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不疯魔不成活(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48章不疯魔不成活(二)
师姐大人最终还是把孤光从大箱里放了出来。
不同于几百年前的首次试验——那几个孤月高悬的清朗夜晚,师姐大人听着小师弟在箱子里发出的高声诅咒威胁,无趣都快要一觉睡了过去——然而这一次,与小师弟久别重逢的这出“作弄”戏码,却意外地有些好玩过了头。
她出生于这六界之中为数不多的被遗弃族群之一。本性使然,全族天生喜爱捉弄族群之外的所有生灵,其中尤以凡人为盛。然而不同于日游巡这种被赐予凡间神官的幸运之族,她的族群虽也是上古异兽的后裔,却在长久的年岁中因为毫无界限、毫无节制地“祸害”着其他各族生灵,而最终被六界中的几大势力合力围剿,遭了灭顶之灾。
当然灭族这种事情是永远落不到傒囊一族的头上的——尽管六界合力围剿之势来得凶狠,但他们毕竟是在混沌初开之后,就号称天地间最无法预测其下一步行动的捉弄鼻祖。在发现六界对他们是真的忍到了极限时,傒囊一族虽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事实上大部分的族人都早已极为默契地四散逃窜了开去,隐入了高山深涧、污泥深沼之中。
傒囊族多得是不让其他生灵找到自己的法子——毕竟作为天地间最称职的祸害种族之一,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是从出生一刻起就必学的法则。
于是当师姐大人看到千年前那场围剿战乱中曾出现过的某把法器竟然从眼前这个四尺小童宽大的袖中渐渐现出形来时,想到当年这把看起来应该是“树桩”无误的器物是怎么样扫倒了无数的自家族人,终于决定听从孤光四师兄曾经告诫她的一句话。
没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不要轻易找死。
师姐大人估算了一下此刻在这个小楼天井中的战斗力量——在并不完全地只算上了张仲简背上的素霓剑、甘小甘这张传说中可以“吞天吐地”的小嘴、柳谦君那遍及六界的族群势力以及楚歌手中的“树桩”后,孤光家的师姐在完全没有被威胁的情况下,右手的大袖在虚空中向大箱遥遥一挥,自动自觉地将小师弟放了出来。
“不好玩。”小房东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她第一次用对了这个刚学了几个月的新词,在看到幻术师除了一脸惨白、并没有掉半块肉地从箱中平安遁出后,她反而皱起了眉头,“不好玩!”
天地混沌可鉴,楚歌根本不知道孤光家的师姐之所以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自家师弟,竟然是因为自己从大袖里抽出了这把族中长辈送给她的本族法器。
她其实只想试试看,这个在族里流传已久、被称为邪物的失魂引大箱到底有多厉害——到底能抗住多少下山神棍?
而在师姐大人眼中随时会因为好友被关而联手来“围剿”自己的赌坊另外三人众,其实也完全没有任何动手的意思。
事实上相对于隐墨师的安全,他们更关心这个听起来显然还没有结束的“失魂引首次活人试验”事件。
但在人间界各自都活了不少的年岁,至少柳谦君和张仲简都学到了什么是羞耻之心——幻术师还在箱子里没办法现身阻止是一回事,当着老友的面追问少年时期被逼不能解决三急问题这种必然会友尽的事情,他们两个还是做不出来的。
至于从来都把自己的吃食问题放在最先的甘小甘,在看到幻术师凭空回到了眼前后,就放下了“今天又没得吃”的重大担忧,再也不关心谁被谁关到什么东西里去这种奇怪的事情了。
而在昨晚睡梦之中就被久未谋面的师姐塞进了目不能视的箱车里、而引起了幼年时期最暗黑最焦躁回忆的殷孤光,尽管在这个天光大好的早上对众位好友展现了自己最气急败坏的一面,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跨出箱车的瞬间,又变回了赌坊四人众最熟悉的幻术师。
小楼天井里从头顶缺口中挥洒下的耀眼晨光里,隐墨师依旧长发无遮,一身的月白衣衫也未见褶皱,就连唇边常年可见的微翘笑意都依然清晰可见。
师姐大人刹那间晃了神。
“来,来,来……跟我回家。”
“为什么要带我回家?”
“嘿嘿……家里比外面要好玩呐,当然要回家去的……”
“……你还记得,你家在哪里吗?”
“就在……这里啊……”
依稀是几千年前的某个冬夜,她看着陪伴自己存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岁的“家”变成了眼前这片认不出来的废墟,低声喃喃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往前继续走去,回到这个不可能再为家的……家。
“那就跟我走吧。”身后这个问了她一路问题的声音依旧温和、沉稳,不像任何一个以前被她带回家的那些生灵,竟丝毫不闻其想要夺路而逃的惊恐气息。
她圆睁着双眼,仰着头回首望去。
冬日独有的月夜清辉下,高大的凡人男子仍然牵着她的枯黄小手,眉目间神色如旧,并没有因为看到了她的本相而变了半分的脸色。男子朝着她伸出另一只手来,将她抱到了自己宽阔的肩上。
“既然你找不到自己的家,那就跟我回去吧。”听惯了、也见惯了其他生灵跟着她回到家骤然面临死亡时不甘的咒骂与惊恐,男子这如同梦呓般的沉稳轻语竟让她极快地安下心来。
她擦了擦自己枯黄干瘦的小脸上因为夜间露水而沾染的湿气,继而伸出双手,轻轻地攥住了这个凡人男子散落在肩上的长发。
“嗯。”
这一夜,她失去了自己多年来唯一能归去的家,却跟着他去到了在接下来这几千年间都不曾忘怀的安心之地。
师姐大人侧着头,半眯着眼,看着如意镇天光下早已成人多年的小师弟,像是做了美梦般的,自顾自微笑了起来。
从来都没想到啊……长大后的孤光,竟然会和当年的他……这般相49.第49章远道来客(一)
“如意镇在楚歌的山神结界范围内,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赌坊五人众在这场清晨短暂的闹剧后,终于又回合了一处。看着自家疯魔师姐毫无愧疚之心地坐在大顺二号天井中的廊栏上,眼神飘忽,嘴边甚至快出现了和小甘看到“美食”无法自控时一般无二的大量口水,幻术师的背脊上骤然起了股寒意,立马在师姐大人来得及想出下一个恶作剧之前,先下手为强。
“原来还有这么个厉害角色在……”师姐大人微笑着回过了神,“师父当年也说过,山神族里的结界在她见过的各族群术法中也算是破绽最少的存在,我们兄弟姐妹里至今也还没一个能在百里范围之外堪破的……怪不得你要逃来这里。”
“但是啊……我可爱的小师弟,你要躲也该躲得严实点。明明是想让各位兄姊都找不到你,偏偏还要用本师姐亲手教你的把戏。”
“半世……星流?”与殷孤光结交多年,柳谦君多少也猜到了这多年来从来都没有客人来访的幻术师也有他的难言之隐,而秦钩的冤孽事件结束至今还未到两月,隐墨师家的师姐就准确地寻摸到了吉祥赌坊,恐怕与当时孤光多年来难得再次施展的幻术有脱不了的干系。
“不不不,”果然是师出同门,师姐大人嘴边翘起了与小师弟极为相像的邪魅笑意,否定了赌坊老板的猜想,“半世星流是师父她老人家传给小师弟的,本大人怎么会这么无耻在这个术法上动什么手脚?”
“芥子星流……”幻术师咬牙切齿。明明知道师姐出身于傒囊一族,要把自己独创的幻术教给自己当然不是只图一时之乐,他还是低估了师姐为了长久的乐趣而做出的深远考虑。
不同于师父她老人家传给他们的大范围化形术,从他记事开始,就知道师姐更沉迷于钻研独立生灵眼中的化形方法,最主要的原因是为了戏耍从来都沉稳淡定的四师兄——不知道为何,师姐大人看到四师兄骤然发傻的样子,会比成功整蛊其他百人还要开心得多。
而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无聊行为是不会有其他师兄姐愿意陪着她的,最后也只有当年仍然单纯良善的小孤光被哄骗着,陪着师姐大人改造了师父留下的大部分化形术,其中便有半世星流改造后的芥子星流。
“当然当然。”师姐大人笑得眉眼皆弯,“你在那个大个子眼里用了芥子星流,师姐我远在妖界腹地也看到了我家小师弟可爱的结印身姿。小师弟召唤,师姐怎么敢不来!”
可恶……实在可恶……
孤光被气得发晕。两百七十四年前,他离开了十七位师兄师姐的庇护,开始在人间界单独云游,以为从此可以逍遥自由地过他自己的日子。却没想到最为疯魔的六师姐根本从最开始就打算好了一切,直接在教给自己的化形术里还加了千山水镜这一追踪术法。
“算是败给你了……”幻术师放弃了挣扎,颓然扶额,“这次是不是又惹上哪界的大人物,想让我给你收拾残局了?”
“啊啊……在你眼里,师姐我就这么不堪?”女子心痛地摇头,“你就不能有一次念着我的好?”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大半夜地跑来这么个小地方,还让你睡回到大宝的怀抱里?”师姐大人一本正经,提出了极为“严肃”的问题。
你根本只是想看我发慌失禁的样子,说得好像这么无聊的把戏你没有玩了几百年一样。幻术师耷拉着眼,都已经懒得把腹诽之语再提到嘴边来。
“是送礼啊送礼!”
孤光家的师姐看出了小师弟眼中满满的不信任,气得从廊栏上霍然起身,指着方才还“关押”着幻术师的宝贝大箱,像是被伤透了心:“师姐我千辛万苦地赶到这里,还不是为了给你送这份人间难寻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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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是份……人间难寻的大礼啊……”幻术师嘴角抽搐,连腹诽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在师姐大人义愤填膺地准备当着赌坊五人众的面拆卸了最宝贝的失魂引大箱,以证明自己的对小师弟的“疼爱之情”后,殷孤光一时心软,以为几百年没见的师姐可能已经“改过自新”,这次是千真万确地来为多年折腾小师弟道歉的。
但孤光忘了,在他七百多年的人生里,哪有一次赢过六师姐?!
白衣女子一个响指,命令她宝贝大箱车送出来的这份“大礼”,此时正躺在了幻术师在赌坊里的房间床榻上。
“你家师姐……是人贩子?”张仲简端详这份大礼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先轻声询问下隐墨师,毕竟就这么把他家师姐关押到人间牢狱里去实在是太过失礼了。
此刻躺在孤光床榻上的,是一个正昏迷沉睡的人间男子。
这个被师姐当做“大礼”的凡间男子,身形修长,相貌俊秀。尽管此时仍在沉睡之中,但这看起来只有弱冠之年的青年男子,眉眼间兼具了幻术师的邪魅轻狂与县太爷的淡泊孤清之气,在向来都对生灵脸孔没什么辨识能力的赌坊五人众看来,也算得上是人间界难得的美人。
而真正让赌坊五人众一眼望去便无法释怀的,是这男人骨子里透出来的绵延病气。
这是甘小甘发病时,在女童身上也能够看到的虚弱和单薄——男子纤瘦的身骨在苍色的衣衫下勾勒出了老树横枝般的支离之态,双颊更是苍白如冬日初雪。
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人间男子的一头长发——与幻术师一般同样无遮无掩,却从发根到发尖都渗出了余烬般的灰白之色,完全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凡人该有的容颜。
“真是没有眼光。”分明就坐在一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张仲简私底下对着小师弟的问话,师姐大人努起了嘴,愤愤然地为自己这份大礼辩解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凡人……是病人,是货真价实的病人啊!”
“都病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然是病人了。”赌坊五人众同时腹诽时,只有孤光不小心出了声。
“都说了是‘病人’,是人间修真界这五百年来唯一的‘病人’啊!”眼前这群或仙或神的笨蛋们果然没有听清自己的话中重点,师姐大人急得快要跳了起50.第50章远道来客(二)
天地六界之中,以人间界所拥有的生灵族群最广、最杂。其中冥界虽因同时占据了生与死,而收囊了大轮回之中各族的生灵,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最终要重新投入人间界转生的浩浩鬼灵众。而人间界在这千万年的岁月间,除却上古时期便开始繁衍生息的妖、精、怪们,更有女娲大神视为孩儿的凡人一族,尽管寿命颇为短暂,但也在远远短于其他族群的时间里,迅速地以其强悍的新生速度,组建起了庞大的族群,直到占领了大半个人间界。
凭借着女娲之子的天赋馈赠,凡人一族在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千年后,也终于出现了灵智上乘的后代们,得以进入了妖、精、怪们联手创立的修真界,一窥天道。
而与混沌初开后便存在的上神们本体最为接近的凡人一族,在修行的速度上远远高于了妖怪与精灵们。后者尽管大多修为深厚,但都是以耗费百年乃至千年岁月的代价才换来足以在修真界生存的能力。与之相反,根骨奇绝的凡人们却因为其寿命的限制,往往几十年便足以达到与五百年精怪同样的修为。
这般强大的繁衍能力与修行速度,使得凡人一族迅速地在整个人间修真界之内建立起了不可动摇的掌权之位。而妖、精、怪们虽未全部退去,却因为其大部分族群中凉薄的天性,无法与凡人一般,将并非靠血缘关系传承的所谓“山门”延续下去,这几千年来已渐渐在修真界中失去了决定之权,甚至已有天性胆小的妖怪与精灵们纷纷投靠人族的修真山门,成为了曾经不屑一顾的凡人依附之物。
现如今的人间修真界之中,能一言决断的九山七洞三泉里,便有十一个山门为人族所掌,剩下来的八个山门中也不乏凡人一族的弟子,整个修真界已几乎变成了人族的天下。
在这般“憋屈”的境况下,一众修为高深的妖、精、怪们都隐入了山林,成为了人间修真界后人们口中的“老不死”,只剩下修为勉强能在人间界生存下来的后辈们苦苦挣扎。
于是从两千年前开始,人间修真界中应势出现了被称为“病人”的妖族。
与其说是妖族,事实上这个族群是完完全全的凡人——生母为人,生父也为人,甚至往上一直追溯到前十八代都是绝对不造假的正统凡人。
之所以称之为妖,是因为这个族群出身于九山七洞三泉之中唯一未收过妖族之外弟子的佑星潭。两千六百年前,当时身为掌教的渡鸦妖主不甘屈身于弱小的凡人族群之下,愤而闭关两百七十多年,偷偷修习了他族里禁忌多代的上古残存妖术,并在出关后将山门中的掌事之权移交给了弟子,自己遁入了红尘,消失长达近三百年。
几百年后,渡鸦妖主终于平安回到了佑星潭时,也带回了一个身体孱弱却妖气极为精纯的……凡人少年。
在这师徒二人踏入佑星潭山门范围之时,向来昭示着红尘命势的银河星辰之间,骤然有紫气冲霄而过,整个人间修真界当夜一片哗然。
这是妖族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秘术,却只出现过在人间界的传说之中——由于天地法则所限,妖族生灵在修习术法的过程中,无论根骨如何、天赋如何,都必须以自身皮囊的承受能力为最高的境界,一旦本体肉身无法承载这强大的灵力,还未等到天劫,便会先行在红尘间灰飞烟灭。
由上古凶兽的血脉传承下来的妖族们,到了这近万年来,还留在人间界的族群们大多肉身弱小,并没有延续到先祖跺跺足便让大地颤抖的强悍本体。尽管在接近了地仙修为之后,大多数的妖族都能够将自己的肉身修炼成接近凡人的外相,以寻求女娲之子这据说最适合修仙的肉身结构之助,但这并非天生属于自己的皮囊到了最后关头往往只能让他们手足无措,陷入更加无助的深渊。
而这个由妖族先祖从上古时期就流传下来的炼鼎之术,正是能将这一阻碍推除的绝佳方法——至少在当年的渡鸦妖主眼中是这样的。
这一秘术名为炼鼎,却与道家的丹鼎之术全无半分干系——据说上古时期的某位妖族先祖曾有缘将数只蛮荒巨兽收入麾下,由于部下的肉身之强悍远远超过了自身,这位先祖竟找到了法子将自己的妖力转化成了精元,注入到了对自己忠心不二的部下体内。由于这秘术极其霸道,这数只巨兽都失去了自身的灵智,成为了这位先祖强大妖力的随行炉鼎。而这位修为深厚的老妖在千百年不得突破瓶颈的境况下,也借着这一秘术,获得了原本不可能积蓄下来的高绝妖力。
但上古时期的族群零落,除了天地混沌会对这种越轨的法术施以惩戒,并不会有其他族群前来干涉。然而到了今日,若有妖族再以这种足以遭受天谴的法子,借他族肉身来突破自己的妖力界限,人间修真界的各方势力绝不会旁观袖手、任其胡来。
于是渡鸦妖主在带着自家“关门弟子”回到了佑星潭后的第七日上,就派了几位得力弟子前去跪请了九山七洞三泉其他的众位掌教,在自家山门中向整个人间修真界做出了最终的解释。
这个被渡鸦妖主前后耗费了近六百年才成功带回来的凡人少年,身体孱弱,病骨支离,就连凡人固有的墨黑发色都转成了如同死气浸染过的灰白之色,在他体内精纯的妖气之间,满面满身都是更加掩不住的病气。
佑星潭掌教耗费六百年钻研而得的炼鼎之法仍以失败告终——尽管渡鸦妖主成功将自己的大半妖力注入到了这位凡人少年体内,却发现这孩子的肉身以几乎全部衰败的代价紧紧锁住了妖力,不可能再为渡鸦妖主所用。
六百年前一心要用这秘术来夺回妖族权位的妖主,在用了近百年的时间寻到眼前这个符合根骨适合的少年、并再耗费了百余年时间将妖力转渡到少年体内后,最后发现这一切的奔波不过是镜花水月,竟也并没有像其他掌教预料般,生出多少的怨怼之念。
佑星潭掌教疼惜地将小弟子护在了身后,躬身向其他十六位人间界掌教致歉。
这个被他改变了平凡一生的弟子,将从此在佑星潭的庇护下终老,绝不会踏出山门一步。
而人间修真界也勿需为佑星潭的野心再担忧半分——作为这场闹剧的代价,他渡鸦妖主将自散妖力,此生再不入红51.第51章福兮祸之所倚(一)
“佑星潭自带回了第一任‘病人’起至今,就没有放任这一族出过山门……你到底又把他们怎么了?”意识到了要将眼前这个昏迷的凡人男子带到吉祥赌坊,自家疯魔师姐恐怕已经把整个佑星潭搅翻了天,幻术师差点一口气没能接得上来。
两千年前,渡鸦妖主耗费了六百年的岁月来钻研的炼鼎秘术终归未有所得。他带回的凡人小弟子顺利将他数千年来修炼的妖力大半都收进了体内,却并未像妖族祖先的巨兽部下般失去了自己的灵智——尽管在收入了这大量的妖力之后肉身开始衰败,但佑星潭掌教的这位小弟子仍然神智清明,并没有如预料般成为渡鸦妖主的妖力炉鼎。
更为糟糕的是,在将自己大半的妖力转化成精元送到了小弟子的体内后,渡鸦妖主无法再将这妖力转回到自己体内——他数千间积累下来的强大妖力就这么被锁在了这个凡人弟子的肉身之中,与他再无干系。
因为耗损了大部分妖力而修为剧减的渡鸦妖主,悻悻然地带着小弟子回到了佑星潭,心灰意冷。事实上他还是可以逆转这一失败的尝试,只要能狠下心毁掉这凡人少年的肉身,被锁住的妖力自然会奔回到旧主的体内。
但几百年的朝夕相处,使得从来都不屑于与凡人一族交好的渡鸦妖主竟也软了心肠。而这被老妖一手毁掉了平凡人生的人族少年,在明白了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归红尘后,也默认了眼前这个千年老妖的打算,不发一言地跟着回到了佑星潭。
最终的最终,九山七洞三泉的众掌教们应渡鸦妖主之邀,见证了后者为保护这位小徒弟自散所剩不多的妖力之后,也达成了一致的主张——这位凡人少年将以妖族的身份在佑星潭度过余生,未经整个人间修真界的允许,绝不得踏入红尘半步。
“渡鸦老妖自绝妖力,以原有的本体在山门中活了几十年,就跑到阎府转生去了。剩下第一代的妖力炉鼎被软禁在佑星潭深处,从此再也没有在人间修真界中露过脸。”楚歌在听到眼前这个灰白长发的凡人男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病人”一族,好奇心暴涨之下,正蹲在幻术师的床榻前,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戳着这位稀有妖族的脸颊,“但是不到一个甲子,佑星潭就告知九山七洞三泉,第一代的炉鼎在强大妖力的耗损之下,肉身无法承受,已经身魂尽灭。”
“但是‘病人’一族并没有就此灭绝。在整个人间修真界松了一口气后不到五十年,有位凡人女子寻到了佑星潭的山门前,自称是第一代妖力炉鼎转世,为了让已重入轮回的师尊心安,特意来求山门将她自己再次与世隔绝。”自从秦钩事件之后,小房东似乎语力大增,自家族群中收集有六界各种掌故的她,并不需要他人的敦促就将眼前这份“大礼”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这位少女的样貌与第一代并无多少相像之处,但佑星潭的长老们看到了她一头死气缱绻的灰白长发、注意到了她体内冲天的精纯妖气后,虽然无法解释这位第二代炉鼎到底是怎么在第一代神魂皆灭后再现红尘之间,还是如她所愿,将她封入了佑星潭的禁地。”
“也就是这时候,‘病人’一族的名头在人间修真界惹起了大麻烦。”
“各路的妖、精、怪、凡人从第一代起就觊觎这个并不成功的妖力炉鼎——老渡鸦虽然野心失败,但他大半的妖力修为放眼整个人间界也是难得的宝贝,要是能够得手,必将对自己的修为有极大的裨益。但第一代还在人世时,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掌教们死死地压制住了各路势力还未盛起的欲念,并没有为佑星潭带来多少麻烦。”
“但第二代被封入禁地之后,整个人间界各路的势力得知‘病人’一族竟然能够以至今都不得而知的神秘方法‘传宗接代’,都蠢蠢欲动了起来。”
“也就是从这一年起,佑星潭开始被不同的妖、精、怪、凡人们持续不断地奇袭,若不能将第二代‘病人’带走,就算杀了她,也是好的。”
“因为这样,第三代妖力炉鼎便极有可能会接着出现在红尘之间,且不会再在佑星潭的庇护之下。那时,就是各人的机缘问题了。”
小房东在好奇地猛嗅着眼前这位昏迷凡人的灰白长发时,殷孤光也双眼耷拉着将目光转向了自家师姐,后者说不定就是楚歌故事中这些“居心叵测”的祸害之一。
师姐大人注意到了小师弟鄙视的眼神,耸了耸肩:“你师姐我哪有这么下作?!跑到人家山门里去抢个大活人这种事情我能做得出来吗?!”
隐墨师鄙视气息大盛的眼神毫无变化,无言地回答了她的这个问题。
“哼……”无法反驳跟着自己多年、了解自己各种恶劣行为的小师弟,师姐大人忿忿地转过了头,“要是第二代我还真的会去抢……这个第四代这么无趣,谁会为了他大老远地跑到佑星潭那种鬼地方?”
如师姐大人所言,第二代“病人”确实是他们一族历史中最为“有趣”的存在——在佑星潭众弟子为了她持续不断地抵御各路入侵者时,第二代妖力炉鼎破除了第一代毫无战斗力的界限,竟以自身强大的妖力逼退了众多来敌,成为了整个佑星潭中实力颇为强绝的战将。
但这以不明来源的妖气为基础的战力,也极快地耗尽了第二代仍为凡人之体的肉身——远比第一代要短命地多,第二代在二十三岁时就因衰败到了极限,香消玉殒。
而这一次,人间修真界在等了足足九百年后,才再次听到了“病人”一族的消息。
佑星潭散布在红尘之中打探妖力炉鼎消息的其中一名弟子,将仍在襁褓的第三代带回了山门。并在九山七洞三泉众位掌教的协助之下,对外封锁了消息,使得这名体内同样蕴藏着不明来历妖力的凡人幼子,能够平平安安地在妖族的庇护之下活到了人瑞之年。
“要是你没有乱讲,这个应该是第四代‘病人’的小子……可是值了好多好多的房租啊……”小房东在用她的鼻子仔仔细细地鉴别了这位昏迷男子后,眯着一双细狭双眼对着幻术师家的师姐做出了极大的肯52.第52章福兮祸之所倚(二)
在人间修真界名声颇为响亮的“病人”一族,尽管从两千多年前的第一代开始,大多都被“禁锢”在佑星潭中不为外人所见,但至少有两点却是天下皆知的。
“是轮回转生?”在尘世中长久的云游历程中,多少也听说过这个奇怪的族群,却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物”,柳谦君也注意到了这一族诡异的传承方式。
“谁知道呢?”师姐大人在自己送的这份“大礼”得到了肯定之后,直接把小房东当成了相交千年之久的“知己老友”,当即就坐到了楚歌身边,一起“研究”起昏迷男子的灰白长发来,“佑星潭后几任掌教也曾托相熟的地官探过阎王的口风,据说从第一代起至今的四位肉身都是正统的凡人血脉,在生死簿上也未看到他们会和妖族有任何的缘与孽。而其中前三位各自的阳寿耗尽之年也与他们本该的命数一致,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就算是冥界,也没能找到这四位本该是一般凡人的少年少女之间是否有任何的干系。两千个年头里,人间修真界没有一个消息灵通的路鬼能解开‘病人’这族的传承之谜。”
“转生、血脉、妖力寻主……所有能想到的传宗之法,最后都被证实并不可能。”
“最终整个人间界都放弃了这个执念,决定只当‘病人’一族是顺天地混沌法则、随意地出现在人间界的好东西就是了……”师姐大人突然想到了方才偷尝柳谦君长发尖时体会到的美味,双眼放光地将昏迷男子的一缕灰白长发也放进了嘴里,继而神色狰狞地吐了出来。
作为房里最为资深的吃货,甘小甘细嚼慢咽着孤光方才递给她的一盒子流陨碎石,在旁轻轻地摇着头,完全不明白这个新来的女子到底为什么能觉得那种死气冲天的东西会有什么好味道。
“但是‘病人’每代只会有一人这点已经在人间界成为了共识。”眼看着孤光家师姐意味不明地——大概是想学甘小甘?——狂擦着舌头、想要把这像是腐败尸气的味道从嘴里剔除出去,楚歌皱着眉头又接下了话头,“而且在三代后,由于佑星潭弟子的口风不紧,也让各路的妖、精、怪和凡人们意识到了另一点。”
“除了第一代的‘病人’体内的妖力来自于老渡鸦,后三代的肉身中的妖力到底来自于哪里也无人得知。尽管也有猜测,恐怕是他们一族那神秘的传承过程中也将老渡鸦的妖力保留了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代的妖力都较前任要强厚得多。”
讲到这里,楚歌突然停了下来,一双几乎看不到瞳仁的细狭双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孤光床榻上的凡人男子,沉思许久。
小房东突然转过头,向蹲坐在自己身边的幻术师家师姐问了个问题。
“我们还有个阁楼,你……要来住吗?”
除了甘小甘还镇定自若地享受着天外星辰碎石美味时,赌坊另外的三人众几乎是同时颓然扶额——小房东这关乎“房租”的执着念头,恐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尽管不像师姐大人和楚歌般对“病人”一族了解颇深,但小房东解释至此,他们三人也都明白了这份“大礼”大概有多少的分量。
第一代的少年体内妖力来自于渡鸦妖主,本身全无战力,阳寿约莫七十载——除了肉身中积蓄的妖力最为精纯,并无其他。
第二代的少女能将肉身中的妖力为己所用,战力强绝,阳寿二十三载——这是妖力可在战场上实用的一代,却必须付出身魂尽灭的代价,阳寿极短。
第三代体内的妖力同样不明来历,阳寿却达到了近二百载——尽管不知道这位达到人瑞之年的凡人实力如何,但至少在三代之中已算颇为长寿。
四代“病人”的妖力在两千多年来的“积攒”下愈来愈强,眼前这位凡人男子作为最后一代,无疑是目前整个人间界难寻的强大妖力炉鼎,若是能当做房租交给至今还未归来的正统如意镇土地爷,楚歌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也就不用再去追其他的什么房租了。
在吉祥赌坊中相处了十载,三人都准确无比地猜到了小房东此时肚里的打算。后者仍然站在孤光的床榻前,一本正经地等着幻术师家师姐的回答。
“我睡外头就好啦……”初来乍到、对眼前这位四尺小童并没有多少了解的师姐大人并没有读懂小房东眼里的执念,随随便便就推脱了干净,生怕自己可爱的小师弟仍然不明白自己这份“大礼”到底有多贵重,一把拎起了毫无醒转趋势的昏迷男子,指出了第四代真正的分量所在,“你看你看,这小子虽然头发脏得很,但光瞅这张小脸能看出他几岁不?”
全体都嗅到了这个问题中扑面而来的危险,赌坊五人众死寂一片,没敢接话。
“你你你……你倒是猜啊!”师姐大人急得差点要把这可怜的第四代就这么以昏迷的姿态扔到自己师弟的身上去。
“二十七。”在几百年的教训中习惯了糊弄师姐,幻术师第一时间出卖了最近比较熟悉的客人——县太爷的年纪。
“九千七百六十九!”柳老板显然被这个临时“赌局”激得想起了自己在人间界的赌千历史。
“七十二!”张仲简决定和幻术师各站一边,至少一人会有较大的赢面。
“……哈?一个阁楼一个桃?”被驳回了新租客提议的楚歌正意兴阑珊地蹲在了床头,被张仲简好心地一推,茫茫然地抬起头来。
坐在一旁,正认真咀嚼着流陨碎石的甘小甘被房里其他人的灼热目光所逼,完全没有明白到底要做什么,敷衍式地举起了手:“六。”
向来都负责整蛊他人的幻术师家师姐被这五人众的即兴发挥忽悠地差点忘了自己问的是什么,愤愤然地把昏迷的凡人男子扔回到了床榻上,师姐大人气鼓鼓地跟着坐了下来:“三代寿终正寝之后,过了三百年不到就出现了这个家伙……四百多岁……是四百多岁啊!他是‘病人’一族里阳寿最长的一位啊53.第53章张仲简的石座(一)
炉鼎之术自古有之,倒并非妖族独具。
但大多族群都不会择取身边的其他生灵作为炉鼎——毕竟创造出这清明天地的混沌自有其一套法则,妄取其他生灵性命的,必会引来天谴焚身。
但妖族这上古流传下来的炼鼎秘术经当年的渡鸦妖主之手,冥冥中已变成了无法为炼主所用的废弃之法——被注入了精纯妖力的几代“病人”,不管各自阳寿长短,亦不管其自身战力如何,至少都保留了自己的神智,没有成为他人的依附之物。
若不是有这股绵延的死气伴着这全身的精纯妖力而来,恐怕整个人间界修真界的大部分生灵们都会来到佑星潭,跪求自己成为下一任的“病人”。
从六百年前开始执掌佑星潭至今的掌教——雪鸮妖主,在九山七洞三泉中是出了名的暴躁护犊。据说锹锹穴的桑耳长老曾因为腿脚不便,不小心撞了下他家弟子,这位眼神凶恶的佑星潭掌教就当着其他十余位掌教和近百位长老弟子的面,完全不听劝地和对方打了个难解难分,差点拆了当年修真界一甲子一次的仙会之地——长白山天瀑秘境。
于是自第三代魂归冥界之后,第四代的“病人”在这位掌教“蛮横无理”的强势庇护之下,一直都未在人间修真界露过脸。遍布人界的一百零八位路鬼在多方打探之后,甚至一度向各族透露了他们的揣测:“病人”一族那神秘的传承方式也并非延续不断,恐怕这上好的妖力炉鼎已经就此断在了第三代上,从此再不见红尘。
但眼前这个病气入骨的凡人男子,从他透着死气的灰白长发、到他体内是个生灵都能感知到的浑厚妖气,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赌坊五人众,孤光家的师姐至少在这一点上并没有扯谎。
“要是真的已经活了四百多年,到现在都还没有死气上透到阙庭……这家伙恐怕还真是个天大的机缘宝贝了……”在自家师姐不惜抛弃了外相仪态后,幻术师终于稍稍严肃了些。殷孤光走上前来,拨开了这位昏迷客人的额发,看到了凡人男子削减清瘦、却仍然年轻如弱冠之年的一张脸。
“病人”一族原本皆为凡人血统,却因为两千多年前的这场机缘,不得已地都以凡胎肉身入了妖族。由于炼鼎之术的禁锢,他们体内本不属于自己的强大妖气无法逃窜开去,却也在耗损着他们并非妖族肉身的皮囊——这本是他们三代以来最大的问题。
然而眼前这位“第四代”,若真如孤光家的师姐所言,竟能在长达四百多年的岁月里,以凡人肉身抵御住了体内强厚妖气的耗损,连皮囊的外相都并没有衰老,且不论他是否身具如第二代那般高绝的战力,光是这副身怀强大妖力而不衰败的肉身,就足够让整个人间修真界的各路势力倾巢出动了。
“好东西……还真是个好东西……”幻术师低了眉眼,轻声喃喃。
“师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听到小师弟的低语,白衣女子大喜过望,又开始不负责任地胡言乱语起来,“这种好东西连你四师兄我都不给!”
“好好好……好个天大的祸害!”殷孤光定定地站在床榻前,双肩耸动,骤然高声笑了出来。
“……孤……孤光?”被小师弟这突如其来的癫狂笑声激得后脊发冷,疯魔师姐意识到了自己可能夸大了些许“事实”,竟有些理亏起来。
赌坊另外的四人众终于如愿看到了在箱子之外炸毛的幻术师。
不像气急时便会踩塌脚下所有物事的小房东,也不像愤怒时会张嘴便咬的甘小甘,除却在秦钩事件中施展过的两次术法、已有近十年没有真正练习过幻术的隐墨师被愤怒冲昏了头,周身的月白衣衫上竟渐渐浮现出了紫棠色的繁密图样。
“你根本是把这家伙从佑星潭里抢了出来,被人追急了找不到四师兄来给你收拾残局,才循着芥子星流找到了这里……想把这个祸害塞到我手里然后自己跑掉吧……”想到幼年与少年时期被师姐以同样的法子坑害过无数次,幻术师气得全身发抖,不自觉地双手各自结上了印。
“乱讲!”师姐大人在短暂的“理亏”之后,恢复了在小师弟面前的霸气形象,骨白色的大袖一挥,直接给幻术师的脑袋砸了个结结实实的大栗子,“师姐我这么英明神武,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不入流的事了!”
正如从小到大跟着师姐走遍六界的这些年中,不管有多大的火都会被师姐一个脑门栗给砸得灰烬四散般,早已成人多年的幻术师闷闷地撤了双手的结印,继而低着头,一屁股坐在了床榻边。
而那像是从衣下浮上来、几乎蔓延了他整件月白衣衫上的紫棠色虚影,随着主人冷静了下来,竟也在转瞬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孤光这是……发了脾气?
赌坊四人众面面相觑。
从结交以来,他们眼里的幻术师向来内敛沉稳,尽管骨子里啸傲修真界时的邪魅狂傲之气未散,但对于他们六人众中仍需照拂的甘小甘和大顺都看顾地颇为周到。
这十年来,他们竟是第一次看到这般……孩子气的殷孤光。
“哼哼……”师姐大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仍像是幼时对自己耍脾气的小师弟,像是得胜般解释起了被幻术师“曲解”的伟大事迹,“这种摆明了一点都不好玩的家伙哪还用本神亲自去抢?佑星潭那种荒野小地就是白夜猫子亲自来抬着我去,本神也觉得脏了咱家大宝的轮子!”
“这小子不像前面的三代,他从出生起就没进过佑星潭的山门……白夜猫子做了掌教后别的没学会,学奸耍滑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师姐大人没有注意到自己言词里对雪鸮妖主这“阴险”的行为有极高的赞誉,絮絮叨叨地将眼前这位昏迷凡人的真正来历说了个明白,“这个四代被佑星潭门下弟子找到后,就直接被白夜猫子送到了他的族群里,在雪鸮族里被抚养长大。”
“要不是最近雪鸮妖族居住的冽川荒原突然出现了大范围的震动,这小子也不会就这么孤零零地跑到了江南,让我捡到了个大便宜54.第54章张仲简的石座(二)
“孤。”甘小甘蹲了下来,将手中这盒已经吃了大半的流陨碎石递到了幻术师的嘴边。
在师姐大人豪气万千地回忆着如何将第四代“病人”这种大宝贝关到了自家箱车里时,一直都坐在旁边默默咀嚼着自己今天首顿早食的女童站起了身,走到了仍蹲坐在床榻前生闷气的殷孤光身边。
尽管因为多年前使用了族里的禁忌秘术,让自身的元气大损至今还未完全恢复,平日里的女童看起来多少都有些怔愣呆滞。但甘小甘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并记得,遇上幻术师后的这十年间,从来都是孑然一身、独来独往的孤,是怎么样帮着君事无巨细地照拂自己。甚至在护短这一点上,比起君来还尤甚几分。
恩怨分明的甘小甘在看到殷孤光郁郁地蹲坐了下去时,窥到了老友眼里熟悉的情绪——那是她自己在没有如愿吃到“美食”、会和四位好友赌气时,同样孩子气般的……不满与伤心。
于是女童下定了决心,今天不论如何也要好好地哄哄孤——就像是这十年来,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她发多大的脾气,幻术师都会微笑着、耐心地陪在她身边,等着她终于能渐渐笑出来一样。
光就年岁而论、高了隐墨师不止一辈的甘小甘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哄过人。想到四位好友平时安抚自己怒气时的做法,女童学着陪坐在了孤光身边,将自己手里的吃食放在了好友的面前后,就不知道自己还该做些什么。
但看到幻术师只是闷不吭声地推开了她手里的流陨碎石,仍然没有半分要从地上起来的样子,甘小甘第一次顾不上自己的肚子,开始着急起来。
“孤……”女童轻轻地推搡着幻术师的肩膀,想要让好友抬头搭理自己一下。
并没有完全听懂孤光家的师姐到底做了什么而让好友这般生气,甘小甘以为孤光只是不喜欢这份被称为“病人”的没用大礼——真是个奇怪的师姐,这种“东西”换做她也会不喜欢啊……
不能吃进肚里的东西,算是什么大礼?
“你不喜欢这个吗……”看到孤光干脆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甘小甘愈发担忧起来,连说话都比平日里利索了许多,“没事的,没事的,孤……”
“后面还有个更大的就快到了啊……”
嗯?!
随着赌坊另外的三人众也齐齐震惊地转过头来,殷孤光想到了接下来极有可能要发生的麻烦事,几乎是抱着女童从地上跳了起来:“小甘!还在后面这就快到的……是什么东西?”
以为自己果然猜得没错,好友只是气愤于自家师姐带来的见面礼太过无用,甘小甘雀跃不已——自己竟然能够找到法子哄好了孤光。于是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听到自己这句话后,站在他们面前的幻术师家师姐正迅速垮下了脸。
女童的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一双大眼中也满是欣然的笑意:“是好东西哦……是跟仲的素霓……一样好的好东西!”
得到了甘小甘嘴里的确凿证据,隐墨师满腔的炽火又熊熊燃烧了起来。殷孤光放下了女童,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凶恶地盯住了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师姐大人。
后者被切切实实地抓住了痛脚,再次被逼入了理亏的窘境。孤光家的师姐扯了扯嘴角,颇为“不好意思”地表示自己千真万确是忘了还有这回事。
“其实……其实吧,孤光啊……咳咳,师姐我向来英明神武,这次真的是因为想到要见到我家可爱的小师弟才会一不小心……带了个尾巴过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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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石头……可以砸人吗?”见惯了六界异事的师姐大人歪着头,以极为真诚的好奇态度提了个问题。
尽管当年的禁忌秘术损耗了女童大部分的精神元气,但甘小甘对于灵髓类物事的感知并未有半分的衰退——百余年前为逃出人间修真界搜寻而逼迫自己吃下的那顿器灵大餐,更是让女童对于神兵类的灵力极为敏感和……中意。
赌坊六人众里,实际上只有张仲简和楚歌各自有一把来历不明的兵器——而小房东平日藏在袖里的“树桩”尽管破坏力极大,却摆明不可能是人间之物。于是吉祥赌坊之中,乃至整个如意镇里,也只有张仲简出现在小镇中那年开始、便一直负于身后的素霓剑算得上人间难寻的神兵。
初见张仲简的甘小甘,满心满眼都是大汉背上的这把散发着“馥郁美味”的剑器,足足有七个月的时间都吞着口水紧紧地跟在张仲简身后一步不落,只求大汉能把这绝世的佳肴送到她的嘴里去。这个把全镇老小都吓得不敢接近女童百尺范围之内的举动,直到张仲简以妖境中的七大毒虫来吸引了女童注意后才告一段落。
这无人得知女童到底是如何做到的神秘能力,使得如意镇这十年来也神魔不侵。除了小房东的山神结界之外,甘小甘可以感知到进入如意镇方圆五百里范围内的强大灵力——当然前提是能让她觉得有必要吞进肚里的物事才能算数。
于是在女童为了安慰孤光、而无意中讲出了竟有与素霓剑同样灵律的力量即将进入如意镇时,幻术师终于找到了机会再次炸毛。
他果然还是太了解师姐——这种不惹麻烦不会跑回家的性子,就算再给她个三千多年也是决计改不回来的!
在小师弟“义正词严”地用眼神谴责自己时,师姐大人悻悻然地承认,捡到这个大便宜并不是全无代价。
九山七洞三泉之中,历代山门弟子最少、却也是单人战力最高的末倾山,派出了两百年前就已达散仙之境、名为“破苍”的大弟子,从江南开始,一路跟着她追到了如意镇。
殷孤光黑着脸准备将自家师姐连人带车一起扔出如意镇时,被张仲简拦了下来。
大汉背上的素霓剑已在皮鞘之中按捺不住地蹿动了起来——来人已离如意镇颇近,就算将师姐和第四代“病人”扔出去,也不可能再逃过对方的追踪。
殷孤光没来得及向从来都太过古道热肠的好友解释自家师姐到底能祸害成什么样子,就发现大汉已经跑出了门,没多久就拎着赌坊正堂里的雕纹石墩回到了二号天井之中。
“这个石头……可以砸人吗?”师姐大人歪着头,看着张仲简稳稳地放下了石55.第55章上架前的感言?!
其实这是个BUG。
下午出差的间隙中,找到了个偷空的机会,于是像自从发文以来养成的每天习惯(说得好像你很敬业一样啊喂……)般打开了手机端的书城,检查下自己昨天的更新有没有出现BUG。
在刚开出来看到了收费字样的时候,我以为是看错了。
在第二次开出来的时候仍然是赫然的收费作品,我以为自己开错文了。
第三次开出来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扔到人堆里去。
到了第四次,稍微恢复了理智,觉得可能是后台出现了BUG,于是远程求助于广大基友(同样也是咱们平台的几位作者,详情请关注右方的作者隆重推荐),让他们在电脑端帮忙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怖事件。
基友们非常淡定地告诉我确实上架了。
于是小可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在此谢谢大家。
谢谢发文以来数据这么渣还给俺推荐(虽然还是不争气没有争取到读者同志们)并且还这么快就让俺上架的编辑大人们。
谢谢各位老友(再次说明:是右方作者隆重推荐里的众位,另外还有两位将在不远的未来加入大队)迄今为止的推荐、书评、吐槽等大力的支持,让我能够本着完本的精神写到了现在。
谢谢到现在为止默默地看文没有弃掉的读者大人们,吉祥赌坊六人众虽然各有各的疯魔、脑残、绝症、二货本质,但必将继续在这条温馨搞笑且希望能够达到治愈的道路上继续前行,若能为大家带来些能够想到便能微笑起来的故事,便是完满。
谢谢将来可能出现的读者们。如果有缘,我们终会相56.第56章紫电白虹(一)
“他背上的那把剑,倒确实是个宝贝……可不过是打个架,为什么还要带上这么个石疙瘩?”自从进了如意镇,就觉得小房东只走高处的法子实在是太适合于这纷纷扰扰的世间,孤光家的师姐此时也坐在了第二大街某个大宅的屋顶上,眺望着今天早些时候、自己还在那折腾了出闹剧的如意镇镇口,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再次提问。
此时快接近了正午,往日这个时候,整个如意镇里都会充斥着大人呼喊孩子们回家吃饭、碗碟勺筷碰撞的声音,热闹非凡。然而此时,别说半点的人声,就连各家各户中向来闲不住的家畜们的哼哧声都丝毫未闻。
这当然不是另一件失魂引——听户闻寂——的功劳,师姐大人尽管手脚通天,但还没能将五件失魂引宝器之二都给收到囊中。当然若真的有那一天,六界必将是会组建成前所未有的强大追杀队伍,先将这个可怕的组合扼杀于襁褓之中的。
这不过是作为化形门下弟子的其中一个简单的戏法。
殷孤光凌风独立。无遮的长发在渐凉的清风中倾泻如瀑,衬得正闭眼专心施法的隐墨师像是正走进了一卷着墨轻淡的山水画里,下一刻便要消失在云海之中。
从甘小甘的嘴里得知,将要有把灵力强大如素霓剑的刃器正在朝如意镇而来后,师姐大人被逼无奈地承认了自己不小心惹上了九山七洞三泉之中最不该惹上的一只。
末倾山地处天险,群恶丛生,且不说一般的凡体肉胎,就连有了三百年左右修为的精妖怪灵,都没有办法在这个山脉中生存下来。而且在其宽阔的山脉底下,还有一条据说是上古异兽精元所化的地脉火龙,虽然已经沉睡了千年之久,但一旦被激怒,将会吞没整个山脉范围中的弱小生灵们——十七年前,秦家与楼家的两对双亲,就是与他们的仇家一起被埋葬在了地脉火龙的怒焰之中。
在这样的险峻生存环境之下,末倾山成为了九山七洞三泉之中弟子最为稀少的山门。能够凭着自己的力量走上末倾山巅、顺利拜入门下的,都是在人间修真界中已有了一定修为的强者。这一代的末倾山门之中,更是仅有三位弟子在这残酷的多年修行之中存活了下来。
而这三数之中的大弟子,同样承袭了末倾山不留本名行走世间的山门规矩,在两百年前,以后辈的身份参加了五百年一次的人间散仙乱斗,并没有因为自己仍然作为凡人的肉身之能所限,竟以车轮战的方式打败了散仙榜上的其中六位,将自己的名号刻上了去。
也是这一战,末倾山的“破苍”之名,响彻人间界。
而这位在传说中以战为乐、以血为袍的可怕强者,在这百余年间并没有再将自己禁锢在山门中,开始以独行猎客的身份行走于人间界之中,以寻找更为强大的对手。
于是人间界的各路势力各怀鬼胎,开始利用起这位战力卓绝、却并不在乎是非对错的强者,想要借“破苍”之手来助自己除去所有的敌人。
当时还年幼的孤光从知道自己的疯魔师姐是怎么样将这个失魂引之一的宝箱哄骗到手时,就知道总有一天,绝对咽不下这口恶气的对方必将找到师姐,来讨回当年的羞辱之债。
只是那时他还没有想到,今日来帮忙讨债的,竟会是这么一个棘手的角色。
幻术师施术完毕,睁开了眼。他那一直都在额发遮挡下的双眸,墨如极夜之下的瀚海,衬着眸中的两轮满月愈发柔和清明。
殷孤光松开了结印完毕的双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化形门下,以他的七师兄最为聪慧,在其他兄弟姐妹们奔波在人间界各自疯魔、各自纠葛凡事时,七师兄把自己关在了师父留下来的密所之中,竭尽心力地学习着紫凰上神留下来的手札,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实用术法,为他们所有的兄弟姐妹们所用。
而他作为师父门中的小弟子,在从小便跟着十七位师兄师姐在六界云游的长久年岁里,七师兄也颇为心疼他地对他倾囊相授——年幼的孤光那时还没有意识到,师兄所钻研出的术法之中,大部分是看似极为简单的小型咒术,像极了人间界被称为“幻术师”这一可笑族群中的骗人戏法。
但这些被其他兄弟姐妹们放在一边的简单咒术,也被年幼的孤光不知情地学了个遍,并在长大成人后才发觉,这些看似不屑一顾的简单“戏法”,才契合了师父对于化形的真谛阐释——行于世,落于世,不知其异,不明其踪。
正如此时此刻,为了再次帮师姐收拾这破烂摊子,不得已才使出的“极夜”咒术。
不同于六师姐只为了整蛊才创造出来的芥子星流,由七师兄之手揣摩出的这一咒术是为了让某些无法安然面对自己的生灵们安然入睡。只要咒术未解,便如同平日里的夜晚中进入睡梦一般,获得较为安乐的休憩。
眼看张仲简身后的素霓剑动得厉害,怕是名为“破苍”的末倾山大弟子已要进入如意镇四周的群山范围之内,殷孤光无奈至极地答应了大汉的提议。
“你就这么相信他,同意让这个小地方的所有凡胎们都在‘极夜’中睡去,听不到看不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多年未见自家可爱的小师弟,师姐大人也颇为好奇地看着孤光,在她的记忆里,孤光从来都没有这般信任过谁,“他说能挡下破苍,你也就这么放他去?”
赌坊四人众与师姐大人都或立或坐地杵在第二大街的大宅屋顶上——尽管有些距离,但这里是能最清楚地看到如意镇口发生了什么的高处。
孤光转过头去,随着三位好友的目光一起望向了如意镇口的大路上,额发遮挡下的眉眼中有隐约的笑意一闪而过。
在那条可容十人并排走过的镇中大道上,此时只有一个魁梧的身形在缓缓前行——大汉仍然穿着这十年来都没有换过的陈旧皮甲,素霓剑也依旧被牢牢地包在他身后的皮鞘里。
与平时奔走在如意镇各条街道上时唯一的不同,是大汉的左肩上正扛了一个大如石桌的雕纹石墩。
张仲简脚步极为缓慢地走到了如意镇口,放下了原本置于赌坊正堂的庞大雕纹石墩,在如意镇午时的大好天光下徐徐呼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