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恩仇纠缠间(二)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661章恩仇纠缠间(二)
紫凰门下,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位……同时现身在了外人面前。
那是老四卫禽这么多年在人间界云游之际,刻意布下的疑阵——与一众或避世隐居、或恣意胡来的兄弟姐妹们不同,他用了另一种法子完成了师尊的嘱托,不但没有在人间修真界暴露了他身为紫凰门下的事实,反倒交游甚广,不管是各大山门洞府中的得道人物、还是隐遁世外的不少逍遥散仙,都与他有几分难解的交情。
如今世上识得他的,都只知卫禽喜结善缘,像是人间各处都藏着受过他恩情的生灵,不管他踏足何地,总会有几个看起来不像同道的家伙围在他身边,绝不会寂寞一人。
至于他的师承来历……相比起他随时愿意施以的援手,倒没那么重要了。
真要计较起来,卫禽的身魂灵力倒和白驹隙的开山功法有两分相似,却更变幻随意、贯通糅杂,若说是各路仙神的百家弟子,也不足为奇。
就连桑耳这位在九山七洞三泉中辈分极高的老人家,也在千年前于泰山之巅,与卫禽同守那万年石髓开花、却无果而终后,直接请后者进了锹锹穴的岩溶洞天,想让卫禽暂且代替了老友柑络,帮着锹锹穴一起收集天地间的混沌残力。
这个看似全无来历的卫姓男子,倒比在散仙榜上名头甚响的那些家伙们……更容易让人慨然交付了信任。
此刻的太湖底仍然有些混乱,众人又刚刚才在“逃狱”之际受了他的大恩,此后更是见识了不少位师门尊长与卫禽相谈甚欢,便不奇怪眼下乱相方平,他又要去找哪几位老朋友叙叙旧。
与犼族幼子一起踏云而出的几位生灵……肯定也都是不好惹的角色。
他能够悄无声息地过去收拾残局……已算是帮了大忙。
至少,从卫禽迈步过去后不过区区半刻,他就已然让犼族幼子心领神会地蹿了开去、并从湖泥里拽出了个一看就是个大麻烦的索命小鬼,甚至……已经让那个同样长发无遮的少年男子神情痴怔。
殷孤光当然还没缓过神来。
他猜到了第五悬固必然已将口信送出了渊牢,甚至还拿这话吓唬过彼时不肯离开的三姐,却没想到四师兄会真的来得这么快。
怪不得明明救下了杜总管,顺利送得他和白义从众人眼皮底下遁逃离去,三姐不但没有得偿所愿地松口气,反倒愈发别扭地趁机装睡了过去。
没有自己和疯魔师姐相助,三姐却能在顷刻间布下师尊传授给他们最费神的化形阵法,殷孤光原本以为,是三姐这两年间在渊牢里积攒下的灵力果然浩大无比,才撑起了桃源非梦大阵。
他一时没有想到……是早就等在虚境外的四师兄出手相助之故。
殷孤光盯着兄长发呆,后者正朝着坐在肩上的索命小鬼低声言语,一如以往每次云游归来、第一件事都是忙着教训傒囊的玩心太重。
真奇怪啊……殷孤光无奈地牵了牵嘴角。
四师兄永远都能猜到三位老大哥、和所有弟妹们的心思,即便是百年未见,也能像从未离开他们身边那般,一眼看穿了对方肚里的疑惑与决断。
这一次,他果然也和三姐心有灵犀,明明身边围绕着九山七洞三泉的门下众生,处境尴尬,也没有为难那位可算是半个罪魁祸首的杜总管,反倒“助纣为虐”,任由后者被白义带走。
殷孤光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开口唤兄长一声。
所幸卫禽和索命小鬼的耳语结束得极快,在随着众人目光往远处的空地望了眼,断定小房东和龙王爷自顾不暇、不会再注意他们这边后,卫禽便往殷孤光这边靠得更近了些。
不远处竟早早就有几只白虾兵在待命,等卫禽稍稍撩起了长衫的一角,已然慌不迭地送过来了两张软毡,甚至贴心无比地把其中一张铺在了殷孤光的脚边。
卫禽温言向白虾兵们道了声谢,继而真的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还没忘了朝小师弟微微抬手,示意后者也不用拘束。
殷孤光默然应允,跟着盘腿坐了下来——他总要把怀里的三姐放下。
几位白虾兵长须微摆,郑重地朝着卫禽行了个礼,才极快地退回了甘小甘身边。
一时间,他们姐弟身边已然“外人”尽去。
“白义……只想把他带回九幽虚境。”
殷孤光还没能喊出声“四师兄”来,卫禽忽而开了口,提起的竟然还是杜总管主仆。
只是他的眸光并没有定在小师弟身上。
卫禽状若无意地望准了仍在殷孤光怀里酣睡的女子,嘴角笑纹轻浅。
“他是被九山七洞三泉驱逐出阳界的生灵,天光能照到的地方,他都不能停留。所以当初才会逃进了那个传说中属于姬满的地下陵墓,只有呆在那个无主的九幽虚境里,他才能勉强保住那双眼睛……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住在那地下陵墓里的,仅有白义他们八兄弟罢了。”
他和自家弟妹久别重逢,却口口声声都在替旁人解释,说起的还是些与他们全无干系的外人旧事,话里更忌讳般地不肯提起杜总管的名讳,只用了“他”这么个模糊字眼。
可是卫禽还是絮絮叨叨地继续着,像是极有把握某人自能听懂他的这番说辞,并不需要点破。
“这八位骏仆的修道之法世间仅有,又是那九幽虚境的真正主人,只要白义不肯……他是永远都回不来了。”
卫禽轻描淡写地向弟妹们转告了杜总管的去向,但落在殷孤光的耳里,却听出了另一种意思——四师兄……似乎极为信任白义。
隐墨师当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从桑耳长老那里听说过,白义暗中搅乱了渊牢里的禁锢大阵,破开了几乎所有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
他也猜出了白义是因为那位自称“咕咕咕”的姬满后代,才和杜总管翻了脸;
他更见到白义在渊牢几近坍塌之际扛着小牙现身,还将这价值连城的第四代妖力炉鼎交还给了他们。
可是殷孤光不知道的是,如今躺倒在太湖底、几近两百之数的人间修真界众生,差不多每一个都是白义亲手带出渊牢的。
早早就等在渊牢外的卫禽……却是亲眼看到了这一662.第662章只换一命(一)
第五悬固送出来的那封口信,虽然中途耽搁了些时日,但最终也顺利到了卫禽的手里。
等他赶到了太湖,小房东和索命小鬼已然早一步进了渊牢,张仲简也不知所踪,可湖底龙宫里……正热闹得不行。
甘小甘不知为何被独自留在了太湖龙宫中,甚至莫名其妙地成了龙王爷麾下第一号大将,“造”出了至少数十缸的琥珀“清流”,染得太湖浩浩两千水域异味冲天,让卫禽不得不想到了极南妖境里的沉骨沼泽。
龙王爷更是乐呵呵地施了术、将太湖底一方强行开辟出了块湖水辟易的空地来,守在了某块显然被低估了许多年的湖石前,使唤着虾兵蟹将们将一缸又一缸的琥珀“清流”浇在那巨大的石块周围,毫不吝啬,全然不管这方水域、这方湖底仍在他的管辖下,若真的被他生生烧穿,要怎么和满湖的生灵交代?
卫禽无从得知龙王爷有没有后着——事实上,等他到了太湖的时候,龙王爷已经将一大半的琥珀“清流”都倾倒了个干净,任谁都来不及拦阻了。
那巨大的湖石上依稀有条裂缝,仅剩五指来长、半指宽,却死活漏不进半点的太湖水,只有那泛着琥珀光华的粘稠水流能不受阻碍地穿过去,一滴、两滴、三缸、五缸……
裂缝下似乎宽广无垠,不管倒进去多少琥珀“清流”,都没见装满之相。
卫禽和龙王爷定下了两不相帮、亦不追问彼此手段的规矩,得以安安分分地住在了龙宫里,每天都看着虾兵蟹将们稀里糊涂地忙个不停。说也奇怪,那巨大的湖石还真的一点一点地小了下去,其周围的湖泥也渐渐凹陷,直至整块石头沉在了湖泥里,只留下了那条小小的裂缝。
这异象持续了好几天,到了后来,就连张仲简和仓颉也赶来了太湖,却和他一样,被龙王爷不知用什么法子劝着、也同意了多等“片刻”,于是双双大眼瞪小眼地,都暂且在旁发呆围观。
就在卫禽以为整片太湖就此都会沉入更深的地底去时,忽然见到了个通身雪白的怪人……慢慢地从那裂缝中爬了出来。
他见过世上无数的虚境与幻阵,也破过其中大半,却完全没有看透,这怪人是怎么从那方湖石中脱身而出的。
等到那怪人抬了头,对方眼底深处的荒芜胜死吓退了龙宫麾下的所有兵将,却让卫禽记起了多年前和三姐一起、无意中闯入了传说中为姬满陵墓的那个虚境。
啊……是那八个兄弟里,唯一一个离开了九幽虚境的白义。
卫禽当然没有立即上前。
白义正忙得很——他不是孤身离开了湖底虚境,竟还把十三重瀑门下的藤妖给一起带了出来。后者的修为不够,真身至今未收,甚至还因为不相信白义要带他脱困,正用尽全身的藤蔓力量徒然扒拉着蛟龙骨,白义狠狠地生拽了数下,才把这多疑的藤妖扔到了湿冷的湖泥里。
龙王爷还没来得及出声招呼,白义就从那裂缝中缩了回去,连句嘱托都不留。
所幸甘小甘“造”出的琥珀“清流”已经耗了十之八九,龙王爷乐得清闲,干脆命麾下兵将守候在旁,看看这虚境里还能变出什么花来。
接下来,白义更为频繁地现身在那条裂缝里外,源源不断地往外送出了九山七洞三泉其他山门中的后生,偃息岩的双生姐妹、蜃禺丘的铁头少年、锹锹穴的鼹道长、白驹隙的顽石沙弥、佑星潭的云笈半仙……
等到虾兵蟹将们手忙脚乱地搬出了龙宫里的软毡,白义已经将渊牢里百余位囚徒送到了龙王爷脚边。
他这独来独往的“劫狱”之行奇迹般地顺利无比,到后来甚至还将九山七洞三泉的掌教长老也带出了几位,让忙了数十天的龙王爷和甘小甘一时有些失落——早知道有他这个厉害的帮手在,他们还折腾些什么?
卫禽却一直掐指算着时辰,估量着白义骏仆力竭难继的那一刻。
在九幽虚境里修炼多年的八位骏仆,一直徘徊在阳世与冥界之间,既不算鲜活的生灵,却也并非归冥府管辖的幽魂,有那魇化之气傍身,更是能随意穿梭虚境结界,才能在蛟龙骨被消融了骨架的境况下,这般顺利地带着众生“出狱”。
可这力量来自九幽,本就不是什么无穷无尽、随处可取的方便之物,白义若只是在虚境中孤身来去,自然永世无忧,可要带上旁人如此频繁地穿梭在虚境和阳世之间,却太过费力了。
果不其然,到了后来,白义渐渐有些力不从心起来,甚至偶尔几次还找不到那条裂缝,反而从湖底的其他地界艰难地爬出身来,尽管他还是一言未发,可明眼之人都能看懂,这位出手相助的骏仆已快到了极限。
然而那时的虚境外,除了刚刚逃出渊牢、尚未恢复身魂灵力的一众“囚徒”,便只有一心要把层层“湖石”烧穿的龙王爷,和笑嘻嘻地摆着手、说自己对蛟龙骨束手无策的仓颉老头。
还有被张仲简握在手里、稍稍一动就摆明能将靠近虚境边缘的活物统统斩杀的……白虹般的“长枪”。
谁能帮这个忙?
卫禽终于出手拦住了又准备遁回渊牢里去的白义。
他本想说服白义——张仲简掌中的那股滔天灵力已足够将剩下来的蛟龙骨破坏殆尽,实在已没有必要,一个又一个地去接虚境中的“囚徒”们了。
白义却不肯听他这话,还是固执地要回到虚境里去。
他这一去后不久,湖底就忽地开始大片地震动起来,摇得不少的虾兵差点直接钻进了湖泥里去。
白义再也没有上来过。
等到仓颉老头估摸着渊牢里的情势,终于示意张仲简可以出手将虚境顶端的蛟龙骨划出条出路来后,白义才再次出现在卫禽的视线里。
他已然挡在了杜总管身前,正试图挡下张仲简手里百里青虹的一倾之威。
“白义几乎救了他们所有人,唯一的要求,是换那位一条性命……这十九个山门再积忿难消,也不愿再追究他了……更何况,是个从此不会在阳世逗留的后辈?”
卫禽回过头,有意无意望向的,是正站在不远处的裂苍崖掌663.第663章只换一命(二)
县太爷和秦钩仍在手忙脚乱地照顾着诸位师兄,恰被无极掌教堵了个正着。
不同于其他的山门,裂苍崖此次几近全军覆没。先是在太湖附近遭到了地泉精怪的伏击,所有小一辈的弟子都中了招,进了渊牢后,无极掌教与几位长老也被带去了虚境上层,徒留这群小的在囚笼里自生自灭,差点尽数被水妖之毒要去了性命。
如今即便全体平安无事,能动弹的也只剩了秦钩这个名义上的小徒弟。所幸县太爷虽仍不愿承认自己是师门子弟,还是因为不放心发小会做出些什么来、一直默然地帮着照顾诸位师兄,没留秦钩一个人茫然无措。
可放眼望去,十九个山门中也就数他们俩最忙不过来。
秦钩在发觉头顶上的天光对自己没有造成半分的伤害后,便又彻底撒了欢——换了副肉身后,手脚自由了何止千万倍,他只需一个动念,就能于瞬息之间荡过数十丈乃至更远,实在是比从前的自己要好玩多了。
最大的心结一去,他又像平日里那样咋咋呼呼地跟在了发小身后,只等着木头吩咐要帮什么忙,全然不用他自己操心。
等到无极掌教终于往他们这边而来,秦钩也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地高声喊着“掌教师叔”,青墨色的大团鬼气在半空来去飘荡,乐呵得不得了,却没注意到自己的呼喊登时让另外十八个山门的弟子们瞠目结舌——裂苍崖的雷火术法天下闻名,怎么好死不死地……还收了个鬼仙徒弟?
县太爷却没有发小那么肆意自如了。
楼化安面色铁青,默然垂着头,乖乖地等着无极掌教走到了身前。
殷孤光早知县太爷的心魔之一便是他的师门,当然没有去侧耳细听这对师徒的对话言语,可是四师兄的故意回头,也让他不得不注意到这对曾经的师徒。
他只看到无极掌教絮絮地说了几句后,县太爷虽仍有些犹豫,但还是脸色惨然地……摇了摇头。
楼化安似乎在坚持着什么,怎么都不肯让步,最终,竟让在九山七洞三泉之中几乎无人忤逆的无极掌教都有些神色颓然。
秦钩离这师徒俩最近,显然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沮丧至极的事实,方才迎接掌教师叔的闹腾劲也登时消失了一干二净,尴尬无比地安静了下来。
就连正倒吊着缝眼、不耐烦地听着龙王爷的小房东都如有所感,扭过了头来,悄悄将缝眼睁开了一条线。
“他们也知道九幽虚境生人难进,要到白义的地盘上去讨债,如果不赔上些门中后辈的性命,是无法轻易功成的。反正这场灾祸最终还是得着落到六方贾头上,真要追究,也是冲着那几位至今藏在暗里的胆小生灵去的……无论如何,总之他们是不会再寻那对主仆的仇了。”
卫禽当然不是随口胡诌——这个定夺,本就是无极掌教做的主。
白义带出了九山七洞三泉十余位前辈长老后,极为难得地没有立马返身回到渊牢中去,曾在湖底少留了片刻,那短短一盏茶的辰光里,他以两丈的距离、牢牢地跟紧了无极掌教,直到后者恍然大悟。
在示意他人无需担心后,无极掌教并未踟蹰,抬腿就迈进了从白义脚下腾起的茫茫灰雾里。
魇化之气的遮蔽下,湖底的其他生灵无法看到这两位到底商量了什么、又是怎么商量的,但灰雾一散,白义便再次扭身遁回了虚境,无极掌教则神色凝重,当即就将十九个山门在场的诸位尊长都唤到了一边。
裂苍崖向来在九山七洞三泉中地位无两,又从来不会因为自家山门、去麻烦旁人忧心,偶尔难得出手,也大多是为了帮旁门道友排忧解难。就连每六十年一次的掌教大会上,哪怕次次都吵翻了天,可无极掌教一出面,各大山门也会敬他七分,各退一步。
他若要替谁求个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果不其然,那十余位前辈老者虽然各自变了面色,但最终,还是先后不一地点了头。
裂苍崖掌教却犹嫌不够,竟还缓步朝张仲简和卫禽这边靠近而来,颇为慎重地,求他们这两个和各大山门并无干系的同伴……帮白义这个忙。
在场诸位各自有挚友至亲陷落在渊牢里,即便十九个山门能暂放杜总管一马,他也无法帮旁人做这个定夺。
让卫禽惊讶的是,张仲简和仓颉并没有怎么为难无极掌教,大汉只是回头悄悄问了甘小甘的意思,便也神色未动地点了这个头。
至于卫禽自己……
他本就有另外的盘算,放走杜总管恰是此次的来意之一,当然乐得清闲。
卫禽回了头,再次笑意莫测地望准了已被殷孤光慢慢放到了软毡上的女子,后者鼻息沉稳,至今未被湖底的诸多动静吵醒。
“三姐,你可安心?”卫禽嘴角的笑纹愈深。
女子在软毡上慢慢地翻了个身,稀稀落落的长发盖住了她的眉眼,任谁都窥不见她的眸中神色,更分不清她此刻到底是恰好被梦魇住、还是故意作态藏起了自己。
可仅有她一人躺着的地方,分明响起了声极轻的冷哼。
“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语声低而清晰,全无阻滞沙哑,哪里像是刚刚睡醒?
“不久。”听到三姐终于肯搭理自己,卫禽心满意足地垮了双肩,还没忘了暗中冲着殷孤光扬了扬眉,笑得肆意,“刚到太湖,就被龙王爷截住了,他和金鳞长老已有了全盘计划,不准旁人插手……客随主便,我就等了两天。”
女子倒像是极不满意他的回答,只颇为嫌弃地随便应了声:“嗯。”
卫禽竟也不恼,还继续交代着他心知肚明对方必然会忧虑的几件“小事”:“大哥被瞒得很好,眼下还不知道你不在屋里……至于二哥,他和那个不肯承认自己是身外化身的孩子投缘得很,更不会为难了谁。”
“……可是,末倾山掌教送来的那封口信,是老九半路上从路鬼手里抢过来、交给我的664.第664章金蝉脱壳(一)
这话果然比什么都管用,女子手肩微颤,一双眸子终于缓缓睁了开来。
卫禽显然没有道完他这番准备了许久的“威胁”,甚至还微微前倾了身躯,生怕女子会听漏了他的一字一语:“九弟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六方贾在渤海的那所宅子,是怎么都保不住了。可是三姐,太湖这方水域与我姐弟毫无恩怨,要是这次也被九弟盯上,湖海倒倾、水陆不分,从此成了洪荒蛮野,是不是有点……太冤枉了?”
女子依旧安躺在软毡上不肯动弹,只是慢慢地抬了眼,对上了卫禽那双藏不住笑意的眸子,良久,才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这小子……”
她认输般地伸出了右手,让卫禽得以将她搀扶着坐了起身,不至于因为与弟妹赌气、又把满身的旧伤压出个好歹来。
殷孤光只知师尊曾将三个术法传给卫禽,为的是让这行事周全的四弟子能够在三位大徒弟发疯的时候制住他们。可就连昔年的紫凰也没有料到,卫禽要想“威胁”三位兄长,哪里需要什么不世出的术法?
这么些年来,他从来都是动动嘴皮子,就牢牢地握住了三位老大哥的软肋,从未败下阵来。
当然……他也从未被弟妹们轻易糊弄过。
“还好老九不知道如意镇也被搅进了这场乱局,不然,他铁定会比我早来一步。”卫禽声色不动,忽地就仰头朝着小师弟笑了笑。
殷孤光心下一沉,不敢对上兄长并无质疑或追问意思的眼神,赶紧别过了头。
卫禽竟就这么自说自话地接了下去,全无被三姐和小师弟同时冷落的窘迫,语声倒还颇为释然:“老九那张嘴根本关不上,就算能忍住不告诉大哥,也会把那封书信里的消息一字不漏地背给二哥听的,我们不能在太湖呆太久。”
他压根没来得及和殷孤光、亦或索命小鬼多言几句,根本无从得知女子在太湖渊牢逗留两年的缘由,此刻竟全然不提这件最要命的大事,反倒轻描淡写地就安排起了他们姐弟接下来的行程。
不……与其说是不问,倒不如说是早就了然于胸。
殷孤光心下突然闪过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让他愈发如坐针毡。
三姐难道不是头一次这么乱来?
甚至……是诸位兄姊瞒着他,都曾这么乱来过?
都是……为了师尊?
“小光会送我回去。”女子扬了扬袖,转而牵住了殷孤光的衣角,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卫禽的安排,“看到他,大哥二哥什么都不会问了。”
坐在四师兄肩上的索命小鬼极为夸张地瞪圆了她的一双坚石眸子,失声惊呼:“哦?!”
卫禽也颇为讶异地挑了眉。
离家出走这么些年、宁愿在如意镇里虚耗岁月也不肯回青要山的小弟……如今终于愿意回去了?!
女子微微歪了头,忽而眉眼皆弯地瞧准了索命小鬼,笑得比四弟还要惬意。
“倒是你……老六这次连真身都现在了人前,你就不怕等这群后生缓过来,在不用为自己的性命忧心后,会有那么几个不识趣的……找她的麻烦?”
傒囊一族仇家遍天下,九山七洞三泉中就不乏被其恶作剧连累过的无辜生灵,眼下混乱未平,还能勉强糊弄过去,天知道那边是不是已有眼尖的家伙盯上了她?
卫禽果然没有争辩半句,只笑着点了头:“好,我听三姐的。”
索命小鬼的一双坚石眸子骤然发了亮——她已有许多年没能光明正大地跟在卫禽后头、云游世间,如今有了三姐的训示,她当然要借题发挥、趁机赖在某人身边,死活都赶不走了!
卫禽意味深长地盯住了索命小鬼身上的几处大片淤青许久,直到后者在肚皮里盘算好了一连串的坏主意、笑嘻嘻地对上了他的眼,他才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了小师弟:“你真要回去?”
殷孤光默然颔首。
“也好……只要你们几个都离开了如意镇,那山城也能得些安静。”卫禽有意无意地提了句让殷孤光心惊肉跳的怪话,然而他话锋一转,又云淡风轻地像是从来都没有为如意镇的众生忧心过,“大哥很久没有见到你,可能手下又会有点没轻没重,回去后的前几天,记得躲着他点。”
殷孤光哑然失笑,再次乖乖地点了点头。
索命小鬼欢呼雀跃:“让大宝送你们回去。”
殷孤光不自禁地抖了几抖:“它是你的宝贝,跟着我,迟早会被拆掉的……这次不一样,没把三姐平安送回青要山,我不会跑了的。”
“我知道你肯定会送三姐回去,有她在,你当然不会半句话不留地又跑掉……”索命小鬼却毫不领情,“可是你这趟回青要山之前,难道就不先去如意镇再看一眼?”
卫禽朝她轻飘飘地望了眼,似乎在劝她闭嘴,然而向来在明面上对他惟命是从的索命小鬼这次并没有买账,反倒耸耸肩,不管不顾地又要将小师弟劝去另一个地方,全然忘了大半年前自己是怎么在如意镇耍赖犯浑,口口声声数落着殷孤光不回青要山看看他们。
“老参王被抓到太湖,一半算是被大眼丫头连累,可也是因为她在上神界有好几个与她亲近的后辈……长白参族既然被卷了进来,她肯定也担心自家娃儿们的安全,接下来的几百年就不得不守在山里;至于大眼丫头和那鲲族娃娃,恐怕已经有人帮他们安排了后路……这么一来,留在如意镇里的,不就只有小山神一个了?”
满身的淤青被头顶上的天光一刺,愈发痛入骨髓,索命小鬼只觉得嗓子眼里有不争气的吃痛嘶喊正在层层叠叠地翻上来,她只能一个劲地踢踏着双脚,故作镇静。
她的话里刻意避开了同为吉祥赌坊住客的张仲简,像是一旦提起这个曾经被她唤作“莽子”的大汉,就会遭什么报应。
“这次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回如意镇看一眼,那山城和我们不一样,说不定过个两甲子,就会烟消云散了……放心去吧,三姐还要帮我个大忙,我会陪着她先回洛阳城等你的。”
她伸出枯黄干瘦的双手,笑嘻嘻地一把勒住了卫禽的脖颈,拍着胸脯向小师弟打了包票:“再说,他肯定也跟着回去,沿路上当然会看紧了我和三姐,你还怕什么?”
殷孤光愕然——疯魔师姐和四师兄话里的意思,他终于听明白665.第665章金蝉脱壳(二)
隐墨师被自家兄姊提醒得再次发了怔的时候,小房东仍然坐在湖底最空旷的那处空地正中,不耐烦地听着龙王爷的徒然解释。
楚歌还是第一次意识到,龙族的胡扯本事并不输给孤光家的那只日游巡。
“你还真是完全不手软啊……她老人家不替我求情,你还真准备震死我了事?”龙王爷言辞恳切地胡诌了许久,发现楚歌压根不买他的帐,干脆话锋一转,算起了方才的糊涂账。
小房东那一声怒极之吼,尽管极为短暂,可也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当即全身龙筋抽搐,差点当着麾下兵将和一众外人的面,重重地摔到湖泥里去。
“小甘又不老。”楚歌一个喷嚏打到了龙王爷的鼻梁上。
“还不老?她比我们大上至少三辈……”
“她不老,你想喊她婆婆,自己去当面喊,我不管。”
龙王爷大骇:“我才不让你占这个便宜。”
这对幼年时候便不止一次咬下过对方血肉的老友,再次巨眼瞪缝眼,敌意汹涌地盯死了对方,想从彼此的眸眼深处看到哪怕一丝半毫的动摇与心虚。
一如既往地,这次还是龙王爷先败下了阵来。
“我把从西海带过来的宝贝……全都给她吃了。”龙王爷尽量压低了嗓音,随着真身的变大,他的两条雪白龙须也长如拂尘,动不动就会扫到了楚歌的脸上,惹得小房东愈发横眉竖眼,“不管怎么利用了她,这么多年能把她喂饱的总归只有我一个,也算将功补过了。”
这片湖底休憩之地的四周,仍有几十口大缸散乱地倾倒在湖泥中,里头赫然还残留着些许琥珀色的稠密水滴,其间的光华迷乱如幻梦,与小房东在渊牢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满湖底奔走着数不胜数的虾兵蟹将们,却没有一只胆敢上前动手搬抬这些早已无用的大缸。
楚歌眉间的三道沟壑渐渐松了开来——这十余年来,她和诸位好友轮流为甘小甘准备每天的两顿吃食,见惯了女童在子时之后、“空腹”的骇人境况,当然比谁都清楚,要想让小甘吐出足以装满这么多大缸的琥珀“清流”,她得吞下多少蕴藏着五行灵力的“美味”吃食。
那是自己从六方贾搬回来的所有宝贝,都填不满的无底洞。
“你的耳朵……”龙王爷看懂了老友的一时释然,赶紧趁热打铁地转开了话题。
小房东的右耳依旧尖长敏捷,方圆数十里之内哪怕有些许动静也会让耳尖骤动,可另一边的左耳就没这么悠哉了。
破苍大刀的锋芒直接削去了楚歌的半截子左耳,原本能蜷曲下来的耳朵尖已掉在了虚境中的碎骨堆里,无从寻起,此时只要稍稍一挣,就又会有血丝渗出来,染得幼兽的左半边脸颊狼狈不堪。
小房东也觉出了脸上的痒意,闻言又皱了眉,继而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左爪,在龙王爷的注视之下慢慢舔了舔爪心,忽地就往左耳的伤口上按去。
如同被烧红的铁块贴在了皮肉上,幼兽的左耳上响起了轻微的“呲呲”声,让多年未受过伤的龙王爷感同身受,不禁倒吸了口冷气,扯得他庞大的龙身在虚空中动了动,摇曳如滔天的巨浪。
楚歌却比他这个旁观者要淡然得多,甚至还嫌不够似的将左爪按得更紧了,就这么数了约莫五息,才将爪子慢慢放了下来。
方才还流血不止的伤口已然成了块暗赤色的平整切口,再漏不出半点让她毛发发痒的血丝了。
只是她原本灵动的两只尖长耳朵就此成了一长一短,滑稽得很,就连左耳上的那簇赤色绒毛也一根不剩了。
还好当初被她扯下龙须的时候……没答应让犼族给自己治伤。
龙王爷不禁替当年的自己暗暗侥幸。
楚歌则凛然了神色:“你把西海搬空了,这次又把太湖闹腾成这个样子,要怎么和上界交代?”
龙族镇守人间四海水域,比起地界的大多神官都要风光得多,可一旦管辖下的水域出了差错,却是要受雷电神司谴罚之苦的。
“当然瞒不住了……就算能骗过上界神司,姑姑也肯定不会放过我,这个湖海神官,怎么都不会让我继续担下去了。”龙王爷嘴里说着极为颓丧的话,两根雪白的龙须却抑制不住地飞了起来,“既然当不了龙王爷,就只能去当条野龙了……凡间山城的土地爷有什么好当的,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逃?”
小房东狠狠剐了他一眼,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臭小龙的左须再次连根咬断:“死在外面,也别找我收尸。”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懒得再和龙王爷多话。
可老朋友的告别还是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她的耳里:“你的山神棍和山神官袍都在龙宫里……别忘了替我谢谢金鳞长老。”
高亢的龙吟声倏尔又响彻了这方湖底天地,震得四面八方的水墙粼粼起晕,等到众人回过神来,那庞大如山岳的龙影已然腾空游上了天际、不知去往了何方,徒留湿重的水汽溅落在众人的头顶与衣衫上。
秦钩颇为震惊地看着龙王爷踏浪离去,赶紧向正朝着他们走来的楚歌“呼”地扑了过去。
他还没问出半句话来,小房东已皱着眉先开了口:“不用管他。”
早在刚刚踏进太湖龙宫那时起,楚歌就有过怀疑,却并没多想,直到渊牢破碎、再次见到了甘小甘,她才终于看明白了龙王爷的贼心——后者嘴上说着不敢和太湖渊牢扯上半分干系,却不惜倾太湖龙宫、乃至西海之力,将这么多年都没真正吃饱过的甘小甘喂了个心满意足,才能让后者在短短几十天内吐出这么多的“混沌之力”,将蛟龙骨从外消融了小半,如若不然,即便是造字神力能毁得虚境里的石室尽数崩塌,他们这些囚徒也只能随着蛟龙骨同葬虚境,却终究无路可出。
当然,他们谁都没有料到,张仲简手里的那把“长枪”,竟能一下就在虚境上头划拉条出路来。
渊牢毁灭的动静这么大,别说太湖浩浩两千水域里的生灵们战战兢兢,恐怕就连人间界各处也都闻风侧目,更无法躲过上界神司的耳目。
他这个龙王爷“失职”到如此地步,即使西海会拼死护住他,也不可能再在人间的任何一处湖海里为神官了。
他根本就是借“劫狱者”们的力……光明正大地帮他自己摆脱了龙王爷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