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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去还是留(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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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去还是留(一)

中山神骤然停住了脚步,呆在了九转小街的街头。

甘小甘则放开了柳谦君的手,喊着老友的名、往楚歌飞奔过去。身侧的赌坊三人众看到楚歌这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应该是从昨夜的疲累中完全缓了过来,也终于松了口气。

至于小房东在如意镇里的土地年岁是不是到此为止,已不是他们能够干涉的定夺——好友虽是犼族里未成年的幼子,却也早就找到了她自己的“道”,并不需要其他的生灵来随意改变。

就算小房东今天便要舍下小城、跟着中山神去往武夷山,他们也只能安然相送,并不打算拖住好友的脚步。

楚歌笼袖立在大顺门前,看着四位好友转过了街角,身上都或披、或拿着自己从人间界各大府城中专门为他们买回的过冬物事,一双狭长缝眼也微微地翘了起来。

托中山神的“福”,再过几日就到了大雪节气的如意镇,至今还没看到半分的霜雪影子,但小城里也会间或刮起了初冬时节才有的凛冽寒风,寻常的凡世生灵若一不当心,便容易受冻发病——这也是小房东尽早要将过冬物事发放到全镇的原因。

而赌坊里体质最虚的甘小甘,每年都会被楚歌当做首要保护的对象。今年也不例外,特意从岭南数大府城中千挑百选的十数件厚实衣物,几乎塞了大半个赌坊专用镖箱,都是为女童添置的过冬礼。今晨在柳谦君的照顾下,甘小甘已被牢牢地包在其中一件琥珀色的棉缎大氅里,此时朝着楚歌疾步奔来,像极了晨曦霞光间离散天穹的流云。

被甘小甘撒了手的柳谦君,身上倒并没有多出什么厚实的衣物。千王老板的家乡处在人间界奇寒之地,即使比起大雪封城的如意镇来也要冷上许多,根本不在乎这连初雪都未落下的秋冬时节。

只是她常年都快散落到地上的奇长黑发,今儿个也没在脑后挽成发髻,反倒极为难得地梳成了一束,系上了根棉制的纤长发带。牙色的带面上,不知被哪位画师寥寥数笔绘就了某处的高山密林,落在柳谦君那如泉瀑般的墨色长发上,远远望去,像是被道家施了袋里乾坤般的术法,恍如临境。

而十年来都未换下过身上这套破旧皮甲的张仲简,背上则多出了块簇新的绑肩布囊——虽说素霓比破苍要老成稳重得多,从来都不会肆意伤到周遭的生灵,但大汉多年来也不敢让这把神兵随便现于人前。十年前初到如意镇时,楚歌便拿出了张刀切不进、斧砍不透的千年蛇皮,给了大汉充作素霓的剑鞘之用。这据说是某年不小心入了小城后山、后来被赶跑的某位千年蛇妖脱皮褪下而成的剑囊,确也颇为实用,看起来倒比张仲简身上的破旧皮甲还要结实得多。

但两月前对战末倾山大弟子与破苍时,多年未发过威的素霓剑骤然见了天日,灵气沛然,连回到剑鞘里后都并不十分安生,竟将这千年蛇皮都渐渐刮出了些细微的破损之处。张仲简倒并不在意,继续带着素霓来来去去于如意镇各处宅院中,却被高来高去的小房东发现了端倪。

这次的赌坊五人众专用过冬礼的镖箱中,便在角落处放着个写有素霓名号的鞘形布囊。小房东特意去了趟浙东的滨海小城,带回了这个出自蚕王之“口”的上好料子,请府城的师傅制成了内里,还用山神棍在布囊里施了个小小的结界,即使是素霓这把神兵也不能再轻易将其磨损——天可怜见,要是再这么耗下去,这把神兵的浩瀚灵力每天每夜地晃在甘小甘的鼻前,女童还不得与张仲简翻脸,直接动嘴开抢?!

素霓剑终于在今年入冬之前换了新鞘。

幻术师收到的过冬礼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在前往各大府城之前,楚歌曾拿着笔墨与宣纸,逼着他将自己身上这件墨边的白衫画出个模样来。他虽看不懂小房东到底要做什么,却还是挥笔画了几张,看着楚歌一本正经地将这些画纸叠好塞进袖中,便转身离去,从头到尾都没说为什么。

直到柳谦君从箱中收拾出甘小甘的数件大氅后,他才发现在箱底躺着几套看上去与自己身上外衫并无二致的衣物。

与幻术师同住十年,楚歌多多少少知道些殷孤光这身外衫的蹊跷之处。两月前疯魔师姐的到访,更让赌坊众人更为确定了这长衫与紫凰上神脱不了干系。

不同于楚歌的山神官服,殷孤光这外衫上的图腾之形并不在世人所能看到的正面——不能让人间修真界知道自己是师尊膝下最小弟子的幻术师,又不肯舍弃紫凰留给他的唯一物事,便将这外衫反了过来,借以遮住了师尊真身图腾的紫棠纹路。

这也是人间修真界大多平庸生灵无法找到殷孤光的缘由之一。化形术法高绝的幻术师,从未让世间众生看清过自己的本相,于是那些少数与殷孤光有过一面之缘、却又修为不够的生灵们,都只记得幻术师那身墨黑如夜的凌风长衫,上面蔓延着恍若深谷繁花的棠色绣纹,让人望之失神。

两月前,如意镇接待了殷孤光家的两位师兄师姐,让楚歌也觉出了幻术师十年来颇为少见的颓然之情。只知道护短的小房东,便将殷孤光身上这件与师门相关的外衫都当成了“麻烦”,竟打算趁着送过冬礼之际,让好友将这外衫换下来弃于一旁,从此一了百了。

殷孤光哑然失笑地将这几件同样也是月白墨边、里头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绣纹的外衫收进了自己的行囊里,甚至在今晨出门之前,犹豫着拿出了其中一件,真的将师尊留给自己的外衫换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就此将师尊留给他的唯一物事弃掉,却不得不承认楚歌这看似荒诞孩子气的举动,倒也真的让自己放松了些。

小房东一双缝眼在天光下细眯了眯,从九转小街的街头望去,几乎会以为这四尺的孩童压根没有双眸。

然而楚歌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专门为好友们“买”回的过冬礼都物尽其用,也看到了自家幺叔面色呆滞地停在了远处,没有和赌坊四人众一起继续朝自己行进而来。

如同十七年前刚知道老头奔赴了末倾山、自己要正式接下这小城土地的差事那晚一样,小房东不足四尺的身躯在山神官袍里微微地抖了起155.第155章去还是留(二)

“顺……伤都好了吗?”

担心了两位好友一夜、甚至于今晨的辰时一刻就不安地起了床的甘小甘,在看到小房东安然无恙地站在了吉祥赌坊门前时,终于放下了心。

五人众里最疼大顺的小房东既然能如此气定神闲地等在原地,小楼本尊必然已经无甚大碍——果然如女童所料,待奔到楚歌跟前,甘小甘便看到昨天搬走时还木刺横逸的窗框和门柱,已然恢复如初,连上面的木纹都清晰可见,不再是大顺发疯之后的那副狼狈样子。

只是从九转小街的街面上望去,没办法看到小楼天井中的情状,还不知道那里的伤势是不是也都被山神棍治好。心疼于年幼的大顺即将被带离如意镇,再不能继续在他们五人众的庇护之下,甘小甘还是着急地扯住了楚歌的袖,皱着眉头问了句。

小房东轻轻点了点头。

女童和身后缓步而来的三位好友都心焦了整晚关于大顺和楚歌的去留,于是全都没有发现,在楚歌脖颈间绕了月余的那条竹青色厚实凌风,已然不知去向。

并不怕冷的楚歌,就算平日里被憋得透不过气、也不舍得将这凌风从脖颈间扒下来,就是为了在初雪降城时,能够和这百里群山中的凡世生灵们一起迎接今年的严冬时节。

这陪伴了她在如意镇里数十年的念想,似乎再也不能继续下去。

昨夜在幺叔和殷孤光的目送之下,小房东爬回了她住了十年的小阁楼里,懵懵然地将肩上的大包袱解了下来,把满城的地契和房契都放回了原位,继而人事不知地缩在了墙边,与大顺一起睡死了过去。

正如中山神所说,楚歌在犼族属地山脉里活了数千载,这足以让凡世生灵们轮回数十次的漫长年岁里,在族里辈分最小、年岁最幼的她都没怎么做过两难的定夺。此次幺叔来访,却骤然将老头的托付和她希冀了许久的念想同时推到了眼前,失了主意的楚歌,茫茫然地将二号天井中的所有过冬礼连夜发了个干净,心事重重了一路,终于将自己累得心神崩垮,连跳脚的精神都提不起来。

但毕竟是犼族幼子,楚歌尽管累极、也并不需要像受当年禁忌术法拖累的甘小甘一样睡到辰时才能起身。今晨天光还未临城之际,小房东就一骨碌地在睡梦中翻坐起来,从阁楼中跳了下来,径直走到了昏黄阴暗的二号天井中,收回了整夜都虚浮在半空中、助吉祥小楼治伤的山神棍。

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也方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大顺,楚歌呆立在天井的廊下许久,还是伸手将脖颈间的竹青凌风解了下来,继而绑在了之前受伤最重的廊柱上——尽管没能跟张仲简学会板车的绑绳之法,但这打打活结的小把戏还是难不倒小房东。

楚歌拍了拍同为黄杨木的廊柱,仰头跟大顺轻轻说了几句话,便缓步出了二号天井,站到赌坊门前,一言不发地等着自家幺叔的到来。

虽然不知道中山神为什么从她手里抢到了大顺后、却没有以唯一房客的身份留在赌坊里,但楚歌深知自家幺叔的脾气——既然能破罐子破摔地将武夷山备选山神这种大事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以幺叔那个并不输给犼族的急性子,绝对等不过今天的日落。

她也等不了。

皆围在小楼门前、问着楚歌关于大顺伤势的赌坊四人众,都没有料到,小房东仅在一夜之间就在心里下了定夺,此刻等在九转小街上,便是为了当面告知幺叔。

中山神呆立在街头,远远望着楚歌。卸下了背后的大包袱和脖颈间的厚实凌风,自家侄女身上这套山神官服尽管依旧大得不合身,却衬得小房东正经严肃,全无年纪未到的窘迫感。

趟子手模样的山神大人挠了挠头,终于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缩地成寸,径直将中山神的身形带到了吉祥赌坊的门前——在凡世山城里从不施展山神术法的他,心烦意乱之下,竟也顾不得自己行走红尘的规矩了。

“想好了?”看懂了侄女小脸上的坚毅神色,中山神挠着头,装作肚里没有打翻一地的酸水——没想到这次来小城探望楚歌,却无端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大招都放了出来,而且还一败涂地。

他这个号称福泽深厚的钟山之神,竟然输给了神魂皆灭的老土地、输给了这遍地都是脆弱生灵的小小山城。

“嗯。”楚歌仰起头来,眉间隐隐又现出了三道沟壑。

“不走?”中山神不甘心地追问。

“嗯。”楚歌一本正经地点了三次头。在犼族的传统里,这是如同凡世一言九鼎的承诺,以骨血为誓,绝不更改。

听到好友这个回答,甘小甘几乎要扑上去抱住小房东,却被柳谦君拉入了怀中,悄悄退到了一侧。

甘小甘仰头望去,看到三位好友面上都是松了口大气的心安神色,却还是退在了旁侧,给小房东和中山神留出了地——看这叔侄二人的架势,这备选山神与代职土地的定夺,也就在这一刻了。

“武夷山的备选山神……也不打算要了?”

想到那些性情各异的各路山神叔伯,楚歌的缝眼都翘了起来:“老头子们犯懒,我不去,他们也不会抛下管护山脉、随便跑回神司的。”

“老不死们年岁一大,都开始像起不懂事的娃娃来。要是真的发起脾气跑回了神司,武夷山可是人间界顶尖的宝地,真要被那些个专抢土地福祉的家伙们抢了头,当地的生灵们可得遭殃……你忍得下心?”

“老头教过,一方水泽一方地。”楚歌骤然提到了凡世间的俗语,也让中山神不自禁地怔了怔,然而小房东面容肃然,哪有半分特意“惊吓”幺叔的意思,“武夷山的各位叔伯真的要归了神司,自有附近的其他山神去管护庇佑,绝不会放任这方土地被为恶生灵抢走福祉……不算其他山神,就光你和两位大叔,从路鬼那儿听说了这等大事,也会疯魔一样地冲去帮忙,备选山神……并不是急事。”

“但是如意镇,既然是由老头亲手交到了我手里,那么在这小城确确实实地万世皆安之前,我不会走156.第156章出尔反尔(一)

“万世皆安?!”中山神跳起脚来,“先不说神界不会放任这百里群山一直没有正统土地来接管……就算冲着犼族众位叔伯的面,放过了如意镇……你以为这山城能有万世的命数?”

“会有的。”以赌坊四人众和中山神对楚歌的了解,听到山神大人这近乎“诅咒”如意镇的放肆言词,小房东早该跳得比自家幺叔更高。然而楚歌依旧笼着双袖,狭长的细眼稍稍开了条缝,旁人无法轻易窥得的瞳仁正定定地对准了幺叔,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半分平日里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凡世俗务时的惶惶不安。

整夜的睡梦中、还有今晨站在二号天井里看着缺口中漏下来的天光时,她已在肚里做下了定夺,从未这般深思熟虑过的小房东,已经心神皆定,不会再因为幺叔这摆明了要惹自己发飙的行径而失了分寸。

“除非老头回来,自己跟我要回如意镇,不然我就留在这里。就算神界安排了来替老头的土地神官,也要看看他是不是有老头的能耐。不能像老头一样心疼这百里群山所有生灵的,就算是抱了神龛来的正统土地也得滚出去。”尽管脾气暴虐,但楚歌还是第一次当着众位好友和自家幺叔的面,毫不迟疑地说出了这种冒犯上界的言词,“在有这样的土地爷来之前……我就留在这里,守着大顺,反正他去神界的日子也早得很,不急。”

连装模作样的跳脚都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中山神被小侄女这俨然是一方土地之主的肃然言词吓得立马站稳了身形,连口齿都抖了起来:“……没有像老土地那样的神官来之前,你要在如意镇里一直待下去?”

山神大人终于听懂了侄女这话里的意思——这是他方才在九转小街的街头看到侄女时,都没有料想到的……最糟的结果。

“百年、千年……就算你真的到了备选山神的年纪,没有等到靠谱的土地爷之前,你都不走了?!”

看到幺叔眸中的震惊神色,明白中山神已听懂了自己最终的定夺,小房东心下大安,常年都极少见高兴神色的小脸上渐渐淡去了眉间的沟壑:“嗯,不走了。”

对楚歌叔侄二人的“商量”并没有什么兴致,甘小甘正百无聊赖地往吉祥赌坊正堂里打量着,却被身侧的柳谦君倏地抱得紧了紧,不禁仰首望向与自己一起呆立在旁侧的赌坊三人众。

饶是在世间看过了太多缘孽的殷孤光三人,听到小房东这平和淡然、却摆明了完全不容任何生灵来改变的最终定夺,也有些站不住了——机缘使然,他们六人众能在如意镇里同住隐居十年,各自从混乱的命数中逃得了这短暂的平凡岁月,实在是难得的大幸。但他们也都心知肚明,六人众终须归往自己的宿命乱战,绝不会永生永世地在这小城里待下去。

而出身犼族的小房东,从出生开始便背上了山神这一大任,更不用说楚歌自己心心念念的便是快快到了成年之日、就能赶赴往属于她管护的山脉中去。

如意镇……并不该、也不会是小房东的坚守之地。

昨夜陪在中山神身边,眼看着楚歌失魂落魄地分完了过冬礼、继而累极睡去的殷孤光,更是看懂了好友那时满腹的不安与惊惶——昨夜的楚歌,还在为要不要接受幺叔放到她面前的备选山神之位而失措慌乱,怎么只过了区区一夜,在做下了舍弃备选山神这种定夺之外,还将她自己今后漫长年岁的命数都定死了下来?!

然而他们四人众定眼望去,小房东面色安然,根本不像是为了惹恼中山神才随便说了这番定夺。那如凡世六岁顽童一般的小脸上,甚至因为终于让幺叔听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而扬起了像是……笑颜的惬意神色。

“那这孩子呢?”中山神手脚无措地从怀里又掏出了大顺的房契,“你可是当着他们几位房客的面,答应要将鲲族幼子的管护权交出来,让我带他回泽州去的!”

“不给了。”小房东摇摇头。

昨儿个午后被骤然来访的幺叔吓得没能回过神来,又被中山神一语道破,楚歌才惊觉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如意镇的五人众,是没有办法一刻不离地留在大顺身边,护庇着鲲族幼子无声无息地在红尘间存活下去、直到百里青虹通道重开的。

怕极了因为自己的一时任性,会让大顺重新落入人间修真界那些为恶势力的手中,小房东百般挣扎,还是苦着脸答应了将幼弟交由中山神管护,连房契都未收回来。

然而中山神和赌坊四人众都不知道的是,一夜的安睡,不仅让小房东对她自己是要当代职土地还是备选山神这件大事想了个清楚,更让她考虑好了此后对大顺的安排。今晨从睡梦中醒来的楚歌,为了让幼弟不再受多余的惊吓,已在二号天井里事先答应了小楼本尊一句话。

这对异兽姐弟间的铁誓,早在如意镇天光堪堪临城时,就刻在了楚歌的骨血里,即使是数千年来和她最亲的中山神,也改不了。

“幺叔,你说我们五个终有一天会离开如意镇,到时候留下大顺一个在九转小街上,又失了老头的管护,他肯定会等不到族中祖辈的接引,先把自己的形迹漏了出去,终会重新落到宿敌的手里,万劫不复……你和两位大叔福泽深厚,到了这样的境地,大顺让你们来管护,当然再好不过。”

“但要是我们五个里有那么一个,在他被接往神界之前,一直都留在如意镇里,陪在大顺身边,让他不至于发起疯来,那么……也就不需要麻烦你和两位大叔了,是不是?”

小房东转过身来,对也正听着她这番定夺之语的小楼本尊点了点头,让幼弟得以彻底安心:“在大顺飞升神界之前,不管孤光、谦君、小甘和仲简要去往何处,我都留在这里。”

“在此之前,不管是武夷山的备选山神、还是人间界哪处山脉的山神之位,都请幺叔替我向叔伯祖爷们请罪……孙儿无能,都不会去了157.第157章出尔反尔(二)

倘若吉祥赌坊的小楼方圆百步之内,没有楚歌早先布下的山神结界,整个如意镇的老小们此刻必会听到个奇怪的尖啸之声,体质弱差一些的,恐怕就得被震得晕厥过去——这响动绝非来自于人间,更像是某只深海巨兽骤然降临了小城,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样的美味,才这样肆无忌惮地发出了怪叫。

幸而大顺是族中的幼子,此刻在九转小街上的若是鲲族中某位成年先辈,再和大顺此时一般尖啸起来,就连小房东这倚靠山神棍才能布下的山神结界都会无法承受、动辄就得裂成了碎末。

但山神结界护住了整个如意镇里的脆弱生灵,却没能让九转小街上的众位幸免于难。

赌坊五人众和中山神都站在了结界范围之内,大顺这突如其来的失声尖啸,便分毫不落地通通灌进了他们的耳中。

尽管各自身上都有着不弱于鲲族幼子的修为,小楼门前的六位仙神还都从未真正领教过与天界鹏族双生于混沌的鲲族之啸。别说和大顺“交手”还不到一天的中山神,就连与小楼本尊相处了十年光阴的赌坊五人众,也只听过大顺在惊慌失措、极度不安时的冲霄怪叫,那声响虽尖利破耳,却向来都并不十分绵长。若非因为这怪叫会顺带着连累的小楼本尊伤了全身各处的黄杨木,赌坊五人众倒也还能承受得住。

然而小房东对着自家幺叔不留情面地说出了最终定夺之后,还未等得面如土色的中山神作出任何回应,这三层的吉祥小楼便先声夺人地抢了山神大人的接话之权,昂然欢啸起来。

鲲族众生多年来都深居东、北两海之底,几乎不踏足尘世。别说是修为不足的凡尘生灵们,就算是人间修真界的众生,也几乎没有办法到达天光都穿不透的深海底部。数十万年来,鲲族安然在深海中畅游来去,从未与海面上的生灵们有过任何的来往。

于是人间界也并不清楚鲲族的厉害——红尘众生只知道这一族群从上古混沌初期开始便存活在天地间,与神界以战力卓绝为名的鹏族为双生族群,却完全没有当面碰过鲲族中任何一位,无法得知他们的修为是否如鹏族般高深莫测。

只有一些居于滨海之畔的生灵们,会在极为偶然的契机之下,听到深海中传来并不清晰、却高亢如云的兽族清啸声,恍如暴雨骤落入人间的清响,将你能听到的其他动静都彻底淹没,却明净动心,久久不息。

那是每百年一次的鲲族祭礼——以全族众生的欢啸之声,向天界的众多老友们传达他们安然无恙的消息。

鲲族天性平和、不喜争斗,所以才会在上古时期就全族隐入了深海之中,不愿在上下两界的混战中造下杀孽。但与鹏族双生于混沌的他们,即使是大顺这样的幼子也身怀滔天的灵力——小楼本尊惊慌之下乍然尖啸时,便能看出这躲在老黄杨木身里的孩子,光凭神魂的力量就能凌驾于人间界众多修真者之上。

但深怕自己会再被为恶生灵迫害重伤的大顺,并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神魂中的浩瀚灵力。失措害怕时的小楼本尊,灵台混沌不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于是那些情状下的尖啸,也只是不小心地漏出了一、两分的力量。

然而此时此刻,听到了楚歌当着众多老友、以及六十年前就差点从老土地手里接管了自己的中山神的面,一字一句地清楚道明了自己仍会在小房东的庇护之下,并不会独自呆在如意镇里,小楼本尊心下大安,连昨日被流萤铳硬生生哄去昏睡这笔账都浑不在意了。

今晨与小房东一起醒来的大顺,在天光临城之际就从楚歌口中听到了铁誓,一直战战兢兢地等到了现在,如今心神骤松,只觉得被禁锢在黄杨木中两百余年的神魂畅快无比、全无累赘。

毕竟是比楚歌年岁还要小上一大截的幼子,高兴起来与凡世间的顽童们并没有太大不同,大顺一时兴起,终于发出了自离开海底、便再也没能喊出的高亢啸声。

鲲族幼子的啸声还未成长完全,不能与族中的长辈们一般低沉厚重,却别有番清沥之感,如同空山新雨后的深谷回音,足足拖了一盏茶之久还不停歇。赌坊五人众与中山神立于结界之中,尽管各自修为高绝,却也都自认无法安然承受大顺这敞开了神魂力量的尖啸,不自觉地都捂上了双耳。

幸而这欢啸之声不同于此前的发飙怪叫,力量虽更为澎湃浩瀚,却并没有直刺魂魄深处的压迫之感。小楼门前的六位抬着袖捂住了大半张脸,却也没能阻止这啸声丝丝缕缕地涌入了耳中,继而便觉得身侧的所有生灵都消失在了虚空中,天地间只剩了大顺的啸声。

倘若此时赌坊五人众和中山神有余力抬头望去,便能看到常年都只是桩三层小楼的木身之上,正随着这欢啸声,渐渐浮起了凡胎肉眼都可见的青蓝灵力,像是个空泛的怪异兽形。

只有耳力强绝的张仲简,不幸成了小楼本尊这欢啸中的唯一伤者。

一天之内被大顺两次截然不同的啸声猝不及防地“伤”到了耳,“扑通”一声,大汉再次僵着身子倒在了街面上。永远都用鼻子抢先砸在地面上的张仲简,只用了数息,便从鼻中放出了丝丝袅袅的血红“溪流”,将身侧数步方圆的街面都染上了绯色。

好不容易正经了一个早晨、不管幺叔说了什么都没有跳脚的小房东,被张仲简这个偌大的动静震得破了功。

看到幼弟连这么一小会儿都忍耐不了,就这么慌不迭地只顾着自己欢啸、连最亲近的赌坊五人众都不再顾及,方才还当着幺叔的面、驳回了自己此后百年千载的山神命数的楚歌,也不由得动了真怒。

藏青色的山神官袍在天光下飞扬凌空,又抖成了山林河川一般的宽大画卷。小房东纵到了半空中,朝着小楼本尊使出了她犼族的特有怒吼:“大顺!”

这足以震慑群兽的可怕吼声穿透了鲲族的欢啸,径直冲着小楼本尊的神魂而158.第158章但求同生(一)

“仲……仲?”

甘小甘蹲在地上,从大氅里伸出了两只小手,帮忙捂住了张仲简的双耳,却发现脚下街面上的血红溪流愈来愈宽阔,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被大顺骤然的高亢欢啸声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就栽倒在了街面上的大汉,本来靠他自己常年横摔在如意镇各条街道上的丰厚经验,是可以歇息片刻后、就自己坐起来的。然而楚歌看到好友再次鼻血横流,气得搬出了犼族独有的怒吼,想要教训下高兴得忘了形的小楼本尊,却又将大汉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这天生便能压制六界群兽的吼声,像九年前那次一样,吓得大顺赶紧收回了神魂之力,惴惴不安地停止了欢啸,连在三层小楼木身上本已虚浮而起、快要渐渐化成了怪异兽形的青蓝灵力,也倏忽间缩回了黄杨木中。

十年相处以来,整个如意镇都无波无澜,并没有发生足以让楚歌动真怒的大事,于是赌坊四人众也都是第一次如此之近地听到了小房东的本尊吼声。不同于数月之前、小房东“收拾”犬狼小妖那时的逍遥情状,张仲简此时确确实实地倒在了楚歌数步开外,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双耳会在瞬息间连续遭受两次“重击”。

这两只异兽幼子的尖啸怪叫,让耳力强绝的张仲简猝不及防地受了十年来最重的“内伤”。

眼看大汉鼻下奔涌而出的红线已快蔓延到了自己脚下,还没从楚歌那铁誓中缓过神来的中山神,也被这情状惊得大骇——为了老土地和大顺,小侄女已几乎要和自己翻脸。要是等会儿看到这十年来同住的“好友”之一,“无端端”伤成了这个模样……还不得祭出山神棍来,把自己直接送到老阎王那儿去!

山神大人被小房东那“大顺不被接回神界、她便永世留在如意镇里”的铁誓震得灵台混沌一片,根本没来得及考虑眼前这个诡异情状到底哪里出了错。

并不知道张仲简身怀鼻梁摔街“绝症”的中山神,也没有注意到依旧清醒的赌坊三人众虽稍稍不安、却并不慌乱的笃定神色——柳谦君和殷孤光都深知,平日里喜欢穿梭在小城里、帮着各家各户收拾杂务的张仲简,每天摔溅在各条街道上的血迹也狂野不羁,若放到一处,差不多也就是眼前这血红溪流的模样。

张仲简……早已习惯了。

比起这狂奔不息的鼻血来,张仲简更怕自己摔倒时有人来扶——赌坊六人众里,大汉明明是最像尘世凡人的一个,却被这个“绝症”活活拖成了另一个“怪物”。说到他这个绝症,大汉脸皮奇薄,若非关乎他人,他是宁愿再独自在泥土中再趴一会儿,也不愿让其他生灵看到这副怪物模样的。

至于甘小甘,倒更担心大汉下次收拾自己的吃食时,会因为眼下的“伤势”,而又在吃食里沾上了血腥的气味,才这般“贴心”地半蹲在大汉身边,希望能让仲赶紧起身想办法止住这狂奔的鼻血。

然而并不知其中内情的中山神,只看到街面上的血红溪流快要触到了自己这趟子手皮囊的镖靴上,想到的都是自家侄女的大好命数里会沾上这健壮大汉的血债、还有自己没能及时阻止而被楚歌拎着山神棍直接赶回冥界去的可怕后果……山神大人终于出了手。

藏青色的宽大袍衫依旧飞扬在小楼前的虚空中,小房东的喉间吼声未歇,连带着整个幼小的身躯都悬在半空,至今未落。

于是中山神也纵身跃了起来。

有幸仍然清醒着的赌坊三人众,终于见识了六界之中大概也是唯一能阻止犼族怒吼的……最快法子。

趟子手模样的山神大人纵到了自家侄女的身后,倏地飞起右手,朝着小房东脑袋上的顶天高冠,狠狠地斩了下去。

那常年都不知用什么法子稳在小房东的头上、死活都掉不下来的山神官帽,被这手刀的力道击中,竟也没有坍塌变形,反倒像是神兵傲骨般,直直地往下落去,盖过了小房东飞在冠外的两簇额发,盖过了小房东的一双缝眼,盖过了鼻子……盖过了楚歌的小嘴和下巴。

这一击之力,径直让这顶天高冠彻底地将小房东整个小脑袋都包了进去,分毫不落。

于是楚歌的这声怒吼声也戛然而止。

赌坊三人众像是无意中闯入了他人的梦境里,神色恍惚地看着中山神拎住了楚歌的官袍后领,悠悠地从半空中落了下地。

“……歌?”甘小甘一个打跌,差点坐到了身旁的张仲简背上去。

饶是在红尘俗世中云游多年的柳谦君和殷孤光,也被好友这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崭新模样,震得肚里发起疼来。

小房东的藏青官袍极大,从来都不合身,再加上那顶天高冠,都衬得楚歌像是个从戏班子里偷出大人袍服、装着要唱大戏的无知顽童。她平日里又喜欢高来高去,宽大的袍衫飞荡在众生的头顶上,更是让百里群山的生灵们都觉得像是看到了个通灵的小蝙蝠。

但不管那袍衫多么宽大、高冠如何顶到天穹上去,如意镇里的老小和赌坊众人至少都能看到,那四尺模样的一袭藏青中,还有楚歌那张与人间六岁顽童一般无二的小脸。

这张小脸常年皱着眉,几乎没有和缓下来的时候,一双缝眼更是从未大开过,却至少还是能让凡人不至于望而背身逃命的面孔。

赌坊五人众当然也知道,楚歌在心怀愧疚、或要忍着不发脾气时,偶尔会用头上的高冠遮住大半张脸,不让旁人窥到她不寻常的面色。但即使是这样的情状下,她也极少会将大帽拉得如此之低。

如今山神大人一出手,毫不客气地将自家侄女整个小脑袋都封在了大帽里,于是平日里至少还能露出小半张脸的楚歌,此刻便彻彻底底地被包在了山神官服之中。

甘小甘看着中山神拎住了个一袭藏青、连下巴尖都死死地被“关”进了大帽中、看起来应该是楚歌的怪物,急得伸出手来,开始推搡起仍面容扑地的张仲简:“仲……仲,起来看啊……”

倘若此时,冥界的黑白无常能够到了九转小街上,看到中山神手下这个从头到脚严严实实都是藏青之色的四尺怪物,恐怕也会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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