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了断(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第612章了断(一)
殷孤光已不大记得岭南的山间长什么样了。
他只记得那些困住九师兄的对头显然有恃无恐,在发现他们姐弟俩只想冲进结界里去时,便在随随便便试探了几下后、就尽数有意无意地让开了路。
待他终于踩实在了地面上,还没来得及放下背上的三姐,就见到在屋檐下瞪圆了双眼的九师兄。后者没料到向来听话的小师弟竟会把三姐同带了而来,气得霎那间须发皆白,差点当即就现出了真身。
殷孤光也是在扶着三姐坐下身来后,才明白过来九师兄为什么恼怒成这个样子。
他从小就知道三哥身上有数不胜数的旧伤,但那些伤痕一直都被严严实实地藏在衣物下,即使是他这个常在木屋里住下的小弟都极难看到。
然而此时近距离地坐在三姐身边,他才发现后者的手心手背、脖颈乃至面颊边缘处赫然都遍布着扭曲的旧疤,即使用衣袖和满头青丝也无法彻底盖住,触目惊心。
“变”成了三姐后,她满身的旧伤看起来竟比另一副肉躯要严重得多。
殷孤光还未从这震惊里缓过神来,耳中倒全是九师兄在旁气急败坏的胡言乱语,后者连自己仍然身处生死危境、尚未找到活路都顾不得,只一个劲地埋怨着小师弟为什么要把三姐带到这种地方来。
倒是三姐牵住了殷孤光,无声地示意小弟不要担心,一直等到老九啰嗦到口舌发干、终于歇了一口气的间隙,才轻轻咳了声,继而吩咐九弟为她端杯茶来。
九师兄嘴里还是骂骂咧咧个不停,双脚倒是极为听话地就往屋后走,不消多时就拎来了山间独有的清泉水,甚至无需另外的吩咐,就手脚熟练地沥出了一碗清茶,皱着眉头递到了三姐手里。
殷孤光看不懂兄姊的用意,却也没敢开口乱问——他既担心三姐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了岭南的湿热,又怕倘若待会儿和结界外的那些个对头交起手来,他和莽撞的九师兄能不能护得住三姐全身而退。
她“变”成女身之后,分明虚弱得很,堪比常年住在极东废城下的老七,就连从青要山一路赶来此处,也都是让殷孤光背着,连脚都未下地。
进了这恍如有幽魂驻守的死宅后,她更是被殷孤光和老九联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才能坐倒在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大石上,像是连自己举步行走的气力都无。
这么虚弱的三姐,要怎么帮九师兄突围?
然而怀揣这忧虑的似乎只有殷孤光一人,九师兄尽管嘴上骂个不停,却压根没有提起要如何逃出生天的事,像是不久之前才往家里递了言灵去求救的并不是他。
三姐更是泰然处之,一如此时还坐在青要山的木屋里,只低头啜了啜茶碗里的寥寥泉水,未发一言。
毫无征兆地,山间忽而下起了雨。
天穹上分明连雨云都未叠起几团,偏偏就有冰凉的雨滴溅到了他们的衣衫和头顶上,砸在杂草丛生的院落石缝间,渐而清清沥沥地越下越大,转眼间就浸润了整座山脉。
不同于小师弟的满面讶异,九师兄反倒停下了啰嗦,手脚轻捷地一把拆下了离他最近的整片屋檐,继而理所当然地架在了三姐所在的大石之上,勉强挡住了大部分的雨丝。
殷孤光呆坐在三姐身边,直愣愣地看着从“屋檐”一角流下的雨滴,直到那些微小的瀑布都成了缓慢落下的雨点,才恍然觉出了周围的异常——原本还将整座屋宅压得风雨不透、让他觉得有些发闷的那股力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
等到九师兄二话不说地背起了三姐,大大咧咧地就往外走时,殷孤光才终于清楚地意识到……对头布下的结界,那个以九师兄的修为都无法硬生生撼动的结界,竟就像是堆极容易被拂去的微尘,已被这场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就连原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着隐迹在这所死宅附近的对方高手们,也尽数被这场骤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到他们不当心溅到了哪怕一丝雨滴,才悚然发觉有什么古怪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他们的肉身、乃至魂魄,仿佛是什么从来都没见识过的可怕妖毒,扼住了他们的咽喉,扭曲着四肢的经络血脉,疼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只能连滚带爬地从这场怪雨中逃出去,等到趴在了干燥的土地上时,肚腹里才稍稍松泛了些,那憋在喉咙口的闷气亦终于发了出去,就连周身的痛楚也慢慢退了个干净。
这股随着怪雨而来的异常灵力,似乎并没有要了他们性命的意思,只是“客气”地提醒着他们切莫靠近。
于是他们只能躲在附近的山头上,眼睁睁看着对头一行三人顺利离去,却不敢再轻易踏足那隐约还被薄雾水汽围绕着的大宅附近。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场劫难竟是来自那个一直躲在他人背上、看似残废的女子。
就连殷孤光一时也不敢相信,看起来和七师兄差不多虚弱的三姐竟能在举手投足间放出这般磅礴的灵力、却又不着痕迹——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这场雨更是恍如错觉,恐怕就连当地的山神与土地都未必被惊动。
这场怪雨当然不是凭空而就,说起来不过是借助了流淌在群山地底下的诸多暗泉之力罢了。可要在弹指间,无声无息地从地底下升腾起足以落雨的水汽,甚至还其中夹杂了水族精怪独有的灵力,足以吓跑诸多修道生灵、摧毁了个朱厌之力尚且难撼的结界……却未免太过吓人了。
那时的殷孤光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了三姐身为上古水族精怪的力量,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大哥和二哥曾经要嘱咐他那种怪事。
三姐并不能永远都是三姐。
他“变”成了她之后,肉身愈发虚弱,周身的旧伤疼痛更盛,就连寻常的走动都颇为困难,却能积攒下平日里无法企及的澎湃灵力。
她届时一出手……便是如今人间修真界不得不为之侧目的可怕力613.第613章了断(二)
“三姐,你根本不想走。”
长久的“装死”之后,殷孤光终于慢慢坐了起来。
他没有往柴侯爷夫妻离去的方向多看半眼,也没有因为极远处愈发热闹起来的轰隆怪响而显得慌乱不安,只分别伸了手、将还“咬”在自己袖角的两股丝线轻轻扯了下来。
可他也没把它们还给原来的主人。
殷孤光有意无意地将这两缕轻软的丝线攥在了掌心,在等待许久、也还是没等到身旁的女子开口后,才闷闷地又开了口:“你也想开那百里青虹通道……对不对?”
这一次,他似乎没有打算留给对方任何插嘴的余地,便自顾自地难得啰嗦了下去。
“六方贾那位总管先生,恐怕早在白义闹事之前就是个睁眼瞎了……他该是到现在都没有看透三姐你的心思,不知道你刻意以女身出现在他面前、是为了攒下平日里根本用不上的灵力;不知道以你在水域里的能耐、一旦积攒下了足够的灵力,就连掌管这些水域的海龙一脉也不是你的对手;不知道他六方贾中途出了差错、没能强行打开百里青虹通道的时候,你早就打算好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仿佛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这几近质问的语声戛然而止。
殷孤光只觉得自己喉间发疼,这次呆滞了更久,才缓缓抬了头,冲着身旁的女子苦笑:“破苍主人他们未必知道……大概连第五前辈也未必尽知,这间石室,早就困不住你了。”
他方才被三姐用那几缕丝线一扯、顺势倒在了蒲团上,再没有起身,在旁人看来几近死人,却并不是全然没有动静的。
只有殷孤光和身旁的三姐知道,他仰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石室顶端的湖石缝隙里砸下一滴滴的冰冷湖水时,也发现了另一个足以让六方贾众仆阵脚大乱的事实。
不同于从其他石室顶端渗下来的水滴,这个囚笼里的“湖水”在掉落下来之际,竟无一不在半空中停滞了极短的辰光。
那几乎是刹那间的诡异景象,让殷孤光一开始只以为是在这虚境里的长久不安的错觉。
然而等他逼迫着自己渐渐冷静了下来,直到连鼻息都稳定细微得恍如无物,等待在他身魂里许久的灵力才慢慢苏醒了过来,尽管仍恢复甚微,却足以让他的双眸渐而有了知觉,终于“抓”到了在石室虚空中缓缓流动的银色微芒。
那是非紫凰门下不能窥得与识得的灵力微光,每一条都如同深海的游鱼,袅袅地游荡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水镜,一不当心就会将掉落下来的水滴稍稍阻隔了片刻。
只是每一条银芒都太过微弱,比牛毛更细,比波光更虚妄,又尽数浸在这湖底虚境的冰冷水汽里,更藏住了它们本就不容被勘破的行迹。
而过道中的万千团细小亮光,也恰恰成了它们最好的遮掩——这些受了杜总管之令、本该看守住满层修真界高手的小妖怪们,天生会发出灯火般的微弱黄光,此番聚集在一处,更是将本该无法视物的石室照得如同凡世黄昏时候的模样,也盖住了这些银色微芒的行迹,于是即使是对着女子端详许久的柴侯爷夫妻亦没能发现古怪。
可殷孤光还是不敢相信。
他屏住了呼吸,连石室外柴侯爷夫妻在说些什么都顾不得再听,只拼劲全力地……微微动了动他搭在蒲团外的指尖。
果不其然。
他周身的灵力早在方才出手救柴侯爷一命的时候就耗了个彻底,此时本该连停住朝他溅落下来的水滴都做不到的。
然而待他“平心静气”地这么一动指尖,本还在石室虚空中的银色微芒就丝丝缕缕地朝地面游曳了过来,不消片刻就有大半聚集了在他的掌心。
殷孤光只觉得掌间这股本不属于他的灵力烫得很,几乎灼痛了他整只臂膀。
他闭了眼,装作无意地翻转了这只手掌,慢慢地将掌心按在了冰冷的湖石缝隙里。
在殷孤光意料之中,三姐果然在柴侯爷夫妻发觉有异之前、不着痕迹地出了手,轻描淡写地挡下了他的试探。
若不受拦阻,那团银色微芒原本是径直奔着石室前的无形封禁之力而去,不出意外……是能将这道不自量力的“门”,当即就化为虚无的。
这是他姐弟二人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尽管在旁人几乎注意不到的须臾光阴中就告了罄,却让殷孤光就此洞彻了三姐的心思。
怪不得……怪不得。
方才第五悬固一时气急,随手乱挥,将破苍大刀的锋刃扫到了这道“门”上,竟把这无形的封禁之力撼动得起了波澜,像是登时就要碎裂崩塌。
彼时的殷孤光只以为是末倾山掌教不当心动了真力,却没想到这变故会出自身边的三姐之手。
“我一路从虚境底来到这里,都没能恢复半成的灵力;见到的多个山门子弟不管在这里‘住’了多久,也都被压制得与凡胎无异,有些修为弱小一点的,甚至手脚难动……若渊牢里果真有九山七洞三泉昔年诸位掌教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在,这就不奇怪了。”殷孤光仰起头来,如同幼时刚刚被兄姊从睡梦中唤醒、还要搓搓眼皮才能睁眼的茫然。
只是这一次,他嘴角多了份难看得很的笑意。
“可三姐你看……你这里,却多的是已经藏不下、甚至满到要跑出来的灵力啊……”
刚刚才被他引了大半到掌心、消失在湖石缝隙间的银色微芒,不知又从哪里偷跑了出来,再次游荡在了石室的半空中,仿佛天光下的一方海域镜面。
“两年了,三姐。”像是小时候看到三哥第一次变成三姐、后者还因为满身旧伤发作而在山间痛得爬不起身来的那天,殷孤光咬着牙,几乎要哭出声来,“有大哥和二哥看着,你从没‘变’成女身这么久过……如今你连头发都开始落了,就算你积攒下了随时都能破开这一层禁制、甚至那什么百里青虹通道的灵力,又能怎么样?”
静默了许久的女子别过头来,适时挡开了小师弟想要拨开她肩上的长发、看看她脖颈上旧伤的左手,温柔、却也更坚决地……回绝了殷孤光的好意。
她竟还能翘起了眉眼,笑得淡然:“她和我们这些帮不上忙的无用徒儿……总该有个了断614.第614章无解之惑(一)
她?
殷孤光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指尖只要再往前些许,就能触到女子已有些稀稀落落的长发,那发丝下的旧时伤痕虽不比破苍主人面上那般狰狞,却已隐隐在皮肉下泛起了诡异的暗赤之色,唯有一闪即逝的银色微芒偶尔从伤痕附近流淌而过时,才会稍稍有所缓解。
女子这副模样倘若被紫凰门下的其他几位看到,也都会和殷孤光一样变了脸色——他们太清楚这伤势会带来什么。
然而方才还有些咄咄逼人的殷孤光却骤然僵住了身形,像是女子轻描淡写着吐出口的这句话……比起这足以要了性命的伤势要可怕得多。
直到极远处的轰隆巨响中忽而夹杂了数声仿佛是某只凶兽吃痛的怒吼,他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
那兽吼声里的怒气显而易见,一如过去十余年间、如意镇里每次来了难收拾的外来客时,那会震得附近山脉里群兽颤抖伏地的凶悍之气。
殷孤光恍惚着望向石室外的宽阔过道,才发现飘浮在虚空中的万千微芒竟也都被犼族的怒吼声吓得不知所措,正在各自奋力地寻找逃生之路,彼此拥挤碰撞,再也顾不上看管谁了。
石室里一时间光影错乱,让殷孤光的双眸都有些刺痛起来。
他来来回回地咀嚼着女子的那句话,直到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半个字,才不可置信地反应过来。
“三姐,你想……去见她?”
他当然知道女子话里的这个“她”,指的是谁。
让殷孤光怀疑、乃至于惊诧的,是在他记忆中一直都安静地守在青要山里、看起来早就对这世间没了任何诉求的三姐,竟会为了她……为了那个早早就回了化形神司、七百年来都未再传个口信给一众徒儿们的紫凰,做到这个地步。
“难道你不想么?”女子显然也听到了极远处那声异样的兽吼,然而多年未与犼族打过交道,让她一时还未猜出这响动竟会和小师弟有什么干系,还以为是九山七洞三泉门下的哪位修为尚可的妖族弟子终于不耐烦于身为阶下囚,于是她只微微皱了皱眉,便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去、牵住了殷孤光的衣袖。
“她回去的时候,你还是个五岁的娃儿,只知道扯着老四的衣角、跟着到处乱走,分不清我们这些兄姊谁是谁……当然更记不得她。”
她用指腹缓缓地抚着衣衫上的针脚。凡世工匠的细致超出了她的料想,并不比她亲手做给小师弟的要差多少,就连一些稍显繁复的隐秘纹路,也都被尽力仿制得一模一样。
只有当她翻起了殷孤光的衣袖、摸不到那原本该是紫棠色的翎羽所化的图腾之际,才能分辨出这衣衫的“真假”。
谁能想到呢……他们十八个兄弟姐妹里,反倒是小光这个孩子,会最先舍弃了师父留给他们的念想?
“难道你就不想见她?”明明早就知道这件衣物上并没有翎羽所化的图腾,女子还是颇为遗憾地笑了笑,继而微微偏过头来,轻飘飘地又追问了句,逼得殷孤光无言以对,“见见这个总被我们这些兄姊提起、你却连她模样都不记得的……师尊?”
她是紫凰最初捡回来的三个孩子之一,且都是被师尊从濒死危境里解救下来的孤子,至亲灭绝、血脉孤零。
比起后来的十五个弟妹来,他们三个将自己的身世来历抛弃得更为彻底,并不因为彼此未出同源而有半分的不安。甚至在很长的年岁里,他们都对师尊之外的活物极为排斥,恨不得躲到个生机断绝的地界里去,永世都只有彼此相依为命。
但从捡回老四的那天起,他们就步入了另一个极端——不得不在这天地间自生自灭的活物们,尤其是孤身飘零、连自保之力都难有的幼子们,岂不也跟他们昔年一样,可怜得很?
至少在殷孤光眼里,三位老大哥尽管脾气怪异得很,且各有各的活法,却一直都是他们这些弟妹随时得以依靠的对象,即使论起办事周全来……还是四师兄要靠谱得多。
就连自以为英明神武、永远逞能说是不惧天谴的师姐大人,不也常常在惹了大祸后,就屁颠屁颠地躲回了青要山去?
于是殷孤光从来也没想过,三位兄长……竟会和他们这些随时都能不懂事的弟妹一样,任性至此。
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师父?
“你怕惹兄姐们伤心,从来不会故意在我们跟前问起她的事情。可等到听谁提起了师尊的任何往事,哪怕只是一星半点,你就会高兴得整夜睡不着觉,甚至还会跑去陪着二哥在山腰守夜,反而把自己冻个半死……这些我们都知道。”
像是存心要逼得小师弟不再痴怔默然,女子不但没有半点被逮个正着的亏心样,反倒得寸进尺地追究起了多年来他们从未明言的那桩“悬案”。
“可我们也都不比你好到哪里去啊,小光……就连最沉稳、那么早就替所有兄妹都打算好了退路的老四,也在入障的时候心心念念着见她一面就好,惹得老六常起了醋意,总是盘算着要怎么去上界找她算这笔不明所以的‘帐’……只是我们全都心照不宣,从不刻意提起她罢了。”
殷孤光眼看着自己的衣袖被三姐牵在了手里,可他的一双眸子只被那比起人间老朽还要衰败的手刺得发疼。
他耳里清清楚楚地听得女子说起了一桩桩、一件件抵赖不得的事实,却让他肚里的无名火愈发高腾,恨不得当即就把身下的蒲团踩个稀巴烂,顺道也踩碎这个天杀的湖底渊牢,只盼着那惊天动地的动静能让三姐清醒少许。
“那又怎么样?”殷孤光冷笑着抽回了自己的衣袖,他这难得的“忤逆”举动终于成功地让女子失神发了愣。
他语声里的不屑与痛恨也是真切的,一如他的四师兄在教训傒囊老六时的不容置疑。
“就算咱们全都和没断奶的孩子一样、一个个都想着要再见她一面,难道你就要为了这种孩子气的念头……不惜帮着六方贾打开百里青虹通道,甚至拼了自己、最后魂消身死吗615.第615章无解之惑(二)
“你和老四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他的杞人忧天。”
显然没料到多年不见后、小师弟竟会有了这副金刚怒目的模样,女子颇有些震惊地端详了殷孤光半晌,不恼反笑:“我不会死的。”
她捡起了从殷孤光手里落下、飘飘摇摇着掉在了蒲团上的丝线,轻声给了殷孤光一枚聊胜于无的定心丸:“在她下一次回来之前,我不会死的。”
“我这些旧伤,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并不像大哥说的那样……会真的要了我的性命。”
“他愧疚了这么多年,平日里又不肯听别人好好说话,才会总是夸大一些早就没什么要紧的小事,所以会把你还有老九他们都唬得片刻难安。”
“你离家也有几百个年头了……难道这么久的辰光,你四师兄就不会去上天入地、去找个让我痊愈的法子?”
“就算不能彻底安好,难道会让我这么轻易就折在旁人手里?你也清楚老四的多疑病有多严重……他最怕的就是咱们会自己惹祸上身,怎么可能给我这种机会?”
“更何况,我也不会傻到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任何生灵。”
这一次,不用殷孤光试探,女子已缓缓地揽起了自己的双袖,将一直都藏于暗处、不容旁人窥得的小臂现了出来,眉眼温柔地向小师弟保证她并无自戕的打算:“就算师父来……也不行。”
正如殷孤光记忆中的那样,这双臂膀上的皮肉几乎全无平整之处,乍然看去倒像是缩小的山川沟壑,有着数不胜数的老旧伤痕在其上扭曲纵横,泛着令人望之心惊的暗赤之色。
让隐墨师没有当即喊出声来的,是他看到了有细小游鱼般的银色微芒穿梭这些“沟壑”其中,每隔三息便在女子的双臂皮肉下一闪即逝,顺道会带走几分暗赤血色。
殷孤光明知眼前这景象并不意味着全无风险,也还是不自禁地垮下了双肩,坐倒在了蒲团上——他怕极了三姐会把自己葬送在这湖底虚境里,如今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后者的“保命”之法,无论如何也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深知自家的三位老大哥修为远超世间的大多妖族,灵力之绵延并不输柳谦君这个参族老祖宗,若不是存心寻死,能将大半的力量都留在身魂里、只为续命,即使是三姐这副病躯……当然也不会轻易失了生机。
“你以为我们这些年为什么要守着青要山,迟迟不肯搬到其他地界去?比起老七的极东废城来,青要山脉里来来去去多的是好管闲事的生灵,一个不当心……就会有些老家伙猜到我们和师尊的关系。”
女子微微笑着,意料之中地看到小师弟暂时放松了下来、不再神情激动地要逼她登时就走,才语声轻柔地再次开了口。
“小光,在二哥逼着我们所有弟妹在他命魂里下了那个荒诞诅咒的时候,难道你还没猜到他的心思?”
“他宁愿永世都迈不出青要山一步,也要守着这个昔日我们替师尊备下的归处……不是因为他身为上古山神后裔、即使什么都不做也是山里的半个大王,也不是为了让长大成人的弟妹们不得不回来看看他。”
“他是怕师尊有朝一日回到人间界来,会找不到咱们。”
想到那个平日里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就连一众弟妹也都常常被他弄了个稀里糊涂的二哥,殷孤光愈发觉得手脚僵冷。
他当然心知肚明二哥的执念为何。
不同于身体虚弱而难以离家的三姐,身手敏捷堪比猿猴的二哥是自己断绝了所有的后路,不惜逼迫所有弟妹在自己的命魂里下了诅咒,也要将自身的永生命数死死地困在了青要山里,绝不给自己任何不当心走出山脉的机会。
即使不通世情如幼时的小孤光,也能看懂二哥这犯傻举动是为了什么。
可那时候的他,还以为只有大哥和二哥会执拗至此,却从未注意到一直都行事冷静、偶尔提起师尊时也云淡风轻的三姐。
“即使没有我们这些徒儿牵绊她的时候,她也常常会溜到下界来。”女子抬了头,眼神莫测,像是此时在她头顶上的并非冰冷难撼的蛟龙骨,而是她身在青要山中时、一仰首便能看到的朗朗青天,“那个在三十三重天上的所谓神界,她根本呆不住啊……”
“她之所以不肯、也不能留在青要山里,不过是那上头还有个需要她镇守的化形神司……倘若有谁,能够帮她把整个上界都扯落到人间来,再把那个百里青虹通道也斩断成两截,她就不用被逼着回去了。”
殷孤光惊骇莫名地望向女子的清瘦脸颊,后者再不复方才与柴侯爷夫妻交谈时的讳莫如深,竟连这种恐怕连六方贾杜总管都会闻之悚然的话……都毫不避讳地说给了他听。
她是这湖底虚境里的老住客之一,甚至无需往外挪动半步,只听着极远处愈发狂乱的动静,就心知这渊牢里已起了极大的变故。此时别说六方贾的一众仆从,就连过道上的万千微芒都乱了方寸,已再没有任何的活物会偷听他姐弟二人的私语,不管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都无人来得及顾上他们了。
于是她也愈发坐得安稳,连小师弟的青白面色也不多看一眼。
“我们都抱着同一个念头,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掣肘,都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罢了。”
“与其在地界盼着她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一次,不如把这阻碍斩断个干净……倘若她的决断是再也不回青要山,我们也不用再傻傻地守在那里,干脆各自散去、从此和你一样自去寻道……不管往后活成什么样,都不用再像这些年来这样彼此挂念个不停,白白将年岁都耗在他人身上,不是要松快得多?”
“反过来,倘若师父她自己早就觉得上界没了意思,又恰好有人……若还恰是我们这些徒儿,能帮她断了后路,不也从此落个清静616.第616章先走一步(一)
殷孤光只觉得自己像是成了石室外正在四处乱撞的万千微芒中的一只,双耳被极远处的轰隆巨响震得发晕,根本不知道四面八方哪一边才是出路。
三姐她……在说些什么?
六方贾那几位从来都躲在暗处、只让杜总管帮他们出面的老板,显然已不满足于地界的扑卖生意,才会想方设法困住了九山七洞三泉、乃至人间修真界的众多生灵,妄图激得许多仍与凡世有所牵连的上神为之侧目。
第五悬固则是因为余下的五界无趣至极,再也找不到能和他好好打上一架的生灵,才异想天开地想要把上神界拉下三十三重天,最好能和凡尘众生搅和在一起,随他挨个揍个遍。
殷孤光本以为他们已足够疯狂。
却没想到,他自以为了然其心性的三姐……竟会有远胜于他们的偏执。
他分明惊骇得很,却不得不承认,女子这番言辞句句疯癫、偏又字字砸进了他从不敢深究的心眼里,让他无从反驳。
紫凰门下十八位弟子,是不是每一个都藏着同样的心思?
只不过各位兄姊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他们的痴心妄想,才从未与他人明言?
倘若当时等到六方贾之邀的是殷孤光自己,骤然听闻有人已替你铺好了一条登天之路,所需的囚徒皆已在笼,只等着时机一到,便能洞开那不知所踪的百里青虹通道,见到紫凰……他是不是还能坐得住?
极远处那只不知是什么、但一直在和某股力量抗衡的凶兽似乎已经精疲力尽,它那满是怒气的吼声实实在在地消失了片刻,此时却乍然又拼了死力地放出了一声嘶吼,在一瞬间几乎盖过了那古怪的轰隆巨响,震得女子都倏尔变了脸色、若有所思地往石室外望了眼。
像是被山神棍狠狠砸在了后脑勺上,殷孤光一个激灵,受惊般地从蒲团上爬起了身。
他的面容依旧有些僵硬,显然还未从三姐方才的骇人言语里彻底回过神,但他的眉眼已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地……悄悄地翘了翘嘴角。
“三姐。”殷孤光又刻意往前挪了几步,直到走下了蒲团,离石室门口的无形封禁之力仅有半步之遥,才停住了身形,冷声开了口。
女子打量着站在错乱光影中央的小师弟,她自己的身子被四周有些发颤的石室带着微微颠簸了数下,显然是那轰隆巨响愈发往他们这边靠近了过来。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暗中颇为遗憾地轻声叹了口气,许久之后,才柔声应道:“嗯?”
隐墨师的声音则要生硬得多:“你恼了第五悬固,怕的是他既然能在太湖渊牢里来去自如,当然也能寻机溜到虚境外,去告诉四师兄你在这里,是不是?”
女子默然低首,并没有应声。
殷孤光却还未问完。
“你怕他会赶在六方贾打开百里青虹通道之前,就找到了这湖底虚境,在万事皆定之前就将你带回青要山去,对不对?”
他还是固执地没有回头:“三姐,你明知道四师兄绝不会答应你这个盘算,才会比六方贾还要怕有旁人来打扰,怕原本就在这个困局里的哪个生灵出了变数,怕哪个与你相熟的家伙会多管闲事地把你带出渊牢……”
“所以你刻意拒人于千里之外,拒绝了柴侯爷夫妻的好意,更不愿桑耳长老与第五悬固常常到这里来。”
“可是三姐,你没料到我会来。”殷孤光抬起手,如同过去十余年间偶尔要进如意镇各家各户的院门那样,以双指的第二指节轻轻叩了叩眼前这道不知要怎样才能洞开的“大门”,“你大概也未想到……就算四师兄不来,我也可以带你走。”
紫凰膝下排行第四的卫禽,虽然出身凡人族群、看起来是一众兄弟姐妹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个,却偏偏在修习化形术法上最早有所小成。
紫凰深知自己亲自捡回来的最初三个孩子怪异至极,尽管自保无虞,但没了她在旁看着,便极容易闯出祸来,即使不再是昔年不懂事的娃娃,甚至已经是能被弟妹们依靠的老大哥,却还是让她颇不放心。
所幸老四在三个不着调的兄长照料下,还是莫名其妙地长成了个聪颖强大、洞彻世事的靠谱生灵,不但将师尊的诸多嘱咐都当真听进了耳去,还能十分周全地帮忙收拾兄长们常常留下的烂摊子,有时候的周到细致让紫凰也自愧不如。
于是紫凰极为放心地将自己藏了许久的三个术法独独传给了老四——那是能够压制他三位老大哥的术法,倘若他们即将闯下什么大祸,哪怕没有师尊在侧,也都得在老四这个弟弟面前服了软。
“我差点被大哥和二哥丢下山崖的那次,四师兄怕我这么下去必然会在你们手里受伤,就把三个术法教给了我……只是后来戏耍我更多的一直都是师姐,我没有机会用上罢了。”
殷孤光慢慢张开了自己的手掌五指,无奈苦笑——果不其然,脉络下依旧毫无动静。
当然若他凝思动念,仍然能引得飘浮在半空中的一条条银色微芒向他指尖游来,可那毕竟不是出自他身魂里的灵力,只要三姐这个正主稍加阻挠,他在这阴冷的石室里就还是个无计可施的废人。
徒有其法,却力有未逮,这个威胁岂不是太过心虚?
然而殷孤光有意无意地望向了石室外,反而毫无忌惮地承认了自己此刻的无能:“是……我现在是做不到。”
“可是三姐,你也听到小侯爷说的了……犼族的一位小山神已进了渊牢,不久之后,应该还会有另外两位也能跟她一起找到这里来。”
女子讶然对上了小师弟的目光,后者回过身来,眉宇间的神色既非愤慨、亦非难过,竟是出乎意料地坦然与坚决,只是这一次,隐墨师的依凭并不是师门中的诸位兄姊,而是他在人间界北方那个寒酸山城里结交下的、仅有十余年交情的那几位怪友。
“只要他们到了这里,你就不能不跟我走了617.第617章先走一步(二)
“果真是犼族么?”
让殷孤光哭笑不得的是,三姐并没有如料想中的肃然了神色,闻言竟还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眉眼微展,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是因为终于记起了那颇有几分熟悉的兽吼声,而欣喜不已。
“青要山也有过一位犼族的备选山神,那孩子像极了你九师兄,莽撞好胜,只是后来年岁渐长,就被遣去了武夷山脉。老九每每去到附近,都会赖在他那儿一年半载不肯回来……”
“三姐。”殷孤光眉头微皱,打断了女子太过刻意的顾左右而言他。
女子言语稍顿,细细端详了小师弟片刻,也没从后者的神色间看出半分的松懈,这才认输般地松了腰背,不再耍赖纠缠:“好好好,我不闹……你说。”
深知三姐又要用小时候哄他的套路来把正事糊弄过去,殷孤光无奈蹲下身来:“就算你真不跟我走……以四师兄的谨慎多疑,他不会不知道如意镇生了变故,那时他势必会开始担心所有兄弟姐妹的安危,第一要紧的就是赶回青要山去。到了那时候,难道你以为仅凭转头就能忘事的二哥、和那个所谓的‘身外化身’,能瞒得过他?”
“他总会追到这里的,三姐……不管你是不是为了师尊好,他都不会让你再在这里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更何况,他和大哥二哥一样,不管自己在想些什么,都绝不会忤逆师尊最后留下的那句叮嘱。”
“他既然答应了不会与上神界有半点瓜葛,就不会帮任何生灵、包括三姐你……去打开那百里青虹通道的。”
“至于师尊……她回不回来,是不是还想再见我们……都不要替她做主。”
极远处的震天巨响沿着满湖底的蛟龙骨渐渐奔了过来,他们身处的石室也开始明显地摇晃起来,姐弟俩都不得不稍稍扶着些蒲团、才能稳住身形。
偶尔夹杂着凶兽怒吼的轰隆响动霎时间包围了这片虚妄的小天地,也将过道中的万千微芒震散了十之八九。
石室里登时暗了下来。
“就像当年我要离开青要山的时候,你也没有拦我一样。”
殷孤光曲了左膝、跪在了蒲团上,一如那夜将大哥和九师兄灌得酩酊大醉后,他照例在三哥的木屋里喝了杯放凉的清茶,继而极为突兀地向兄长告别那样……恳求三哥听他一次。
从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地传来的古怪巨响越来越大,让女子不得不凝神屏息,才能听清他说了什么。
“三姐,在四师兄找来这里之前,跟我回去,好不好?”
耳中充斥着蛮荒巨兽发狂乱奔般的杂乱动静,让女子以为是自己一时的失神恍惚,才听错了最要紧的几个字:“小光,你……”
过道上只剩了零星的光亮,于是石室里的银色微芒们得以渐渐显出形来,仿佛是意识到了主人急切地需要它们,开始一条接一条地从半空中游曳而下,在隐墨师姐弟俩的眼之所及处袅袅流动。
殷孤光嘴角微翘着点了点头,额发遮掩下的眉眼间毫无犹豫之色,让女子能更清楚地看到从他唇间一字一句吐出的言语:“我陪你回青要山。”
虚境里似乎有数不胜数的石块被轰击成了碎片,或远或近,毫无规律可言,但有一件事却再肯定不过了——那巨响即将碾碎、踏扁了整座太湖渊牢。
六方贾的三千仆从此时不知都去了哪儿,显然对这群原本身价极高、不久后却要身死在太湖底的囚徒们并无怜悯之心,亦或是明知此地已再没有他们的用武之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旦满虚境的蛟龙骨尽碎,他们这些犹在石室禁锢下、连自保之力都无的囚徒还能逃去哪里?
当所有的去路都被坍塌的湖石填满,哪里还有什么生路可言?
石室里的殷孤光姐弟……却淡定得很。
他们像是有意要和对方较劲,彼此僵持了许久未动,只有当石室顶端被震荡得多溅下了几滴冰冷湖水之际,殷孤光才眼疾手快地抓起了铺陈在蒲团上的绾色暗袍,替女子挡下了那连头发丝都伤不了的“杀机”。
直到石室外的过道上空再次响起了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是不是到了?哇呀呀呀……停停停停停——”
伴随着一阵极为扭曲的呼哨风声,石室外的高空中猛地砸下团灰蒙蒙的影子来,来势凶猛,倒比柴侯爷被末倾山掌教扔下来时还要惨烈三分。
殷孤光姐弟俩不得不往外齐齐望了眼,却发现那团灰影在狠狠地撞上湖石的一瞬,就干脆利落地分成了两瓣,各自骨碌骨碌地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隐墨师被这景象吓了一大跳——怎么看,这都像是某个正在逃命路上可怜家伙一时不慎、瞬息间就落了个身首分离的下场。
然而从两团灰影里发出的声音分明还活生生得很。
至少,比他们姐弟俩要有生机得多。
“你老得老得……怎么连条半死不活的龙筋都使唤不清?”像圆球一样差不多滚到了两丈开外的那团灰影先开了口,语声里的抱怨与不耐烦几乎能直冲到云霄上,“就那么一只短腿,你也老得收不住了?!”
离殷孤光姐弟俩更近的那团灰影身形则要稍大一点,身边还带着根至少有四尺之长的木棍拐杖,却像是没来得及请工匠好好打磨,整根木身都歪曲如龙蛇之形,若有光亮在侧,便能看到这拐杖上的木纹更是蜿蜒如凶兽的血脉经络。
有了拐杖之助,这“不速之客”爬起来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只在冰冷的湖石上打滚了两圈,就如山鼠般敏捷地顺利坐起了身,现出了他苍老的面容。
柴侯爷遗留在过道石面上的血气显然还未褪尽,让这位老人家连自己刚刚又扭到的腰伤都没顾上,就颇为嫌恶地先甩了甩方才不当心扶在了地面上的手。
老者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自己头顶上那摆明用山草藤条编就的软帽,才能看到另一团灰影到底躺在哪里,继而气乎乎地将手里这把奇形怪状的木棍往同伴的方向一指,气急败坏:“你来618.第618章天敌(一)
另一团灰影当然没有这么听话地就接过拐杖去。
不知是以为赌气、还是方才那一摔着实有些严重,那团稍小的灰影半天没能爬起身,似乎还对自己这尴尬的“睡姿”全然不以为意,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
他只有一张嘴是没有停下来过的:“早就告诉你这母蛟的龙筋没有那么结实,你还一个劲地拿幼蛟骨折磨它,现在好了……人都没找全,你先把它折腾断了。”
“哪里断了?”相较同伴的“认命”,老者则要有精力得多,尽管身形佝偻矮小,方才又不要命地狠狠砸在湖石面上,一个打挺就爬起了身的他竟还是中气十足,连周遭的轰隆巨响都没法彻底盖过他的声音。
他甚至还急吼吼地挥舞着手里那奇长的拐杖,另一只手则一把扯住了绑在自己废腿上的长索,示威般地狠命拉了几下:“这不是结实得很吗!”
另一端仍然倒悬在高空不知何处的龙筋仿佛吃痛,猛地往上抖了数下,眼看就要把老者也扯回虚空中去。
所幸老者早就习惯了这种单调的报复行径,甚至懒得用上拐杖,仅仅手腕一紧,就拽得龙筋愈发剧烈地抖动了片刻,他则还是好端端地站在湖石面上。
只是他这么抬头一看,才意识到过道里不比平日里的亮堂,原有的微芒小怪物们早就散了十之八九,就连他自己要看清龙筋都要眯起眼、费老大的劲,被禁锢了身魂、且摔到那么远的老友又哪里能看到?
老者皱了眉头,手肘一动,就将手里的拐杖狠狠地往湖石上跺去。
三声结结实实的敲击声,换来的是原本被震散到角落、刻意躲藏着的成千上百个微芒受惊般地现出了形,继而一步三回头地往拐杖聚集了过来。
尽管愈来愈近、眼看就要逼到此处的轰隆巨响吓得它们只想逃得更远,然而这幼蛟骸骨显然对它们的震慑力更大,尽管噤若寒蝉,还是老老实实地聚在了拐杖头。
石室外的十步方圆就这么又悠悠亮起了凡世黄昏般的大团“灯火”,也让殷孤光姐弟更容易能看清两位来客的容貌。
这位拿着四尺拐杖、中气之足更胜少年的老人家,当然是之前被气跑的桑耳长老。
老人家对自己的应变之快满意得很,正得意洋洋地和同伴算着新账:“是你自己不肯把这小龙骸骨接过去,怎么出了事又要怪我?”
仍趴在地上的小团灰影不甘示弱,还颇为挑衅地、亦十分滑稽地扑腾了下身躯:“我这两条废膀子要是能用上力,还能不接过来?!”
桑耳满脸的灰须乱飞,差点要背过气去:“那你刚才抠我眼珠子的气力是哪里来的?!”
明知自己刚才差点把老朋友抠成了另一种残废,灰影还是毫无愧疚之意,直接不耐烦地顶了回去:“你那只好腿要是能收得住,我还用抠你?!”
像是终于受不了满地的血污腥气,灰影嘴上嘟囔个不停,却已用他那两条“废膀子”拍了拍冰冷的湖石面,继而凭借着扭动腰背的力量,慢慢坐起了身。
殷孤光这才能够看清了另一团灰影。
那是个看起来和桑耳长老年岁相近的老者,除了脸颊圆乎乎的、有几分像是弥勒佛的福相外,周身上下的草率与随便都透着来自锹锹穴的味道,尤其是他穿的衣物也和桑耳一样,几乎都是山野间随处可见的草木搓编而成。
这陌生的老者之所以看起来会比桑耳长老小上一圈,方才乍然一见甚至还被殷孤光当成了和身躯分开的脑袋……是因为他少了整副腿脚。
不同于其中一条腿天生萎缩、但凭着另一条完整腿脚照样比寻常的后生都要灵活的老桑耳,这位嘴上不留情的老者的双腿齐根而断,整个人只有上半截的身子,当然会比世人要矮上许多,甚至连“坐”起来时,看起来都诡异得很。
锹锹穴的所有门下皆是天残地缺,这位老人家又和桑耳长老熟稔至此,想到三姐提起的某个名号,殷孤光当即明白了这位老者的身份。
他身边的三姐则已快了他一步。
“一直都听桑耳前辈提起您老,却未当面见过,柑络长老如今身子骨可好?”女子微微笑着,直接越过了讶然回过头来的桑耳,冲着好不容易才坐稳了的圆脸老者问了声好。
柑络闻声抬起头来。
这位在传说中天资奇绝且沉醉于糅杂百家所长、后来却骤然失踪尸骨难寻的锹锹穴长老,在多年前是声名更在桑耳之上的修真界前辈,却并没有殷孤光料想中的那般精神气旺盛。
事实上,他只有嘴上骂得痛快,面相看起来却颓丧得很,甚至没有睡醒般地重重耷拉下了眼皮,一双眸子几乎睁不开来,仿佛极为疲累,根本无法和凭着一条腿就能蹦跶个不休的桑耳长老相较。
“是二旋子和老桑耳常提起的溟丫头吗?”即使有成百上千的光亮微芒在半空中打转,柑络还是像看不清附近的动静,他颇为吃力地往石室里打量了半晌,依稀辨别出了女子的身形后,才笑呵呵地应了声,还没忘了顺道替老朋友向后辈告了个歉,“他老来不尊,见谁都说胡话……不管从前在你这乱讲了些什么,丫头都别见怪。”
不同于对着桑耳长老的极尽讥嘲能事,圆脸的老者对旁人说起话来颇为温柔,像是个已在家安享天年的长辈,初次见到来串门问好的小辈时、都会客气慈祥得很。
桑耳没好气地哼了声,一心要在溟丫头面前充长辈的他,当然不肯让老友对着殷孤光姐弟继续诋毁自己,赶紧故作着急地狠狠跺了跺拐杖,极为生硬地打混了过去:“丫头你们怎么还坐在里头,住在这虚境里最早的造字神力已经被引得发了疯,就快把这里砸个稀巴烂,连杜小子手下那些只知道逞凶称恶的伢子们都跑个了干净,这时候还不走……你等着做饼619.第619章天敌(二)
出乎桑耳的意料,石室里的女子不曾像以往那样开口催他离去,在问了柑络长老安好之后,便无声地低了头,刻意不应他半句言语,嘴角隐约还有极浅的笑纹,意味不明。
殷孤光则神色黯然,颓然坐倒在了女子身边。
桑耳挠了挠耳朵,茫然困惑,不知道自己又不当心说错了哪句话。
他哪里看得懂这对姐弟的别扭?
直到柑络费劲地眯眼打量石室半晌、继而握拳轻轻敲了下湖石面,桑耳才自作聪明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之处。
老人家举起了手里的四尺木棍,用棍尖死命地戳了戳那挡在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果然只听到了如同撞击墙面的结实响动,怎么都跺不碎这无形的“门”,这下子恍然大悟:“你们这儿怎么还这么严实?要不要我们两个老头子帮忙?”
他甚至还扯了扯绑在废腿上的龙筋,让自己能往石室靠得更近些。
桑耳低下身来,细细端详着浑若无物的“大门”,皱眉嘟囔着:“奇怪奇怪……怪小子难道忘了来你这儿?”
他说着说着,就举起了一双手掌,慢慢握成了拳。
“您老别白费气力了。”所幸女子赶在桑耳当真动手之前,面不改色地说了句反正也没人会戳穿的瞎话,“第五前辈都已试过了,您的拳头难道还能硬得过他?”
听到老朋友里手下最硬实的一位也没能成功,桑耳悻悻然地收回了双手,这下整张老脸都快皱成了橘皮:“杜小子就算指望你给他缝衣裳,也不用独独在你这下这么大功夫啊……”
他急得跳脚,却无奈于身处禁锢大阵中的自己压根没有多少使得上的力量,只好气急败坏地霍然回头,将麻烦抛给了从来都主意更多的老友:“你看看,这要怎么办?”
柑络长老刚好打了个极长的哈欠,只能神色滑稽地冲他摇了摇头。
“比起我姐弟俩……您老人家是不是该去担心正经老朋友多些?”相比之下,倒是蒲团上的女子毫无难以逃生的不安,还“多管闲事”地提起了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生灵。
桑耳甩了甩手掌,不以为意:“把老柑络救出来后,我们俩就已经把这层走了大半圈,眼下该是除了丫头你,能走的早就都走了……他们全怕被关在下头的那帮娃子会遭了难,一出来就赶着各自救自家的后生们去了,也只有我们两个在这虚境里没得牵绊,才来得及到丫头你这儿来看看。”
柑络长老恨铁不成钢地使劲抬了抬眼皮,赶紧打断了桑耳的稀里糊涂:“鼹崽怕你出事,这次死活都要跟着你来,现在还不知道被六方贾关在了哪里……你个老糊涂可别把他给忘了。”
“是么?”桑耳茫茫然地回过头来,呆怔了半晌,“鼹崽是哪个伢子?你收的徒孙?”
柑络这下气得连眼皮都抬不动了。
倒是殷孤光骤然记起了自己一路穿墙而来、碰上的其中一个难友,后者自称是锹锹穴的子弟,双眼皆盲,却能仅凭着殷孤光的言语描绘、就极为迅速地画下了来路的地图,虽然在这虚境里暂时还无用处,却显然比寻常的修道人都要眼明心亮。
就是这位处变不惊的盲道人,在知晓殷孤光有可能找到修真界一众前辈长老时,还曾拜托过殷孤光帮着带句话给他的桑耳师伯。
然而隐墨师还未来得及张嘴带话,把尽心尽力要照拂长辈的自家师侄忘得一干二净的桑耳已大大咧咧地挥了挥手,将这桩他反正记不起的麻烦扔到了脑后。
“管他呢……反正那个白兮兮的怪伢子答应过照看被关在下头的所有后生,他连在咱们这层来来去去都能不让人看见,在下头铁定更自在,不管哪个小的被漏下,他都会帮着带出去的。”
柑络有气无力地摸了下自己毛发寥寥的头顶,没有再说话,摆明已懒得再计较老友这把自家后辈的性命彻底交托给外人的犯傻举动。
殷孤光心念电转,呢喃着猜出了老人家话里的怪人:“白义?”
桑耳眼睛一亮,狂跺拐杖:“啊对对对那孩子好像是叫这名……穿着一身惨兮兮的白,一从石头缝里钻出来就丁点动静都没地站在那,也不怕吓死个人……明明是他来找我们两个老头子帮忙,可问他什么都不说,偏要我们一个劲地猜。”
想到彼时和白义骏仆的打交道之困难,桑耳几乎要彻底犯了白眼:“要不是我和老柑络都有过几个哑巴徒弟,哪里猜得出他的鬼心思?!”
“他是杜小子手下的第一号人物,能暗中搅乱了禁锢大阵,等到关键时候就救了咱们和所有老朋友,已经是仁至义尽,你别老是在背后数落他。”说起正经事来,柑络又使劲地半抬起了眼皮,“听说蜃禹丘收了个姬满的血脉当徒弟,这次也被杜小子关在了渊牢里,他怕是为了原来的主子……才会和六方贾较起了劲。”
“不数落不数落。”桑耳自知理亏,当即也肃然了神色,“他的确有心,能在杜小子眼皮底下,用自己的魇化之气把所有石笼子的封禁力量泡成了残废,就等着咱们十九个山门里哪个后生能看懂手札上的指点,引得仓颉留下来的造字神力‘醒’过来,就算咱们这群老不死的统统没气力在身,这内外一使劲……也足以逃出来了。”
“可他救人也不能只救个半茬子啊!”然而想到最重要的一位还被严严实实地关在石室里,老人家变脸倒比太湖上变天更快,立马就收起了正经神色,凄凄惨惨地往石室里的女子望了眼,“我还等着丫头你出去,做我孙媳妇呢……”
“不要在外人面前装疯卖傻,你孙子连残灰都早就在十三重瀑里被冲得一点都不剩了,哪里还能娶媳妇?”不知为何,同样是刚刚逃出了禁锢,柑络长老却比桑耳要虚弱得多,说多了几句便面色惨淡,甚至有些开始喘不上气来,只能在开口讥嘲之余、朝着老朋友招了招手,“你是不是刚才跑太快,撞到天灵盖了620.第620章香臭难分(一)
被老朋友这么不留情面地骂了糊涂,桑耳不但不当即出声反驳,反倒皱了眉头、愈发神色困惑地挠了挠耳朵。
若不是石室里的女子极为突兀地轻咳了声,好心示意他往柑络那边多看一眼,老者压根都没意识到老友快在原地断了气。
桑耳立马揩了揩腿上的血污,利索至极地跳着身、往老友那边蹿近了些,在还离柑络长老三尺左右的距离时就犯懒般地停了下来,“呼”地将手里的拐杖往前一伸。
本就只剩上半截身子的柑络不知是痛在哪里,连口大气都没能顺利喘出声来,几乎快把脸贴到了冰冷的湖石面上,唯有一只右手还固执地在半空无力地招着。此刻好不容易等到了老朋友将拐杖递到了他的手边,他得以奋力一拽,木棍另一头自有股力量将他凭空提了起身,“呼”地就落到了桑耳的背上,再次变成了殷孤光姐弟俩方才乍然见到他们时的滑稽模样。
柑络长老的双腿齐根而断,当然只能以桑耳为“马”,趴在他背上到处跑了。
这本是情理中的事。
然而殷孤光还是心下陡冷。
柑络明明是锹锹穴里曾经与桑耳齐名的老一辈人物,虽然天生残疾,可怎么说还是修行多年之身,要攀上好友的背,也该只需提气拔身即可……如今却偏要借助这幼蛟拐杖之力才能成行,俨然是身魂里已受了极大的重伤,如同废人。
除了裂苍崖那中了水妖之毒、必须在秦钩心火照拂之下才能保住性命的一众弟子,殷孤光还是第一次在渊牢里见到伤重至此的生灵。
他毕竟不是在这鬼地界“住”了不知多少年岁的甘小甘,对太湖渊牢的怨念并非亲身之痛。
他只觉得这遍地都是蛟龙骨所铸石室的虚境阴冷死寂得太过分,更有那昔年九山七洞三泉联手施就的禁锢大阵封住了自己的周身灵力,想做什么都无计可施,四面八方看起来毫无出路,却毕竟没有谁真切地来追他的性命。
在见到三姐后,殷孤光更是只顾着要将女子劝回青要山去,却忘了这湖底虚境不但阴暗惶惶、未见生机,更有不惜与整个人间修真界做对的人祸潜藏着,随手都能将石室里的“鱼肉”们剁成尘灰。
殷孤光心下愈发焦灼起来,却只听得三姐又“不合时宜”地下了通逐客令。
“柑络长老的身子骨不比您老,又已多年没出过囚室、四处乱逛过……算算时辰,已快到了他‘早课’的时候,您老就不要再在我这儿浪费辰光了。”似乎是顾忌着极度体弱的柑络长老,女子多少客气了些,不再像往常那样刻意与桑耳抬杠,只是言语里照样不容旁人反驳,“您老为了他,才会被六方贾屡屡哄进渊牢里来,此番终于能带了他同归,还在犹豫什么?”
桑耳默然不应,只不耐烦地轻跺着手里的幼蛟拐杖,完好的那只腿脚也忽快忽慢地在原地弹跳了数下,显然被女子抓住了他的痛脚,正左右为难。
远处的轰隆巨响仍未停歇,让他们脚下的湖石又猛地震了数下,女子若有所思地别开了头,嘴里却还是替桑耳和柑络打算着一桩要紧事:“倒是您脚上这条龙筋……有它在,就算趁乱找到了出路,您也逃不出去,万一牵绊住了您的腿脚,被六方贾追了上来,又怎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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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还不够气力,有它带着跑倒还能松快些……”桑耳长老神思游离地抬头望了眼不知延伸到多高去的长索,摇了摇头,继而冲着女子掂了掂手里的四尺木棍,“反正有这半截子的骨琴在,等到出了渊牢地界,怎么都能解了它,丫头别怕。”
女子端详了绑在老人家废腿上的长索许久,直到趴在桑耳背上的柑络暗中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才低了眉眼,算是暂且放了心。
然而柑络并不打算放过她。
“你真不跟我们走?就算丫头你放不下杜小子,也得替这孩子想想。”老人家好不容易才缓过了一口气,竟也和老朋友一样冲着殷孤光姐弟纠缠不清起来,费劲至极地朝殷孤光扬了扬手掌,“不管他是不是和卫禽小子一样、真是你的幼弟,这地界总归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女子哑然失笑:“您老别听桑耳前辈信口胡诌。杜总管只是我姐弟昔年的故人,哪里留得住我?”
“倒是柑络长老您……此后的年岁恐怕要比如今更辛苦些。”她不但没有因为老者的话去顾忌身边的小师弟,反倒意味深长地瞧了眼眉头深锁的桑耳长老,话里却显然是冲着柑络去的,“没有您在山门里看着他,桑耳长老是该离彻底糊涂不远了……不管渊牢以后会落在谁的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二老这次既然走了,都请不要再回来。”
她放柔了语声,一如以往劝慰自家弟妹般、为这两位各有执念的老者着想了一次:“就算您二位再怎么绝顶聪明,也经不起每三百年一次的重新来过了,请务必不要再搅进这趟浑水……师门祖宗的嘱托再要紧,也没有自己的性命重要,是不是?”
桑耳果然如女子所言、稀里糊涂地胡乱挠着耳朵,摆明没完全听懂女子话里所指,柑络却听明白了。
老人家有气无力地笑了笑,对女子竟然如此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也颇为讶异:“只知道老桑耳和二旋子都极为看重丫头你,没想到他们连这种丢死个人的丑事也告诉了你……”
似乎是嫌老朋友的肩骨太硌人,柑络长老滑稽不已地在桑耳背上扭了扭身躯,顺势再次抓紧了四尺的木棍,让自己得以往殷孤光姐弟离得更近些:“当初不得已震碎了魂魄,用假死糊弄了所有尚在人间的老朋友们,只有老桑耳知道我还好好地活在太湖底……若不是为了我,这老小子也不会每三百年就赶来这地方遭一次罪。”
“我随着自己的执念胡来了大半辈子,最终也没折腾出个结果,只连累得老朋友被小人所用……论起糊涂来,他哪有我厉害?”
柑络郑重其事地朝着殷孤光姐弟点了点头,他耷拉的眼皮下隐隐有慑人的精光一闪而过,让女子稍稍放心了些:“如今我也算糊涂到了头,好歹想清楚了一桩事……这太湖渊牢再变幻莫测,哪有我锹锹穴的洞天逍遥有趣?老桑耳和我这次要是真回得去,大概是再也不会出山门一步了621.第621章香臭难分(二)
“丫头别光数落我们两个老头子……”离开了冰冷的湖石面,柑络的精神气渐渐和缓了不少,话锋一转,又指向了发怔的殷孤光,“听老桑耳说,这娃娃和他一样,连二旋子来了趟你这都没吓得他离你远些,看来他的心思和老桑耳一样,大概也是不带走你、就打算自己陪着一起死在这里的。”
石室里的殷孤光闻言苦笑,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女子当然还是照例低眉默然。
老人家顿了顿,见这姐弟俩再次犯了倔地闭口不言,只好又提起了不久之前才劝过柴侯爷夫妻的一句话:“这世上的大好辰光就那么点,能同生就够了,至于同死这种自己看不到摸不着、又便宜了小人的念头……还是别逞能了。”
仿佛听到了什么,一直都皱着眉头的桑耳骤然回过了头去,凝神听了半晌。然而远处的轰隆巨响依旧震天,只是时不时地通过满虚境的蛟龙骨传些动静过来,分明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柑络的脸色也随着老朋友的异动变了变。
“这么些年来,十九个山门葬送了那么多娃娃在这里,也该是时候了结了。”老人家尽力撑起了他的半截身子骨,死死盯住了渊牢的高空,神色激动,一双手掌几乎要在桑耳的背上按出两个窟窿来,“化形神力一旦被催动,天知道还能不能停下来,渊牢……终于要没了。”
桑耳长老则比老友要冷静得多,只朝背后低声嘱咐了句:“坐好了。”
等到柑络老老实实地趴稳在了背上,他便猛地将手里的幼蛟拐杖往湖石面跺了下,原本被迫围绕着木棍打转的细小光亮如获大赦,慌不迭地往虚境的各个角落四散而去,转瞬间就统统没了踪影。
殷孤光的目之所及处霎时又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丫头,不管你老是犟着胡扯些什么,以后是不是要怪我老头子多事……都先跟我们出去了再说!”
乌漆抹黑的暗里,除了桑耳长老不容分说的语声乍起乍落,便是蛮荒古兽狂奔般的巨响反反复复地摇动着四面八方的石墙,仿佛随时都会碾塌这片湖底天地。
女子还未来得及出声阻止,殷孤光就听得石室外响起了几声渐行渐远的敲击声,继而便是一阵呼哨扭曲的怪异风声直冲着自己而来,狠狠地砸在了半步之遥的无形“墙”上。
殷孤光只觉自己后背一凉,便有什么沉重无比的物事从高空降下、闷声砸在了他的身后,震得他和三姐都身不由己地往前一扑。
他心有余悸地往身后摸索了片刻,才哭笑不得地发现那是块比末倾山大弟子的魁梧身形都小不了多少的巨大湖石,仅差那么半步的距离,就会砸到了殷孤光姐弟的脑袋顶上。
倒是拦在石室门口的封禁之力犹自屹立不倒,只微微发颤了数下,连丝裂缝也没出现。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便响起了柑络长老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气力?”
“不是我!”在意识到自己那一棍不但没能给溟丫头跺条出路来,反倒差点砸死了殷孤光姐弟俩后,桑耳长老正不甘心地摸索着无形“墙”,试图抠出几条缝缝来,这么被老朋友一质问,几乎是尖叫着为自己辩解了句,差点要扔了手里的幼蛟拐杖,“难道是这石头里的龙崽子?”
似乎是被老人家的高声呼喝吓得肝胆俱裂,他们头顶上的湖石争先恐后地扯裂了开来,在四面八方的轰隆怪响遮掩下,更连掉落的动静都毫无声息,或大或小地往犹自痴怔在原地的倒霉鬼们头顶上砸去。
桑耳长老还在望着自己手里的拐杖发呆,压根没料到自己的天灵盖快遭了难,倒是柑络长老咬了牙、狠狠捏了老友的肩肉,才激得桑耳吃痛猛蹿起了身来。
他带着柑络尽力一跳、往旁侧躲了开去之际,也意识到了石室里的姐弟俩根本没有自救之力,然而他拼着腰骨扭伤的代价、也只能勉强避开几块偏大的落石,哪里还顾得上连石室都迈不出的殷孤光姐弟?
桑耳只来得及嘶声大喊了句:“丫头当心!”
这一次的变故来得太疾太凶,快得让殷孤光手脚僵冷,只能痴怔地往石室的顶端望了眼,连抱住三姐往蒲团上倒去都没来得及。
然而隐墨师抬着头、睁着双眼,只依稀听得石室外有噼里啪啦的湖石落地乱响,更有桑耳长老摔倒后的吃痛呼哨、和柑络长老的低沉呻吟,却看不到自己身处的这片方寸之地有哪怕拳头大小的半块湖石落下地来。
他只觉得石室虚空中忽而亮起了柔和的微光,恍如幼时躺在水底、抬头看到的映照在湖面上的天光。
绾色的暗袍不知何时离开了殷孤光的手掌、已徐徐地飘在了半空中,帮他姐弟二人挡住了从顶端碎裂着倾泻而下的碎石。
银色的微芒比方才多了百倍、千倍,在半空中结成了一层湖水般的厚厚波澜,托住了绾色暗袍浮在半空,也将主人姐弟俩严严实实地隔绝在了绝对的安然之地,此时别说殷孤光,就连石室外的两位老者也能将看得它们清清楚楚。
殷孤光讶然望向三姐。
一直都无名无姓地住在渊牢里、两年来都未曾将自己的灵力现于他人面前的女子,终于还是为了小师弟的安危……漏了行迹。
女子也正默然地望着浮在半空的绾色暗袍,神色不动,并不为她谋划许久的盘算一朝告败而有多少的失落,亦未因为霎时间便放出了周身的小半灵力而虚弱少许,只微眯了眸眼,继而轻轻抽动了鼻尖。
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快要逼到了他们眼前。
她微微握了拳,徜徉在半空中的银色湖泊中就像是被砸进了枚石块,忽地荡起了层层叠叠的圆晕,往四周荡漾开去。
刀剑难撼、连修真界诸多宝器都未必能在上头划拉出细痕的蛟龙骨,竟就这么在无数的银色微芒流淌之中化成了堪比尘灰的碎末,纷纷扬扬地从绾色暗袍上落了下来,轻飘飘地散了满地,还有些许落在了殷孤光的肩上,只比凡世的雨丝重上一星半点,哪里还能伤到622.第622章天地小方圆(一)
石室外的两位老者差点要喊出声来。
尤其是一心要将女子带出险境的桑耳长老,恨不得将手里的幼蛟拐杖狠狠地砸在脑门顶上——他和第五悬固竟然双双看走了眼,以为孤身陷落在渊牢里的溟丫头无亲无故,卫禽又不知远在外界哪个角落,虚境里除了他们这两个老头子、就再无旁人会来帮她逃出去,如今看来……她使唤起灵力来这般自如,比起九山七洞三泉一众被封了身魂的囚徒不知要好上多少,哪里还需要别人来为她担心?!
石室里的女子反而眉间微蹙,像是对自己轻易就能将挫骨扬灰了这些差点砸到他姐弟二人的落石……并不开心。
她指尖一错,沾满了石屑碎末的绾色暗袍就呼啦啦地落下了地来,让她仰着头时,能够打量到原本该是石室顶端的庞大空洞——方才的无声震荡竟远胜过此前的所有摇晃,不着痕迹地就将石室顶上的所有湖石都裂成了或大或小的碎块,让蛟龙骨无法再严丝合缝地固定在原地,尽数砸落了下来。
就连原本长在湖石之间、将蛟龙骨的间隙填得飞蚊难进的梓椐木,也不知为何断绝了它们在死境里才更旺盛的生机,再不能疯狂肆虐生长,平白在石室的顶上空出了一大片来。
女子眉间的忧色更重,右手五指轻轻一转,虚空中的银色微芒们就兜兜转转地往上方游去,眼看就能从那空洞处钻了过去。
然而即使有她的灵力微芒在半空中悠悠流淌,空洞之上依旧漆黑暗沉,照不出任何的异样。
女子这才低了眉眼、伸出手去,揩了点散落在蒲团上的石屑在指上,放在鼻下细细地闻了许久,若有所思。
她仿佛是对自己的揣测还有疑虑,在思量了许久后才侧过身来、朝着小师弟微微张了口,似乎是要问殷孤光什么。
但隐墨师还未听得她发出声来,就先被石室外桑耳长老的高声大喊震得回过了头去。
有柑络在背上,老人家好不容易才强撑起了单腿、踉跄着爬起身来,腰眼更是疼得让他龇牙咧嘴,却没能安心歇息片刻。
每三百年都会“重游故地”的桑耳长老,和柑络一样再熟悉不过湖底虚境里偶尔才会现形的造字神力,他只觉得自己脚边一空,原本托着蛟龙骨的那股虚妄力量竟难得地撒起泼来,呼啦啦吞没了一整片的冰冷湖石,化出个幽不见底的深洞来,让见惯了九天雷劫的他都胆战心惊。
怎么这么快!
从前就是东方小子亲自动手……也没见最高一层的这些“笔划”这么快就跟着活过来啊!
再顾不得计较女子一出手竟能将蛟龙骨化成飞烟的惊骇事实,桑耳长老一个劲地跳着脚,震得趴在他背上的柑络几乎要吐了出来:“快走快走!再不走,咱们可都得成了埋在太湖底的鱼骨头了!”
殷孤光被老者催得心肺俱焚,霍然站起身来,登时也注意到了石室外的诡异变化,这下急得几乎要抱起女子就硬冲出去。
“三姐!”
他猛地回过身来,却当即就愣在了原地,连下半句劝解的话都卡在了喉间。
女子已悄然牵住了他的衣角,正微微朝他笑着:“从来都只有老六在我这软磨硬泡,没想到如今……我连你也争不过了。”
“既然你这么想回去,就一起走吧。”
殷孤光欣喜若狂,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乖乖地背过了身去、半蹲了下来,果然……等到了三姐那轻飘飘的身躯伏在了自己的背上。
女子抱住了小师弟的双肩,轻声叹息,掩不住言语里的遗憾:“看样子,这地界是要保不住了……六方贾终归太过无用,等到将来真有谁能败尽一切变数,我再来好了。”
也不知是在开玩笑、还是果真有这样荒诞的打算,她笑着“恐吓”了小弟最后一遭:“下一次,不管是你或老四……必定都找不到我。”
殷孤光哑然失笑,不再和三姐较劲,默然低了头,就要往面前那堵摇摇欲坠的无形之“墙”撞去。
银色的微芒倏忽一闪,殷孤光不但未受了阻碍,更没有磕破了天灵盖,他只觉自己是从道走势柔和的水帘中穿过,毫不费力地就背着三姐、站稳在了石室之外。
桑耳长老狂喜得差点要跳断了他唯一一只好腿:“走走走!”
老人家二话不说地将手里的四尺木棍往殷孤光一伸,后者知机地拽住了棍尾,任由桑耳长老呼哨着拉着他们往上飞奔而起。殷孤光脚下甚至无需用力,也只闻得耳边风声、落石撞击声不断,不消片刻就像是行了百里之遥。
绑在桑耳废腿上的龙筋果然有用得很。
他们明明身处无边的幽冷黑暗之中,睁大了眼也看不清前方的道路,四面八方又无时无刻不有大小不一的碎裂湖石飞来,随时都有可能在他们本就虚弱的身躯上留下可怖的血痕。然而那另一端高悬在不知何处的长索宛如生了无数双眼睛,提拎着桑耳长老忽左忽右地闪避着,每每都帮着他们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落石。
殷孤光死死地抓紧了手里的四尺木棍,片刻不敢放松。
木棍的另一头被握在数步之遥的单腿老者手里,尽管他们一直都狂奔在瞬息万变的危境之中,这幼蛟拐杖却稳如磐石,没有动不动就胡乱晃悠,摆明是在刻意照顾着他这个看起来毫无自救之力的后辈。
殷孤光只需牢牢拽住棍尾,即使双脚虚浮着不起半分气力,也能顺顺当当地跟着往前。
想到女子之前的言语,殷孤光不禁在肚里暗暗向桑耳长老告了个歉——老人家哪里像三姐说的那样糊涂?
即便是亲眼看到了溟丫头周身灵力未去,老人家还是顾念到了女子的腿脚不便,才会在自己要照顾柑络长老、寻路前行的间隙,还分出心力来抓稳了幼蛟拐杖,让殷孤光能够全心全意地背好了自家三姐,再无需担心其623.第623章天地小方圆(二)
这一路无声却紧张的奔逃不知继续了多久,直到柑络长老终于受不了一直冲进他鼻子里的古怪味道。
“老桑耳你是不是坏了肚子,臭死了!”柑络整张圆脸都泛了青,几乎要翻了白眼、直接晕倒在老友的背上。
桑耳长老正挥掌推开了块个头太大的碎石,不当心又扭到了腰眼、疼得他直哈哈,听到柑络这话,也跟着猛嗅了嗅。
满是湖石碎落的虚境里,果然有股绝非人间之物的异味弥漫了开来,遍布于无处不在的湿冷水迹之中,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们四周,却不是太湖渊牢里从前有过的任何味道。
当然更不是柑络长老随口胡说的污秽之物的味道。
桑耳长老醒了醒鼻子,狠命地吸了几口这怪味,竟还咂咂嘴:“明明挺香的嘛。”
柑络却极为嫌恶地歪了嘴角,连眼皮都快张不开了:“你没觉得这味道……和妖境里那个要命的泥潭子闻起来差不多么?”
“沉骨沼泽?”桑耳极为认真地回想了最后一次到极南妖境的情形,还是不容分说地狂摇了头,“不对不对,那鬼泥潭臭得要死,怎么会是这种味道?”
钻进他鼻孔里的气味分明醇厚如在地下埋了百年的老酒,闻之欲醉,虽然其中确实有几分异样、让他不自禁地想要跳得更高,但千真万确是没有半分臭味的。
桑耳只觉得老朋友定然是在渊牢里被关得太久,才会连香臭都不分了。
他本就奔在最前头、要时时注意着一行四人不被头顶上的落石砸到,累得快连五丈高都跳不动,哪里还顾得上柑络的发疯言语?
老人家开始不耐烦起来:“你要是嫌臭,就抠你自己的鼻子好了!”
话音刚落,桑耳就又猛地扯了扯绑在废腿上的龙筋,激得后者一把将他们扯得愈高愈远,转瞬间就离开了原地数十丈之遥。
柑络长老没好气地冷哼了声,没有理会桑耳的揶揄之语。然而在好友背上颠簸了几下后,老人家只觉得那味道熏得肚里翻江倒海,最终还是皱着眉头、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掌,暗中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殷孤光闻言也皱了眉。
不似桑耳和柑络两位老者的极端,他倒未觉得这古怪味道臭不可闻、亦或醇香如美酒。
隐墨师只觉得这味道熟悉得很。
可这怪味绝不是万年参王的大补清苦之力,又在顷刻间就无孔不入地像是渗透到了渊牢的每一处角落。
会是谁……能是谁?
他们就这么不歇脚地继续往勉强还有道路的前方狂奔而去,于是没能停下来好好看看身后的废墟,更没能注意到,每一块坍塌掉落下来的碎石上,都覆盖着些许不同以往的水雾,晶莹剔透,隐隐闪现着诡异迷乱的琥珀光华。
殷孤光就这么跟着桑耳长老愈行愈远,四周不间断向他们扑来的落石或被龙筋巧妙地避了开去、或被桑耳和数不胜数的银色微芒适时地挡下,他根本没有任何动手的机会。
那弥漫在浩渺水汽中的古怪味道不但没有消散逝去,反而随着他们的往上奔走而显得越发浓厚,但是殷孤光还是没能想起自己曾在哪里闻到过这味道。
长久的茫然跟随,隐墨师只觉得无所事事得很,开始渐渐好奇起身旁铺天盖地的轰隆巨响来。
他也曾跟着诸位兄姊闯进过不少虚境,甚至偶尔还会被疯魔师姐带入他人的“障”里去、和魔惑界的魔头们交过手,见识过各种灵力幻化成稀奇古怪的形貌。
然而这些此前毫无动静、不知被谁引动的虚境本源之力,似乎毫无规律可言,也不见什么惊世骇俗的怪异形貌,只凝成一股股忽左忽右、或沉或拂、如钩又似折的力量,像是有位洪荒巨人拿着支笔,随手划下了无数谁都不认得的怪字,一个接一个地往虚境里的所有活物砸来。
女子趴在殷孤光的背上,看着小师弟渐而严肃的侧脸,猜到了后者肚里的困惑与好奇,嘴角不禁渐渐翘了起来。
她微微仰了头,帮着殷孤光探了桑耳长老的口风:“六方贾留的出路到底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您老人家还不如悠着点、看好方向再走。”
“溟丫头你是被杜小子关太久、傻到连逃命都不乐意动弹么?”桑耳长老没好气地一拽手里的拐杖,拉得殷孤光不得跟着不往前狂奔了几步,“这地界是仓颉上神昔年在太湖底的居所,留下来的造字神力根本不会轻易受旁人驱使,就算是咱们十九个山门从前那么多老家伙联手,也不过压得它们暂时安分下去……要是不赶紧找到出路,等到造字神力把所有的蛟龙骨都砸个粉碎,这湖底虚境倒是不会有半分损坏,可咱们就都得在石头底下喘气到死……哇呀——”
似乎是听到了老人家的抱怨,漆黑暗沉的旁侧骤然杀出了一股怪力,径直将桑耳长老撞飞了出去,连向来力道奇大的龙筋都没能拽住老者,顺带着把殷孤光也冲得脚下踉跄。
隐墨师只来得及顺手拉住了差点骨碌骨碌飞出去的柑络长老。
桑耳长老则离弦箭般地撞倒在一堵尚未完全倒塌的石墙上,他斜着眼角余光看到了老友被殷孤光安然救下,干脆惨嚎一声、耍赖着在原地打起了滚,老半天没能爬起身来。
殷孤光哭笑不得,定睛往不长眼的来人那边看了看——有三姐在,不管撞上他们的是六方贾哪位仆从、即使是一目双瞳的总管先生亲来,他们也有恃无恐,并不怕什么。
可他还是登时目瞪口呆。
那竟是团大如山岳的……青墨鬼气。
“殷先生?”鬼气呆怔了许久,才冒出个诧异至极的声音。
殷孤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大概猜出了这位故友是谁,却不敢叫出声来。
青墨鬼气小心翼翼地停在了原地,像是把什么极重的物事安放在了地上,这才松了口气、“呼”地往前移了移,几乎要把殷孤光撞倒在地。
这一挪近看清,整团鬼气哗啦啦散得愈发庞大,里头的声音也咋呼得让人必须要捂住耳朵:“木头木头,是殷先生!是殷先生啊!”
青墨鬼气极为激动地在原地打转个不休,闹腾劲让不远处的桑耳长老都自叹不如。
“柳老板!夜游巡大人!快来快来!殷先生就在这里!咱们不用再往上撞了624.第624章乱象大吉(一)
这团在逃命路上也能闹腾出这种动静来的青墨鬼气……当然是秦钩。
殷孤光只曾听得小房东提起过秦钩的前世,同时也知道后者因为被甘小甘一口一口将弯刀的“肉身”吞进了肚、而活活吓死了自己,甚至在他穿墙离开之前,也从所能见到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秦钩一朝不慎、不当心动用了那个被东方牧归改过的心火之术,恐怕渐渐会回复到前世怨灵的模样。
可他毕竟没有亲眼见过这团由弯刀魂灵所化的青墨鬼气。
只有当那高腾的鬼气后头现出了瘦弱修长的县太爷身影时,殷孤光才松了口气,认定了眼前这团庞大如山岳、灵力比起他曾经见过的所有怨灵都要可怕得多的鬼火……果真是那个连出千都只能算得人间三流水准的秦钩。
“殷先生?”楼化安惑然探出身来,在切切实实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就是隐墨师后,才迅速地踏出了青墨鬼气的范围,几乎是跌撞着往前迈了数步。
一路以来都躲在发小鬼影里的县太爷只听到一声闷响,显然是秦钩没有好好看路、又撞飞了某个倒霉鬼,却没听到对方说出半句言辞,骤然听到秦钩狂呼着找到了殷孤光,他还以为是发小终于受不了渊牢里的动静而发了疯。
不同于在如意镇六年间永远的面有菜色,县太爷的双颊虽然仍有些微的凹陷,气色却平白好了不少,再也无法装成那副因为俸禄微薄、而常年吃着野菜的窘迫样子了。
“殷先生!”极为难得地和发小一样失了冷静,县太爷往前疾走了几步,要不是隐墨师的背上和怀里都有累赘,他几乎要扯住了殷孤光的臂膀,看看对方是不是毫发无伤。
楼化安这一现身,青墨鬼气便亦步亦趋地飘在了发小的身后,连整团鬼火也徐徐地小了数圈,片刻之后就成了常人脑袋大小,不会妨碍了众人的眸光。
于是殷孤光也终于能看到,方才被青墨鬼气安放在地上的,是十数个身着苍碧色利落长衫的年轻后生,每一个都还昏睡不醒,却神色凝重得不像是坠了梦,显然是许久之前就入了定、此时都还未回过神来,只能被秦钩“抱”着一起逃命。
“我……没来得及找到裂苍崖掌教。”看到了一众仍然未能得救的裂苍崖弟子,殷孤光忽而想起了自己穿墙而去之前的诺言,肚里泛起的愧疚之意让他差点往后退了半步。
他只顾着要将三姐带出渊牢去,竟把秦钩和县太爷的托付忘得干干净净。
“殷先生放心,掌教师叔已与我们见过了。”县太爷还未来得及开口,半空中的青墨鬼气就高蹿了数下,大大咧咧地安慰了隐墨师,“师叔走之前,还教我怎么解了各位师兄身魂里的水妖毒。可是蜃禹丘还有个弟子没找到,锹锹穴的几位尊长又好像自顾自地跑走了、没有打算救他们门下弟子的意思……掌教师叔怕他们来不及从造字神力下逃出去,就把我们拜托给了柳老板,他自己先走一步了。”
柳谦君仍然蹲在原地,正帮着被秦钩放下地来的裂苍崖弟子们推开身下的碎石。不像县太爷和秦钩那样激动万分,她只默然抬起了头,一如住在如意镇里时、每次替小房东或大顺收拾了麻烦后那般,朝着殷孤光颔首示意,算是彼此道了平安。
她的双掌仍然被月白色的细长衣物缠绕着,但早已不再有清苦的参族之力从中渗漏出来。
殷孤光这才松了大半口气。
然而他怀里的老人家却没这么淡然了。
“我们未能把亲手造下的麻烦解决干净,连累参王您了。”只剩了半截身子的柑络长老,在殷孤光怀里看起来就像是个还没学好走路的孩子,老人家奋力地半抬起了眼皮,话里的愧疚之意极为沉重。
老者并不认识裂苍崖门下的后辈们,却一眼就注意到了柳谦君那已然拖到了地面上的如瀑长发,多少年未见天光,万年参王的灵力却还是牢牢地印在柑络的脑子里,到了哪里都不会认不得。
“柑络……长老?”柳谦君极为讶异地打量了“坐”在殷孤光怀里的残废老者,一时间没能想起来对方是谁,然而待她注意到了仍在不远处满地打滚的桑耳长老,才骤然记起了一位昔年也出现过在长白山天瀑秘境中的故人。
她这才不得不站起身来。
“这场灾祸起于九山七洞三泉,但也并非与我参族全无干系。”柳谦君痴怔半晌,才从老者的圆脸上找到了些许昔年在长白山上见过数面时的风貌,对方的面目全非与身魂的极度虚弱,让素来不愿与人间修真界牵涉太多的她也不由地软了语声,“桑耳长老能找到您……就好。”
柑络长老努力地弯下脖颈,朝着柳谦君低了头,直到殷孤光看不下去、把他重新抱得直起了身躯,老人家才无力地耷拉了眼皮,不再强打精神。
“楚歌呢?”借着秦钩的悠悠鬼火,隐墨师细眼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直到确认没有见到意料中那个四尺身影,才讶然开口问道。
“她在半道上和我们分开了。”柳谦君举起手指在耳边晃了晃,示意殷孤光侧耳听听周遭那轰隆巨响中夹杂着的凶兽怒吼,“我们尽数从石室里逃出来后不久,就发现这虚境里的本源力量还没被彻底引动,她没把山神棍带进来,又少了大半的妖力,怕自己拍不碎关着你们的石室和封禁力量,只能从这些遗留下来的造字神力上下手了。”
柳谦君转了眸光,意味深长地望向了好不容易能放下一众师兄、此时正在半空中忽左忽右晃悠个不停的秦钩:“他已恢复了原有的鬼灵之身,这把鬼火一烧起来,果然是旷世神兵之灵该有的模样,我们这一路,都是被他护着才能到这里的……楚歌和裂苍崖掌教都是看到了他这副模样,才会各自放心离开625.第625章乱象大吉(二)
“只有她一个?”殷孤光悚然,便也没有注意到柳谦君话里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他虽然见识过小房东和山神棍的威力,也深知犼族化作兽身时的凶悍无匹,却并不认为楚歌能够只身与这满虚境的造字神力抗衡。
这一路而来,殷孤光已亲身领教了所谓的造字神力之威,尽管在三姐和桑耳长老的照顾下,他并没有机会正面直撄其锋,但仅仅是身后狼藉一片、被那力量拍碎了满虚境的蛟龙骨,就已足够吓人了。
没有山神棍在侧,又不知为何损了大半妖力,小房东要怎么和这些似乎全无停歇势头的造字神力硬碰硬?
“那把凶煞煞的大刀也跟她一起去了,怕什么。”柳谦君的右肩上忽地冒出了颗枯瘦发黄的小脑袋,两枚顽石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笑嘻嘻地盯住了殷孤光。
……师姐?!
殷孤光这下的震惊倒是十成十,若不是背上的女子帮着扶住了他,差点要把柑络长老都摔到了地上去。
他已从柴侯爷那里听说了自家疯魔师姐也进了渊牢的事实,却还是没做好这么快就见到了后者的准备。
更让隐墨师恨不得转身就跑的是,师姐竟破天荒地在外人面前现出了本尊真身。
他从小就知道疯魔师姐对四师兄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也知道师姐半是处于嫉妒、半是为了方便在人间界整蛊众生,就以化形术法将自己的形貌幻化成了与师尊人形极为相像的模样,自此恨不得时时都跟在四师兄后头,云游世间。
至于她身为傒囊族的本尊真身,就连殷孤光也没见过几次,只依稀记得那是个能把世间所有娃儿都吓得哭不出来的索命小鬼模样。
若非四师兄出了什么变故,恐怕就是天塌地陷、湖海倒流,疯魔师姐也不舍得变回本尊皮相的。
然而他定睛望去,看到的着实就是张形似骷髅、还笑得无赖至极的枯瘦小脸。
也不知这一路到底发生了什么,柳谦君竟任由索命小鬼坐在了她的肩上,后者找准了机会、就满眼贪婪地揪住了万年参王的一撮发丝、抿在了嘴里,砸吧砸吧地享受着,惬意得完全不像身在逃亡路上。
“嗯,破苍和她一起去了……他还提起过,九山七洞三泉的几位长老不肯这么容易就走,也要和这渊牢里的本源力量较劲,有他们在,楚歌多少也会忌惮些,不会只顾着拼命的。”柳谦君面色不变地伸了手,将自己的发尖从索命小鬼嘴里扯了出来,顺道也冲着殷孤光点了点头,证明了傒囊并非胡说八道。
他们从石室里逃出身来后,就在沈大头这个半吊子的引路人帮助下、在渊牢里摸索了许久,才逮到了几个正因为虚境里出了料想之外的变化、而慌不择路的六方贾仆从,还未等得小房东出爪,那几个精怪就被秦钩的器灵怨魂之身震得腿脚发软,乖乖给他们指了路。
然而造字神力的变化实在太过混乱,尽管他们一路开辟、拼力往渊牢的上层摸索着,却像是在个极大的迷宫里转悠,许久都没找到其他活物。
直到碰上了柴侯爷“夫妻”。
不同于对这夫妻俩颇为忌惮的同伴们,小房东竟像是早就了然了其中奥妙,只对着“小侯爷”动了动鼻尖,就认出了末倾山大弟子的真身。
后者显然早就从柴侯爷本尊那里听说了犼族小山神的“洞若观火”,并没有再装模作样。有甚者,在听闻楚歌竟要孤身前去挑衅那惊天动地的造字神力后,末倾山大弟子手里的宽阔刀器便先行疯狂颤动起来,二话不说就要跟着同去——它在这湖底虚境里憋屈了太久,终于有机会能不受禁制地大闹一场,当然不肯让楚歌独自占了便宜。
陪着破苍主人同来的柴夫人竟也没有开口拦阻。
她只暗中与柳谦君言语了几句,继而就当着众人的面幻化成了个白衣、白裤、白发的雪白怪人,赫然是白义骏仆的模样,连索命小鬼都惊呼着上前扯了扯她的几处关节,叹为观止地承认了对方的厉害。
那是连傒囊族的一双神目都没能当即看出异样的幻形之术。
楚歌与破苍主人扑入了幽沉的黑暗之中,幻化成白义骏仆的柴夫人也向他们辞了行——她生怕带着第五悬固、并还伤重未愈的丈夫无法在六方贾众仆的围剿下全身而退,如今既然不需要再帮着末倾山大弟子唬人,便决意以这副模样再去捣个乱,顺便也去看看盲了双目的杜总管是否还能出手。
于是他们一行只由秦钩这团青墨鬼火护庇着,就这么一路朝着渊牢上层而来。
据沈大头所说,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与长老们皆被囚在渊牢的最上层,县太爷和秦钩自然要奔着此处来。而柳谦君和师姐大人彼此心照不宣,都疑心穿墙而去的殷孤光必然也是到了上头,随时都有可能成了六方贾的刀下鱼肉,当然也没有异议。
所幸尚在半路,他们就碰上了裂苍崖掌教,也得知了诸多长辈的平安,所担心的……也就剩了个隐墨师。
如今该找的人都找了个全,他们接下来所要烦心的,便是怎么接应上小房东、从这天杀的虚境里找出条活路来了。
“小山神福泽深厚,就算真的被埋在虚境里,也不会当即就断气的……只要咱们能出去,再给犼族那几位老凶神送个口信,自有一爪就能拍塌整个太湖水域的长辈来救她出去,你怕什么?”被夺去了难得到口的美味,索命小鬼立马苦了小脸,使劲砸吧着嘴。
既然没得吃老参……就找别的来玩玩好了。
她脑袋一别,望向了小师弟的肩背后头,嘴角忽而浮起个让人望之心抖的大大笑纹。
“孤光呐,你也不能每次一见到三姐,就立马把胆子都藏起来了啊……”
索命小鬼一如既往地揶揄着小师弟,同时极为滑稽地挥舞起了她那两根宛如枯木的干瘦手臂,呼哨着甩下了柳谦君的满头青丝,往前一扑,就跳到了殷孤光的肩上,极为熟练地抓住了女子本就稀稀落落的长626.第626章怨憎一锅粥(一)
“下来。”女子眸光微斜着瞥了眼索命小鬼,语声轻柔,却不容置疑。
不似柳谦君的满头青丝,她的长发颇为稀疏。正如殷孤光之前所担心的那样,在路上连续动用了银色微芒去挡下落石之后,女子的发丝便有不少根悠悠荡荡地落了下去,如今被索命小鬼这么一抓,更有就此散尽之相。
“我不。”索命小鬼却不像小师弟那样对她言听计从,毫不犹豫地摇了头,干脆死乞白赖地一把抱住了女子的脖颈,笑得肆意,“好不容易能碰上三姐你一次……要是一转眼就让你跑了,他还不得把我和孤光数落死?”
她就这么笑嘻嘻地挂在了女子的脖颈上,晃晃悠悠地荡着她那两条干瘦如枯柴的腿脚,怎么都不肯松手。
柳谦君颇为讶异地多看了女子几眼——对方面目陌生,在她以往数千载的云游岁月里也未曾照过面,不知是隐居在人间界何处的生灵,倘若说是同样被囚在这湖底牢笼中的难友,那么被殷孤光背出来一同逃命……也并不奇怪。
所以即便是注意到了对方身魂里尚积攒着远比渊牢里的寻常囚徒要强大的灵力,参王也没有开口多问女子的身份一句。
然而这陌生女子伏在殷孤光的背上许久,尽管显然是因为腿脚不便、而无法当即下地,却一直都低垂了眉目、神色安谧,毫无借萍水相逢之人前行的尴尬与不安,反倒透着股极为自然的亲昵,一看便知是隐墨师的至亲。
可柳谦君怎么也没想到,这湖底虚境里竟还困着紫凰门下的另一位。
直到孤光家的疯魔师姐当着众人的面、更为随便地唤了声三姐,柳谦君才想起了当初在如意镇后山上、傒囊与她提起过的那番“妄言”。
这场太湖底的无妄之灾,还真的将紫凰上神的门下弟子们也拖了进来。
那六方贾妄图染指的……果然是三十三重天之上的诸多神司么?
柳谦君心下愈发沉重,却在抬头打量到好友的尴尬神色之际,就不由地失了笑,几乎要弯下了腰。
背上伏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如今肩上又多了位手脚皆不消停的魔星,偶尔踹得他脸脚生疼——殷孤光几乎成了个奶妈。
这是隐墨师十余年来住在如意镇里……都未曾碰到过的窘境。
柳谦君扭头偷笑——无论如何,比起动辄就要把他人当成掌上玩物的索命小鬼来,倒是这位“三姐”,看起来与殷孤光更像姐弟些。
“鬼小子快来!把你家老爷子抱走!”索命小鬼嘴角扯得奇高,却终归还是心疼了殷孤光,转脸就朝另一个被她使唤惯了的小家伙呼喝了起来,“你们这两个后辈不照看着病怏怏的长辈,总让我家小师弟抱着算怎么回事?”
秦钩滴溜溜地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围着柑络长老端详许久,几乎要把老人家头顶上仅剩不多的毛发给烧个精光,也没能认出对方,只能干笑着直接问了句:“您老人家……也是裂苍崖的长老么?”
柑络长老只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仅能费力地晃了晃手掌,算是否认。
眼看秦钩畏手畏脚、半天都不动“手”,索命小鬼只觉得自己被驳了面子,在小师弟跟前毫无威严,这下在殷孤光肩上跳得更高了:“九山七洞三泉反正常常自诩成一家,就算不是裂苍崖的列名长辈,难道你就不管了?”
显然是这一路上也被索命小鬼明里暗里折腾了好几次,秦钩将信将疑地飘回了高空,死活不肯落下来,深怕自己会再次着了对方的道:“夜游神大人你别唬我了……符偃师叔早把各个山门里有名有姓的长辈都告诉过我,他又不是……”
索命小鬼猛翻白眼,一伸手就揪住了柑络的圆脸,让老人家疼得喊都喊不出声来:“和桑耳齐名的柑络长老听过没有?他可是比你家掌教师尊都要长上两辈的老祖宗,让你抱还能亏了你?快快快……快点抱过去。”
“柑络长老?不是早就死得连骨头灰都不……”秦钩自以为找到了傒囊话里的纰漏,正激动不已地要成功抬杠一次,就看到殷孤光神色古怪地冲着他暗暗摇头,才及时收住了嘴,没让正在不远处看似仍满地打滚、实则抓紧了幼蛟拐杖随时准备朝他砸过来的桑耳长老逮到机会。
“夜游神大人请别为难他了。”倒是等在一旁许久、搜肠刮肚着要想起柑络长老名号的县太爷恍然大悟,当即肃然了神色,开口帮发小解决了眼前的难堪,“您明明知道,他不久前才拿回了前世的修为,如今还要护着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实在没有余力了。”
索命小鬼还想再狡辩几句,却听得殷孤光背上的女子在她耳边几不可闻地冷哼了声,这才悻悻然地松了手,在柑络长老的脸上留下了宛如掌掴的大块淤青。
听到县太爷这话,殷孤光如梦初醒地仰起头,望了眼早已狼藉的湖底“天穹”。
他们一路奔逃、几乎未敢停脚歇息过,就是因为蛟龙骨的碎石无时不刻不从四面八方崩塌倾泻而下,稍不注意,便有可能会砸中了他们,而前路茫茫,渊牢的出口更是渺然不知所踪,唯一的生路随时都可能被坍塌的蛟龙骨埋没。
然而自打撞上了秦钩,他们便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原地,别说殷孤光自己早被自家疯魔师姐吓得记不起其他,就连那高悬在虚空的龙筋也因为桑耳长老的满地打滚、而被扯得身不由己,无法再尽其功。
而隐墨师背上的三姐,也因为不愿在外人面前漏了行迹,早已将那游鱼般的银色微芒收得袅无踪迹。
至于柳谦君一行,更是尽数被封禁了身魂里的大部分灵力,自保尚且困难。
尽管辰光短暂,他们竟能在无人照拂周遭的情形下、安然无恙地立足在原地,在这片有造字神力肆虐着而瞬息万变的危境里闲话半晌……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直到殷孤光仰了头、细细窥视着头顶之上的虚空,才发现这安静并不是一时的侥幸——四面八方仍有数不胜数的落石朝他们飞砸而来,只是统统在三丈开外被撞飞了去,无一能打扰到他们。
众人此时驻步的这片天地方圆之上,影影绰绰地弥漫着青墨色的雾气,将他们一个不落地包在了里627.第627章怨憎一锅粥(二)
“秦钩……是你?”
殷孤光仰首,低声呢喃着。
半空中的青墨鬼气闻声,呼啦啦荡了回来,极为欣喜地应了句:“殷先生你叫我?”
比起曾经在吉祥赌坊里输给柳谦君、听声辨骰的三流千手,此时的秦钩还要敏感得多,就连殷孤光那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语声里的惊惶……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隐墨师的眼神像是透过了它、望着遥远的高空某处,让秦钩不得不往旁边退了退。
他早已没了半点在石室里的昏黄火光模样,浑身上下都只高腾着鬼气森森的青墨浓雾,若有人朝秦钩仔细嗅嗅,便能发现鬼雾之中传来些许清苦味道,一如柳谦君入障之际、从她掌间新伤里漏出的大补味道。
参王的万年修为被虚境里的禁锢大阵封住、无法动用,然而她身魂里的灵力却是任谁来都不能轻易散去的,她只需剪下几把发丝,“借”给秦钩,就能让他这团鬼火旺腾腾地继续烧下去,直到他们顺利离开渊牢。
然而即使有参王老祖宗之助,仅凭秦钩一介器灵幽鬼之身,就能在封禁的虚境里倏尔张开这么大一方结界?
殷孤光还是不敢相信。
他只知道秦钩的前世是秦代时期的神兵利器,在地下埋藏了许多年、到了百余年前才被挖出来见了天光,却没等到横空出世的机会,就被甘小甘吞下了肚。
看这灵力的势头之强,那把连名都未必留在世上的弯刀,会不会是不输给破苍大刀……乃至素霓剑的一把神兵?
亦或只是秦秋丰种下的封印被打破,让弯刀器灵在冥河弱水边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渐渐冒出了头,不消多时,秦钩就要化成了比周遭蛟龙骨还要凶恶的怨灵?!
殷孤光终于明白过来方才柳谦君话里的意思——在场所有生灵都被封禁了身魂灵力,难以动用分毫,偏偏只有秦钩误打误撞地借了“心火”术法,变回了前世的鬼灵之身,成了眼下禁锢大阵里为数不多、灵力强大的其中一位,比起他背上的三姐都不遑多让,要是他霎时成了穷凶极恶的怨灵,又有谁能够压制得住他?
然而隐墨师惊骇莫名地低了眉、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半空中的青墨鬼气时,却发现秦钩只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还炫耀般地对着殷孤光狂抖了抖他的鬼雾之身,没心没肺得一如那个路痴到连家乡数条大街都分不清的秦钩,哪有什么即将变成怨灵的阴暗样?
殷孤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在肚里打下了和柳谦君一样的主意——楚歌不在,他们就得替好友多看着点秦钩,总不能让他把今世的肉身白白葬送在渊牢之后、还赔上了仅剩的鬼灵之身。
不同于发小的万事不上心,县太爷神色肃穆,在帮秦钩解困、噎得索命小鬼懒得多话后,又郑重其事地向柑络长老行了个晚辈之礼:“殷先生还要照顾夜游神大人,前路不便,前辈若不嫌弃……可在晚辈的肩背上坐坐。”
青墨鬼气如释重负,还冲着索命小鬼没好气地“嗤嗤”两声,像是顽童吐舌。
老人家费力地微抬眼皮,在若有所思地将打量了楼化安数眼后,就点了点头,算是没计较这把自己当成货物般的随意推脱。
于是殷孤光只能将柑络长老递到了县太爷的背上,尴尬且无声地替疯魔师姐向楼化安说了句抱歉。
县太爷默然颔首,在扶稳了柑络伏在自己的背上后,该是听到了老者什么极轻的嘱咐,便往着犹在不远处赖地不起的桑耳长老那边走去,顺道还打了个手势,让秦钩悠悠哉哉地跟着他移了过去。
柳谦君则在犹豫片刻后,也缓步跟了过去,显然是有话对桑耳长老说。
索命小鬼极为满意县太爷的知情知趣,欢呼一声,这下连殷孤光的脖颈也一起被她的干瘦手臂抱住了。
“老四自己不来,倒放心让你和小光闯进这莫测的虚境里。”终于只剩了她们姐弟三人,殷孤光背上的女子这才缓声开了口,“你也就罢了……小光呢,他怎么放心?”
“孤光死活都要住在那种寒酸的山城里、才会和几位新朋友一起被抓进来的,他既要管天、还要管地,哪里样样都顾得上?”索命小鬼翘着鼻孔冷哼着,双手却有意无意地划拉着女子的稀落长发,一双坚石眸子盯准了女子脖颈上的狰狞旧伤,言语里却不肯显出半分紧张来,“倒是你,两位老大哥怎么肯放你出青要山?”
女子眉眼低垂,摆明不打算回答。
索命小鬼眼睛一亮,醍醐灌顶般地猛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疼得殷孤光几乎要坐下地去:“我就说三姐你心思精鬼,除了我,谁都看不住你……大哥还偏不信。”
女子只扬了扬嘴角,还是没有搭理她。
索命小鬼歪了歪下巴,一双坚石眸子骨碌骨碌转悠了几圈,嘴巴一咧,干脆舍了这自找没趣的问话,忽地冲三姐和小师弟打了个眼色,指向了还躺着一众裂苍崖弟子的方向,喜笑颜开:“你们看你们看,那个大头……是不是和大哥好像?”
那里除了县太爷和秦钩的倒霉师兄们,还坐了个身材矮小的大头侏儒,他一直都躲在最后头、惶惶不安地打量着四周境况,生怕秦钩这团鬼火太过托大、会没注意到有可能在暗里出现的追杀,一路上几乎没有安下心来过,差不多把他这辈子的胆气都给耗光了。
就连碰上了隐墨师,沈大头也不敢上前来打声招呼,只努力地把自己往裂苍崖弟子中间挪了挪,生怕自己的“财神爷”福泽会抵不过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杀机。
此时他更是骤然觉得后背一凉,感觉到了那三双灼灼盯住了自己的眼光,吓得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女子伏在殷孤光背上,颇为讶异地注视了大头侏儒片刻,嘴角竟还真的漾开了几分笑纹,点了点头。
他们的老大哥天生脑袋奇大,迥异于常人,此时在青墨鬼气映照下这么遥遥一望,还真的和沈大头有三分相628.第628章无物可还(一)
“可惜可惜……要是他手足俱在,就能带回去给大哥看看了。”
存心要煞风景似的,索命小鬼故作沉痛地摇了摇头:“偏他的一双腿被造字神力打得命魂脱体,要是没贵人相帮,大概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可惜了啊……”
这醉翁之意太过明显,连殷孤光都听出了疯魔师姐话里的相帮之意。
同时他也极为诧异师姐这难得的好心——傒囊从来以整蛊他人为乐,极少会对己身以外的生灵动了怜悯之念,师姐虽然在师门中多年、多多少少和她的那些族众有异,但向来也只把这种心思耗在自家兄弟姐妹身上,其他生灵想都别想,更何况是位不过相处寥寥数天的凡人?
女子肚里的困惑并不下于小师弟,在盯住了老六的坚石眸子半晌、也没能看穿对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后,才应下了这于她而言亦不轻松的救命之请:“出去之后,让他去洛阳城里住几天吧。”
索命小鬼立马嘴角歪斜,喉间哼唧哼唧个不停,显然对这结果并不满意。
“我总要些辰光才能裁件像样的衣裳出来,你慌什么……至于青要山里,就算我应下,二哥也不会让他进的。”已有数年没听到老六这种荒诞无赖的要求,女子舒了口气,才忍住了从肚里直冲上来的笑意,“更何况,你要真把他送到了大哥眼皮底下,别说他这双腿脚,恐怕大哥一高兴、就会一掌把他整副身子都拍成肉泥……难道你还嫌大哥的爪子不够臭?”
索命小鬼故作怪相地挥了挥双臂,嘴里哇呀乱叫了两声,算是懒得再和三姐辨这种没意思的大道理。
女子再次打眼望了沈大头一次,后者弓着身子坐在原地、偶尔还惊惶不安地左顾右盼,背影越看越像被二哥强行拖住、才能坐下来准备吃饭的大哥,这陌生且熟悉的滑稽样子,让她嘴角的笑纹不自禁地扩散了开去:“你总该记得救下了他的双腿精魂,没了命魂,我也没法救他。”
“在呢在呢!”索命小鬼扬了扬下巴,登时笑逐颜开,她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于是在开始逃命之前,就把沈大头的双腿之精放到了大头侏儒自己的百宝袖囊里,并以胡话吓唬得沈大头不敢伸手去拿,实在再安全不过了,“到时候就算绑……我也把他带到洛阳去!”
这仨姐弟自顾自地就替沈大头安排好了后路之际,不远处的桑耳长老已被县太爷扶起了身。趁机耍赖偷懒的老人家一见到柑络长老被背了过来,就骂骂咧咧地扯住了废腿上的龙筋,单腿一蹬便翻身站了起来。
他和老朋友一样,像是对参族怀着极重的愧疚感,明明看到了就跟在后头的柳谦君,却老脸一红,继而故作不识地望向了别处。
柳谦君想起早年间在长白山天瀑秘境时与这对老者照面数次的光景,也想起了柑络长老“死”后、桑耳孤身坐在天瀑秘境一角的颓丧面目,恍然明白过来,她昔年没有看懂的神色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她低了眉眼,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再与这位老者说那句话,便没有揭穿桑耳的别扭举动,只默然往旁侧退了步,仍由县太爷先去扶了老人家。
倒是一直都飘在发小身后、不肯和这一看就很难打交道的老人家有什么牵连的秦钩,注意到了千王老板的古怪行止,这下愈发认定了桑耳和柑络是两个大麻烦,干脆“呼”地蹿到了柳谦君身侧,怎么都不肯往前多“走”一步了。
县太爷则没有注意到秦钩的异样。
自打听到了柑络的名号,他便有些坐立不安,不久前才渐渐缓和的面色也愈发煞白。
他当即就猜出了在不远处满地打滚的老人家是谁。
那分明是曾经拜访过裂苍崖数次、连常年在峰巅上闭关的师伯都要下来陪陪的锹锹穴前辈。
楼化安原本是不敢靠近桑耳和柑络的——他被自身心魔所扰、早已毅然叛离了裂苍崖,与人无尤,更打定了主意不会在世人面前辱及师门,无论如何,也不该再在哪位修真界老前辈面前造次。
然而县太爷斜眼望去,诸位师兄……裂苍崖门下的所有弟子仍然自身难保、入定未醒,至于秦钩这个不争气的老幺,也前所未有地担当起了护庇众人的大任,唯他这个叛离弟子还有心有力。
他该视若无睹?
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站在了老者身前。
桑耳本来是认不得裂苍崖这一辈年轻后生的——他的心思都耗在鼓捣凡世仅存不多的混沌残力上,每三百年被这湖底虚境折腾一次后,更是连常年照顾他起居的师侄鼹崽也记不起,哪里能认得其他山门里的娃娃?
然而等他利索地蹿起身来,却一眼就认出了楼化安。
亦或说……是认出了县太爷魂魄里的某样宝贝。
“老柑络快看,这就是那个身魂里种下了‘魂玉’的伢子!”桑耳箍紧了县太爷的手腕,生怕一个不当心、后者就溜出了他的控制,激动万分地冲着柑络又叫又跳,“有他在,你亏损的元气至少能恢复五成,还怕什么?”
县太爷只觉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桑耳长老捏得发麻,闻言苦笑,奋力张了张嘴,想要替自己争辩几句,却死活吐不出半个字来。
倒是他背上的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胛,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柑络平了平从肚里直冲到嘴里的血腥气,才能开口数落了老朋友的又一次荒诞念头:“种下‘魂玉’的……必然是裂苍崖以后的掌教娃娃,是你说借就能借的?”
桑耳双眉倒竖,跳得愈发高了:“有什么干系?借出了‘魂玉’给你用过之后,这小子只要在咱们锹锹穴的钟乳池里头泡上个十年八载,我就能想出法子给他塞回命魂里去,保准不让裂苍崖的老家伙们看出破绽来。”
“别吓唬他了。”柑络眉头紧皱,每每要劝老友放弃某个无稽之念,他嘴里的苦意总会愈发汹涌,“我又不是没他就会死……那年不是无极那孩子帮忙拦着,妖境的老小子们早就把你撕成了五块、扔进沉骨沼泽去了,你就不能念点他的好?怎么老是打他徒子徒孙的主意?”
“我又不是不知道裂苍崖历来的规矩……反正‘魂玉’和百折空刃缺一不可,要是没拿到那把短剑,根本不能算继任掌教。”桑耳冷哼一声,目光灼灼地盯准了县太爷,“娃娃你有没有629.第629章无物可还(二)
我有没有百折空刃?
应该算是有的。
那年拜别师门、还没等彻底离开裂苍崖山脉,大师伯就咋咋呼呼地从峰巅上跟了下来,之后不就切切实实地将这把师门宝刃硬塞给了自己?
可是后来呢,那把短剑去了哪里?
啊……是被小甘吃进肚里去了。
那时的自己,还未知晓百折空刃是师门中传给继任掌教的信物,只知道师门诸位尊长都对这把剑器极为爱护,从不轻易示于人前。
可大师伯犯起倔来,有谁能够犟得过他?
偏偏师伯几乎全聋,也不肯道明为何会偷出这把剑器来当做临别之物,只说什么都要让他带走,自己只好贴身把百折空刃带回了如意镇,层层保护地埋在了箱底,自此再没去动过。
直到短剑被饿得发疯的甘小甘循着“香气”找了出来,吃得只剩了个掌宽的剑柄。
要拿这剑柄还给掌教师尊么?
开什么玩笑……
县太爷眉目低垂,就这么呆立在原地、心绪繁杂地斟酌了许久,才苦笑着对桑耳长老摇了摇头。
桑耳得意洋洋地冲着柑络扬了扬下巴,无声地炫耀了他的料事如神,这下连箍住县太爷的那只手也抓得愈发紧了。
县太爷倒没有挣扎,只稍稍吃痛地长呼了口气,甚至出乎柑络长老的意料、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桑耳的无理之求:“晚辈身无长物,要拿出其他的灵药来,确实难上加难……可您借的要就是这‘魂玉’,晚辈就不敢吝啬了。”
他甚至还躬下了身,勉强给桑耳行了个大礼:“只要前辈答应我一件事,出了渊牢后,晚辈就跟您回锹锹穴去。”
桑耳如临大敌地肃然了神色,手下则毫不放松:“说说看。”
“前辈取出‘魂玉’后,请劳烦一趟、把它直接送回裂苍崖去,交给掌教师尊。”县太爷望了眼躺在不远处的裂苍崖弟子们,眼中神色莫测,却让半空中的秦钩听了心中一凉,“那本来就是祁师兄的东西,我不能再占着了。”
“你这娃娃尽胡说些什么?”桑耳长老皱了眉,还以为是自己手下力道太大、把这脆弱的小子抓得神智昏聩了,“我只说要跟你借‘魂玉’用用,又没说要抢走。”
老人家犹豫着松了手,却死死地盯住了楼化安,生怕这眼生的娃娃会不守诺言、趁机偷跑掉:“百折空刃还可以送来送去,‘魂玉’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抢走的玩意,我锹锹穴还不早就造出了一个?”
县太爷本就煞白的脸色愈发难看了。
“无极伢子没有告诉你?”桑耳挠了挠耳朵。
县太爷僵在原地、连柑络长老差点从他背上滑下去都懵然不知,他的回答当然不言而喻。
“真是越来越乱来了……”桑耳气得差点要把自己头上的软帽撕个稀巴烂,“老柑络你听到没有,咱们才几年没看着点他们,掌教位子都变得那么不值钱了?”
柑络长老费劲地扒拉着县太爷的肩膀,直到柳谦君在后头暗中帮着托了下,好不容易才能再次“坐”稳,听到老朋友又一次数落起了无辜的裂苍崖掌教,烦得他心肺都要扭作一团、猛然咳出了声。
桑耳这才收敛了些,却开始毫不见外地把县太爷的肩膀到手肘的骨头捏了个遍,话锋陡转:“娃娃你才几岁?”
“二十七。”半空中的青墨鬼气终于等到了能插嘴的空隙,慌不迭地替发小应了句。
“你修炼到了辟谷期?”桑耳长老瞥了秦钩一眼,但还是很快又将眸光转回了楼化安身上。
县太爷默然摇头。
“那你以为,无极小子为什么会放着一群跟了他那么修炼多年的亲传弟子不要,这么草率就决定要把掌教之位传给你?”桑耳不耐烦地冷哼了声。
县太爷慌忙摆了摆手:“前辈误会了,诸位长老从没有说过……”
“他们当然不会告诉你,这么早就提起以后要让你执掌一门,还不把你吓得根本没心思修炼?”桑耳不耐烦地在原地跳了数圈,语声渐高,“‘魂玉’是裂苍崖里第二值钱的宝贝,不是认定了继任掌教的人选,是不会轻易送出去的。”
“晚辈……是被犼族送上裂苍崖的。”县太爷只觉手心发冷,强笑着又找了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理由,“也许师尊……无极掌教怕我肉身羸弱,不堪修行之苦,无法和犼族交代,才会用这法子护住我的身魂罢了。”
“‘魂玉’不可遇,却能求,还是我们十九个山门数代以来最难求的一个宝贝……只要顺利‘养’进了命魂里,除非主人自己刻意压制,都会自成一股小周天,护住魂魄、灵台与肉身元气,比世间什么灵药都有用,就像……像什么来着?”终于看明白了面前这娃娃的别扭性情,桑耳干脆自说自话起来,“啊对对,就像狸奴族传说中的九条命。”
“至于你这种连辟谷期都未修炼到的小家伙,更是平白捡了个大宝贝,就算有那么几年犯了懒,不再修行苦练,只要一朝重新唤醒了‘魂玉’,修为也不会退到哪儿去。”
“这禁术说难不难,得要找齐八位修为有金仙大成之境的老家伙联手,带着挑中的亲传弟子闭关五十天,最后再经裂苍崖落雷峰巅上引下来的天雷过身,万中无一的机缘凑巧下,才能在那弟子的命魂里种下‘魂玉’,此后还要再耗上不少于两千日夜的辰光来调养‘魂玉’的根基,麻烦得要死……”
“‘魂玉’一旦种好,就连宿主的使唤都不肯听,绝不会舍主人而去,更不可能被生挖出来、送给旁人。当然了,要是施法得宜,也能暂借出去,可眼下除了我锹锹穴有这个本事,这世上的其他人都是办不到的……可也只能是暂借,还得哄你这个主人心甘情愿,之后更要牢牢跟在它百步之内,不然得了气机牵引,还是会立马逃回你命魂里去。”
桑耳“语重心长”地解释了这么一大通,才歇了口气,继而不耐烦地跺了跺手里的四尺木棍,想要震醒僵立原地、神色恍惚如坠梦中的县太爷。
“这种连我锹锹穴都没法送出去的大礼,你以为无极伢子会在费劲千辛万苦后、平白送给个和他裂苍崖毫无干系的外人630.第630章肚里乾坤(一)
县太爷呆站在原地良久,除了鼻息偶尔稍显不稳,没发出半点其他声音。
桑耳长老显然不知道要怎么和这种别扭后生相处,懒得再和对方多话半句,就伸出幼蛟拐杖、点在了县太爷的肩头,示意老友赶紧回他后背来。
然而柑络长老像是累极犯了困,木棍尖都快戳到了他的脑门顶,老人家也还低着头、双手无力地搭在县太爷身上,全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桑耳长老一赌气,干脆强行扯了扯龙筋,坐回了碎石遍布的地上。
柳谦君也未上前来。
她看惯了人间的诸多师徒恩仇,也看明白了县太爷眼下如此别扭的原因,却还是猜不到楼化安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在六年前就决然弃了如此待他的裂苍崖而去。
只有秦钩壮起了胆,小心翼翼地往发小跟前凑了凑:“木头?”
县太爷闻声回过头来,茫茫然地看了青墨鬼气一眼,眸中一片空洞。
秦钩被发小这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眼神吓得肝胆俱裂,堪堪才缩小成寻常火团大小的青墨鬼气再次倏尔高腾了起来,只觉得有种熟悉得不得了的不甘之意径直冲到了嘴边,让他不由得高声呼喊起来:“去什么锹锹穴!谁要逼你去,我就把他团了,扔到……扔到井里去!”
桑耳长老立马对秦钩怒目而视,却换来了半空中的青墨鬼气更为挑衅地朝他哼了声,后者“呼”地荡了过来、毅然决然地把发小挡在了身后,不准桑耳朝县太爷靠近半步。
反正他又不认识这老头……管他什么锹锹穴掉掉洞的,都不准带走木头!
然而县太爷并没有领他这番好意。
“锹锹穴,我总会去的。”楼化安一直都神色发懵地低着头,方才石室骤然崩塌之际,他为了护住几乎被小房东吼声震得五脏俱裂的乌师兄,被碎石划破了他本就寒酸单薄的衣衫,此时低头细看,恰好能窥到自己手臂皮下曲曲袅袅的暗青脉络,“可是……裂苍崖呢?”
青墨鬼气没能听懂发小话里的真意,却还是利索地跳转了身子:“掌教师叔一直都没把你的名字从青玉榜上抹去,木头你还是裂苍崖真金白银的弟子,怎么会不准你回去?”
县太爷的脸颊霎时青白得更厉害。
秦钩忽而又想到了县太爷不得不陪他回裂苍崖的另一个上好理由,鬼火的边缘蹿得愈高:“再说就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也不敢一个人回去啊……木头你要是肯回山上,不管掌教师叔要怪你什么,都有我挡着!反正我不是他的亲传弟子,师叔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想到在峰巅上等他回去的聋耳师父,秦钩连着打了好几个寒噤,也不由地有些明白了前世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惧怕甘小甘。
以师父的性情,看到他变成这种鬼火模样,肯定是会把他直接扔到天雷眼里去的!
相比之下,掌教师叔简直温柔如慈母,木头到底在怕些什么?
县太爷嘴角一扯、苦笑着颓了肩背,干脆坐倒在地上,和桑耳长老作起了伴。
秦钩不知该怎么再劝,一时愣在了原地,直到不远处的隐墨师忽然开口唤了他。
“你既然一路护着谦君他们冲到这里,知不知道我们接下来该往哪边去?”
不同于对沈大头颇为感兴趣的三姐和索命小鬼,殷孤光侧着耳、一直都将桑耳长老这边的动静听了个全,和柳谦君一样,他也听出了县太爷这寥寥数语里藏着的极度不安。
比起参王的洞彻世情,他更切身地了然楼化安的别扭缘于何处。
若让秦钩再这么咋咋呼呼地闹下去,县太爷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不要命的举动来。
当然,殷孤光也着实不愿就这么在原地傻站下去——三姐好不容易才答应跟他回青要山,要是再拖下去,等不到四师兄找来,三姐会不会心意转圜、干脆连疯魔师姐都拉到她那边去?有了傒囊帮着作怪,天知道她俩能闹出什么比眼下困局还难收拾的麻烦来?
隐墨师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的青墨浓雾之上,仍见得有数不胜数的蛟龙骨坍塌碎裂滚下,不但没比方才少,倒无缘无故地更多了些。
虚境里的造字神力妄动无律,尽管有器灵鬼气的庇护,让他们此时立足的这片方圆暂且安分,但不知能坚持到何时。周遭原本该有的道路也于顷刻间千变万化,看上去仍是毫无生机的黑茫茫一片,他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秦钩悻悻然地朝殷孤光飘近了几步:“小房东走的时候,只说让我们先来找殷先生你,要是找到了,就找个宽敞地界等她折腾完事,那时候就能一起出去了……所有我也只是按着掌教师叔指点的方向,一路乱撞了上来。”
柳谦君看了县太爷一眼,在确认后者仍发懵着,不会再向桑耳长老承诺什么,才轻声替秦钩补了几句:“裂苍崖掌教临走之际,提过这湖底虚境虽然是由造字神力所化,但后来毕竟被无数的蛟龙骨强行隔了出来,又有九山七洞三泉昔年的众位前辈布下的禁锢大阵在此、让这里的本源力量沉睡了千载,所以其势零落如渊,也并非全无行迹所循。不管造字神力怎么乱来,只要有人能跟着蛟龙骨的骨纹往上走,就极有可能会找到这虚境的最高处。”
参王仰头望向不知深邃几何的高空:“蛟族的骨纹深藏不露,别人不行,她还是摸得出来的……算起来,这时候楚歌应该已经和破苍主人一起、把造字神力都往最上头引了过去,不管这虚境的真正活路在哪里,以造字神力的威力,都足以把那里打出条路来,我们只消在这里等她的消息,不会太久的……”
像是有意要抢风头,没等柳谦君说完,半空中的青墨鬼气突然极为怪异地抖了抖。
“鬼火小子你玩什么?”倒是索命小鬼先注意到了他的古怪。
秦钩难得地没有先咋呼出声来,只在高空中忽左忽右、上下不分地乱晃着,形似癫狂,一会儿荡到了裂苍崖众弟子的头上,一会儿又在桑耳的头顶上兜了数十圈,把龙筋烧得缩张不分,差点又把桑耳倒提着拽到了高空中去。
笼罩在他们身侧四周三丈之遥的雾气也跟着慌乱地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倏尔洞开了一大块,碎石们得了空隙,赶紧钻了进来,恰好有几块砸在了沈大头的身旁,吓得大头侏儒尖声呼喊、疯狂往后挪了几631.第631章肚里乾坤(二)
“柳……柳老板,他们找来了……找到这儿来了!”要不是腿脚毫无知觉,沈大头几乎要连滚带爬地扑到柳谦君身后去。
大头侏儒的惨叫声太过突兀,让县太爷也再装不得傻,不得不抬头发问,试图让发小消停下来:“你到底怎么了?”
数月不见,从来都只知道耍浑出千的发小竟比他想象中还要出息得多,在渐而烧尽了今世这副肉身、恢复了器灵鬼身后,秦钩更是自然而然地揽下了护住众人的大任,虽然偶尔还要和索命小鬼胡话抬杠几句,一路上几乎没有再做什么丢脸之举。
怎么这会儿……突然又开始发疯?
青墨鬼气在虚空中打着转,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响动,语声里一如既往地透着七分赖皮,却也有三分极为真切的扭曲:“疼——”
四周雾蒙蒙的鬼气愈发狂乱不羁,随着秦钩的上蹿下跳,这临时张开的青墨色结界顶端上一个接一个地洞开了更多的空缺处,也让四面八方的碎石愈发有机可趁。
沈大头的嘶喊声愈发凄厉了。
所幸柳谦君并没有真的抛下他,牙色的修长身影疾走数步、就一把拎起了大头侏儒,倏尔又退回了原地。
桑耳长老早就先行跳了起身,完好的单腿一把卷住了长索,身形倒转,借着龙筋之势咻地蹿上了半空,恰恰停在众人的脑袋顶上,正将那四尺的幼蛟骸骨使唤得有如自己的双手,呼啦啦转悠成了个毫无停歇之势的巨圆,将殷孤光、县太爷和柳谦君的头顶身侧护得风雨不透。
至于他自己,则还是被龙筋上下生拽着,险险避开着不多的落石。
明明护住了眼前大部分的生灵,然而老人家还是不甘心地高声求了救:“溟丫头,帮个忙!”
除了县太爷和秦钩,裂苍崖的一众弟子依旧安静若死地躺在他们的十步之遥,别说没有丝毫的自救之力,更连自己快被蛟龙骨砸成一滩血肉都浑然不知。
这时候无需柑络长老多言,桑耳也早已急得耳朵发痒——想到出去之后,会被无极伢子追着讨要弟子性命的长久年岁,老人家就浑身酸痛;更别说还有那个铁定会赖在锹锹穴里、逼着他去冥界和阎王爷老儿讨价还价的符偃娃娃了!
然而老人家终究有心无力。
他看起来比在场诸位都要活泛得多,却不过是凭借绑在废腿上的龙筋罢了,他自己的身魂灵力尚未恢复一成,被龙筋扯得上下翻动、没有当场呕出来已是万幸,哪里还救得及那么远的十数裂苍崖子弟?
“都说了别喊我这个名字。”
女子话音未落,众人便惊觉自己目之所及之处起了变化。不知从哪里现了身,有银色游鱼般的微芒袅袅流在半空中,看似行进极缓,却及时地覆盖在了裂苍崖众位弟子的头顶三尺虚空中,举重若轻地拦住了每一块朝他们砸来的落石。
“你还真听这小老头使唤啊……”索命小鬼瞠目结舌地看准了三姐。
柳谦君却顾不上讶异这陌生女子的灵力之强了。
她将大头侏儒拎回身边来后,便一直都留意着青墨鬼气的一举一动,看到后者在半空中扭得愈发怪异、快将整团鬼气都卷成了麻花,她愈发眉间深锁,素手微动,就剪下了自己的几缕发丝。
秦钩也注意到了千王老板的好心举动,这下在半空中转悠得更快,几乎要晃瞎了柳谦君的眼:“不用不用……柳老板,我只是疼得要命,还没到全没力气的地步。”
眼看桑耳长老和殷先生家的三姐替他担下了护庇众人安全的大任,秦钩得以松了口气,这下终于能专注于自己“肉身”里的切骨之痛。
从刚刚停在这地界开始,秦钩就觉出了些许异样。
他还是“心火”模样的时候,就发觉那渗透在石缝间、偶尔溅落下来的冰冷湖水是那术法的克星,动不动就刺得自己呲牙咧嘴、火光渐低。然而等到他周身的昏黄火光褪去,只剩了青墨色的袅袅鬼气后,不管他沿途再蹭上多少湖水,都没了半分感觉,让秦钩着实惊喜了许久。
可等到他停在了这里,却又觉着那随着碎石塌落、而溅得愈快的湖水有意在和他作怪,时不时地挠着他的痒、搔着他的“脚心”,让他全身上下都别扭至极、不痛快得很。
只是找到殷先生的如释重负,让他暂时别转了心神,没太在意。
然而那痒渐渐凝成了痛,丝丝缕缕地渗透进了鬼气的最中央,痛得秦钩连声都喊不出来,更控制不住自己周身的青墨鬼气,让他再不能视若无睹。
“柳老板,殷先生,木头……你们往里站站,别掉出去了。”
他着实是不需要柳谦君再次相助的——既然这痛是因为张开了这方极为宽敞的结界、才沾上了随着落石溅落下来的湖水,那只要把结界往小了弄,不就能躲开这怪痛?
县太爷一行将信将疑,却还是先依言往裂苍崖众弟子那边退了过去。
秦钩不知道自己压根就是疼得犯了糊涂,还乐呵呵地赶紧凝聚了心神。
原本离得众人三丈远的青墨浓雾就这么跟着众人的步伐,缓缓缩小了大半,几乎要蹭到他们的衣衫、发丝和脸角上。
桑耳依然倒吊在龙筋上,正好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原本浓厚难拨的青墨色雾气渐渐稀薄开去。他瞪大了眼,神色怪异,恍如在阴天暗夜之际,天穹上的云层慢慢流散,让他看到了皎色的星月。
然而这天光难进的虚境里,哪来得什么星光月影?
老者却狠狠地吸了口气,如梦初醒地胡乱挥舞着双手,朝着老友狂喊出声:“老柑络,快……快,再闻闻这味道……会不会是她?”
柑络长老似乎也感觉到了周遭的古怪,正在县太爷背上撑起了身,然而他话里的困惑之意只比桑耳更甚:“她好不容易才和这虚境断了干系,怎么可能这时候回来?”
县太爷只觉得肩窝生疼,却不敢把柑络扯回来,只能咬着牙问出声:“前辈以为是谁来了?”
“是她……肯定是她!”若不是力气未复,桑耳长老差点要攀着龙筋往上爬去,才能看清那弥漫在青墨鬼气之外已久的异象,“只有那个丫头的肚子里能调出这么醇厚的混沌之力,比沉骨沼泽里的都要多得多……除了她,还会有谁632.第632章不待子时(一)
桑耳嘴里来来去去提起了个“她”,却半天都没把对方的名讳说清楚。
老人家只着急不已地想到结界外看个清楚、闻个仔细,若不是秦钩一身的鬼气有形无质,他都恨不得直接伸手拽住青墨鬼气的耳朵:“快快快,放我出去!”
幼蛟拐杖也已回到了桑耳手里,被老人家横空一扫,眼看就要把青墨鬼气拦腰截断。
秦钩好不容易才缓过了痛劲,又竭尽全力地补好了结界的几处破洞,如释重负,犹自前后不分地在半空中发懵,哪里能躲过这接连而来的胁迫?
所幸有一只五指纤长的素手及时探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木棍,让拐杖尖擦着青墨鬼气的边缘而过,没真的伤了秦钩。
“您老人家自己糊涂不要紧,如今连舍命相救的后辈都要为难么?”柳谦君上斜着眸光,冷声开口。
她眼明心亮,在见到了身魂虚弱不堪的柑络长老后,便当即猜出了桑耳多年来诸番怪异行止的缘由,于是一直都没有对刻意避开她眸光的桑耳多话半句。
然而在听到桑耳和柑络提起了那个“她”后,柳谦君也跟着脸色骤变——两位老人家好死不死地又触动了那桩心事,让她再不能装聋作哑下去了。
显然没料到参王会替这鬼火娃娃出头,桑耳登时僵住了身形。尽管对方如今的皮囊外相与昔年在长白山见过的并不一样,眉宇间的冷冽神色却一如既往,让桑耳心下一颤,立马头脑清明了些许,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又开始轻重不分了。
老人家这才悻悻然地收回了拐杖,退而求其次地向秦钩提出了另一个要求:“好好好……那伢子你就在顶上开个洞出来。”
青墨鬼气被吓得立马往后狂退,直到撞上结界边缘才停了下来,可他嘴里的惊愕呼喝还是任谁都听得见的:“会死人的!”
天可怜见,就算能挡下无时无刻不坍塌砸落的湖石碎片,可外头的“湖水”连他都受不了,木头、众师兄……还有这两个怪老头,怎么可能扛得住?
柑络长老气行不畅、没法再继续强行撑起身子,只好趴回了县太爷的肩上,他眉眼低垂,有气无力地给老友指明了另一条道:“你要看个究竟,这里满地都是……何必为难这器灵娃娃?”
桑耳闻言低了头。
他们身在秦钩临时张开的结界之内,地上尽是蛟龙骨的碎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多得几乎让人无法站稳,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异物。
桑耳若有所思了片刻,忽地将手里的四尺拐杖往地上一戳,就挑起了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再用木棍尖顺势一带,就将碎石打得径直往高空飞去,“砰”地砸中了顶上的青墨薄雾。
秦钩像是又被什么刺中了脚心,再次激灵灵地抖了抖。
“是不是这东西惹你喊疼的?”桑耳神色肃然。
“嗯。”秦钩倒吸了口冷气——原来不仅是结界外头的“湖水”,就连这些落得满地都是的碎石块,也能随时要了自己的命?
“你这器灵伢子已经差不多是个鬼仙了,就算老柑络和我没被这虚境折腾过、一身修为尚在,也未必拼得过你。”桑耳伸出拐杖,又拨了拨满地的碎石,这次没有再挑起一块吓唬秦钩,只皱着眉头扬了扬下巴,示意鬼火娃娃往地上多看几眼,“可这东西……别说鬼仙,就算你成了阎王老头麾下的十八罗刹之一,也是扛不过的。”
众人闻言悚然——这一路上,青墨鬼气固然居功至伟,也着实比从前要稳重靠谱得多,可在这有禁锢大阵镇守的虚境里,秦钩不过是个侥幸从封禁里逃得的异数,他们又各怀心事,于是就连自以为世事俱悉的索命小鬼,也没看出万事不着调的秦钩……竟快成了在冥界里尚且寥寥可数的鬼仙。
然而桑耳长老要告诉他们的显然不是秦钩的脱胎换骨,老人家仍然吊在龙筋上,像是落下地来就会踩到什么要命的东西,只用木棍尖极为认真地拨弄着地上的碎石,一直没拿手掌去碰触:“这东西大概是从虚境外头传进来的,沿路上被蛟龙骨还有梓椐木挡了挡,又有太湖水混杂其中,才会被冲淡了大半,所以虽然从顶上掉下来这么多,也不过稍稍折损了你的灵力。”
虚境里的造字神力被小房东成功引动之后,便不分南北东西地四处轰击着石室,压垮了这原本还硬实稳固如城墙的湖底牢笼,此时若有光亮在侧,便能看见渊牢已成了个狼藉废墟。
然而不管是六方贾的三千仆从,还是趁乱逃出来的囚徒们,都对这地界毫无留恋,于是尽数一去不回头地找寻着出路,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好好端详这片牢笼的残骸?
不是桑耳提起,在场众人恐怕也不会去多看一眼这些坍塌碎裂的蛟龙骨,此时跟着低头细看几眼,才发现每一块或大或小的碎石上,都有异样的水汽缓缓往下淌去。不同于平日,那水雾稍显粘稠,却又晶莹剔透,隐隐闪动着琥珀的光华。
他们一直都躲在秦钩的庇护下,青墨鬼气又颇为细致地护住了众人的周身与头顶,将这片方圆之地映照得鬼气森森,宛如幽冥阎府,众人当然无法注意到这就在脚边的异象。
“这是什么玩意?”好奇于到底是什么至宝竟能灼伤自己如今这副鬼火之躯,秦钩也慢悠悠地降了下来,却发现刚才还像是睡着了的柑络长老正拍了拍县太爷的肩膀,示意后者将他放下地来。
尽管桑耳就在不远处用眼神恐吓着他,柑络还是稍微有些跌撞地坐在了地上,所幸县太爷已先用双脚帮他“扫”出了一块勉强算是平整的地面,让老人家不至于径直摔在碎石堆上。
柑络努力地稳住了自己的鼻息,才用左手的双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了块蛟龙碎骨,仿佛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心爱之物,老者耷拉的眼皮也没藏住他眸中的感慨与激动:“这是……混沌之力633.第633章不待子时(二)
锹锹穴一门着魔于寻觅世间仅剩不多的混沌残力,上至掌教长老,下到堪堪拜师的弟子,都心心念念于要留住这孕育天地的力量。然而山门数代以来的尝试千变万化,不管是以活物肉身修炼、亦或借死物来强行挽留,都仅搏得了寥寥、甚至不值一提的混沌残力,连在钟乳洞里点盏灯火都不够。
而桑耳和柑络两位长老,便是锹锹穴里为数不多、有所战绩的老前辈。
这对生于同一深谷、且都天生畸形的挚友,自小秤不离砣,后来更都被锹锹穴的掌教强行拜作师叔带了回去,双双沉迷于寻找世间的混沌之力,本就绝顶聪明、又心无旁骛,竟还真让他们各辟了蹊径。
他们一个是人间修真界无出其右的制器高手,能借各种稀奇古怪的山野死物与草木藤灵之力,短暂地留住混沌残力,为己所用;另一个则将自己的两魄作为器鼎,走遍了人间、修罗、魔惑三界中的各种结界虚境,吸取了停留在各处、仅剩一星半点的混沌残力,在魂魄中积攒了起来。
但就算是桑耳和柑络,也从未看到像附着在眼前这些蛟龙碎骨上这么多的混沌之力。
地界藏有最多混沌之力的,要数极南妖境里的沉骨沼泽。在吞没了数不胜数的修道生灵后,那泥潭里混杂了繁杂难辨的诸多本源灵力,活活“熬”成了一锅粘稠不堪、活物莫沾的死水,不知多少年后,更在湖面上聚起了一层清亮剔透的琥珀色清流,让锹锹穴门下众生垂涎不已。
然而此时此刻,这些跌落在他们脚边的碎石上,每一块上都笼罩着味道极怪的琥珀光华,再算算太湖渊牢的浩大宽敞、不知边际……那这湖底虚境里当下所有的混沌之力,岂不是远远超过了沉骨沼泽?
眼看老友不要命地用肉掌拿起了块蛟龙碎骨,桑耳急得一个翻身、从龙筋上滚落了下来,几个弹腿就蹿到了柑络身边,直到看见老朋友极为小心、捻住碎石的两指都刻意避开了那琥珀水汽,才松了口大气。
“混沌之力……这是哪个炉包子取的名?”秦钩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只觉得这宝贝的名号荒诞滑稽,听起来就像说书先生胡诌瞎编出来的一通传说。
“无极伢子当然不可能把这种大事告诉你们。”桑耳难得小心起来,用木棍尖挑开了身侧的每一块碎石,才拿下了头上的软帽、垫在身下,继而略显不安地坐在了老友身边,“就为了这宝贝,九山七洞三泉不知道赔了多少后生在渊牢里,却一次都没成功过。”
老人家打眼偷看了看柳谦君,后者也蹲下了身,正眉宇凝重地望着满地的碎石出神。
深知眼前这位参族老前辈动怒的可怕,桑耳干咳两声,草草地略过了这段不可追究的过往:“十九个山门曾经联手造就了渊牢的这座禁锢大阵,却无从破起,只能将厌食族那位练就了‘吞天咽地’的散仙请了过来。”
柳谦君忽地冷笑了出声。
桑耳长老的双耳红得更彻底了:“厌食一族的秘术,能将世间的诸多灵力吞进肚里,搅成上古混沌之力,那恐怕是唯一能彻底毁掉这湖底虚境的力量……”
“虫族的‘吞天咽地’之术,厉害的不是‘吞’、也不是‘咽’,而是‘吐’……修炼大成的厌食虫,不但能吞尽所有夹杂灵力的活物与死物,还能吐出足以消融坚硬如龙骨、虚妄如结界的毁灭之力。”
“什么怪虫子,又是吃又是吐的……”秦钩只觉有股笑意要冲破了肚腹,让他不自主地要嘲笑几句,然而老者话里的某些字眼,猛地激起了他深藏两世、轻易不敢去碰的某个可怕回忆,逼得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化为了难以言喻的惊恐与惧怕,“甘小甘小甘?!”
怪不得……这些琥珀流水砸在他鬼火身上造成的痛楚,竟会有种不敢回想的熟稔之感。
当然是甘小甘。
这股或被当成美酒余味、或闻起来极端腥臭的古怪味道,不正和藏在如意镇废街下的那个无底洞有九分相像?
甘小甘的徒子徒孙“造访”吉祥赌坊之际,女童不也为了救大苦一命、而在二号天井里行起过这种诡异迷乱的琥珀光华?
殷孤光悚然回头,望向坐在他肩上、同样有些发愣的疯魔师姐,言语里微微发着抖:“小甘在哪?”
“大眼丫头还在龙宫里呢……小山神把她留给了这里的龙王爷照顾,怎么会来这里?”
索命小鬼嘴里这么说着,却摆明是心虚的。不知什么时候,她也从地上捡起了块碎石,此时正伸出了手,想用指尖去揩一点那琥珀水滴,试试这“混沌之力”到底能厉害到什么地步。
“你找死吗?”
一直都趴在殷孤光背上、温言细语的女子忽地高抬起了手臂,狠狠地拍在了索命小鬼的背脊上,疼得后者连声都没能发出半点来,就将手里的碎石摔回了地上。
女子的眉眼间再无半分笑意,话里的正经意味也震得索命小鬼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呆坐不动:“这东西不是你的肉身能碰的,离它远点。”
“……三姐?”没想到女子竟如此熟悉这琥珀光华的威力,殷孤光愈发不安起来,低声呢喃着发了问。
“蛟龙骨再难啃,也熬不过混沌之力啊……那位金鳞长老未必能化龙,可就这一吐之力,也能杀尽世上的龙族。”女子没有顾及惊骇莫名的小弟,反而望向了双双坐在碎石堆中央的桑耳与柑络,言语里意味莫测,“她怕是吞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吃食,终于在肚里凝成了足够的混沌之力……他们从前没能等到的末日,现在却到了。”
柳谦君与殷孤光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眸底深处看到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百余年来,在柳谦君照顾下的甘小甘都未能恢复元气,到底在龙宫里遭遇了什么……竟会这么快就能吐出如此之多的混沌之力?
张仲简呢?
他明明该在龙宫里陪着甘小甘,不让后者再踏进这个湖底虚境半步,怎么会容许甘小甘如此大伤元气地狂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