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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各自为战(一)

书名:大笑仙神录 作者:叶君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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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各自为战(一)

沈大头几乎把他的一双小眼睛瞪成了铃铛。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这死气沉沉的渊牢里危机四伏,前有仓颉老头留下的古怪虚境拦着不让他们顺利行进,后有六方贾上千之数的精怪仆从们虎视眈眈,这趟劫狱之行本就九死一生……怎么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分道扬镳?!

要不是这地界根本送不出消息,他都恨不得把自己麾下三千儿郎统统喊进这湖底牢笼里来!就算和六方贾众精怪毫无一拼之力……至少也能在他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上个里三层、外三层,比起现在这样冷冷清清的凄惶模样总要好得多!

为什么这时候要走?你要走去哪?

大头侏儒瞪圆了一双小眼睛,想要用这自以为“杀气腾腾”、事实上更像是受惊过度的眼神,把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强留下来。

高大的男子却未将眸光转到他身上来。

“破苍主人”仍然望准了小房东,后者在听到他的临别之语后,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此时已然踱到了沈大头的身边,有意无意地踩在了大头侏儒的衣衫角上,却没有发出一言。

“他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仓颉上神到底在这虚境里留了什么‘字’,我们都无从得知,更不知道这些笔画到底是会引向下一间石室、还是径直把我们送到六方贾跟前。”没有等到楚歌的回应,高大的男子顿了顿,终于还是替自己解释了句,“分开走,至少不会被一网兜了去。”

楚歌抬起了头,那双狭长缝眼里不见噼里啪啦的妖焰,显然并没有因为同伴这突兀的定夺而暴躁不安。

小房东竟还颇为慎重地冲着“破苍主人”点了点头:“嗯。”

原本还指望犼族幼子来帮他说话的沈大头,吃惊得差点倒栽了个跟头——他当然知道这两位同伴都是战力高绝的怪物,却也没想到这俩会双双没心没肺成这样……他们是压根就没想过“殃及池鱼”一说,还是早就准备让他这个凡人肉身就此埋葬在湖底?!

楚歌完全没有搭理大头侏儒的挤眉弄眼,反倒皱起了眉头,肃然无比、亦真诚无比地向高大的同伴提出了最后的请求:“要是你先找到谦君和孤光……”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有意无意地将破苍大刀移到了另一只手掌里,这不知为何会易主的刀器似乎安稳了许多,并不再像数天前那般耀着雪亮的刀芒、亦不再时时低吟颤抖不止。

于是连高大同伴的应允之语,听起来也比在渊牢边缘初见时,要让楚歌定心得多:“小山神且安心,我这趟来渊牢准备带出去的生灵里……本就算上了参王她老人家和隐墨师。”

小房东点点头,犹豫了片刻,还是跺了跺四足,又追了句:“还有一个。”

“县太爷?”黝黑面具下的笑纹若隐若现,“好,和长白山参族老祖宗一起被送进来的裂苍崖弟子,想必并不难找。”

“小楼要是不肯走,打晕他就是了。”

“好。”

“犼族不欠人情,你要救的……又是谁?”

正注意着身边虚境的变化、随时准备扑进那须臾转折的过道另一边去的“破苍主人”,被小房东这毫无征兆的“善意”扯得愣在了原地。

楚歌微微倒吊了一双缝眼,小脸肃然。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痴怔了许久,才意识到这犼族娃娃并不懂凡尘间的虚伪客套,当然并没有半分随口胡说的意思。

他终于还是苦笑地接受了小房东的好意:“算起来……我该喊他一声岳丈。”

这下连沈大头都张着嘴、讶然无比地转头望向了他。

“他老人家如今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也并不清楚……”然而在这般轻描淡写地抛出了近乎剖白的消息后,这自始至终都未将自己真身本尊告知楚歌的高大男子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为郑重地向小房东低首致谢,“小山神若是见到枚天龙族的巨蛋,虽然不能打晕带走,也请替在下留心。”

“拙荆上天入地找了他许多年,倘若连这渊牢里都没有他的踪影,她这辈子剩下来的辰光,必辗转反侧、永不能安枕。”

天龙族……的巨蛋?

冒牌的末倾山大弟子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瞬,小房东只来得及动了动双耳,却没有多话再向对方追问半句。

这陌生同伴要找的那个人,她似乎是在哪里见过的。

亦或……是听谁说起过?

“等等等等……那我要跟你去!”眼看自己就要被甩下、留在这阴晴不定的犼族娃娃身边,沈大头只觉得脚底心骤然被两个尖刺戳了个对穿,吓得他跌撞着爬起身来、就要朝高大同伴消失的那片黑暗扑过去。

然而他才挪起了半截身子,就顿觉身躯沉重如山岳,像是被死死钉在了湖石里,不能再往前挪动半步。

楚歌的四爪就踏在他的衣衫上,哪里容得他四处乱跑?

“破苍主人”那哑然失笑的嗓音也从黑暗里远远传了过来:“与小山神同来的那位傒囊还在你袖里,你怎么能跟我走?”

“跟着小山神走吧……她毕竟是山神之尊,不会让你这个凡胎轻易送命的。”

“诶诶诶?!”

沈大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破苍的刀芒在幽沉黑暗中渐行渐远,不消片刻,就陨灭如流散的星辰。

这家伙……真的就这么走了?

冤家明明是让他来给这家伙做内应,为什么会反倒干脆利落地把他留给坏脾气的凶兽幼子?!

他招了谁、惹了谁,要落得这种去留身不由己、连生死都在他人一念之间的无助下场?!

大头的侏儒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坐回了冰冷的石面上,努力在嘴角挤出了一丝极为难看的笑纹,才敢慢慢地回过头来。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小山神……嘿嘿,那咱们怎么走?”

楚歌冷眼瞧着他,直到把大头侏儒吓得满背冷汗如浆,才若有所思地转过头去,望向离他们脚下不过尺余的一块湖石。

“我们往下走。”

沈大头还未来得及嘶喊出“救命”之前,便被小房东不由分说地叼住了衣衫一角,继而被迅速地往后拖了数步。

毫无征兆地,他只觉得自己悬了空、似乎在往什么深不见底的谷底落下去,耳边满是呼呼的风声,犹如万千鬼449.第449章各自为战(二)

沈大头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后脑仁疼得像是在砂纸上来回打磨了数遍。

他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阴冷幽沉的无边黑暗,和他这辈子最可怕的梦境别无两样。

甚至要更恐怖些。

他明明像只快要丧命的乌龟般、四肢敞开地横躺在冰冷的湖石面上,可为什么……还在动?

他迷迷糊糊地动弹了双手双脚——虽然多少有些发麻,但果然还是好端端地在自己身上,完全不像不受控制的样子。

可是他整副身子……还是在被慢吞吞地往前拖动着。

他甚至可以依稀感受到,自己的衣衫一角被股大力不由分说地拽住,似乎只是怕拖得太快、而不小心伤了他的皮囊,才不得已地放缓了前行的速度。

只是这股大力显然并不善解人意,全然不明白这样强拖一个活生生的凡人,会让后者的腰背四肢都在石面上一路磨蹭过来,要不是他身上这件看似寻常的衣衫也是绿林道里的至宝,还能勉强护得他肉身,他不早就被磨掉了整层皮?!

打骡子的!他不过是不小心昏了过去,难道就已经落在了六方贾那些精怪妖魅手里,这会儿就被当成了坨死肉、要被拉去杜总管那里请赏了?!

想到那一目双瞳的掌事大人,大头的侏儒一个激灵,立马将全身气力都聚集在了腰间,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

“哟……醒得够快的呀。”

沈大头目瞪口呆地僵坐原地,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个原本坐在他肚子上、此时已被震得不得不在半空滴溜溜翻了个跟斗的矮小人儿。

后者显然身手敏捷得很,这般毫无预兆地被临时“坐骑”吓了一跳,也能轻捷迅疾地立马换了个安坐之地,无声无息地坐到了沈大头的腿上去。

这比小房东本尊真身还要小巧几分的“搭讪者”,四肢俱全、五官清晰,长得倒和凡间的顽童颇为相像。然而这小怪物的四肢都枯黄干瘦得宛如山间枯败的细枝,面目双颊更是发黄憔悴得根本不像活物,倒更像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索命小鬼!

更让大头侏儒脚心发凉的,是这语声听起来如同凡间双十年华的女子、样貌却根本让人辨不清男女的小怪物,有着一双笑意盎然、却偏偏长得与坚硬石块毫无二致的眼眸。

沈大头几乎要哭出声来。

这面黄肌瘦的小人儿,不正是本该昏睡在他大袖里的傒囊?

怎么自己才小睡了一会儿……就换了这小怪物醒转过来、还爬出了他的百宝袖囊?

自命财神爷转世的沈大头,还从未“有幸”当面会过这以整蛊为名的上古族群生灵,却也听过关于傒囊一族的各种传说——天可怜见,这些小小人儿虽然弱不禁风、至死都不可能在修为上有太大的造诣,却天性恶劣得让六界众生都头疼得很,整蛊其他生灵于他们而言,已不仅仅是乐趣……而是不可或缺的必要大事!

更不提傒囊族与生俱来的霉运体质……寻常的生灵只要被他们轻轻碰过,就会立即惹祸上身,轻则破财免灾,重则动辄就送了性命!

比起轻易不会云游到其他五界去的扫把星,傒囊族才是红尘间最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灾星!

打骡子的,方才要不是看到这小怪物昏迷不醒,又显然是跟着小山神同来,他才不肯让这家伙进到自己的袖里……如今又成了个活蹦乱跳的活物,还不得祸害得他们有去无回?

在冤家面前永远振振有词的大头侏儒,在看到有个活生生的傒囊坐在自己腿上的一瞬,也怀疑起自身的福泽来。

没了财禄神司庇佑的他……是不是能抗得过傒囊族的霉运加身?

“你就是这渊牢名义上的老板,那个在绿林道里藏了许多年也不肯露面、搜罗了人间界好多宝贝的沈军师?”

沈大头只觉五雷轰顶。

这这这这小怪物怎么这么快就认出了自己?

会不会像坊间关于鬼灵的传说那样,一旦被傒囊族知道了自己姓甚名谁……就会倒了大霉?

也许……也许她只知道自己姓什么?

要不是衣衫角上的那股大力依旧死死拽住了他,大头的侏儒几乎要再次连滚带爬地逃到十丈开外去。

偏偏那面黄肌瘦的小人还不识相地凑了上来,往他肚子上又挪近了几分,几乎要凑到他的鼻尖上,像是要在说话的时候、看清他眼底的神色变化。

“我记得……你是叫沈千重?!”

沈大头脑袋一歪,决定先装死糊弄过去。

“哈哈哈哈堂堂绿林道的大军师,原来是这么个脑袋大大的怪胎?”

师姐大人骤然捧腹爆笑起来,顺势就骨碌骨碌地滚过了大头侏儒的腿脚,手脚并用地跳上了一直在前方默然前行的雪白身影,亲近无比地抱住了后者毛茸柔软的尾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算仅凭咱们俩找不到孤光,你也不用收留这种四体不勤的强盗大头……说起来,那把莽撞的大刀去了哪?虽然性子暴躁、又无趣得很,可总比这大头娃娃要有用得多……”

她手脚虽枯瘦如柴,力道却比刚进渊牢时要大了不少,这又笑又跳的无赖举动更是挠得那雪白身影的尾巴痒得不行,逼得后者终于停下了四足。

于是沈大头也悠悠停在了原地,终于不再被近乎折磨地拖着往前移动。

小房东皱着眉回过头来,松开了一路而来都咬住大头侏儒衣衫一角的口,嫌臭般地打了个喷嚏,继而揩了揩双耳尖,轻轻巧巧地把师姐大人重新放在了沈大头的腿上,这才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

“破苍不认路,跟来也没用。”

楚歌全然没有注意到大头同伴的奇差面色,亦没有听出师姐大人话里的打趣之意,竟还一本正经地替早已不知离他们多远的破苍大刀解释起来:“他们要是先找到孤光和谦君,也会帮着带出渊牢的……你不用担心450.第450章蜻蜓悠悠飞(一)

“不担心……我当然不担心。”师姐大人瞧着大头侏儒额上的细密冷汗,笑得愈发快意,“这牢笼名义上的大老板就跟在咱们身边,我还怕找不到孤光?”

她甚至极为自来熟地跳上了沈大头的胳膊,手脚并用、迅捷无比地攀爬上了后者的肩膀,在大头侏儒面色发青之前,就占领了这位还没和她说上三句话的同伴的脖颈。

像是个和亲爹出门游玩的不懂事闺女,师姐大人毫不忌讳地坐在了沈大头的脖颈后,还伸着两只枯瘦的小手、笑嘻嘻地抱住了大头同伴的脑袋:“还不快给咱们带路……沈老板?”

沈大头僵着腰背,半天没敢出一口大气。

他更不敢和这活生生的傒囊说实话——比起已然不知所踪的冒牌破苍主人来,他这个渊牢名义上的“沈老板”,对前路实在要茫然得多。

“你认得他?”小房东双耳微动,显然也对眼前的情状讶异不已。

她们俩进了这渊牢后不久,孤光家的师姐就因为受不了渊牢的禁锢大阵之威、而呼呼昏睡了过去,四天之久的奔波前行中,她都像个死物般乖乖留在百宝袖囊里,压根没听到沈大头这一路而来的唠叨,怎么这当口倒像是比自己还要更熟悉沈大头?

“算是认得吧……”师姐大人眉眼皆翘,不知为何竟像是欢喜不已,全然没有要从沈大头肩膀上下来的意思,“我家四师兄……你不是也在如意镇里见过一面?他在人间界云游的时候,和这盗匪窝有过些来往,虽然算不上什么上好的交情,至少还打听到了这位军师老板在绿林道里的地位。”

她竟还嫌沈大头不够紧张般、顺手揪了揪后者奇大脑袋上的两只耳朵,笑得愈发开心了:“除了孤光被我们瞒着之外,太湖渊牢本就是我兄弟姐妹这些年来迫切想要来看看的胜地之一,只是这地界向来隐秘,据说又有几股藏在暗里的人马常年守着,根本不容外人溜进来……不然你以为这种能关得住九山七洞三泉弟子的好玩地界,我会不早点来探个究竟?”

“不管那几路藏头埋尾的人马到底是谁……这几百年来,渊牢名义上一直是绿林道的囊中之物,太湖上的好几个水寨还常常潜到湖底来‘借人’,天知道那些个凡胎之身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借得这牢笼里的怪物们为己所用。”

这话与其说是含沙射影,倒不如说是明言讥嘲,让本就紧张万分的沈大头面上一红,心虚地缩了缩脖颈。

在修真界众生面前,他绿林道三千儿郎自然并没有什么反抗之力,就算这几百年来被当成了挡箭牌,也无处说理去——更何况,当初从六方贾手里接下这替人背黑锅差事的,可不就是他这个贪生怕死的狗头军师?

“‘沈千重’这个名号,我家四师兄也提起过数次,只是我没想到……”师姐大人嘿嘿笑着,像是教训儿女般猛拍了下沈大头的脑袋,“你还果真是个没什么修为的凡胎肉身,根骨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除了搜罗宝贝这个本事天下无敌之外,恐怕连个凡间江湖里的寻常刀客都算不上,竟能够把莽子横行的绿林道管教得服服帖帖,几百年都没出什么大乱子……沈老板,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傒囊族毕竟是脱胎自混沌的上古族群,尽管天性恶劣、常常损人不利己,但一双神目之利,确实是他族众生无法想见的厉害本事。

从睁眼乍然见到这大头侏儒时开始,师姐大人就看明白了这陌生同伴的凡人肉胎之身。比起如意镇里的几个怪物来,这在绿林道里藏匿数百年之久、也没有将真实面目现在世人面前的沈姓军师,除了阳寿奇长外,实在没有任何值得她多看一眼的奇怪之处。

没有障眼法,身魂中浑然不见修道的痕迹……就连她刚爬出来的那个百宝袖囊,都比它这个五短身材的主人要珍贵得多得多。

不过区区一个凡人,他到底凭借了什么,才能拥有远远长于凡间人瑞的阳寿,才能在满是盗匪的绿林道里当了数百年的狗头军师,甚至进到这满是六界怪物的渊牢里、到了这会儿还没有送了性命?

师姐大人当然是有些好奇的。

“他不是怪物,他是财神爷。”

沈大头震惊不已地抬起头来,望着全天下他最没有料到会替自己辩解的……小房东。

楚歌不耐烦地挠了挠耳尖——她对绿林道和这湖底牢笼的渊源完全不感兴趣,至于大头侏儒到底是不是六方贾、亦或其他生灵的替罪羔羊,她也全然无所谓。

只要能带她找到谦君、找到孤光、找到楼化安,就算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杜总管,她也能毫不避讳地护个短。

自他们从那虚境转折之处跳下来后,她已拖着沈大头在这幽沉的黑暗里又慢慢走了数个时辰之久,却还是没有找到几位好友的半分痕迹,她实在有些着急了。

偏偏孤光家的师姐还絮絮叨叨个不休,像是找到了个新玩物。要是再让她这么耽搁下去,天知道六方贾的仆从们会不会又从暗里扑出来?

小房东只想赶紧替沈大头糊弄过去——至于柳谦君告诉她的消息到底有几分真实,她都无所谓了。

反正财禄神司和犼族从无交情,那里头到底有什么样的神明叔伯,她也浑不知情。

“财神爷?!”师姐大人装模作样地圆瞪了一双坚石般的眼眸,枯黄小脸上的笑纹却根本没消下去半分,“四师兄只跟我提起过,沈大老板搜罗了人间界不少的钟灵至宝,将阳寿延长得堪比千年精怪,却没提过您老人家竟是个上界神明呀。”

他也没有提起过……你会和我家大哥那么像啊……

师姐大人没有把肚里最要命的一句话说出口来,只是窃笑着拍了拍沈大头的双耳,吓得后者再次激灵灵打了个颤。

她笑得像是听到了千年来最荒诞的无稽之言:“既然是福泽深厚的财神爷,那咱们这趟劫狱之行……岂不是更加十拿九稳451.第451章蜻蜓悠悠飞(二)

“我和这丫头都是异类,才能勉强看清这鬼地方的各种动静……你不过就是个命数稍长些的‘财神爷’,怎么也没有成了睁眼瞎?”

“是不是因为你袖里的那么多宝贝?”

“这些东西个顶个的难找,你都是从谁手里抢过来的?”

“除了袖囊里的这些,其他的你都藏在了哪里?”

“你用了什么法子,才让这些宝贝的原来主人找不到你?”

“绿林道里的那帮莽子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

“你的大头是不是从小就长成这样?”

“会不会嫌重?跑起来是不是觉得脑袋会掉?”

“有人说十个大头九个傻,你信不信?”

即使心知肚明自己招惹不起骑在肩上的这只傒囊,沈大头也终于被逼到了极限、忍无可忍地跳起脚来,几近撕心裂肺地打断了师姐大人的连环追问:“不信!谁都不准说我脑袋大!”

脖颈后的那个烦人声音果然停了半晌。

直到那枯瘦发黄的小手猛地揪住了大头侏儒的两只耳朵,扯得沈大头吃痛怪叫起来。

“莫名其妙”被吼的师姐大人满面的恨铁不成钢,几乎要把大头侏儒的两只耳垂拉成了弥勒佛那样的怪样子,竟还振振有词地想要让小房东给她做个主:“你看你看,这脑袋……都还不算大?”

根本不想搭理身后两个嘴碎同伴的楚歌,一路上都默不作声地在幽沉黑暗中稳步前行,注意着身侧四周的虚境变化,此时也终于被逼得不得不回过身来,冷眼瞧着这两个堪堪见面、就像是成了永世主仆的吵闹家伙。

眼看孤光家的师姐快把沈大头耍得哭了出来,小房东难得动了恻隐之心,眉间的三道沟壑又隐隐现了出来:“我们还指着他带路,你别弄疯了他。”

他们从那转折之处落了下来后,沈大头就在半空中被骇得昏了过去,逼得小房东要拖着他前行。大头的侏儒虽然身量短小,却沉得像是头赖皮的死猪,让从来不曾用嘴叼过此等重物的楚歌觉得麻烦得要死——犼族向来管杀不管埋,更别说叼着宿敌的死尸到处炫耀了。

如今好不容易三个都清醒得能够自己走动……她才不想再出什么乱子。

这趟明明是来劫狱……怎么个个都轻松地像是出门踏青?

天可怜见,如今他们踩着的这条过道虽还未见变化之势,但走了这么久,也没看到任何的囚徒与渊牢看守,显然离他们要找的关押好友之处还远得很,哪有辰光可以白白耗在斗嘴上?

“带路?咱们走了这么久,一直都是两眼一抹黑、哪里有路朝哪走,他这算带的哪门子路?”师姐大人嬉笑着收回了手,却浑然不掩饰自己言语里的讥嘲之意,“就连他袖里的那些个宝贝玉髓蜻蜓,大概都要比他有用得多。”

楚歌的一双缝眼微微翘了起来:“玉髓……蜻蜓?”

“啊……据说是人间界里仅次于九龙傲空黑玉杯的玉石髓灵物,只是灵智未开,还是蒙昧愚忠的半道精怪之身,只能按着主人的命令来去。”眼看这个大头凡人眸光涣散,像是真的快要被她吓出个好歹来,师姐大人这才暂且收回了继续调侃同伴的打算,双脚急蹿着爬下了沈大头的肩背,轻轻巧巧地往下跳了几步,忽地就抓住了大头侏儒的宽大袍袖,悠悠荡荡地挂在了上头。

想到了自家那个傻乎乎的老大哥,师姐大人嘴角的促狭笑意也渐而温暖了几分:“我家大哥也曾收过这些个小宝贝,想要用它们给我们这些到处乱跑的弟妹递个消息,只是不像沈老板袖里这批青翠剔透,想来是玉质远远不及的缘故……”

她双手力道一大,差点把沈大头的百宝袖囊扯出个洞来,所幸这宝贝的价值犹在万金之上,勉强扛住了她两只枯瘦小手的拉扯。

只是师姐大人这一拉,让原本就在袖囊口转悠的几只翠色小影现了出来,若有若无地闪过了那几近透明的翅膀。

“这种灵智未开的半道精怪,在一些死心眼的本事上倒无师自通得很……就算是再险恶、再迂回、再有虚境之力阻挠的地界,只要来过一次,就能记得清清楚楚,比起咱们这些眼明心亮的生灵还要识途得多。”

“沈大老板要是放这些个小宝贝在渊牢里逛过哪怕一次,咱们也就不必在这里弯弯绕绕下去喽……”

师姐大人随口呼哨了一声,猛地荡起了沈大头的袍袖,借着衣衫的回转之力,欢呼着把自己高荡了起来,轻捷无比地重新跳回了大头侏儒的肩上去。

然而她堪堪坐定,看到的却是沈大头和小房东同时疾变的脸色。

“我袖里的这些孩儿们千真万确是第一次跟着我到了渊牢,可、可是……”也不知是激动还是惊骇,大头的侏儒愈发结结巴巴起来,“还还还还……还有另外两只。”

“哈?”师姐大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房东却显然听懂了:“你留给谦君的那两只蜻蜓,是不是没有收回去?”

“没有!”沈大头更加激动地跳起了身,点头如捣蒜。

师姐大人差点被颠得撞上了顶头上的湖石,赶紧一把抓住了沈大头的耳朵,但语声里也微微发着抖,显然也意识到了眼前这看似山穷水尽的境况终于有了一线生机:“那现在会在哪?”

楚歌小脸肃然:“大顺看到蜻蜓就以为会下雨,谦君怕它们俩被大顺伤到,一直都带在身上。”

“也就是说……”从两百年前就心知肚明自己永远都不如随身法宝有用的沈大头,还是第一次为蜻蜓孩儿们的去处激动成这样,几乎要一头撞到身旁的冰冷石墙上去。

那两只也被带进了渊牢?!

师姐大人那揪住了沈大头耳朵的小手这下力道使得更大了:“同出一块玉石的半道精怪……是能找得到对方的呀!”

想到小师弟的生死这下都着落在了这个无用的大头凡人身上,她恨不得直接把后者吼成个聋子:“你发什么呆?!还不快把这些小宝贝给放出来?452.第452章截胡(一)

剔透的翅膀在幽沉的黑暗中颤动不休,却宛若静止,但那几十只纤细轻盈的虫影依旧在半空沉浮着,仍然慢慢地往前行进着,青翠如薄玉。

“果然是上好的玉髓精怪……竟然一丁点动静都不见。”师姐大人站稳在了大头侏儒的右肩上,像是个见到新奇玩物的凡间顽童般,嬉笑着向半空频频招着手,想要把这些与山间活物无异的玉髓蜻蜓捻到掌心来好好看看,“真是比我家傻大哥收着的宝贝要好得多呀……”

沈大头惊骇不已地赶紧往左挪了几步,让肩上的小怪物和半空中的翠色身影们离得稍稍远了些,生怕这些小家伙们会真的被这只唯恐天下不乱的傒囊伤了身翅——这几十只小宝贝,是他花了大气力才从和田带回来的,虽然能风雨不侵,却受不了修真界众生的真力,要是真被这索命小鬼扯下了一双半只的翅膀,他能找谁哭去?

更不提他们如今在这渊牢里的仅剩生机,就赖在这些小家伙身上了。

大头侏儒惴惴不安地开了百宝袖囊后,这些本就在袖口打转的翠色小虫们果然悠悠地飞了出来。然而灵智未开的它们,没有像以往那般听到主人的任何命令,一时茫然不知所往,傻乎乎地围着沈大头转了许久。

他们三人在黑暗里屏气凝神了半晌,也没敢打扰这几十只半道精怪——这渊牢里的禁锢大阵之厉害,实在超出了人间界有过的各种困阵,天知道这些蒙昧的小家伙们是不是也受了影响?

毕竟那两只在柳谦君身上的玉髓蜻蜓到底离此处多远,没有任何人知晓。

所幸在约莫三盏茶辰光后,翠色蜻蜓们像是意识到了主人对它们毫无所求,这才慢悠悠地各自转上了半空。

它们似乎极其畏惧上下左右围绕着的冰冷湖石,都刻意与石墙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完全不敢靠近。但在用翼尖碰触了彼此后,这些翠色的幼小身影们也终于找到了它们接下来的方向,齐齐往斜右方慢吞吞地飞去。

那原本该有堵石墙挡住前路的斜右方,赫然没有任何的遮挡,大大咧咧地放了玉髓蜻蜓们、还有沈大头一行三人迈了进去。

果然如师姐大人所说,这些灵智未开的半道精怪们竟能完全不被这古怪无律的虚境所阻——即使是仓颉老头留下的也不行。

被这些小蜻蜓的本事惊得眉眼直跳的自大三人组,就这么懵里懵懂地皆尽抬着头,跟着小家伙们转过了无数个眸眼不能见的虚妄转折,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直到他们再次停在了一个拐角。

半空中的翠色身影们像是出现了分歧,犹犹豫豫地在原地打转不休,全然没有继续往前探路的意思。

沈大头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了半天,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等待与静默,干脆蹲下身来,几乎把他的大脑袋凑到了小房东的耳朵尖上。

他被某件人命关天的‘大事’折磨了一路,终于忍不住要和楚歌小声打听:“这只傒囊明明一路都睡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比我先醒?”

要是有法子能让这只索命小鬼再次睡过去,他将不遗余力!

天知道肩上坐了个肚里永远转着坏心思的小怪物……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本神英明神武,当然想什么时候醒过来就什么时候醒过来!”师姐大人的一双宛若坚石的眸子依旧盯在半空的翠色小虫们身上,却不妨碍她听到大头侏儒的小气打算。

沈大头激灵灵地打了个颤。

小房东却不像另外两位同伴那样惬意。随着这一路前行,她身上的毛发也渐而微微直竖了起来,尾巴和两只尖长的耳朵上的赤色绒毛更是摇曳如灼人的火芒。

此时被沈大头乍然问了桩无关紧要的闲事,她也未将狭长的缝眼从半空转回来,只是心神游离地随意应了句大实话,浑然没顾上已经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师姐大人:“下头要暖和许多,她当然会醒过来。”

暖和?

沈大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颈——这湖底渊牢虽然还未像南北极境那般滴水成冰,却自有股阴森森的寒冷之气,走到哪里都让人四肢发僵,哪里有什么“暖和”许多?

“可怜的财神爷……”更让大头侏儒气短的,是肩上的索命小鬼竟还拍了拍他的大脑袋,装模作样地低了声调同情起他来,“你这副毫无根基的凡胎皮囊,当然受不了虚境里的阴冷死气,更觉不出其中有甚变化……不知道本神为何突然精神百倍,也是可以谅解的。”

全然没有被揭穿胡言的自觉,师姐大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替自己再次辩解了一次:“要是真的像这丫头所说,咱们是往下落了一层、甚至更多……大概也该到了关押九山七洞三泉门下弟子的地界,咱们这位小土地爷嘴里的所谓更暖和,大概就是他们身魂里漏出来的些许人气……”

她甚至还理直气壮地抱了胸,斜着眸光继续讥嘲了句“无知”的大头侏儒:“在人间界行走的神明,当然要凡胎们的人气围绕,才能寿与天齐……财神爷大人难道不知道?”

沈大头差点被气得倒翻了白眼。

“不只是凡胎肉身的人气……还有参族的味道。”楚歌却完全没有听出师姐大人话里的挤兑之意,她绷着小脸,神色肃然,一双缝眼却微微倒吊了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大头只觉得小房东话里隐隐透出股藏不住的欣喜之意,“寻常的山参不可能把味道传到这么远……我们该是离谦君越来越近了。”

师姐大人和沈大头面面相觑,也都倏尔肃然了面色。

他们当然知道犼族的鼻嗅之能要远远胜于他俩——渊牢里曲曲折折的万千转圜,都挡不住兽族天生的敏锐嗅觉,要是小房东果真闻到了长白山那位万年参王的味道,那他们这趟劫狱之行……也终于有了些盼头。

似乎也是听出了小房东话里的急切之意,半空中那几十只翠色身影终于达成了共识,忽地尽数沉了身躯、往下方展翅飞453.第453章截胡(二)

“是不是到了?”

沈大头一屁股坐稳在冰冷湖石上时,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只能问出这么一句。

不同于第一次毫无准备地就被小房东生拽着跳下来、而又急又怕地吓得直接昏了过去,这趟跟着自家的蜻蜓孩儿们落到了下一层虚境,大头的侏儒只听得耳边风声不断,却已然觉得顺当得有些无趣,像是自己快习惯了这片黑暗。

唯有撞到脚下湖石、整个身子里的骨头都“咔啦啦”乍响的那一瞬,他才意识到,自己果然不过就是傒囊口中那“命数稍长”、鬼才知道真假的废物财神爷罢了。

要不是小房东难得动了恻隐之心,用她的尾巴在沈大头身子底下稍稍垫了垫,恐怕他还真得清醒无比地直面了自己的残废之行。

“不对……不对不对。”极其明智地在往下跳的一瞬、就选择了楚歌作为自己新坐骑的师姐大人,此时已轻手轻脚地从小房东背上爬了下来,却皱着眉、慌不迭地否决了沈大头的哭求揣测。

眼前这片幽沉黑暗里,确实是有个活物的。

他们甚至已经可以听到不远处那轻微踟蹰的脚步声。

但这个味道……这个古怪得这么好玩、几乎能让她欢呼出声的味道,绝不是参王和小师弟。

“不是谦君。”小房东抽了抽鼻头,果然也得出了和师姐大人同样的结论。

除了沈大头还哭丧着脸不肯站起身来,楚歌和师姐大人面面相觑了半晌,还是双双迅疾无比地往不见光亮的前方蹿了过去。

“终于送来另外的生灵给我作伴了么……行行好,不管是哪路道友,都关在对面这间石室,让我能看一眼其他活物,好不好?”

像是要和他们打招呼般,眼前这片分明有参族独特清苦之气馥郁蔓延的“崭新”黑暗过道里,忽地响起了个绝不属于殷孤光、亦或柳谦君的……少年声音。

小房东和师姐大人赶紧收住了脚步。

依旧不见任何渊牢看守的黑暗过道里,与这湖底牢笼其他地界一样遍布着或宽或窄的石室,唯一不同的,是终于出现了个活生生的囚徒。

她们二人斜前方不远处的某间石室中,有个虚浮踉跄的脚步声愈近,在似乎有些困难的缓慢挪动中,终于靠近了被禁锢之力封住的石室门口。

“唉,果然又走错了……”沈大头显然对这个少年囚徒的声音颇为熟悉,即使没有跟过来、依旧像是半废之人一样呆坐在远处,却已然近乎哭号地叹起了气,神情颓丧得像是碰上了两甲子才来造访人间一次的瘟神,“这家伙是……”

“啊啊啊闭嘴闭嘴……我和山神娃娃都认识他的呀!”贴壁而行的师姐大人,早已且惊且喜地从石墙面上跳了下来,像是看到了许久未能找到的心爱玩物般,载歌载舞地跑近了斜前方的石室。

等到她凑到了这石室封禁之力的边缘、靠得不能再近后,那从石室深处缓缓踱步而出的“陌生囚徒”,也终于得以看到了她那发黄枯瘦如索命小鬼的模样。

“啊……是前辈您呐……”像是失望至极,对方低着头悠悠叹了口气,忽而不知是自嘲、还是讥嘲他人地轻轻嗤笑了起来,“怎么到了渊牢里,您也要来劫走晚辈么……”

这看起来约莫只有弱冠之年的年轻凡人,身形修长,相貌俊秀,若是行走在天光下,也该是凡间难得的美人,被这幽沉的黑暗一衬,倒依稀与殷孤光或县太爷有些相像。

然而小房东与师姐大人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这“萍水相逢”的囚徒和甘小甘像得更多。

他和女童一样,身骨虚弱单薄,纤瘦得几乎能在那身苍色的衣衫下勾勒出宛如老树横枝的支离之态,双颊更是苍白得几近透明,像是如意镇后山腰凹洞里的陈年积雪。

他从骨子里,就透出了股缱绻不去的绵延病气,让人望之心惊。

更让小房东和师姐大人同时认定了他是谁的,还是这男子一头无遮无掩的长发——分明是凡人肉胎的皮囊,却长出了废墟余烬般的灰白长发,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凡人该有的模样!

“你是……小白夜猫子那个病怏怏的徒弟?”师姐大人根本掩不住自己嘴角漏出的畅快笑意,然而想到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地位”,她还是装模作样地肃然了面色,问了句连小房东都不屑得转过头去的“客套”之语。

他当然就是雪鸮妖主不惜千里追踪到了如意镇、差点为之在凡世山城里造下杀孽的小徒弟。

那个身世离奇、不知从何而来的第四代“病人”——被佑星潭掌教唤作小牙的妖力炉鼎。

那个在师姐大人的宝贝箱车里摇摇晃晃地熬到了如意镇、继而在吉祥赌坊里昏睡不醒、还未与赌坊诸位怪物打过招呼便被孤光家四师兄送了回去的古怪病人。

只是他这样子的清醒模样,在小房东眼里,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楚歌原本以为,这个第四代“病人”会把他这辈子的漫长阳寿都生生睡过去。

小房东不知道的是,小牙当初的昏迷不醒,不过是因为在失魂引箱车中逗留太久、被师姐大人“善意”地施了术法罢了。

他本就活蹦乱跳……至少,还是个能走能跑的活物。

“前辈在家师眼里,尚且是随之任之的命中魔星,在我这种小辈面前,当然更不用拘束了……”这看似病气缱绻的佑星潭隐秘弟子,一双眼睛却透亮得很,还是看到了师姐大人嘴边那几近抽搐的古怪笑意,也不知是肉身虚弱、还是在这渊牢里呆了太久而神思游离,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了笑,然而从他嘴里漏出的话语,却直接得让师姐大人都多少有些措手不及,“尽管家师不肯在前辈面前丢了他身为佑星潭掌教的脸面,可您掳走晚辈、最终还是让我平安回了冽川荒原这桩‘恩情’,他老人家还是牢牢记在肚里的。”

“晚辈当初一时任性的狂妄之举,也劳烦前辈费心了454.第454章行尸走肉(一)

师姐大人几乎要把眉眼都笑成了新月。

“小白夜猫子自己是个糊涂鬼,倒是教出了个识时务的小徒弟呀……”

要不是她和小牙之间还有道封禁之力横隔着,她差点要蹦上去揉揉这小后生的脑袋顶,以示自己身为老前辈的疼惜之情:“只是我家师兄千里迢迢地把你送回了雪鸮妖族的居地,你这会儿怎么又落到了外人手里?”

她虽然是掳走小牙的第一位“恶人”,却不曾想过真要把小白夜猫子的小徒弟怎么样——可掌管渊牢的六方贾……亦或真正掌管渊牢的那些个藏头埋尾的生灵,却显然不会放过这上好的妖力炉鼎。

更别说这小子打从襁褓时候开始,就被雪鸮妖主藏到了冽川荒原里,连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掌教们都不曾得知天地间有过他这个第四代“病人”的存在,就算六方贾就此在渊牢里抹杀了小牙……恐怕这世上也只有小白夜猫子会记得这孩子。

师姐大人多少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的——经过英明神武的她之手的囚徒,怎么能被连真面目都不敢现在天光下的胆小鬼们继续折磨?

“前辈既然带走过我一次,难道还猜不出晚辈如今身陷牢笼的缘由么?”

小牙依旧自嘲地轻轻笑着,蹲下了身来,像是想和这数月之前才掳走过自己的“绑架者”离得更近些。

他那如同死灰余烬的发丝从肩上散落下了几缕,不小心碰到了脚下冰冷的湖石。

楚歌的尖长双耳忽而受惊般地动了动。

蛟龙骨所铸的湖石,几乎是六界里最不讲道理的坚固之物,连她这个犼族幼子的尖齿与利爪都要大气力才能伤其毫分……可此时她定睛望去,看到的却是小牙那灰白长发所触碰到的石面,竟像是被雪水浇到的烧红生铁,“呲呲”地冒起了丝丝缕缕的青烟。

这就是第四代妖力炉鼎的身魂力量?

即使是身处渊牢禁锢大阵的中心……也根本拦不住那强大的妖力,甚至能在无意中就侵蚀了神兵难撼的蛟龙骨?

见惯了妖族强者的小房东,也不禁鼻尖微微发了痒——她当然听说过佑星潭数代“病人”的厉害,深知这些来路不明、却也身不由己的妖力炉鼎个个都是不容于人间界的怪物,却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虚弱潦倒、一举一动都消极得像是个半死之人的小牙,身魂里会回转着这般可怕的精纯妖力。

更让楚歌晃了心神的,是只凭发丝就在冰冷湖石上凭空拖出几道灼痕的小牙,还是束手无策地逗留在这间天杀的石室里,显然并没有找到法子逃出来。

她虽然既自大又好战,却并不傻——眼前这个妖力炉鼎的身魂之力,至少要等到她成年后才能比肩,如今的她……却是完全比不上的。

小房东转着小脑袋,朝左边看了眼仍旧护着尾巴骨龇牙咧嘴的大头侏儒,又朝右边瞧了瞧那发黄枯瘦、和自己差不多高大的索命小鬼,忽地就垮了双肩,连双耳和尾巴上的那层赤色绒毛都意兴阑珊地颓丧了下去。

要是没把这湖底牢笼给碾个粉碎,她要怎么回去见甘小甘?

早知道……就该把山神棍叼进来的。

“你看你看……我就说让他们留在如意镇里、给孤光作伴,你们一个个地偏要说我唯恐天下不乱,把他们全都送了回去……这下倒好,果然让那帮子藏头躲尾的家伙们截了胡吧!”

师姐大人却像是骤然瞎了眼,根本没顾上这离她不过咫尺之遥的怪异之相,反倒故作惊诧地跳转了身子,状若疯魔地挥手跺足个不停。

她那发黄干瘦的小脸上,倒颇有几分凛然正气之势,像是真心为小牙叫屈——更像是为她数月之前的荒诞掳人之举……邀个功。

“就算同是囚徒,被关在你那个寒酸的山城里,他们至少还能有百里方圆的地界可随意来去,总比这个阴森森的湖底牢笼要好得多!”

小房东只见得那两只干瘦如枯枝的小手在眼前乱挥个不休,兽族的天性差点就驱使着她一张嘴咬了下去。

“人家好好的一个佑星潭弟子……就不能不当阶下囚吗?”沈大头已然爬起了身,捂着他奇痛的尾巴骨、哼哧哼哧地扶墙挪了过来,听到这索命小鬼的一席话,他不由得又倒翻了白眼。

这个傒囊……比他想象中还要厚颜无耻得多,就连他这个在绿林道无赖了几百年的狗头军师,都甘拜下风。

果不其然,师姐大人翘着眉眼、将眸光悠悠斜了过来,话锋突转着就轰向了敢来与她抬杠的大头侏儒:“沈大老板,好像是你麾下的那帮绿林道莽子把这孩子架进来的。”

沈大头几乎要吐出口淤血来:“……又不是我想抓他们……”

天可怜见,他不过就是个被杜总管相中的傀儡凡人,怎么谁都要把这湖底渊牢的孽债都算到他头上来?!

“小白夜猫子呢?是不是也进了渊牢?”师姐大人窃笑着回过了头,算是暂时放过了这自欺欺人的可怜“财神爷”,又将眸光转回了矮身发呆的小牙身上,“他那么护犊,恨不得让世上所有的生灵都看不到你,怎么会让你孤零零地被关进了太湖底?”

“师父恐怕还不知道我的去向。”小牙本低着头、死死地盯住了自己落在湖石面上的几缕发丝,这时候才像是被唤得倏尔回过神来,眉目间有茫然之色一闪而没,嘴角的自嘲笑意又渐渐泛了起来,“前辈与卫大哥把我送回冽川荒原后不久,我身魂里的妖力就发了疯,师父只好求了佑星潭诸位长老出手相救……”

“可这些妖力比我料想中……也比师父和佑星潭所有长辈们料想中要狂得多。”

“我不过是一个动念,诸位长老就被封在了那个洞穴里,寸步难行、连一声响动都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我逃出了禁地。”

“在这鬼地方刚醒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又落到了前辈您的手里……只是这地界,比您那个宝贝箱车要闷得太多了…455.第455章行尸走肉(二)

师姐大人恨不得把这既识相又可爱的妖力炉鼎收成新任小师弟。

“我家大宝湮灭目感的本事,当然要比这冷飕飕的湖底牢笼强上百倍……”等了许多年,如今终于有人识得自家宝贝箱车的有趣之处,师姐大人的枯黄小脸上笑意盎然,开心得几乎忘了他们还身处这不见前路、亦未寻到退路的虚境里头,“要不是进来的那条过道太窄,我本来也想带着它进来见识见识……”

尽管一时痛快,她还是极为及时地收住了话头,没让自己说漏了嘴。

然而她那一双坚石般的眸子里,分明漏出了连痴傻生灵都能看懂的窃笑之意,显然那句被她生生咽下去的后半截……并不是什么好话。

即使是未曾当面见过四轮箱车的沈大头,也在听到“湮灭目感”这几个让他眼皮陡跳的字眼后,当即猜出了傒囊肚里的心思——要真让她带那位“大宝”进了渊牢,恐怕九山七洞三泉的众位弟子、长老乃至掌教们即使能平安逃离这湖底牢笼,也会有那么几个袅然不知所踪,转而成了失魂引禁术下的囚徒。

要真的是落在这个索命小鬼手里……除了性命大抵无忧,到底是算大幸,还是不幸?

大头的侏儒翻了翻白眼——反正他是宁愿被六方贾关上几年,也绝不肯落到傒囊手里的。

“还好这就是个冷得要死的无趣地界,就算大宝不进来,也吃亏不到哪去。”师姐大人眼神闪烁地把自己的一时失言糊弄了过去,手舞足蹈地岔开了话头,“闲事莫提……来来来,你先伸手给本神看看。”

小牙愈发茫然地抬起了头。

与他几乎要碰到了鼻尖的师姐大人,在那目不能见的封禁之力外急切地跳着脚,恨不得自己也冲进石室里去:“你不是说当初仅仅一动念、就禁锢住了佑星潭禁地里的那群老不死的飞禽?那洞穴我也曾偷偷进过几次,虽然看上去就是个黑不隆冬的泛潮窟窿,却千真万确是佑星潭历代数百位长老联手开辟出来的休养地头。”

“飞禽妖族的老不死们个个刁钻,上了年纪后更是全都疑神疑鬼,总觉得它们佑星潭是这世上最值得被偷的地界……”想到小白夜猫子竟然会成了这个山门的掌教,说不定过个几百年也会成了另一个飞鸟族的老不死,师姐大人只觉心痛万分,不由得撇了撇嘴,“老家伙们干脆把佑星潭里的所有宝贝都藏进了那个洞窟,说是替历代掌教看守山门命脉,其实压根就是昼夜不分地全体成了守财奴。”

“那里头,既有数代长老的遗骨,又有活生生的几十个老不死定居着……妖力之厚之杂,就像是个水流繁杂的海域漩涡,寻常的修真界生灵是根本迈不进去一步的。”

“可你不但被小白夜猫子送了进去……还能把这些老家伙们关在了他们这辈子最熟悉的地界里,毫发无伤地逃了出来。”

“才短短数月不见,你就能将身魂里的妖力为己所用,甚至悄无声息地禁锢了佑星潭诸位长老……你想想自己前头的那几位妖力炉鼎,还猜不到接下来可能会落到你头上的命数?”

师姐大人目光灼灼地死盯住了小牙的两只手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前三代的炉鼎们,除了第二位能将身魂里的妖力引为己用,另外两位却是以不动用妖力的代价、才各自活到了古稀和人瑞之年。”

“可最好玩的第二代,在痛痛快快地帮着佑星潭鏖战了数年后,阳寿便只撑到了区区的二十三载,连寻常凡人的天年都未能活到。”

“你还不明白么……你在冽川荒原上的四百多年平安岁月,是小白夜猫子拼命将你留在与世隔绝之地的结果。大概是第一趟溜到人间界之后,你身魂里这些不明来历的妖力受了动荡,这才让你成了如今这副神鬼不沾身的怪模样……”

“虽然本神没有见过第二代的英姿,可按着你们这一脉的传承来看,体内妖力之强厚,应该也未能与你比肩。”

“你能开始动用这些妖力,就意味着前面三代的老路已经被送到了你的脚下,这副实实在在还是凡人肉身的皮囊,哪里受得了这积攒两千年的精纯妖力?”

“你不给英明神武的本神看看你臂上经络,让我好好瞅瞅你这肉身到底还有多少辰光可活,要是哪天学了第二代、骤然香消玉殒……哦不,该是身魂俱灭……难道你想让小白夜猫子为你白白哭一场?”

像是睁着眼睡了过去,小牙沉默半晌,也没有应话。

“我会死?”他在肚里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却没有将这话问出声来。

啊……是的,早在十二岁那年,早在他第一次向师父提出带他离开冽川荒原的那天,雪鸮妖主不就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他这个真相?

只是从那一天到眼下,已经浑浑噩噩地过了几百个年头,“死”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空言威胁罢了。

也许只有等这副皮囊开始衰败破碎,他才会有真切活在这个世间的感觉。

也许只有到了这时候,师父才会放弃那个将他带回冽川荒原、继续“平平安安”地关上几百年的荒诞念头。

至少这样的辰光,能由他自己说了算,再怎么狼狈凄凉,都要比一年到头永远只能在荒凉的雪鸮族居地发着呆……要强得多。

“师父会骂人的。”小牙低着头,忽地笑了笑,吐出了句让石室外三位“访客”一时没能听懂的胡话。

师姐大人更是微微恍了神。

这孩子真的是小白夜猫子一手带出来的小徒弟?

为什么……会和他那个暴脾气一点都不像?

“要是师父知道,您老人家比他更早地发现了我肉身衰败的迹象,他怕是要当着您的面、骂出这辈子最难听的话来。”

死灰色的长发下,仍旧像是凡间弱冠之年男子的苍白容颜上,竟渐而泛起了……像是极为顺心的笑意。

小牙笑着望准了眼前的索命小鬼,慢慢地撩起了两边的衣袖,泰然地像是不过要去清凉的溪涧里洗个手。

“您信不信,师父他骂起人来……是连您老人家也招架不住的456.第456章离家出走的炉鼎(一)

苍色衣衫下的两只手臂,竟是完好无损的。

小牙、楚歌乃至沈大头都茫然地望准了师姐大人。

渊牢里仍然幽冷漆黑,全然不见半分的光亮,然而在场的四位生灵或天生而就、或各有机缘,都能勉强视物,并不至于全然成了瞎子。

更别说小牙那苍白得几乎能看见皮肉下血脉的两只手臂,实在不是什么让人能轻易装作看不到的物事。

沈大头甚至被自己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吓了个大跳——要是这双手现在了天光下,是不是会和盛夏的蝉翼一般,虚若无物?

这是连甘小甘都会自叹不如的孱弱肉身,若是落在凡间医者的眼里,必会叹息这位病者仅剩的短暂命数。

然而那双手臂虽苍白似鬼,皮肉下的血脉更是不赤不紫,看起来倒像是盘错的树根般、泛着让人心慌的青褐之色,但其中赫然还稳稳流淌着……凡人该有的血气。

就连从指尖到臂膀上的每一寸皮肉,都未见任何破损见骨的不堪伤势。

天可怜见,小牙的这双手上甚至没有一处发红或淤青的地方!

师姐大人登时傻了眼——她义正词严地嚷嚷了老大一通说辞,却没想到压根是杞人忧天。

这哪里是什么即将崩溃的炉鼎肉身……倒更像是全天十二个时辰都被护在与世隔绝之地的初生皮囊。

“你是不是跟着小白夜猫子学了什么障眼法?”好不容易真心为外人担忧的师姐大人,实在接受不了这种近乎羞辱的结果,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把手翻过来再给我看看?”

全然忘了她身为对方长辈该有的正经之态,师姐大人着急忙慌地指使着小牙,想要从这妖力炉鼎的肉身上找出哪怕一处的崩溃之相。

看着自己苍白瘦削、却不见任何衰败之势的两只手臂,小牙赫然也有些发怔,在呆了数十息后,才轻声笑了笑:“师父说过,您老人家的一双眼睛是天底下所有障眼术法的克星,晚辈哪里有这个本事,能在这牢笼的禁锢下,还施术瞒过您的神目?”

“怎么会这样?”没想到自己会在小白夜猫子的徒弟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面,师姐大人骤然苦了小脸,颓丧不已地坐倒在冰冷的湖石上,“这么强大的妖力泄了出来,别说你这种毫无根基的凡人肉身,就连极南妖境里那帮老顽固的妖身都未必受得了啊!”

师姐大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眼前这情状愈发诡异,转而慌不迭地朝着身后的小房东招起了手,想让这犼族娃娃来帮她看看:“快来快来……你瞅瞅这小子的身魂里,是不是也被种下了和你家山神结界一样的灵力?”

不同于她这个半神之体,犼族毕竟是正统的上古凶兽,与如今的妖族众生多少更亲近些,倘若小牙身内这股强大的妖力果真有什么异样,小房东总该能更容易地分辨出来。

楚歌慢吞吞地依次抬了四爪,如临大敌地踱步挪近了过来。

这个第四代“病人”清醒的时候,闻起来……总觉得比他昏睡不醒时要危险得多。

“没有。”小房东靠近了石室,低着头皱着眉,在那看似无物、却将小牙死死关在牢笼里的封禁之力外,细细地打量了对方的凡人皮囊许久,最终也还是倒吊了一双缝眼,摇了摇头,“他的经络和骨血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大头的侏儒呆坐在一旁,闻言也不禁暗暗挑了眉。

习惯了要远离危险的他,尽管身处渊牢、心知肚明自己根本就是走投无路,然而此时也下意识地与那灰白长发的凡人青年离得最远——他在旁边听了这么久,当然听明白了眼前这个名为“小牙”的囚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在绿林道里当了数百年的狗头军师,更因为冤家的关系、而无意中与六方贾纠缠了许多年,自然也知道所谓的“妖力炉鼎”,在人间修真界是多么珍稀的宝物。

只是天地间历来的所有“炉鼎”,或被夺舍、或被附身、或自甘成妖、或短暂地被“借去”作了傀儡,多多少少都会在原本的皮囊肉身里显现出蛛丝马迹——从娘胎里带来的身魂中,骤然被强行添进了一股毫无干系的外来灵力,就算是本就有修为根基的精怪妖魅,也难免控制不住经络和骨血中的外力激荡。

其中福泽较为深厚者,也要承受皮肉下永远流动着不属于自身力量的异样冲击。

不幸者……却会随时肉身崩溃、乃至身魂尽灭。

眼前这个体内妖力精纯到几乎化成了冲天死气的“炉鼎”,他的经络和骨血里怎么会毫无古怪?

即使真有这傒囊口中的佑星潭掌教护庇,即使这少年自身福泽深厚得人神共愤……这也根本说不通啊!

难道这透过少年满头长发漏出来的强大妖力,能够自顾自地在这宿主神魂中安然转圜数百年、还能隐形遁迹地完全不在他的骨血经络里现出踪迹来?

这是什么鬼道道?!

六方贾这次抓进渊牢里来的……还真的都是九山七洞三泉里的怪物啊……

沈大头且惊且惧地往后挪了数步,尽力与小牙离得更远了。

“没有?!”师姐大人更是瞪圆了一双坚石眸子,不可置信地一把抱住了小房东的脖颈,勒得后者差点没能收住四爪的锋芒,“本神带他去如意镇的时候,这孩子还不能动用体内的妖力,那时候你说什么都没有,本神就勉强信你……可如今他都快绷不住这满身的妖力,怎么会什么都不见?!”

“你再看看啊!再多看几眼!”

楚歌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被那两只枯黄干瘦的小手摇得掉下地去,然而羞愤至极而发了疯的傒囊,比她想象中还要固执且大力得多,让小房东连睁开眼眸、用妖焰灼伤对方的盘算都落了空。

师姐大人几乎要拖着楚歌跳进石室里去:“小白夜猫子要是知道我连他的小徒弟到底发了什么病都看不出来,还让这孩子白白死在渊牢里,他就再也不会搭理我了啊…457.第457章离家出走的炉鼎(二)

“他哪有什么病?”

即使是自小与六界中不少凶兽煞星都交过手的小房东,也受不了自己的脖颈被个发疯的傒囊箍得全然喘不过气来——天可怜见,就连数千年来与她最为亲近的幺叔,也不敢这么不管不顾地抱着楚歌本尊兽身的脖颈。

在以这辈子最大的耐心等了十息的“漫长”辰光后,小房东终于恶模恶样地竖起了全身的毛发、龇牙咧嘴地作势就要往师姐大人的枯黄小手上咬下去。

那尖利的满口兽齿果然吓得后者小脸一垮,慌不迭地松了双手、往后大跳了数步。

楚歌这才得以甩了甩小脑袋,冷眼瞧向了早已在石室里安然坐了下去、惬意地像是在围观她们俩这出无稽争斗的小牙。

“你看他的面色,比被你绑来镇里的时候还要好得多……哪里还像个病人?”

这倒确实是实话。

尽管小牙的面色与四肢皮肉都依然苍白似鬼,那满头的长发也仍旧死气缱绻、宛如灰白余烬,可那发丝下的面容眉目不但毫无衰败之相,阙庭上更是隐隐现出了若有若无的淡赤之色。

这面相,倒像是凡世间那些病者在缠绵病榻多年后、终于渐渐恢复了元气的痊愈之态。

渊牢里的幽沉黑暗太过障目,若不是小房东出言提醒,师姐大人压根也不会去注意小牙面上这隐约的变化。

她半是暗暗替雪鸮妖主松了口气、半是确实惊诧地跳起了身:“怎么会这样?”

小房东微微歪了脑袋,似乎是在打量小牙身后的石室四周,然而那双细眯得只剩两条窄缝、连瞳仁都不见的眼睛,让小牙只觉得心底发冷。

“你认识的那个……什么白猫子,把他教得很好,那些妖力还没来得及伤了他这副皮囊,就被统统泄了出去。”

一直静默着在旁围观的沈大头,忍不住“咕噗”一声笑了出来。

师姐大人和小房东双双回过头来,默契无比地对他怒目而视。

大头的侏儒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没敢当着这两个凶神的面,当真商量起凡人的出恭之事。

楚歌这才慢悠悠地将眸光转回了小牙身处的石室深处:“更何况如今的他,天时地利人和俱集于一身,要是咱们再晚些时候来……也就根本不需你来为他担心了。”

被小房东方才那凶相吓得坐倒在旁的师姐大人,手脚依旧发着软,如今茫茫然地听楚歌讲了这许多,乍然也想到了个早年间四师兄就和她提起过的妖界掌故,愈发觉得手心发凉:“山神丫头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地界的禁锢大阵,出自九山七洞三泉昔年诸位掌教和长老之手,威力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大得多……”不得不承认了这十九个山门的能耐远在她意料之外,小房东只觉得鼻尖痒得不行,只好不停地用右爪轻挠着,“他身魂里的这许多妖力,若真的在佑星潭的禁地里不小心被放了出来,肯定是会毁了那些个飞鸟族长老的……大概也只有这湖底牢笼,才能暂时压制了妖力的肆虐。”

“恰好这些石室又都是蛟龙骨所铸,当做你这个妖力炉鼎的暂休之地,再合适不过了。”

蛟族与犼族自上古时期便是纠缠不休的宿敌,小房东当然深知蛟龙一脉的能耐与本事——若非犼族众生对拾取他人遗骨来充作法宝这等卑劣之举毫无兴致,恐怕这太湖底的所有蛟龙骨早就成了她族里长辈们的战利品。

“这些‘湖石’,寻常的妖力根本无法撼动其分毫,但要是像这样聚于一处、再用得其法……是能引得六界众生身魂里的本源灵力倾泻而出的。”

“更何况……身为妖力炉鼎,这副肉身里的许多妖力,本来就都不是小牙你自己的。”

楚歌倒吊着一双缝眼、转过了头来,对着满面惊骇之色的师姐大人解释了最后一句:“你刚进渊牢的时候,不就没能抗住蛟龙骨的引灵之力,才睡上了好几天?”

后者茫茫然地点了点头——若不是柳谦君的参王灵力渐渐弥漫开来、让这些幽沉的过道里也被滋补之力浸染得如同长白山的天瀑秘境,恐怕师姐大人这虚弱的傒囊之身就得一路睡了过去,连见到殷孤光都未必醒得过来。

她只觉得背脊上倏尔冰凉一片。

唯有沈大头还浑然没有听出楚歌话里的潜藏意思,倒还好整以暇地盘起了双腿、悠哉悠哉地问了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这些石头能吸走灵力?那我怎么没事?”

师姐大人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白眼:“你连半个修真界生灵都不算……哪里有什么灵力好供给蛟龙骨的?”

没想到会见到这傒囊这般难看的面色,大头的侏儒惴惴不安地强笑着,试图缓和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氛围:“反正您和小山神都没被这些湖石大伤了元气……至于这位身为妖力炉鼎的老弟,既然他体内的妖力霸道得随时都能吞了他的身魂,那就算被蛟龙骨吸去一点点的灵力,也不失为机缘好远嘛……”

“你知道什么?”被沈大头这傻乎乎的善意之语气得愈发焦躁,师姐大人气急败坏地跳起了身来,“他们这一脉的传承之法究竟为何,就连阎府里的那个大胡子都毫无头绪,根本找不出前面三代和这孩子的关系……转生、血脉、妖力寻主……人间界所有的传宗之法在他们这一脉身上都毫无可能。”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自己一句闲话会引得这索命小鬼大发雷霆,沈大头惊恐万分地摇了摇头。

师姐大人恨恨地跺了跺脚:“这意味着前面三代到底是怎么死的,连掌管六界生死的冥府也不知道……意味着这小子从前虽然是个随时都会被妖力侵蚀衰败而死的炉鼎,可要是被外力引得身魂中的数百年平衡被打破,便极有可能死得更快!”

想到小白夜猫子为了这个小徒弟、差点就在凡世造下杀孽而万劫不复,师姐大人恨不得扑进石室去,在这不听话的炉鼎小子脑门上狠狠砸个几下:“你对自己的性命就这么无谓,不惜离开冽川荒原、从你师父的庇护下逃开来,也要用这各种各样的糟烂法子来试试这身妖力的极限?458.第458章家家都有小魔星(一)

是不是每家最小的那个孩子,都注定会是让人操碎了心的小魔怪?

无法冲进石室去亲手替小白夜猫子教训劣徒的师姐大人,气呼呼地再次坐倒在地,有意无意地将眸光在小房东和小牙的身上转来转去:“我家孤光虽然也喜欢离家出走……可从来不会让我们这些兄姊为他担心成这样啊……”

殷孤光自打离开洛阳青要山、此后在人间界以“隐墨师”身份行走的数百年光景中,紫凰膝下的前头十七个徒弟都无法接受小师弟这般豁达地说走就走——在他们看来,孤光明明还是那个跟在他们后头亦步亦趋的凡人顽童,如今连招呼都不打地就离开了他们这些兄姊的庇护,哪里能在这乱糟糟的尘世间顺利活下去?

他们当然是担忧的。

与师尊紫凰一起从死人堆里把孤光捡回来的大哥,虽然天生脑袋奇大,却从来都不擅记事,至今提起小师弟时,记得的还是初把后者抱回来的那天、全身上下都被浸透在他人鲜血里的那个娇嫩婴孩。乍然听说孤光离家出走的那天,大哥惊骇地差点掀翻了青要山里的所有林木与走兽,要不是被最熟悉他的几位弟弟拼死联手架了回来,恐怕他就得这么憨傻直接地冲去了青要山外,把整个人间界都硬生生地撞翻过来,借此把殷孤光带回家去。

从孤光尚在襁褓之时就替小师弟裁衣的三师姐,温柔沉静,身子又孱弱、不宜远行,不像大哥那般能随时跑出青要山去。她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小师弟远行无踪的消息,没有让担心她旧病复发的众位弟妹们平添忧愁,只是每个深夜都在灯下默然地缝着新衣,有意无意地睡得更晚了些——没有她时时看着孤光,这孩子总不记得要勤换衣衫,在外头晃悠几年,也不知道要邋遢成什么样子。

早早就搬去了极东废城下居住的七师兄,常年与世隔绝,直到两载后才从暴脾气的老九口中听说了孤光袅然无踪的坏消息,手脚早就不灵便的他,在试图爬出地底废城失败后,只能颤颤巍巍地把身边所有能摸到的书简手札都砸到了老九的身上,逼着后者在接下来的三十年辰光里不准再接六界里的其他活计,专心一意地去把小师弟找回来。

半是被七师兄“胁迫”、半是被小师弟不信任自己的举动气得爆发了本性,十八个兄弟姐妹中最为入世的老九,果真消停了过去近千年的赚钱生计,并在短短五年的光景里以他独有的疯魔之态得罪了所有消息灵通的老朋友,直到其中几位不厌其烦,以与他隔袍断交、老死不相往来的代价,才勉勉强强把“隐墨师”的消息交给了他——不知道老九和殷孤光到底有何深仇大恨的他们,还以为这个现身在修真界不久、堪堪才闯下了个声名的后起之秀,大概是老九的七世怨侣,才会被这个魔星“追杀”至此。

就连天性最为凉薄的傒囊六师姐,都在小师弟乍然离开的前几年寝食难安,只觉得哪天会从云游归来的四师兄口中听到孤光遭难的消息。

所幸他们十七个兄姊的惴惴不安,在将近五十年后,也由最泰然沉静的老四亲手终结了——孤光家的四师兄不负众望,一边稳住了性情迥异的兄弟姐妹、没让他们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场面,一边顺利地找到了殷孤光的踪迹,没让这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师弟继续不知所踪。

那时的隐墨师,在人间界乃至金仙界的不少生灵看来,着实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连面容五官都看不大清的诡异家伙,而在诸多纷乱中,殷孤光更是“毫无立场”,随时都会现场倒戈,想帮谁就帮谁,让旁人根本无从得知他到底效忠于谁。

他当然没有效忠的对象——除了紫凰,除了他从未见过面的师尊,殷孤光从来不觉得自己该忠于谁。

于是修真界众生压根也摸不准这位隐墨师的来去行迹——无主、无友、甚至无归宿的人间界强者,向来都任性妄为,哪里会有什么必然的停歇之地?又怎么会让人知晓他下一次的出现会在哪里?

六界浩浩众生之中,也只有孤光的四师兄,才能找得到他。

与小师弟同样出身凡人族群的四师兄,心知肚明自己在孤光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

是兄,亦如父。

就连要传授紫凰留下来的化形术时,幼年的孤光也有意无意地想要多跟着他——这固然是因为其他的兄姊们多少都有些古怪,传授术法的时候常常会闹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来;但更多时候,是殷孤光茫然得近乎要发疯,只有跟着四师兄的时候,才多少能心下安定些。

他们这十八个兄弟姐妹,其中大多是这尘世间快要绝迹的族群后裔,即使后天在紫凰和三位老大哥的照顾下、心境多少偏向了平和,可天性骨血里带着的古怪脾气……却并没那么容易撇开去。

于是殷孤光这个凡人幼子,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这群处世之道迥异的兄姊们养大,若不是还有个与他同为凡人的四师兄在,恐怕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该长成个什么样的生灵。

自幼年起就把四师兄当成了长大后自己的殷孤光,习惯了事事都学着这位兄长,即使后来意识到自己永远只能是自己……有些行事之风,也已刻入了骨血,再也改不过来了。

于是孤光到底在想些什么、能藏去哪里、碰到某些变故后会如何应变,于四师兄而言,都并不是什么不解之谜。

他要做的,不过是找到孤光一次……继而便再轻松不过。

以为自己离家出走后便成功逃开了所有兄姊关心的殷孤光,在接下来的数百年辰光里,都不知道四师兄偶尔会以化形术法隐遁了身形、跟在他的身后看看他的近况,并把小师弟的平安消息送回了青要山。

就连殷孤光无意中闯进了如意镇、被小房东抓个正着的那一天,四师兄也就缀在后头不过十里之遥,守候了六天之久,直到亲眼看着小师弟再无性命之忧、甚至此后还能落脚在这个平静山城里后,才微笑着行风远遁而去。

他们家最小的魔星……似乎终于找到了第二个能安心住下的地459.第459章家家都有小魔星(二)

“雪鸮一族向来连自家儿孙的生死都不甚关心,更从来都没有收徒的说法……也只有你家师父太过可怜,偏偏会被佑星潭挑中,成了这修真界山门的倒霉掌教,不得不和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掌教长老们打交道,更不得不收下几个妖族的徒儿,为佑星潭的下一代传承准备好苗子。”

师姐大人焦躁不已地在冰冷的湖石面上踱步来去,几乎要在这幽沉的黑暗里踩出条独属于她的道路来——她与雪鸮妖主初见的时候,白发的少年还不过是个轻易被她玩得团团转的飞鸟幼子,却偏偏有着妖族众生里都极难找出的倔强脾气,别说面对她一个不知来历的傒囊,就是这六界里,都绝不会有任何一个生灵能让他低首屈服,更罔论因为他人的生死安危、而勉强自己做任何事了。

那么自说自话的小白夜猫子……怎么会让自己砸在了这个动辄就离家出走的小徒弟手里?

师姐大人的音调渐高,恨不得替多年前那个嚣张跋扈得近乎憨傻的老朋友调教好这不识相的炉鼎徒儿:“你知不知道小白夜猫子一共只有几个徒弟?”

“当然……”小牙好整以暇地盘坐原地,闻言牵了牵嘴角,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个索命小鬼的冲天怨气,连语声都是极为平淡悠闲的,“晚辈虽然一直住在雪鸮族的居地里,可同门的另外四位师兄弟,还是打过照面的。”

师姐大人的一张枯黄小脸皱得愈发骇人:“那你知不知道九山七洞三泉其他十八个山门里,每位掌教膝下都有几位弟子?”

小牙耸了耸肩,没有应声。

“傻大头,你来说。”被这清醒过来之后、便举动言语都诡异得很的炉鼎后辈气得七窍生烟,师姐大人干脆一脑袋扑在了石墙上,气急败坏地把接下来的差事甩给了无所事事的另一位同伴。

大头的侏儒转了转一双小眼睛,笑嘻嘻地接受了这把他当奴仆使的不客气差事:“除了末倾山每代的弟子之数都少得可怜……最昌茂的裂苍崖上,这一代的门内弟子已过了三百,仅掌教膝下就有二十九位亲传徒弟;偃息岩这一代也收了不少根骨上佳的女弟子,如今到底有多少个还真不知道,可一甲子前就至少有了五十之数;蜃禺丘和锹锹穴向来在收徒一事上低调非常,但门内的亲传弟子,怎么着也都各有三十位……”

他这话没说了几句,就换来了渐渐紧皱眉头的小房东的惑然眸光,沈大头心虚非常地嘿嘿笑了数声,几不可闻地替自己辩解了句:“六方贾要借我绿林道的子弟们去把九山七洞三泉的各位都扛进渊牢来,我当然也要和总管先生多多少少打听几句嘛……”

“你听到没?”师姐大人全然没有意识到,自打见到了小牙,她肚里的怒气就渐渐高蹿了起来——这本不该是她平日里的处世之道。

若是在人间界的任何一处见到清醒着的小牙,即使同样是要为雪鸮妖主叫屈,以她的脾气,也该是用些歪门邪道的法子来整蛊这不听话的后辈,而不是这般直接地冷言教训。

小房东和沈大头面面相觑,却都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早地发现了端倪——渊牢里的禁锢大阵,和这些蛟龙骨混杂在一处,果然结成了极厉害的障术,连她这个半神之体的傒囊都无可幸免。

进了这湖底牢笼的生灵们,果然多多少少都受了这障术的影响,就连本性里某些藏了许久的东西……也被悄无声息地挖了出来。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枯黄干瘦的索命小鬼摆出了副长辈的姿态,后者沉浸在了教训小牙的迷障里,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在小白夜猫子之前,佑星潭的历代掌教膝下的亲传弟子最少也有七星之数,外门弟子更是代代都在七七之上……要不是你家师父出身雪鸮一族,本就不擅教养徒弟,那些老不死的飞禽怪物们不敢让自己的侄孙儿们在他手下遭难,才勉强接受了他只收四个亲传弟子的荒谬定夺。”

“你在小白夜猫子膝下数百年,有没有听说过佑星潭里还有你的哪位师叔师伯?”

“当然没有……雪鸮全族压根没有师门传承,他哪里会有什么同门亲眷?”

“若非万不得已,佑星潭也不愿让雪鸮族的后生来接掌山门……他这个族群,从无师徒门第之说,更罔论耗费心力去教养他族的幼子,能收下你那四位师兄,也是被那群老不死烦得快发了疯,才不得已为之的。”

“可就连他们四个小子,也不过是小白夜猫子名义上的弟子。拜师之前,他们四个就尽数是自家族群里的聪慧幼子,进了佑星潭山门后,更是由禁地洞窟里那群老不死亲自教养,从未去麻烦、也不敢去叨扰小白夜猫子。”

“就连年长出师后,这四个还算孝顺的孩子想要跟在你家师父身边,替他收拾佑星潭平日里的琐事,小白夜猫子也极不耐烦地把他们统统轰了开去。”

想到数月之前、在陪着四师兄将小牙送回了冽川荒原后,自己死皮赖脸地跟着小白夜猫子去了佑星潭,想要看看昔年那个倔脾气的雪鸮娃娃到底能把这修真山门折腾成个什么样子,然而等来的却是自己傻呆呆地在小白夜猫子身边跟了数天,看到的尽是些无趣的山门琐事后,师姐大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在人间界各处角落整蛊着诸多死蠢死蠢的妖界生灵时,都得意于早就找到了个好玩的雪鸮娃娃,还想着总有一天,要把这孩子骗去洛阳青要山一回,让诸位兄弟姐妹们见见这个冷峻高傲、又任性死倔的妖族小孩,也让自家那个心肠太软的小师弟看看,真正的逍遥活法该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想到,会有如今这种替小白夜猫子叹气的时候。

“他唯一教养过的……被他真心当成弟子的娃娃,这世上,也就你这个没良心的妖力炉鼎罢了。”

师姐大人颓然抬了抬眼,将眸光从小牙身上转回来的时候,有意地在小房东身上也停了停,那眼神里的无奈之意,激得后者双耳乍然微动。

索命小鬼再次低低地叹了口气:“跟你们俩比起来,我家小师弟……还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啊…460.第460章自请入住的囚徒(一)

“前辈您担心的,无非是我家师父会不会为我伤了自己的命数,亦或这辈子都白白耗在替晚辈收拾残局的诸多琐事上……”

师姐大人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神思游离地冷哼了声,算作对小牙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的应答:“哈?”

这孩子怎么尽说些废话?

少年依旧安坐在石室里,盘腿低头,那苍白的指尖已绕上了几缕自己的灰白长发,像是要从这些发丝间瞧出什么端倪来。

比起数月之前昏迷着造访如意镇时的他,小牙额前的碎发显然留得更长了些,如今几乎齐耳,比起同样满头长发无遮无掩的殷孤光来还要“邋遢”得多,如同有意地不容旁人窥到他眸眼里的神采变化。

可他嘴角的嗤笑之意,却像是恨不得让身边所有生灵都看得到般,从未被刻意隐去过。

“其实您老人家念念叨叨了这么久,怎么没有想起问问晚辈最怕的……是不是也是这桩事?”

“晚辈虽然是个没用的妖力炉鼎,可这副肉身皮囊自小就被师父和佑星潭诸位长老护得周全万分,不但不瞎、不聋,更连处弹丸大小的伤痕都留不住……师父这些年来为我伤了多少心神,晚辈还是知道一二的。”

“师父不喜欢和修真界的众生打交道,可就因为怕我这个第四代‘病人’在世的消息被漏了出去,不惜狠心把冽川荒原暂时借给旁人,让那几个心怀鬼胎的散仙进了他雪鸮族的居地里,借风雪荒原虚境的天时、来帮他们扛过天劫。”

“佑星潭是九山七洞三泉里唯一一个还被极南妖境完全掌控的山门,除了禁地洞窟里那几十个飞禽族的老不死,妖境里的镇守长老们也要常常来烦师父……其实早在三百年前,妖境里就有几个大族有意派子嗣接管佑星潭,可师父听说一旦交出掌教之位、连我也要被送去交由妖境长老们抚养,还是二话不说地回绝了这能让他从所有麻烦事里脱身的机会。”

“甚至连一甲子一次的九山七洞三泉掌教大会,师父也因为要收拾我‘无意中’闯下的祸端,而有好几次都半途贸然离开了长白山的天瀑秘境,把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掌教和长老们抛在了后头不管不顾。”

师姐大人闻言再次翻了翻白眼——她之所以要在数月前堂而皇之地把小牙“绑”去了如意镇,就是因为那时恰逢长白山的掌教大会,她原本认准了这是小白夜猫子每六十年最不得空的时候,绝对无法抽身来找踪迹袅袅的小徒弟,却还是低估了雪鸮妖主的倔脾气。

至少这一点上,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即使是能决定修真界未来一甲子命数的掌教大会,小白夜猫子也会为了自己的一个念头,说不去就不去。

她不高兴的,是雪鸮妖主如今的这个执念……竟会是个狼心狗肺的妖力炉鼎。

像是听到了眼前这索命小鬼的满腹牢骚,小牙轻轻笑了笑:“师父对我这个小徒弟的好,晚辈桩桩件件都记在肚里……只是若反过来,就未必了。”

师姐大人眉间微动,干瘦枯黄如败枝的双手双脚都不自禁地颤了颤。

她毕竟是从六界数场围剿中仓皇逃了出来的傒囊族一员,习惯了在危机到临之前就伺机脱逃千里之外,天性与后天的双重“磨练”,使得她常常毫无缘由地、就激灵灵地心生恶兆——这本就是她能活到眼下的“本事”之一。

小牙这话……亦或还没出口的那些话,倒让她心里腾起了股比这渊牢黑暗还要渗人的冷意。

“师父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些小事上头……在他眼里,我还是那个走起路来都能在冽川荒原上连摔出几个冰窟窿的凡人娃娃,就算有人告诉他,这些年来他收拾的那些个所谓‘麻烦’,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我亲手折腾出来的,他也根本听不进去。”

石室里的灰发少年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双眼眸明明被彻底遮挡在了额发下,却让师姐大人如坠冰窟地抖了几抖,下意识地往小房东那边靠了靠。

过道里的黑暗幽沉如旧,更偶尔会有古怪的“微风”四面乱窜着拂过石室外三人的面颊与双手,于是就连小牙嘴角的讥嘲笑意,此时看起来都愈发阴森诡秘。

“师父虽然是佑星潭的掌教,却从来没有山门之尊的模样,什么时候想起来要回冽川荒原来探望我,就会二话不说地弃了整个佑星潭不管,悄无声息地遁回妖境里来……他又是飞鸟族的精怪,千里之遥也不过是他翅下区区几振的功夫,根本耗不了他多少辰光。”

“他要是觉得我有些不安分,即使平日里会被九山七洞三泉其他山门拖住脚步,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乍然回到冽川荒原,其中的间隔则毫无规律,短则数天、长也不过两月……这意味着就算我能寻机逃出妖境,也会很快被师父他带了回去。”

“师父他老人家唯一不能随便脱身的时候,就只有每六十年一次、在长白山天瀑秘境里的掌教大会。”

“要是我想彻底从他眼皮底下遁去行迹……这不就是最好的时候?”

“我还是低估了师父的厉害……即使是身处外头不能轻易送进消息去的长白山天瀑秘境,他也像是每次都料准了我会出事,说回来就回来,连让我多逃出几里都不肯。”

“既然独木难支……那我只能给自己找几个帮手。”

“冽川荒原虽然是个与世隔绝的荒原死地,可毕竟还是妖境里的一方天地……雪鸮族的孩子们个个强悍非常,但对我这个无处可去、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兄长还是亲近得很,要想哄他们帮我带几句闲话到妖境里去,也实在容易得很。”

“果然……就有几个不要命的散仙被我这第四代‘病人’的名头引了过来。”

“他们既然是以借冽川荒原来渡劫的名头才能被师父放了进来,当然也要装模作样一番……呵,他们终究不知道我这个妖力炉鼎能做些什么。”

“虽然无法引这些精纯妖力为己所用,可要借这力量稍稍扭曲下天劫……也不过是晚辈一个动念的小事罢了461.第461章自请入住的囚徒(二)

沈大头几乎要替那素未谋面的雪鸮妖主喊起屈来。

他绿林道虽暗地里与修真界有些来往,却也从不会主动去招惹九山七洞三泉的诸位掌教之尊,更别说佑星潭掌教这个出了名的火暴脾气。

可大头的侏儒还是听过这个名号。

雪鸮妖主的护犊之名,早在昔年差点把锹锹穴的桑耳长老打得双腿皆废时,就传遍了整个人间界。

如今听索命小鬼和这名唤“小牙”的妖力炉鼎说起来,那位以妖族少年之身就成了佑星潭掌教的雪鸮妖主,最疼的竟然还是眼前这位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家出走的小徒弟……倘若连不怎么上心的徒弟受了伤、都能和锹锹穴的长老打个昏天黑地,那要是得知小牙被六方贾拘进了太湖渊牢,还不得掀了这天、碾了这地?

可沈大头坐在旁侧、静默地听了这许久,落进他耳里的,却尽是小牙那位师尊近乎不讲理的种种护犊之举的不值得……在这个妖力炉鼎看来,师尊无论做了些什么,于他而言似乎都并不怎么要紧。

至少,是并不足以留住他的。

就连这数百年来死皮赖脸跟在范门当家后头、烦得冤家几近崩溃的沈大头,也自认做不到雪鸮妖主这般周到——别说范门当家本就是偃息岩的得意弟子,修为远在他之上,根本不需要沈大头为她的安危担忧,更何况黑虎恨不得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这主仆相伴着,不但在凡间商道上绝无人敢来寻衅,就是修真界众生也不会轻易来招惹这对麻烦。

可不管旁人觉得他如何疯傻,大头侏儒还是深信自己和范门当家之间有种出自同一上神灵魄的心有灵犀。事实上这数百年来也确实如此,一旦对方遭难逢敌,即使相距千里之遥,他们俩也会切身同受。

但即便如此,他也无法次次都赶到冤家身边去助上一臂之力……亦或在暗处小心翼翼地窥伺——人间界何其浩瀚宽广,他又有绿林道数千子弟时时“拖累”,哪能像路鬼一族那样随时应召待命?

连他这个绿林道的狗头军师尚且如此,堂堂佑星潭的掌教大人……当然只会比他更分身乏术。

可雪鸮妖主偏偏做到了。

不惜连掌教大会都说抛下就抛下、也要赶回小徒弟身边护他安生的这股子执念,难道还不值得这狼心狗肺的小子转圜心意?

要是换了沈大头……明知自己逃出冽川荒原后就会被人间界各路人马争相抢夺、绝无生机可寻,必定乖乖地听从师尊的吩咐、就算在那虚境冰原上冻成个冰疙瘩也绝不动弹!

和自家性命比起来,“自由”算什么玩意?

沈大头翻了翻白眼,在肚里为雪鸮妖主多年的辛劳毁于一旦默哀数息后,还是没能忍住满腹的牢骚,最终从千千万万的讥嘲言辞里挑出了句稍显客气的问话,赶在小房东和师姐大人之前,打断了小牙的自说自话:“佑星潭不像九山七洞三泉的其他山门,掌教之位向来由极南妖境里诸位长老说了算……你家师父虽然脾气奇坏,可既然一直都没被老不死们换下来,想必这几百年也还是将佑星潭打理得未出什么大乱。连山门中的那许多琐事都没能让他乱了阵脚,你这些小孩子的伎俩……难道还真能蒙住他的眼?”

师姐大人忽地冷哼了出声,面上的嗤笑之意竟比小牙的还要盛上几分——沈大头这话的答案,她早就心里有数了。

小白夜猫子天资极高,又以山门掌教之尊在人间界来去了数百年,当然不会傻到真被个从未在凡尘中行走过的小徒弟骗得团团转。

可关心则乱……不也是混沌造世之后,所有生灵都逃不开、亦避不及的命运?

小牙果然也跟着笑了笑,只是这一次的笑纹里,终于稍减了那让人望之便心下发冷的谋算与诡秘之意:“从我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盘算着要从妖境里逃出去开始,师父就见识过了我所有的把戏,苦肉计、声东击西、再到不惜代价地借助其他生灵来替我引开他的注意……可他在每次收拾完残局后,也从未多话教训过谁。”

“我不知道师父是真的认定他的小徒弟做不出这些事……还是把这些罪责统统怪到了哪个倒霉家伙身上去,可这数百年以来,他在我面前都装得严严实实,像是这诸多麻烦都不过是冥冥中的‘巧合’,根本与人无尤。”

“恐怕只有前辈您掳走我的那一次,师父才多多少少生出了怀疑,可即便如此,从掌教大会回来后,他也从来都不提我逃出冽川荒原、差点没能回去的这桩祸事,还是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师姐大人渐渐皱了眉头——装傻充愣的小白夜猫子……她实在不能想见。

可石室里那少年的话,还是字字都刺进了她的耳,让师姐大人根本没法装作听不到,只能继续如坐针毡地在冰冷的湖石上微微扭曲着身躯,强行说服着自己——小白夜猫子也是会长大的。

即使大了之后,就不再是她记得的那个冷傲倔强、只会为自身修为忧心的少年。

“前辈,早在我出生之前,你与我家师父就已是……‘生死挚交’的老朋友,他到底是不是装傻,到底有没有在这些骗局里看穿我这个徒弟的心思……您大概是比我更看得清的。”

“要是让您来替我和师父选,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个与世隔绝的湖底牢笼,既能护得晚辈不被六界众生发觉,让师父得以卸下我这个累赘、安心去活他自己的命数,又能让我彻底离开那个闷得要死的冽川荒原……是不是千真万确,这里就是晚辈继续逗留在此、直到这辈子阳寿终于耗尽的上好地界?”

师姐大人骇然地缓缓抬了头,以为自己是恍神听错了什么。

这孩子什么意思?

就算小白夜猫子至今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小徒弟已被六方贾掳到了这湖底虚境里……可眼下英明神武的她都已经站在了小牙面前,这孩子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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