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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卷刃(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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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卷刃(二)

不同于忘性越来越大的桑耳,柑络竟然还记得这个久违的师侄。

在鼹道人伸出手去、帮着桑耳把柑络扶到软毡上时,老人家耷拉着眼皮,一副有气无力的颓丧样子,连两只手臂都绵软似无骨无筋,但还是奋力提起了一口气,颇为抱歉地冲着他轻声说了句:“鼹崽……辛苦你了。”

鼹道人嗅着老者身上的味道,不可置信。在渊牢里“住”了太久,柑络身上有股子像是在地下埋了许多年的腐败之物的怪味,仅剩那么一丁点支离破碎的灵力味道,还和许多年前有几分相像,要不是自己小时候闻惯了两位师伯的气味,根本分辨不清。

于是桑耳也得以省了心——看到鼹崽向他们迎上来的那一刻,他依稀也认出了这个照顾自己多年的师侄,却还是怎么都喊不出个名字来,倒是背上的老柑络极为信任地歪了身子、任由这孩子接了过去,让他终于能够放下心来松快一会儿,何乐而不为?

他杵着拐杖立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鼹崽小心翼翼地照顾老柑络,他们三个独占了一整张软毡,老柑络想坐、想躺、想趴着,都可以任性妄为。

只是这湖底还是冷得过分,比起锹锹穴的岩溶洞天,实在差得太远。

桑耳急着要走,却无奈于他心心念念要带回的裂苍崖“魂玉”还在无极掌教身边,没法在众人眼皮底下把后者拐走,急得他老人家不停地抖动着完好的那只腿脚,满目炽热地盯准了离他不远的县太爷。

看到县太爷面色惨然地冲着裂苍崖掌教摇了摇头,桑耳还皱了皱眉——无极伢子果然是看重这个“魂玉”娃娃的,也许……想要把这孩子带回锹锹穴去,还是得先和无极伢子打个招呼?

直到龙王爷乘风远去,满湖底的虾兵蟹将们乱哄哄地发了疯,桑耳才极为不舍地下定了决心——魂玉不会无端端从这世上消失,当下之急,是把身魂都再经不起半点折腾的老柑络先带回山门里去!

然而等到他伸出手里的幼蛟拐杖、想让老友再次借力攀到自己后背上去时,柑络却毫不犹疑地摆了摆手,继而有气无力地……往旁边指了指。

那是水墙边缘其中一个极为清静的角落,既没有铺着软毡,也没有某个山门的子弟或长辈来来去去,若不是柑络这么一指,桑耳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还有活人。

安静躺在这角落里的,是个身躯伟岸、面上却遍布着狰狞疤痕的男子,他的手边卧着把极为宽阔的大刀,刃面却生生卷了大半,可还是极为不甘地在原地颤抖低吟个不休,将它扭曲的雪亮刀光倒映在四周的茫茫水汽中,震得无人敢接近。

这一人一刀就这么躺在湿冷的湖泥里,像是到了命里的末路。

龙宫麾下的兵将们也不是没有想过要照顾他们,然而男子的身躯比起同在湖底的难友们来实在魁梧得过分,昏迷后更是沉得宛如山岳,白虾兵们使尽气力也没能把他这副身躯抬起来,于是更无法把软毡垫上,只好任由破苍主人躺在原地。

让虾兵蟹将们意外的是,另外十几个山门的生灵们似乎也对这一人一刀有所忌惮,竟然没有一位上来帮忙。

陪在这男子身边的,只有个神情颓丧、还颇为古怪地直着双腿坐在湖泥里的老者,一直默不作声地在旁呆怔着,没有和任何人打个招呼。

桑耳若有所悟地冲着柑络瘪瘪嘴:“忘了还有那老小子……”

他手中的四尺拐杖往湖泥里一戳,就带着整个身子高高地弹跳起来、腾在了半空中,忽地就从众人的头上掠了过去,也不见他的单腿如何作势,就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数丈开外的清静角落里。

“二旋子你干嘛呢?”桑耳堪堪站稳,就毫不见外地拿木棍尖戳了戳第五悬固的肩窝。

呆坐在破苍主人身边许久、都无人问津的老者,当然是身为末倾山掌教的第五悬固。

可他明明被大徒弟伤了双膝上的命门,昏睡着被柴侯爷带走,怎么这当口……又清醒着陪在了徒儿身边?

第五悬固低着头,没有回应桑耳的质问——这更是怪到了极点,在知道自己的真名并不是“二旋子”后,除了海鱼儿这个特例,他老人家听到其他任何人喊他这个诨号都会当即翻脸,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

桑耳显然还不知道这对师徒此前的短暂交锋,只奇怪着这向来霸道乱来的末倾山……怎么会成了此时湖底最安静的一个山门。

他更奇怪,在渊牢里身为六方贾座上宾之一的二旋子,在修罗界和魔界都从未受过什么大伤的二旋子,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被伤了命门——锹锹穴门下全都是天残地缺的生灵,第五悬固的双膝受了重伤、一时三刻站不起来这种事,当然瞒不过他。

桑耳打量着破苍大刀的刃面半晌,才恍然大悟:“你把这伢子打个半死,谁能带你回末倾山去?”

这把坏脾气的刀器极少在外人手下吃亏,能把它的刃面打卷成这个样子的,当然只能是第五悬固的一双拳头。

桑耳如是想。

这闲不下来的老家伙肯定是又犯了病,在造字神力肆虐的当口和本就不愿帮他的大徒弟发起了疯,才会既伤了破苍大刀和徒弟,又一不当心地自己也中了造字神力的招。

一心急着要带柑络回山门的桑耳,就这么自欺欺人地想通了一切,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正有个戴着残破面具的另一位魁梧身影,正若有所思地也望准了这对师徒。

“我不回去了。”第五悬固终于有所动容,忽而不耐烦地回了这么一句。

桑耳挠了挠头——他虽然也是末倾山掌教的老友之一,却毕竟不是海鱼儿,从来都看不懂二旋子到底在琢磨些什么。

他只好刻意压低了语声:“就你现在这样子,比老柑络都好不到哪去,不回末倾山躲着,这么多后生要是联手起来,你还怕他们烦不死你668.第668章三代聚首(一)

桑耳这话……倒并不算危言耸听。

别说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长老,就连十九个山门的一众后辈弟子们,也早就意识到了第五悬固在这场灾祸里的分量。

他们的师门尊长皆是接了末倾山掌教的书信,才会有先有后地奔赴了太湖,才会被六方贾有机可趁,被绊在了魇化之气结成的困阵中,最终陷落在了渊牢里。

即便如今一同置身于湖底,末倾山掌教更瘫坐角落、神色颓丧,像是在渊牢里受了什么极大的打击;即便逃出了虚境后,师长们也刻意与他们嘱咐过不准靠近末倾山师徒俩……十九个山门中还是有不少的后辈子弟们,不愿就这么将数十天的屈辱与愤恨抛之一旁。

他们当然不可能真的伤了第五悬固——就算联手也做不到。

可要是这群孩子们有心纠缠……末倾山岂不是会从此鸡犬不宁?

桑耳本不想和第五悬固继续磨下去——他只想带着老柑络回锹锹穴,去养伤、去恢复元气,根本不想搭理其他的活人。

可想到当年的海鱼儿心心念念都是为眼前这个疯老头子收拾残局,他还是没法就这么走开去。

老鱼儿和老柑络都不会放着这老家伙不管的,他当然只能多费点口舌。

可是二旋子什么时候听过他的话?

“让他们烦,我不回去,你走开。”第五悬固不但不领情,竟还突然发起了火。

桑耳这下更是气个半死,干脆把手里的四尺拐杖往对方腋下一挑,作势就要将第五悬固从湖泥里捞起来:“反正我和老柑络回去之前,还得去趟裂苍崖,怎么都得绕上一大圈……你跟我们走。”

他狠力一提,还是没能把老朋友拽起来。

双膝关节被毁,倒没让末倾山掌教的身子骨轻盈半分,老人家反像是牢牢种在了湖泥里,纹丝不动。

“我这乖徒怎么办?”第五悬固慢慢地握住了杠在自己腋下的“木棍”,手掌里渐渐用上了两分力,让桑耳刹那间醒觉了老朋友的一身怪力,赶紧微挑了棍尖、将拐杖抽了回来。

末倾山掌教却霍然抬头,眼底竟有几分少年时的癫狂:“要不把你这骨头棍子借我?”

“那不行。”桑耳难得犯了吝啬,死死地抱住了幼蛟拐杖,如临大敌,“我答应过这孩子的老娘,只要我和老柑络能逃出一个去,都要把这娃娃带去块远离湖海水域的旱地,好好埋了的,谁都不能给。”

这的确是桑耳和那条龙筋的死约。

桑耳带着柑络跃出湖底虚境的一刹那,结结实实绑在他腿上的龙筋果然言出必行,倏尔全不为难地撤了劲道,从老者的废腿上悄无声息地松了开去,甚至没在天光下耽误片刻,就落回了与世隔绝的深渊中,此时早已和那许许多多的蛟龙骨一起埋葬在了废墟里,一时半会儿……是挖不出来了。

这一切,都托了桑耳手里这把半截子骨琴的福。

他当然不能让二旋子毁了这孩子的遗骨。

“这伢子和你一样,喜欢把受伤当加菜,难道这次……真熬不过去?”眼看第五悬固又意兴阑珊地低了头,桑耳不禁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无情,赶紧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想看看二旋子的大徒弟到底伤到了什么地步,然而在看清了后者的满身新伤后,连他也不由得心下发冷,只能干笑着安慰老友。

第五悬固没有应声。

末倾山大弟子……当然不是被他老人家打伤的。

和柳谦君一行在渊牢里相遇后,破苍主人便跟着犼族幼子离去,双双奔赴了渊牢的最高层,试图将满虚境里的造字神力汇集在一处,将最厚的那块蛟龙骨砸出个洞来。

然而仓颉留下来的“笔划”们沉寂了千百年,一朝成活,其势难收,区区两个敢拿血肉皮囊和它们较劲的找死生灵……哪里经得住接踵而来、随时都能从诡异角度横扫坠压而来的造字神力?

破苍主人和楚歌堪堪躲过了从顶上溅落下来的无数琥珀光华,只是有那么短短一瞬不慎未察,便没顾上从右上方朝他们重重甩下来的一“捺”,后者势如雷霆,力压山岳,差点当场就将他们碾成了肉饼。

小房东不惜化出了藏在身魂深处的兽形图腾,才勉强将那道造字神力挡了下来,却忘了她往下一掉,破苍主人便失去了唯一的帮手,独力难支,满虚境被引到上头的“笔划”们转而都把他当成了猎物,尽数朝着他扑来。

失了楚歌,便失了犼族妖焰的照耀,破苍大刀徒然亮起了灼灼的刀芒,也没能照尽冲着他们一刀一人扑来的无数“笔划”,于是末倾山大弟子仅能凭着多年在危境中冲杀的直觉,在无人相助的黑暗中与数不胜数的造字神力抗衡,无数次被扫中了背脊、肩骨、腿脚乃至脖颈,仿佛全身的血气都被拍散,平生第一次……有了放弃的念头。

他再一次同时被数道造字神力击中了身躯和手里的刀器之际,破苍的刀芒尚未褪尽,映得不远处的虚空微亮,依稀有件绣着龙鳞流波般纹样的玄色衣衫,缓缓落了下去。

……师父?

末倾山大弟子恍惚间失了神,手中的破苍大刀却猛地剧烈颤动起来,带着他的手腕骤弯,生生挡下了一道朝着他脑袋砸来的造字神力。

然而这一下威力巨大,不但登时将破苍大刀的刀身生生拗弯,也让他的头颅和心脉霎时受了可怕的重击,震得他灵台陡散。

于是他没来得及看到那个朝自己扑来的熟悉身影。

没能看到后者接住了从他手掌里掉落的破苍大刀后,便顺势将他的魁梧身躯扛在了肩上,继而冷眼瞧着在黑暗的虚空中蓄势待发的造字神力,像是连往后退个半步……都嫌麻烦。

而四面八方的“笔划”也被这新到的猎物再次激怒,统统压向了那拎着残破刀芒、却以极为古怪的姿势蹲在虚空的身影。

“裂苍崖有个种好了‘魂玉’的娃娃……咱们一起去借?”桑耳踟蹰良久,终于提出了个他认为可行、原本不想分给旁人的救命法子。

第五悬固还是没有理他。

老人家慢慢地抬起了左掌,这只手掌上的食指和小指僵硬如死,全然没有活泛动弹的意思。

“保不住了。”

第五悬固忽而低喃自语,话里的颓丧意味几乎让等在一旁的桑耳摔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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