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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久等了(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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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久等了(一)

云雾渐稀。

四轮箱车在虚空中歪着打了个转,拐过了山脉投下的暗影,到了淡薄天光的所照之处,众人第一眼看到的,是伫立在如意镇口的青灰牌楼一角。

张仲简和楚歌都松了口气。

万幸,他们没有再看到庞大如山岳、罩住了整座山城的大片青蓝光华。

他们和孤光家的疯魔师姐一起离开如意镇的时候,没敢告诉大顺要离开多久——小房东和张仲简自己都不知道会在太湖耽搁多少时候,是数天、数月、乃至……更久,要是让大顺知晓真相,别说绝不可能再让小楼本尊安分地等在山城里,恐怕后者当场就要发疯狂啸,拼了命地想把神魂从黄杨木身里挣脱出来,陪着他们一起去太湖救人。

在张仲简和师姐大人的“帮助”下,小房东编出了套只能哄骗大顺的谎话,要小楼本尊乖乖闭息修炼,说是如果不在他们回来前、把那几乎能把如意镇的虚空彻底笼罩的兽形虚影收回去,就一整年都不准再玩流萤铳里的萤火了。

这吓唬果然有用得很。

他们从高空云层里俯瞰望去,清楚地看到那青蓝色的巨大“罩笼子”已然收得干干净净,没有再顶替着山神结界的大任,就连九转小街上的那栋三层小楼,也安静得太过正常,和满城的其他房屋并没有什么不同。

大顺这次的闭关修炼似乎要比从前漫长得多,他显然没有发现,这十余年来一起照管自己的好友们,已经尽数从他身边消失了至少四十天。

事实上,不但吉祥赌坊如常地守在九转小街上,整座山城也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

青灰色的牌楼,暂时还未人满为患、但已有店铺陆陆续续准备开门的第二大街,各家院落里此起彼伏的水声和器皿碰撞声……

一切都井井有条,恰如楚歌带着张仲简和甘小甘离开山城的那个清晨,并不见半点乱套的样子。

小房东眉间的三道沟壑渐渐淡去,几乎就要在小脸上现出释然神色之际,地面上不合时宜、亦或可以说是时机绝佳地……响起了个悠闲得很的呼喊声。

“这里这里——”

不同于未发现高空异样的如意镇百姓,有个身影早早地等在了镇口的山道上,正笑眯眯地朝着他们遥遥招手,像是怕小房东那双缝眼会漏过了他,还中气十足地扯着嗓子喊了声,浑然忘了赌坊诸位怪物才是山城里的东道主,当然不会在落地之际不分东西、撞到哪块山岩上去。

那人面目陌生,不过是个约莫三十岁的寻常男子,不太高、不显矮,不胖也不瘦,衣着更是普通,只是随便扯了几尺麻布所制,若扔到冀州城里去,除了穷酸点,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可他既不是如意镇里的镇民,更不是从前与赌坊诸位怪物打过交道的任何一位外来客,更让小房东登时横眉怒目的是,这人的肩膀上赫然还有只猴子在左顾右盼。

这个打扮得像是坊间耍猴的、又自来熟得很的陌生人,当然是又换了副外相行走尘世的中山神。

他本就是小房东离开如意镇赶往太湖之前、就安排了路鬼找来的临时帮手——幺叔再没用,好歹还是福泽深厚的钟山之神,只要他不去刻意招惹大顺,至少能在赌坊诸位怪物、乃至县太爷都不在山城里之际,守得如意镇平安无虞。

楚歌慢慢将两只大袖笼在了身前,忽地就抬起了右脚,往后稍稍一探,就踩中了箱车的车辕。

她缝眼一吊,猛地在脚下使了两分力。

四轮箱车得了令,呼啦啦地在虚空中扯断了几道原本平稳的风势,以恨不得摔碎成满地木渣的速度,瞄准了山道上的那个身影,猛地砸了下去。

中山神竟还面目带笑地朝他们招着手,全然不管自己就快被箱车压扁成肉泥。

被车轮“碾”过的一瞬间,他便化成了道薄雾般的虚影,袅袅化作光尘散去。

十步开外,中山神本尊好端端地站在牌楼下,诡计得逞地朝他们又挥了挥袖,肩上的小猴子更配合不已地“嘶呀”喊了声,让小房东的小脸几乎黑成了锅底。

四轮箱车砸落到山道上之际,习惯式地将其中一个轮子先落了地,另外三个轮子则晃晃悠悠地悬空了老半天,才“砰”地砸下地来,这一震,也顺利惊醒了被柳谦君拥在怀里、本就半睡半醒的甘小甘。

方才楚歌的一声呼喝,已经让女童一个激灵、从甜梦中拉回了大半的神智,此时终于顺利张开了眼,神情呆怔地……看到了如意镇的天光。

甘小甘慢慢坐起身,拥紧了身上的琥珀大氅,没忘了往箱车后多望了几眼——尽管在太湖底已经数过一次,她还是怕有哪位老友会被落在渊牢里,恨不得每次睁开眼时,都重新确认一次。

她那双大眼瞄准了秦钩时,并没有现出什么熟悉的神色来,只呆呆地略过了这团青墨色的阴火,反而将眸光在张仲简身上多停留了数息。

女童显然不认得这位鬼仙小辈,更分不清眼前这团青墨鬼气……就是大半年前在九转小街上赌输了一局给她的咋呼客人。

秦钩这才松了口气。

于是他也终于能小心翼翼地舒展了身形,等到柳谦君抱着甘小甘从车顶跃下,等到县太爷和小房东有先有后地从车辕上走了下来,才抛下了殷孤光、贴着地往前头蹿了过去,顺利再次跟在了发小后头,再自然不过地准备往山城里走去。

“他也可以进去?”中山神却拦住了他。

秦钩一时呆在了半空,不知该退该进。

楚歌盯准了幺叔肩上的那只猴子,眉间紧皱:“他也是如意镇里的人,当然能进。”

“这小子可是实打实的鬼,早就不是什么‘人’了……”中山神打量着秦钩的周身鬼气,故作夸张地瞪大了眼,“你这个土地爷,可有将幽冥鬼蜮和阳世隔绝干净的职责,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了个鬼仙进镇?”

“阎叔不知道,他就不是鬼仙。”小房东急着要到九转小街去看看大顺的近况,哪里受得了幺叔的没事找事,藏青色的大袖一挥,就将中山神拦在秦钩面前的那只臂膀打飞了开去,“你不准去告状677.第677章久等了(二)

楚歌的这一挥袖,显然力道不够,中山神被打飞的那只手臂不过走过场般地歪了歪,就晃晃悠悠地转了回来,出乎众人意料地……抓住了小房东的顶天高冠。

他显然比谁都要熟悉自家侄女的软肋在哪,这一拽,果然生生地停住了楚歌的脚步,后者脸色急变、却不得不站在了原地。

跟在小房东后头、正准备就此进镇的赌坊诸位怪物登时发了呆,就连刚刚才被放行的秦钩也怔在了半空。

中山神倒没有拦阻他们的意思,竟还拖着小房东往旁边让了让,眉眼带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和歌儿还有话要说,诸位不要客气……”

谁跟你个外来生灵客气?!

秦钩几乎要冲上前去,一把团了这莫名其妙的陌生人、扔到镇中的某一口深井里去。

他并不认识中山神,只知道眼前这个陌生人身上也有种奇怪的威压,让自己噤若寒蝉,所以方才中山神出手一拦、他就真的老老实实地停在了镇口,却没想到这家伙竟敢欺负到小房东头上去。

“跟小楼回去。”楚歌却缝眼微动,阻止了青墨鬼气的妄动。

秦钩悻悻然地退回了县太爷身边,一步三回头地荡过了小房东和中山神的身侧。

众人犹犹豫豫地踏上了第二大街的青石道,但在各自走了四、五步后,还是面面相觑了半晌,继而统统皱着眉头转过了身,狐疑地望准了中山神。

“幺叔打不过我,只会耍赖,你们先走。”小房东看出了众友眼底的忧虑,不等对方发问,就先切中要害地替中山神解释了句,让赌坊诸位怪物、秦钩及县太爷安心离去。

中山神笑眯眯地站在原地,没有开口质疑侄女这让他颜面扫地的大实话,左手却有意无意地往上一提。

楚歌本还绷紧了一张小脸,想等到众友离去后便和幺叔算账,这会儿却不知为何颇为惊骇,慌不迭地抱住了头上的大帽,终于没让中山神得逞。

她不是第一次被幺叔摘下山神官帽,即便是在不少如意镇百姓面前丢了大脸,她也没有这么惊惶过。

中山神还是笑眯眯地瞧着众人,既没有松手放过侄女,也没有再出声赶人,一副万事顺遂的惬意模样。

这师侄俩的神情……果然太过蹊跷。

秦钩和县太爷不解其意,但与中山神短暂地打过交道的赌坊诸位怪物,却依稀有些明白了。

甘小甘首先作出了回应。

女童从柳谦君怀里挣脱出来,此时已被扶着站稳在了第二大街上,她竟然抛下了柳谦君,慢慢地往前走了几步,在顺利牵住了县太爷的手后,才回了身,向小房东轻声告别:“歌,甘……在楼的家里等你。”

楚歌紧紧地按着头上大帽的帽沿,差点又要把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塞进去,听到女童这话,她才暂且停止了这无用的挣扎,闷闷地发出了声“嗯”。

县太爷的手倏尔冰冷非常——你已经知道斗篷怪客是被我留在了山城里,若不是因为我,赌坊诸位怪物不会有这场劫难,你更不用再次踏足太湖底,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会跟我回县衙大院?

他甚至不敢低头对上女童那双大眼,生怕后者的眼底深处会腾起把他吃掉的炽念。

然而与月余之前全然不同,女童的两只小手竟像常人般透出几分热力,暖炉般抱住了县太爷的手掌。

甘小甘像是在担心县太爷的伤势,甚至还搓了搓后者的冰冷掌心。

县太爷眼眶一热,不得不低了头。

女童的眸中不但未见面对美味时的贪婪饿念,其中反而有暖融的笑意慢慢晕开来,一如那天清晨、她准备返回吉祥赌坊时,回身开口安慰县太爷的安然神色。

甘小甘仰着头张了张嘴,只缓缓吐出了一个字:“粥。”

县太爷呆愣半晌,终于慢慢地握住了女童的手,渐而和缓了眉目,只是他的鼻尖还微微有些发红:“……好。”

他在带着甘小甘离开之前,没忘了回身问千王老板一句:“柳老板,小甘……甘姑娘可否去我那里,吃顿早食?”

柳谦君一直都无声注视着甘小甘的一举一动,也不知是怕女童会吞了秦钩,还是担心其他。直到看着甘小甘牵住了县太爷的手,她才如释重负地垮了双肩,于是听到县太爷这一问时,她便只是默然颔首。

她本就另有打算,不方便带着甘小甘同去,既然女童打定主意、要先和县太爷“有所交代”,她当然不会拦阻。

他们不在女童身边的这数十天里,龙王爷似乎真的给甘小甘喂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吃食,让女童涣散多年的元气有所转圜,回到如意镇的这一路上,她既没有被饿醒过,也不曾对着素霓流口水,既然如此,即便县衙后院没有多少正经的吃食可入她的肚,也并不要紧。

眼下她更担心的,还是至今全无动静的大顺。

柳谦君望了眼山城北边的三层小楼,犹豫着是不是先回九转小街一趟时,听到身后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响动。

四轮的箱车乖乖地跟在张仲简的身后,此时正慢悠悠地碾过了青石道。

不知是不是早就得了主人的暗令,这箱车倒和大汉最为亲近,一步不落地跟进了山城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倒也不让人替它费心。

张仲简似乎有意避开了楚歌的眸光,只朝着柳谦君点头:“大顺那边……我去。”

柳谦君欣然颔首,这才和落在最后的殷孤光打了个眼色,继而朝着楚歌扬了扬手,有意让中山神看到了她掌心的伤痕:“我和孤光去趟王老的医馆……在七禽街等你。”

诸位怪物就这么兵分三路,陆续消失在了第二大街的尽头拐角处。

中山神的脸色突然变得奇差。

他一直都笑眯眯地冲着正朝镇里走去的诸位挥手告别,但楚歌抬头望去,只觉得幺叔脸上的笑意刺得她全身发冷。

眼下这一变脸,更让小房东如临大敌,后者拽着大帽的两只小手更用力了:“放手,我要去看大顺。”

“他们都会先去看那小子的,不缺你一个。幺叔有话问你。”

他终于松开了楚歌的顶天高冠,转而将左手探入了大袖。

中山神从袖里拿出来的,是个香灰遍布的青灰小678.第678章瞒得过初一(一)

“要不是这次灾祸把那几个怪物全都卷了进去,你实在找不到其他活物来帮忙,才让路鬼送来那口信……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时辰尚早,如意镇里的百姓还未准备好往山上来,但后山的小径上,赫然已有一大一小两行脚印延伸开去,停在了只能容得三、四人驻足的小庙里。

备用神龛里的三只细香上袅袅升着青烟,是中山神从泽州城里带来的上好香火。

月余前刚动身往如意镇来的时候,中山神还眼巴巴指望着用这香火讨好侄女,这会儿,他却只想把三支细香都从神龛里扯出来、狠狠地踩上几脚,最好能踩成碎末,连渣都找不到。

土地爷的泥身依旧好端端地被供奉在祠庙正中,眉眼微弯,颇为慈爱地看着中山神和小房东。

这叔侄俩又一次站在了土地爷的祠庙里。

“住在赌坊里的几个家伙,是不是都比我早知道这回事?”

中山神坐在土地爷的泥身旁,一伸手就掰下了截神龛里的细香,赌气般地拗成了两截,气急败坏地戳进了脚下仍有些发硬的山泥里。

目送柳谦君他们离开之后,他就阴冷着面色、径直往后山一步步走去,未施展他身为山神大人的腾云驾雾之术,也没有缩地成寸地化身跃至土地庙里。

而小房东在看到幺叔手里的青灰小鼎后,也魔怔似地发了呆,既不骂人、也不跳脚,只出奇安静地跟住了中山神,一步一脚印地来到了土地祠庙里。

这叔侄俩极为难得地没有彼此抬杠,只是脸色一个比一个差,惹得中山神肩上的那只野猴嗷嗷直笑。

等到终于坐倒在了小庙里,中山神才气鼓鼓地骂出声来,明明是问话,却一副恨不得把整个小庙都拆了、摔了的发癫模样。

“他们不知道。”楚歌撩起了山神官袍的下摆,盘腿坐在了幺叔身前,一直都听着中山神发疯,没有反驳半句,直到听见诸位好友也被牵连进来,她才闷着声、徒然争辩了下,“除了王老,我谁都没告诉。”

她皱着小脸,慢慢从泥里拽出了两截断香,帽下的两簇额发都颓丧得垮了下来——好可惜。

“你是不是以为幺叔我已经老眼昏花了?”中山神嗤之以鼻。

他的肩上忽地冲下来一道泥黄的影,眼疾手快地扑到楚歌的头顶上,呼地就拽下了那顶天高冠,小房东还没来得及抬手,就骤觉头上一空。

原本坐在中山神肩上的那只猴子,此时正拎着到手的猎物躲在了主人背上,还呲着牙将那藏青大帽歪着戴到了自己头上,向楚歌炫耀着。

小房东缝眼一吊,当即就要扑过去教训这胆大包天的野猴。

然而中山神朝她一瞪眼,又把楚歌瞧得心虚不已,她只好尴尬地坐倒回了山泥里。

没了顶天高冠,她的小圆脑袋便无遮无挡地僵在了冷峭的山风里,上头扎着松松垮垮的一把发髻,像是山城里哪家没人照顾、只能自己梳头的六岁顽童。

但她头上有一处,却和从前不一样了。

楚歌重新幻化成人身后,一路上都有意将两只耳朵藏在了大帽里,不肯让诸友看到。

可她还是没能瞒过幺叔——中山神虽然不曾同在太湖、看到侄女本尊肉身上的伤痕,却早早就闻到了山神官帽里的血气。

乍看之下,这双耳朵仍然与人族孩童的没什么不同,只是左边的耳朵……仅剩了半截,伤口处平整暗红,像是被滚烫的赤铁灼烧过。

“你是不是打算给自己做个泥身,然后把它的耳朵也削掉一半?”中山神怒极反笑,一挥袖就把手里的小鼎砸在了楚歌怀里,只是他的臂力远逊于侄女,明明使了十二分力,却像是扔了只蚊蝇在小房东身上。

可他的怒气仍是千真万确的:“反正不管土地老儿回不回来,你都已经铁了心要死在这个没出息的山城里……幺叔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肯信了!”

楚歌呆呆地抱住了神龛两边的鼎耳,一声不吭。

这小鼎的里外缝隙中,都积着轻易难以拂去的香灰尘埃,若放在风中一抖,就能呛得小房东喷嚏连连。

它不过是寻常的石材所制,石面上仅密密麻麻地雕刻着红尘坊间常见的凡人劳作情状,绝不是什么大家之作,平凡无异,甚至全无半点精怪之气。

称得上奇怪的,大概也只有小鼎内里相邻着被刻下的两个名号。

右侧的三字名号,早已被埋在香火灰烬之下,连笔划都几乎看不清,更别说分辨是什么名字了。

可左侧名号上的刀痕犹新,只是有些歪歪扭扭,若留神些看去,还会发现这几个小字上还有数道多余且狼狈不堪的撇捺刻痕,像是被某个手艺拙劣的工匠多凿了几下。

“犼族楚歌”这四个字,显然比土地爷的名字要刻得深得多,当然是收不住指尖力道的小房东的“功劳”。

“你为了救那几个外人,伤了自己的肉身,顶着半截子破耳回来,勉强算是你犼族自古以来的陋习,这我都可以不管……可是这种牵连到永世命数的大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中山神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一脚踢翻了仍有青烟袅袅的备用神龛,踩灭了本就微弱的两点火芒,眼看下一脚就要踢到土地爷的泥身,终于还是硬生生地僵住了身形,愤而往回走了几步。

“土地老头到底把你糊弄到了什么地步?你难道不知道,从前那个代职土地的说法不过个玩笑话,上界神司压根不会当真,等到这山城里的麻烦全都走个干净,幺叔我就能去找个正经土地来替你,到时候还不是想走就走?”

福泽深厚的山神大人摆明已经什么都不管了,连当年把侄女骗到如意镇来的“恶行”都毫不遮掩地交代了出来。

甚至,连他原本是凡人男子的一张面容,都渐渐扭曲,恍惚有些虚妄起来,惊得他肩上的猴子嘶呀一声怪叫,把藏青大帽一扔,就蹿到了祠庙顶端的横梁679.第679章瞒得过初一(二)

中山神当然没有化作什么怒目金刚。

只是他的脸上除却双眼和口鼻,每一处都有茂密的毛发和鳞甲倏尔显出形来,脸颊的各处骨架也缓缓延伸、收凹乃至弯出了诡异的弧度,等到终于不再变化,中山神的整颗脑袋便有七分像是让小房东怨念不绝的敖启。

可另外的三分,又压根不像海龙一族。

……倒更像是张被龙鳞覆盖的鹿脸。

“可是你自己在这土地爷的本命神龛里刻下名号,就等同是把这片土地的福祉都强行背在了身上,别说我,就是上界神司都无计可施……倘若如意镇有一天灰飞烟灭,难道你也跟着去死?”

楚歌仰着小脸,眼看着幺叔顶着他本尊真身的面容、暴跳如雷,她却觉得鼻尖发痒,难得地想要发笑——她有好多年没见到幺叔这副尊容了,上一次看到这张脸,依稀还是自己终于到了年纪要挑个在人间行走的名字那年,幺叔三兄弟被请到犼族属地里做客的时候。

幺叔和两位大叔一样,胆子永远那么小。

“你不也没告诉我,它是百里青虹?”小房东的一双缝眼半点未开,直直地盯住了中山神。

她虽仍觉得有点对不起幺叔,却已经并不畏惧后者的质问了。

这是早在渊牢里、她抬头望见那道白虹般的澎湃灵力之际,就备下了的、能够应对幺叔的法子。

鹿脸一怔,霎时的心虚果然让他支支吾吾起来:“我又没见过他的真身……谁知道是不是假货?”

“你回去问过了,对不对?”楚歌竟还不肯放过他。

中山神哑口无言——在县衙后院里偷摸着瞧了素霓和张仲简几眼后,他的确有过怀疑,于是便趁着回上界述职的机会,跟与他兄弟颇有渊源的几位上神暗中打听了下,尽管最终也没等到个准信,但那些模糊不清、遮遮掩掩的言辞和蛛丝马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了。

那把幻化成宽阔剑器的素霓,恐怕就是天地混沌初开后不久、便存在世上的本源灵力之一,它那“百里青虹”的名号,还是人间修真界成形后,地界众生自说自话给它取的。

至于此前毫无来历、凭空出现在如意镇里赖着住了十余年的张仲简,当然是天地间唯一一位与百里青虹同守通道的……人。

他是女娲最早造出的上古人族之一,是那一代的残存者,是如今在人间繁衍生息的人族都不知其存在的兄长、前辈……与守护者。

这还是钟山之神三兄弟的老大与雷神一起,用美酒灌醉了造字上神后,从仓颉那里套出来的消息。

有这么两个厉害的角色守在如意镇里,不管侄女闹出什么麻烦来,都不会有什么大碍了——中山神彼时如是想。

直到路鬼又给他送来了口信。

他抛下泽州城、赶到如意镇的时候,赌坊诸位怪物已然踪迹袅袅,只剩了大顺孤零零地守在九转小街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修炼得走火入魔,后者看到曾经要把他从如意镇抢走的“仇人”站在跟前,竟也没有发疯狂啸。

就连山神结界,也没有像过去六十年那样笼罩在山城上空。取而代之的,是闻起来像是水域精怪味道的一股青蓝灵力,像个巨大的笼子罩住了如意镇,灵力浑厚、却并不十分稳定地守护着如意镇。

这场乱子……貌似有点大?

在找到那个内里刻着侄女名字的小鼎之前,中山神倒还悠然自得很——碰上这种麻烦,他就是个十足的废物,根本帮不上忙,与其去给侄女添乱,还不如守住了这小小山城的平安,了却楚歌的后顾之忧。

事实上,守在山城里的四十多天里,他既没的吓唬侄女,就连最爱的几道吃食也无处可得,每天只能在第二大街上吃他的霸王餐,实在是百无聊赖。

倒是两位兄长常常会托路鬼来,给他转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

人间修真界恰逢不输七百年前的大乱,恐怕如意镇诸位怪物……也被卷了进去。

西海龙族与上界神司短暂地断了联系,应该是本该镇守太湖的那位龙子出了岔子,至今未有回音。

……

百里青虹通道似乎短暂地洞开了一次,却没有放任何生灵进去,反倒是那个闲不住的仓颉上神趁机偷偷溜到了地界。

他听着路鬼一桩桩一件件地道来,心下越沉。

于是方才无需张仲简明言,他也看懂了大汉在镇口匆匆离去之际,那奇怪神色下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即将……与如意镇告别。

百里青虹从前以素霓之名、潜藏在这凡世山城里倒还罢了,如今在地界不少生灵面前现了真身,恐怕六界都已侧目动容,别说上界某位神明绝不会答应,就算她不管不顾,张仲简和“素霓”若还逗留在如意镇里……

这山城里的千数凡胎百姓,恐怕会就此万劫不复。

“你要真想永世在这里待下去,只顶着个代职土地的名头未免也太丢脸了。”

中山神发怔许久,骤然极为生硬地转了话锋。

“长乘老头反正习惯了犯懒,这片山脉又离他最远……到时候要没其他山神愿意来,就给你好了。”

小房东正悻悻然地从地上捡起了山神官帽,听到幺叔这话,登时又僵住了身形。

中山神急着顾左右而言他,便没注意到侄女的异样脸色:“对了,还有你送去北海的那百余条厌食小虫……老龙王实在没办法安置他们,本想让我去接,但我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被谁先接走了。”

“小甘还有个大徒弟,鬼精得很。”楚歌慢慢地将藏青大帽戴回了头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两只耳朵,“肯定是被他接走了。”

“也好,被自己族里的长辈带回去,总比在北海、或者在这里被你这个外人折腾好……”

他显然话里有话。

可小房东皱眉望去,只看到中山神仰了头,正撮着嘴呼哨两声,想把坐在横梁上的野猴拽下地来。

他没敢多看侄女一眼,实在有些欲盖弥彰:“他从上界回来,肯定比我更早知道这事……难道还没告诉你?”

楚歌听出了中山神话里的不安,不禁慢慢地张开了眼,现出了里头两颗漆黑如墨石的瞳仁。

小房东眼睁睁地看着幺叔张了嘴,没有落下一个字,然而不知是不是因为双耳被遮在了大帽下,她只觉得中山神根本没发出半点声音。

“鲲族知悉了那孩子流落地界的消息……要把他接回去了680.第680章欠了一碗粥(一)

县太爷带着秦钩和甘小甘回到县衙后院的时候,发现自家大门竟是洞开的。

他这个正经主人不在的数十天光景里,早有位山神大人鸠占鹊巢了——比起随时都有可能发疯、趁着夜深人静之际杀了他的吉祥小楼,中山神当然更喜欢这个空旷无人、此前已经逗留过一夜的大院。

秦钩欢呼一声,率先荡入了院里——他只在金盆洗手、回镇后不久进过这院子一次,不久之后就被发小抓进了大牢,还没机会好好住过这院子。

甘小甘则牵牢了县太爷,缓步拾阶而上,最终停在了厨房门口。

“其他不吃,粥……就好。”女童生怕楼化安会多此一举地烧出别的菜来,还特地正经了神色,强调了她的口味。

“好。”县太爷闷声答应着。

甘小甘目送着县太爷进了厨房,看着后者神思游离地拂了拂灶台上积了几寸的尘灰,才开始洗锅、择菜、烧水……这些琐事既无聊、又耗时,张仲简在赌坊里忙活菜肴的时候,也没见她在旁守候过。

可这一次,女童没有回房里去等。

甘小甘在太湖底的时候,就瞒着诸友有了这个定夺——回到如意镇后,她一定要守在县衙后院的厨房里,看着楼煮出碗和上次一模一样的野菜粥的。

然而她算漏了一点,此时大院里,还有个不识相的家伙。

秦钩极快地将整座大院逛了个彻底,没找到半点能让他驻足片刻的有趣事物,于是又兴冲冲地荡进了厨房里,说要帮发小生火。

他当然不会真的等到楼化安同意,就缩了缩他满身的青墨鬼气,“呼”地冲进了炉灶下,顷刻间便染得整个厨房青气森森,如同幽冥鬼蜮。

县太爷无声地看着发小胡闹,竟没有阻止,只不声不响地在指尖聚集了泛紫的几缕雷火,当着甘小甘的面,将这真气所化的阳火甩进了炉灶,没忘了顺带将炉门“砰”地关上。

厨房里登时有杀猪般的惨叫延绵不绝,伴随着紫色的雷芒隐隐闪过,震得炉灶上所有的锅碗瓢盆都跳了跳。

甘小甘实在受不了这份闹腾,也不想打扰不知为何、面色竟稍有缓解的县太爷,便悄悄地退了出来,坐到了大院正中的其中一张石凳上。

她从太湖回来后,已不像以前那么怕冷,就算不时时呆在屋里,也不觉得身骨虚乏,而头顶上的熟悉天光,更比从前要暖和得多,让她心满意足。

女童慢慢地抽了鼻尖,仍可以闻到大院的各处角落里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道,若换了个寻常凡胎闻到,势必会夺路而逃。

可这味道,甘小甘再熟悉不过了——她被大苦骗出山城的那个夜晚,胆小且聒噪的徒孙们想必是祸害了这座大院,在子时“清洗”了这里的每一道石缝。

楼……好可怜。

她伏在石桌上,侧着耳,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厨房里的刀盆器皿碰撞声、水汽溅起的“滋滋”响动,半个时辰不到,屋里就传出了熟悉的……“香味”。

然而县太爷没有立即端着野菜粥出来。

他明知道甘小甘只想喝这一碗粥,却不知道还在忙些什么。

厨房里颇为尴尬地静默了半晌,才猛地炸响起秦钩的惊呼声。

“你开什么玩笑?真要拿这种东西给甘小甘小甘吃?你想毒死她?还是想让她气个半死、然后吞了你?!”

甘小甘双眼一亮——她猜到了那是什么。

县太爷面色极差地从厨房里端出来的,除了装在海碗里的野菜粥,还有个颜色更加可怕的水晶罐。

他狠狠地憋住了嘴鼻,几乎是提起了这辈子积攒下的所有胆气,才敢拍开了罐上的封泥,却差点当场被熏去了半条命。

龙王爷……怎么和小甘的口味一样怪?

县太爷封住了自己的嗅感,才终于能挪动步、抱着这食罐送到甘小甘面前。

“小房东说,这是太湖龙王爷送给你的。”他尴尬不已地把水晶罐放在石桌上,“我不知道该怎么煮。”

“不用煮。”女童极为怜爱地抱了抱这装满了墨绿“酱汁”的食罐,眼中有熟悉的炽念一闪而过,最终还是被她压了下去。

她恋恋不舍地,将水晶罐推到了县太爷面前。

躲在厨房窥伺的秦钩吓了一跳——木头果然惹恼了甘小甘小甘!看看看,这下不是要吃瘪了?!

“楼,这是甘给你的……赔罪礼。”甘小甘仰着头,眉眼间难得现出了几分温柔之色。

县太爷的脸色登时更差了。

他早就有所准备,要为这次的灾祸付出代价,即便小房东和赌坊其他诸位怪物不会追究,他也打算到甘小甘跟前来,任由女童处置。

他心知肚明,即便有“魂玉”护体,自己也不可能在甘小甘的嘴下全身而退,那么不管是什么死法,都不要紧了。

却没想到……女童会用这种非人的法子惩罚他。

“甘没回来喝那碗粥,这罐好喝,赔给楼。”

女童的一双大眼仍直勾勾地望准了县太爷,分明诚挚得很,并没有半点欺负人的意思。

楼化安看懂了甘小甘的认真眼神,不禁半是困惑、半是为难地低了头,死死盯着里头有“酱汁”翻滚的水晶罐,神色呆怔。

竟然……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喝这罐天知道是什么毒物酿出来的鬼东西。

秦钩躲在檐下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打量着这边。甘小甘就坐在木头的旁边,他实在不敢靠近过去,但肚里已经高声替发小喊起冤来。

县太爷熬出来的整锅野菜粥,已经是他无法想象的难吃玩意,不但闻之欲呕,倒到专属于女童的那口海碗里后,其中的滚滚青碧之色更狰狞如幽冥岩浆。

然而和那水晶罐里的墨绿“酱汁”比起来,野菜粥简直是琼浆玉露。

不要喝……绝对不能喝!

秦钩暗暗地咆哮着,也没拦住县太爷。后者发愣了许久,竟真的伸出手去、拿起了口空碗,还慢慢地倾过了水晶罐,倒出了几乎有小半碗的“酱汁”。

县太爷敲了敲碗沿,似乎在犹豫如何下嘴,忽而眉梢微跳,将碗往女童身前推了推。

“我饭量小,分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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