爷,对您门下那些商号、对我如意镇满城百姓,可都不是什么好事。”
柳谦君不知什么时候从院门旁的阴影下移了步,已然站在了莫家院落的正中。
千王老板的牙色衣袖往前伸去,恰恰隔在了范门当家与大头侏儒的中间,将这两位冤家彼此之间的“仇视”眸光都遮挡了开去。
衣袖阴掩之下,柳谦君的素手正轻轻地抓住了范掌柜的右手肘,让正在气头上的玲珑女子不至于真的朝可怜的沈大头下了杀手。
范门当家与那大头客人,一个玲珑小巧、一个五短身材,此时被身形修长的柳谦君站在旁侧这么一比,倒像是某家的顽皮姐弟在打闹时被娘亲抓了个现行,若落在旁人眼里,实在滑稽的很。
柳谦君当然不是故意上前来揶揄这两位外来客的。
大头侏儒笑意晏晏地当着范门当家的面,又说了句让后者怒气蹿上脑门的找死之语,已有多年不曾与人动手的范掌柜霎时动了真怒,忘了这如意镇并不是她范门之地,竟霍然高挥起了那华美的衣袖、眼看就要对这多年的冤家使出了偃息岩的杀招。
所幸这院里还有柳谦君这个一直冷眼旁观的看客,才让大头侏儒暂且留下了小命。
“你拦我作什么?”到了如今也只以为柳谦君是凡胎人瑞的范掌柜,还不想误伤了老朋友,只好无奈地撤了掌间的真力,然而她肚里的怨愤之气又如何能这么轻易退下去?
“这种自说自话的无耻家伙,不送去冥界都对不起四处奔走辛劳的黑白无常!”
柳谦君还未来得及开口继续劝诫,身后却传来了另一个依旧浑不怕死的找打语声:“从偃息岩下来后,你想杀我何止一次?可还不是次次都下不了手?”
明明性命堪忧,大头客人却干脆一屁股坐定在了地面上,继续咧嘴欢笑着:“咱们俩好歹是同一个神格下的两条命,你下不了手的……永远不行。”
柳谦君眉间微跳,不由得转过头去,定定地敲了眼这贪生却不怕死的大头侏儒。
在六界的传说里,财禄神司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
不同于其他高高在上的神司,这个自女娲在地界留下了凡人血脉后才设立的上界神司,并不独属于某位神明。
事实上,这是个诸多仙神来来去去、而热闹聒噪到几乎快要被其他神司围攻的奇怪地头——为了神界所谓的“清静”,诸位上神们特意开辟出了金仙界,供他们认为是年轻一辈的吵闹仙神们“自由过活”,如今偏偏在眼皮底下出了个搬不动挪不了的该死神司,当然就成了上神们的肉中刺。
还是根倒钩满满的毒刺。
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虽留恋人间界,不曾踏足过九天之外,但参族众生承大地之灵而生,代代都有儿孙飞升仙神界,于是比起赌坊里的另外诸位好友来,倒是她对金仙、上神两界的趣事更加熟悉些。
这个年岁远远短于其他神司的财禄神司中,从古至今,恐怕先后已有不下于三十位的掌司上神,而其中不少位的传说只流传于蛮荒之地数十载,到了如今,也早就不被人间界众生记得了。剩下来还能被凡人们记得名号的,这个大年初二也大多都出现在了如意镇各家门前的供桌上。
楚歌前去各大府城中为全镇百姓买回过冬礼时,也牢牢地记得土地老头嘱咐过她的诸多过年习俗,虽然她云里雾里地不明白这些祭礼到底有什么用处,可既然是老头的吩咐,她也就懒得追究地统统搬回了如意镇。
这也是今晨范门当家被气了个半死的缘由——除了这山野小城有个会见谁买谁的小房东,而将天下各地的财神爷都搬回家里,北方又有哪个城镇里能看到十四位之多的财神尊像?
这样一个掌司上神多达数十位的神司,当然是要热闹地翻了天去。
别的且不提,光弥勒佛这个见谁都乐呵得不行的欢乐老儿,就足以让其他神司的主人们头疼不已、恨不得离财禄神司越远越好了。
然而神界看似平静,却从来都不乏彼此倾轧的狠绝行径,就连上古混沌时期封神的紫凰都不免受了宿敌暗算,要逃到人间界来避难,这实在是个异数的热闹神司,又怎么能安然无恙地保全至今?
柳谦君曾听去了金仙界的儿孙提起过,这恐怕是为了个在神界也无法印证的传说——上界神司历来只由某位上神独独掌位,除了同胞双生的神明会同掌神位,从来也不曾有过诸多仙神先后掌管神司的先例。而这三十余位的财禄神明,恐怕都是某位混沌时期的上神一时兴起,化身千万而成的森罗外相,只不过为了看看这人间界各处的好玩之事,才成了这些个看似不足轻重的闲散仙神。
要不然,弥勒这种佛家菩萨、吕纯阳这位道家仙者、子贡那样的儒商之祖……这些个分明根本不该有什么来往的仙神,怎么就个个都聚到了财禄神司去?
这说法在金仙、上神两界虚虚浮浮地胡传了多年,倒越来越“铁证凿凿”——不敢自己单独去招惹财禄神司、却又不愿在其他上神前丢了脸面的诸多神明,都干脆用这说法来搪塞过去,只为了在所谓的真相大白之前,将自己撇出这麻烦去。
可这个颇有些胡说八道的传闻,也不过是仙神两界的闲话揣测,并未流传到幽冥、魔惑、修罗与人间界,柳谦君若非身为参族老祖宗,族中儿孙们又习惯了事事都要来说与她听,她也并不会得知这个关于财禄神司的玄乎传说。
然而眼前这个大头侏儒,似乎不止是对这说法极为熟知,那圆脸上赫然摆还出了副对之深信不疑的笃定神态。
这家伙……一身的修为显然连范门当家这个昔年偃息岩弟子都够不上,真要比起来,恐怕就只比路鬼高了那么一丁点,根本不像是出身于与仙神界牵连紧密的修真山门,又是从哪里道听途说了这个传闻?
若不是从他处得知……莫非真如他自己所言,是因为他还记得曾经身为财禄神司中一员的前尘往事,才能知道这隐秘之事?
他与范门当家,难道确确实实都只是那三十三重天之上、某位贪玩之心太重的神明一时无趣而化成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