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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夜袭之人惊

书名:倾尽天下终成伤 作者:清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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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夜袭之人惊

夏若隐了面上的倦容,起身打开门,“你先退下,本宫稍候便过去”

那小卒不太面生,仿似在哪里见过,许是才调到李上将军身边,十分摄于那位兵戎半生的老将军的威信,带着几分为难道,“上将军担心出差池,说务必让我亲自带着娘娘过去”

夏若听罢,拂袖朝前指了,“那你便在前面走着带路”

那人躬身应下,回转身往前走了数十步,又低声道,“因李上将军临时换了营帐,所以还请娘娘跟紧些以免待会迷路了”

“换营帐?”夏若有些诧异,“这是为何?”

军中营帐及其他均是统一拨给,李上将军戎马倥偬想必也清楚这其间的厉害关系,除非是伤病极为严重,否则换营帐之事不应如此草率的

夏若见那小卒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察觉出他面上神色有些蹊跷,因留心多看了几眼,正巧那人一偏头,耳垂处竟是现出米粒大小的洞眼,夏若眉心一跳,脱口便喝道,“杜蘅!”

那人方才的慌乱之色倒无影无踪了,反而大大方方与她见了礼道,“小女随父进军营,娘娘为何如此惊讶?”

夏若与她从前也并未多说过话,只是上次她斥责自己扮了男装,还道伤透了她的心哭着跑了,之后便再未见过她,一时下意识问道,“既是随父,你怎的来传李上将军的口信?”

她面色有些泛白,笑得有些古怪,“娘娘,莫不是因为上次小女冲撞于您,到至今您还耿耿于怀罢?”

夏若转头去看四周,并无一人在旁,她心下有些忐忑,却还是抿起嘴角,上好云州锦制成的江绣纨扇半掩樱口,轻笑出声,“杜小姐说的哪里话,本宫可不是那爱较真儿的性子”

她见杜蘅半垂着眼,拿纨扇在她面前晃了几晃,“方才还说有急事找本宫相商,那便快些带路罢”

杜蘅抬眸意味不明地一笑,“娘娘请跟我来”

“诶,且慢,”夏若见她神色不似正常,顿下步子来问她,“昨儿个夜里几位将军商讨击退夜袭敌军之事时,你可有耳闻?”

“将军们商议军事,以小女的身份,自然是不够格知晓的”

“是吗?”夏若凉凉扫了她一眼,“既是你身份还不够,又怎能知晓李上将军换营帐之事?这事连本宫都不曾耳闻,你却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来传他口信?”

她见杜蘅脸色煞白,状似随口道,“之前在上京,本宫与你有过一面之缘,那次你错认作本宫为儿郎身对么?”

“难为娘娘还记得如此清楚,”她阴恻恻开口,“那时你身边还有一位小大人,你们关系亲密无间,我真是恨透了他,后来是和王告诉我,他是李上将军的小公子……”她呵呵笑了几声,“可如今呀,他死了”

“和王?”夏若从话中听出她与林显季的关系自以前起便不一般,又蓦地忆起昨夜李上将军道军中有细作之事,不禁将杜蘅死死盯着看了几眼,“你与他是何关系?”

“娘娘可以直接去问他,”她忽地凑近来,猛地攫住了夏若的手腕,不由分说便要扯着她往前边一道回廊曲折处拐去,夏若没有防备,一时间被她带着连走了几步,待使上了力气忙挣脱开来,“你休要放肆!如今他是叛军,纵你是杜左将军之女,若与叛军勾结,一样是满门抄家的罪状!”

“我费尽辛苦混入军营之中,若不让你尝尝我那时受尽的苦楚,我便是死也不得瞑目!”杜蘅的面容生得不差,可现下却被狰狞的神色扭曲得不成人形,“我那时误以为你便是我此生终于等到的那个人,却又对你的一切浑然不知,和王拿此为条件胁迫我做了许多苟且之事,我今时今日,便要你如数清偿!”

她扑身过来便勒住夏若的腰身,欲将夏若挟制住,夏若抽出发间的簪子便往她刺去,白光一闪之间,杜蘅侧身避过,迎面便拿手作刀之态往夏若后颈处砍下去

夏若毕竟从未习过武艺,反应不及只好闭眼任由她朝自己颈间劈下来,却是身侧忽地有人将自己推开去,生生拦下了杜蘅的那记手刀

她被那股力推出去极远,待回身来看时,竟是田双河

她还未出言,田双河已是跪下领罪,“方才情势危急,得罪娘娘还请恕罪”

“你怎知我的去处?”夏若愣了半晌,“本宫将暗卫皆是留在了宫里,你为何会出现于此地?”

“昨儿夜里陛下便差属下八百里加急赶过来,以备不时之需,所幸属下还未来迟”

夏若瞥了被制住的杜蘅一眼,“先暗中将她关着,本宫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田双河领命,正待要将杜蘅带走时,连手脚都被缚住不得动弹的她居然破口大骂起来,“你这妖女害了不少人罢!现在连陛下都是沉疴不起,全都因你而落的现下这样,那位李小将军也是被你害死了的,和王当日将他万箭攒心,那模样可真是……”

她话音还未说完,夏若扬手便赏了她一个耳光,看着杜蘅白皙玉肌的面庞上转瞬浮起红肿,她竟是莫名地格外舒心,话也变得轻快许多,“那我今日便害死你,如何?”

她似红莲绽于皎洁月光下,除却雪白的面颊,眼眸突地带了妖冶之色,“你父亲是堂堂正正的左将军司马,怎的竟有你这么个不知分寸的女儿!你若是要来与本宫耍心机,那便权当试一试,看谁胜得过谁”

夏若见她脸上血色尽失,又补了句,“与谋反叛军勾结的罪名,可还真是不小啊,”她缓缓俯身凑近她耳边,低笑着嘲意立现,“只是不知这军中的细作内鬼,到底是不是你”

杜蘅瞪了双眸,也不知是惧意还是恨意燃得脸色都发亮起来,却是牙齿铮铮作响,连半句话也说不出

夏若嗤地笑开来,“本宫今日心情甚好,暂且便不拿你当细作来收拾,”她话锋陡地变冷,眸内寒光阵阵,“你既是说起了李小将军,本宫也正好想起来,那时你正是在李家军里,若是被本宫查出你也有牵涉其中,本宫便定要给你一个痛快!”

再起身时,夏若重又是清澈的眸光,动人风致神色淡淡,再难辨出一丝喜怒

四面楚歌八方树敌,嗣墨哥,也只有你能风轻云淡地在拂袖中解决这些,俯仰行止,皆是造化

夏若回住处寐了片刻,终究还是无法安睡,又去找齐各将军商榷当务之急必须要办妥的事情

林嗣墨身体好转的消息她并未公开,以此来打探朝中有异心之人也不失为好办法

是夜,夏若正要将绝命峡的要塞关口的具体方位再于地图上找一遍时,又传来攻城的消息

不出三日,竟是再度攻城

李上将军此次亲自登城楼查看,夏若立于中庭等候了半晌,也还是按捺不住,带了田双河去城门处欲一探究竟

这次比上次要早一个半时辰,算不得是真正意义上的夜袭,也借此能看清在城墙之外的兵马

夏若提了一口气登上城楼的隐蔽处遥望过去,却始终不见阿力的身影

虽在前日自己曾亲口下令陷他于危难,可现下当真看不到他时,却又无端焦虑起来,颇有些矛盾的意味

正在找时,远处忽地奔跃而来一匹良驹,阿力昂首坐于马上,夏若的心松了些许,却在下一刻,似回龙翻卷深潭般地再度紧缩起来,阿力的身后,护着一人,浅金色眸子潋滟生光,正是林显季

夏若脸色生寒,周遭的人皆不敢妄言,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敌

方才第一轮的攻势稍缓,林显季出现后敌军竟是不约而同地慢下动作,退到城墙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林显季当先一人驱马上前,朝城门处仰头一望,扬声狂妄一笑,“我要与你们皇后见上一面,快去请她来”

夏若的心突地一跳,稍有怔忡之间却是李上将军上前于城楼上喝道,“你本是反贼谋逆,竟还如此大言不惭!”

“谋逆?”林显季仰天哈哈大笑了几声,“先皇到底传位于谁,你们这些老匹夫定是不知晓的,既是你们都被蒙在鼓里,可曾想过如今坐在这位置上的,换个人或许更好呢”

“你这狂徒痴妄至极!当今圣上念及兄弟之情并不对你赶尽杀绝,你却还忘恩负义妄想篡夺龙位!”

“兄弟之情?”林显季仿似乐极,又是连声笑了几声,“好一个兄弟之情,”他却又转了话锋,“方才说想与你们皇后一见,快请她出来叙话”

李上将军还欲对他斥责一番,夏若却是缓缓走出隐蔽处,风拂卷袖,夜色正浓,她敛了所有的神色直直从城楼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向他,沉浸了极久的恨意喧嚣着涉尘而上,夏若扶住城墙的手都微微颤起来,极力忍住才站得稍稍稳些

十一章心生暗计谋

夏若朝李上将军会意一看,又转头肃目俯视下去,大氅严实地掩住了面容,只余了眸子与夜色中熠熠生辉,她盯视住那人,缓缓扬声道,“你有何话要叙?”

林显季浮出一缕笑,“阿若,你果真在此”

她原先在京中的嵯峨云髻此时只绾了束成一把,低头间发丝几缕纷扬着垂下脸扫在颊上,她顺势仰了头道,“本宫的名讳,休要再叫,若现下你归降,为时未晚”

他似听见荒谬言谈般,先是愣了半晌,怔忡之后却是笑不可遏起来,“皇后的威仪可真不小,若是当初我再心狠些,你现在便成了我的皇后了,懂也不懂?”

“再心狠些?”夏若掩袖一笑,黑眸流转出说不清的意味,“可是要弑父灭君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也无妨,”他挑唇一笑,“这世间,又有几个是真正的父与君?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你该明白才是”

“那为何却没有狠下心来?”她轻蔑一哼,“照你惯常的作法,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还当真是可笑又可悲了”

“当初有根刺扎在我心中,当断不能断,要拔却不忍,所以才被困在这棋局之中,一直不可脱离”

夏若闭目不去看他,“那如今该是大彻大悟,终于能解脱了”

他轻轻一笑,本是狂傲的面上竟显出无端落寞,“那刺早已化为血肉,生了浮缕似网缠绕着,此生都不能解了”

“若你愿意,自然是解得了”她声音低了下去,恍若无人地去看远处渐次暗下去的山峦,林显季却又开口,“自然是舍不得,所以日夜都想着能一偿夙愿”

他落寞尽消,扬起眉眼来似鹰隼般攫住她视线,“便赌在今日,我定要得到你”

夏若挑眉嗤然一笑,“且不说你有无这等本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道理,想必你还是懂的”

“本事如何……”他刻意顿住了话来看她,回身回首示意他后面的那人上前,“这是我麾下得力的心腹大将,你应是认得的”

夏若眼瞳蓦地缩起来,双手紧紧掐进城墙表层的泥灰之中,她寒声一字一句道,“你想怎样?”

他笑了三声,将手往后一撑,“刀枪无眼,你怕不怕他在这场袭击中受伤或是亡命?若是想让他安身立命,那也好办,只要你一声令下开了城门,自然是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做到的”

她听了他这话,却也不急了,“你是用了什么法子,将他的记忆全毁,竟连我都不认得?”

“西域有奇花,名枉费,听得此花之时,有术士告知于我,采之三日后曝于日光之下研成粉末,掺于十把奇异草熬成的汤药中晾干,再制成丸药让人服下,只需三粒,便有使人忘却前尘往事之效,”他神色隐在夜色里暗去,缓缓低声道来,“我那时欲让你服下,却因着这是个古方,想着总得找人一试”

他朝她邪肆睨过来,“正好缺个得力的干将,果然没让我失望”

夏若默然看了他半晌,面上缓慢浮出意味深长的一缕笑,“既是心忘了,那本宫便让他心疼上一疼,想必疼过之后,便能记起来了,”她笑得唇齿生寒,“你方才说要赌,却还未下赌注,如何,可愿将此注赌下?”

林显季往后一仰,言语中尽是不在意,“有何不可?”

夏若转身朝远处守着的诸将看去,“去请来军中最好的弓箭手,尽快”

凉风习习吹着,肃杀的气氛淡去不少,林显季身后的兵马中逐渐出现不少骚动,他身边的阿力垂眉半晌,缓缓抬眸凝视了他半晌,冷不防抽出佩剑将他颈间挥去,林显季反应也快,面上显出些许惊愕神色也被他极快压下,他反手也抽出剑来将阿力挥来的剑格开,驱马连退了几步,他提声对他喝道,“我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挥戈相向,是想反了不成?”

阿力咬牙眯眼一笑,狠辣决断之色尽显,“你方才说的话我听明白了几分,虽是拜你所赐得了一命,我与你效犬马之劳都应当,可你现下竟是要将我性命都交出去的做法,我怎能不心寒?”

夏若渐显了笑意,身边正有弓箭手被引上前来,她将声音放大了道,“引弓”

阿力惊了一惊,朝她看来,“我的确是忘了前事不假,若我与你有旧怨,且说来与我,许能想起来也说不定”

夏若缓缓扬着调子“哦”了一声,抬手挥退了身边那位弓箭手,将手撑着城墙边缘朝下望去,“林显季,你输了”

他轻哼了一声,“我只认今日是否能攻了这城,若是身死于此,那才算输”

“你的心腹都要反你,依本宫看来,你赢的胜算不大”

他狠狠咬牙,再仰头望向夏若这边守卫得固若金汤的防卫队,不甘心道,“我于你面前总能撤了防备,这次也一样,我却不悔,三日后我再来,不是夜袭,我会光明正大地来交战”

他朝阿力瞥了一眼,“我不念你方才冒犯之失,将功补过如何?”

阿力看了夏若一眼,沉默片刻又转头面向林显季道,“皆听王爷安排”

林显季不知何意地一笑,调转马去却又回身来说,“我将空门留给你,静候佳音”

夏若看他带领如潮人马尽数退去,话辗转于舌尖还是扬声朝他背影脱口道,“佳音便不必候了,你我一日为死敌,便终生为死敌”

他驱马行了极远,夏若眼力好,隔着夜幕似乎能瞅见他身形顿了一瞬,眨眼便隐却了

阿力的身影还在视线之内,正微躬身驱着马,夏若扬手招来身边的弓箭手,拿手指了他,“能否瞄准那人的心口处?”

弓箭手忙引弓搭箭,箭发出去时弓弦震动着耳膜引出无限回声,夏若侧身不去看,似乎有人从马上坠下引出纷乱声响,有少年叫出声来唤道,“原以为你不会放箭,却未曾想……”

气息渐弱,终是于苍寂的夜里杳然无声

她的心也渐归寂灭,也不回身去看林显季是否会带走他,再开口时声音都老去不少,“加强守卫,时刻提防敌情”

众将领兵卒忙齐声应下,夏若累极着闭目点了头,疲着虚笑了笑,不敢看城墙之外是何景象,正要举步下城楼时,忽听得有人凉声笑道,“却未防到你从他背后下手,我都已饶恕他一命,你与他为至亲,都不能留情?”

“放虎归山,甚为不妥,我因着方才的话不能杀你,于他一箭可却是免不了的”

她背对着林显季,并不清楚他的神情,只觉得那话阴寒渗骨,“你与他为至亲,都不能留情?”

空气回旋着呼啸而往的风,天光都散尽开去,无尽的黑暗漫溯上来囚得她动弹不得,寒鸦声几许,她也不去想此时低低的声音他是否能听得,只站定了身形道,“你若还多言,我便不顾赌约,趁你军队不备之时开战了”

似是他狠绝地开了口,“你竟不是从前的你了”

夏若宽大的袖摆被风扬起又落下,仿佛过了极久,有人于身边低声禀道,“敌军已退,娘娘先请回住处歇息着罢”

她分不清到底是否有人在说话,偏头去看,发丝都被风拂起来挡住视线,自觉凄惶着也不敢长久地去注视,只是匆匆瞟了一眼,回首思量许久才辨出是李上将军,忙答道,“本宫并不累,倒是将军您是军中砥柱,要好好休息才是”

他叹气道,“老朽愚昧,不知有句话该问不该问”

夏若耳内一直轰轰作响,忙向身后城墙靠住了,“将军直言无妨”

“当日见放的死因老朽一直不甚明了,老朽也一直未去查,先皇与见放的母亲都道是起因于娘娘您,”本是一生都浸在沙场的人,性格耿直,说起话更是不愿拐弯抹角,“他母亲虽信,可老朽先前虽对娘娘有些许成见,却也是不信的自知见放与您向来要好,若他真是因娘娘您才身死于别处,想必也是他愿得其所”

夏若心中蓦地涌起一阵辣意,眼底都是湿热一片,她终于扭头去看那位戎马半生的铮铮将军,他再开口依旧是无憾的语气,却不对她明言了,“只要是为心上人,便是拼却性命,也应是对得起死去的忠魂的”

夏若轻轻笑了笑,不再拿捏着作为皇后该有的尊荣,连称谓都变了,“我不配做他的心上人,他不论心性与行为都是极好的,我并不配”

“娘娘若要如此说,想必见放也会伤心,见微提过他是枉死,道主谋便是林显季,老朽会为他报了此仇,娘娘不必自怨自艾,大敌当前,该打起许多的精神来”

夏若抿唇一笑,长久的心疾化了些许,“将军所言确是宽慰了我不少,多谢了”

李上将军拱手俯身作礼,“老朽不敢当”

夏若亲自扶了他,见旁人都在远处,便低声道,“先前本宫抓了一名行迹可疑的女子,怀疑是细作,还未来得及审问,不若请将军与本宫一同去看”

李上将军面色穆然,“还请娘娘带路,此事可耽误不得”

夏若示意在远处候着的田双河跟上,低声道,“将军请随本宫来”

十二章再逢战场敌

夏若带着二人推开了一间暗室的门,点了烛火往四处照了照,朝田双河吩咐道,“将她带出去审讯”

田双河会意,将尚被捆绑住的杜蘅带出了暗室,夏若引着李上将军往屋内座椅上坐下,端了茶水饮了半口,“当时这名女子欲挟制住本宫,她言语中与林显季的关联极为紧密,本宫知此前一次夜袭便是因军中机密有些许泄露,当下便思索着,军中莫不是出了细作,遂将她押解下来,好与将军一起审问”

李上将军沉吟半晌,细细地看了她,“这女子好似极为眼熟……”

杜蘅本是多时未进水米,向来娇生惯养的千金之躯现下气息都是奄奄,只动了动嘴皮子,“我要见我父亲……”

李上将军倾身问她,“你父亲是谁?”

夏若装作不知,也是问她,“快说,你父亲是谁?你若是无辜,本宫自然只追究你以下犯上的罪名罢了”

杜蘅攒了几分力气,恨声道,“你莫要与我装,我父亲便是杜左将军,你难道这样快就忘了?”

“杜左将军?你竟不是寻常随军的女医官?”李上将军像是未料到如此,惊诧之余已是亲自出了门去寻杜左将军,夏若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俯身朝她低笑道,“你还真是傻,若你不提你父亲还罢,如今将你父亲牵扯出来,李上将军一向治军严明,只怕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清数你的罪状了”

杜蘅闭了眼惨笑了几声,“我父亲定会为我求情,你莫要痴心妄想,只要我说不认识林显季,单凭你红口白牙,也不能将我怎样”

夏若在屋内笑着慢步踱了片刻,“你便等着,可别忘了,本宫还有名侍卫可以作证,除非你父亲有意包庇,否则本宫定要你尝尝苦头”

杜蘅眼神闪烁了一番,索性闭了嘴不再开口

李上将军再来却不仅带了杜左将军,连着其他几员大将也一并叫了过来,夏若微微有些诧异,李上将军解释道,“既是杜左将军的女儿,身为将军自然不能有失公允,杜左将军便亲自叫了其他几位将军前来问话”

杜蘅睁了眼哀惶地看她父亲,杜左将军却是叹气不去看她,“父亲未能管教好你,你既是与林显季都有些许牵扯,我便也不愿再多留于你了”

夏若还未回过味来,杜蘅却像是明白了什么连着摇头,“不,你不能,父亲,我都是为着你……”

夏若正要听她继续说话,却听得呲地一声,杜左将军带来的剑竟是出了鞘,直直地扎进她腹中,杜蘅睁了眼去看,许是有些疼,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地皱眉颤起来,她嘴角咧开似要再说话,她父亲却咬牙将剑往里狠力一推,又是一次极似帛裂的声响,杜蘅连呼吸声都发不出来,颤起的嘴角旁一时间涌起无尽的鲜血垂落在地上

李上将军等人也是始料未及,纷纷言道,“为何还未问清便下如此重手,便不是你女儿,也要慎重些啊”

杜左将军瞪了眼睛去看杜蘅的动作,她渐渐无了气息,见她捂着流血之处的手无力地垂下来,他才跪倒在她身旁,颤着手抚上她尚还因疼极而深蹙的眉头,“父亲对不住你,你莫要怪父亲”

夏若与田双河对视一眼,心中甚觉蹊跷,却也还是只显了哀恸之色来扶起那人来,“杜左将军大义凛然,本宫甚为佩服,既是将军为表忠心,死去的将军之女本宫定要厚葬”

杜左将军不敢起身,一味地脱罪道,“娘娘明鉴,末将实在不知她为何会与林显季那等叛贼有过瓜葛”

夏若扯起嘴角笑道,“将军快起来,本宫自然是信将军的”

他似是极为感激,身边的众将也是开口不住夸他能果敢行事,却只留李上将军蹙眉不语,良久才告退离开

待众人一散去,夏若便定了神对田双河道,“你可也觉得那杜左将军行事太不寻常了些?”

田双河抱拳躬身,“娘娘可是要属下去暗地查探他?”

夏若沉吟半晌,“在他平日往来的书信里多下功夫,另外,传本宫的手谕,军中不可对杜蘅的死有非议,暂先密不发丧,以免让林显季有所提防,打草惊蛇”

田双河忙垂首应下,接着便退出了屋子

夏若总觉得屋内有隐隐的血腥味,开了所有的窗还是难以散去,天气随着入夏也愈发闷热起来,心中更是烦躁难当,当下便出得门去

她的住处离军营不远,夏若不让随从跟着,众人皆以为她是去军营,故而也未同前往

绕着北方特有的沙砾地小道走着,有些硌脚,走得久了倒也极为舒坦,她许久未这样放松过,又是找了个阳光略小些的草坡上敛襟坐下,尽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也淡了不少

远处也没有几处农舍,兵家之地,连人烟都不敢出现,稀稀疏疏的树木孤零零杵在地上,有几分像此时的自己

夏若拣了一根落枝,随意在地上划着,风沙有些大了起来,她不太吃得消,起身又往回走

李上将军在在她住处外候着,刚一见她便递来了一笺用火漆封好的信,“这是林显季署名了的,道只能娘娘一人拆开来看,因想着关乎军情之事,故而老朽于此等候娘娘”

夏若道了谢,垂下眼来拆信,李上将军又借故告辞,她索性进得屋里再展开那张薄纸

话不多,却句句扯到了心扉

“不知董太妃的蛊毒滋味如何?她虽是为她皇儿着想才对林嗣墨下蛊,从而使之辗转病榻,不过,我还是该多谢她”

夏若着下人点了火盆,信放进去之时引起了一阵火焰烟屑,她眸中被炉火映得烫起来,血液也似火苗腾腾翻涌得无法消歇

她枯坐了一会,还是提了笔向京中修书一封,欲问白术现在宫中形势如何,董太妃想必是已于世上销声匿迹,不知她的小王爷在太后膝下承欢如何

若林嗣墨的身体果真好转了,他应是也能知晓对阿力心口处的一箭,是否有效

因着林嗣墨之前总拿奇异草制成的小药丸与她服用,她便让白术特意去找来前些朝代的医书《明王经》查过的

《明王经》记载了不少上古传说的药方,比如那味名枉费的西域奇花,那时可巧多看了几眼,便记下了破解之方

那书里写着,既是枉费使人心念迷惑忘却前尘旧事,便让服用者的心门处洞开一孔,血流一炉药的功夫,自然能在痛到极致时纷纷忆起,此法也甚为凶险,偏之一寸血流如注,命也休矣

可即便是侥幸记起来,病者也会落下心悸之症,若是意志不够坚定,梦回之时,便形同疯癫痴呓难安

三日后,林显季果真率全军,于城门百米开外处叫阵

李上将军登城楼,下令开城门,全军迎敌

那是一场太久未有过的惨烈之战

皆本为一国同袍,奈何阵营敌对,白骨遍地,艳血洇沙,稍有一时松懈便成剑下亡魂,被马蹄践踏着残骸都化为泥屑

一将成,万骨枯

历来兵卒难记史册,只有故里的家中亲人才会殷殷翘首等其归乡

若未归,便再不能归了

届时埋尸荒草,早化作黄泉路途中的一缕孤魂,记不得,回不去

夏若登楼观战,风似马啸吹得城楼上插着的战旗猎猎作响,恰如刀锋割在脸上隐隐作痛

她麻木地睁眼看着,稍一走神,远处战场上便又多了一堆血染的尸身

林显季策马与她遥遥相望,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天边被风沙染得模糊的云丝,夏若微微开了口,也不知他能否看清,她忍了太长时间,不过是想要对他说四个字

我,要你死

为李见放,为林嗣墨,为太多人,也为她自己

从她在宫中与他见了初面开始,他总能横亘在一切之内似阴魂不散,于先前与尚在叛乱的北狄暗通曲款不忠不义,后又以迎亲的名义设计加害李见放,他生得玉面,心却似修罗,步步算计之间欲致所有人于死地

最后却连他母妃的性命都输了出去

夏若对他极尽嘲讽一笑,偏头去找在战场里正在厮杀的阿力

他现在仍然效力于林显季,应是那箭伤太浅而愈,想必虽受了些皮肉之苦,却还是未能想起来他到底的身份

夏若的眼光随着阿力的骁勇身姿不曾转挪,却突然惊疑了起来

只因阿力挥剑相向的,并不是夏若这边阵营的兵士,而为林显季那方的将卒!

夏若面上的神色逐渐难猜起来,若阿力早先便记起来一切,可为何连自己都不让发觉

明知以他如今的身手,若还是林显季的心腹,在她面前是必定难保性命的

正在杀敌的少年郎似能感知她一直不移的视线,抬首冲她坦荡一笑,如星的眸子涤荡了浊世万物,正如从前在北狄重遇的那般,让人的血液都要燃起来

她知道,那个热血方刚的少年,终于要回来了

夏若也对他回以一笑,心里却陡地一突,转眸去看林显季

十三章战败自刎亡

那人依旧端坐马上,手握长枪,明明身边便是炼狱般的战场,他却完全置身事外,懒散地眯眼笑着,视线从未自她面上离开

阿力愈来愈逼近他,在奋力拾剑挥向挡在面前的兵卒同时,电光火石的下一瞬,阿力的身形便出现在林显季身后,手中长剑正闪着寒芒,要直直刺进他的心窝

林显季却是头也不回,手中长枪霍地扬起往身后一旋,锵地一声格开了阿力戳刺而来的剑锋

他缓缓回首对阿力笑了笑,“这是第二次了,你现下可是又被逼急了才再次对我挥戈相向?”

夏若的心揪紧得悬了起来,举目看向阿力,少年的面庞在盔甲日光的照映下闪着汗水的光泽,他露齿粲然一笑,“我不过是为我阿姊出一口恶气罢了”

林显季不出意料地肆意笑起来,“阿姊?你阿姊是谁?”

“你莫要佯装了,”阿力的面容微微发着光,在夏若的注视下更显焕彩,“你先前将我胁迫着带到幽州,只道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能除却我的记忆,但你可曾想过,忘却事情哪有那样容易,我一直都是在骗你”

林显季提枪便要向阿力刺去,却又在半途中撤下手来,“的确,我输了”

那些兵卒已是寡不敌众纷纷缴械投降,夏若窥见战场形势,下令将城门洞开,自己迎步走向了林显季的马前,风沙依旧未消歇

“你终究败了,”她面容安静,“其余人皆可不杀,可唯独你,或是自尽或是死于阿力的剑下,你总归是逃不脱的”

他眼眸再难烁光,将长枪轻轻往沙地上一掷,翻身下得马来,指了阿力对她疲惫一笑,“我方才留了他一命,你一直当我是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我便不想再惹你厌烦,”他望进她眼中,“阿若,你可有一瞬曾喜欢我过?即便现下是骗我”

“即便现下是骗你,”夏若轻轻扬唇,“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纵使苍山崩塌洱海水竭,我也断断不会喜欢了你去”

他眸中的光寂灭下来,低声“嗯”了下,“世人皆道修罗地狱有十八道,想必在你眼中,我是连那里都进不去的人”

“如何?”她轻轻笑了起来,“总不至于刚一身死便能魂飞魄散,那样也未免太便宜你了些”

林显季脸色迅疾地煞白起来,“你当真如此恨我?”

“见放的死,可是你刻意造成?”

“的确,可他是甘愿来钻我留下的圈套,我并不觉得有愧对他半分”

“林显季,你可知你让人不喜的原因扎根在何处?”夏若侧身不再看他,走到阿力的面前递手出去牵他下马,少年扬眉一笑,接上话头,“便是错了还不知错在何处,永不知悔改”

林显季有些失语,“是么?”

他向来精致的容颜终于被灰白之色笼罩得不留一丝罅隙,疲意从四周漫溯上来,他垂眼笑了笑,抽出腰间的佩剑比划了一下,“这柄短剑身上雕了朵垂丝海棠,我那日见阿力给你买了个绣着海棠的福袋,后来便知道你原来是喜欢海棠的”

夏若的眼眸都未眨,面沉如水道,“劳你费心了”

“我从前一直想将这柄短剑在我们新婚之时送你作永结同好的信物,却是被我的贪心毁了,”他拿剑尖指向自己正仰着的颈项,“若我刺喉,也许下世便能成为哑人,多少能清赎些罪过”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便快些上路罢”

他纵意大笑了几声,“我倒是明白了一些,便是我现下成为蝼蚁,只怕你连踩踏一下都觉得多余罢?”

夏若有些心烦意乱,“你从不是多话之人,怎的今日还磨蹭许多”

“我不过是想,”他几许停顿之后,脸色突然狂乱起来,手里短剑竟是从自己的喉前霍地转向夏若,“我只怕这多年都是错付了,你对旁人是没有心的么?!”

阿力高声惊呼,忙举剑挡在夏若面前,夏若却将惊慌不已的阿力自身前轻轻推开,一脸沉稳,“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能穷途末路到何地步?”

她手似藤蔓柔弱无骨地攀附上剑锋,眸内凉意如夜不喧,“你还要杀我么?”

林显季蹙起的眉峰逐渐摊开来,唇角浮起一丝嘲意,“我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颓然将短剑撤下,面容带了重叠的雾气明灭,“这把剑,你可愿收下”

“多谢一番美意,”夏若不带感情出语,伸出食指将剑拂开,“本宫现下身边多的是护卫,想必这剑也派不上用场”

林显季默然看了她半晌,浮出一丝苦笑来,“也是”

残阳如血,将远山都染得猩红一片,他缓缓举起剑来,侧影雕刻在地上化了浓郁的一层,夏若转眸去看他映于凹凸沙砾地上的斜影,日头渐沉至西山,那人还如以往轻笑,只有一声,“阿若,你要保重”

剑果真是极好的剑,斩铁如削泥的刃刺入喉间也如春风化雨般润物无声,他犹觉不足,抬起左手来搭于剑上,又往下推了一寸余几许,血瞬时便淅沥洇湿下来,他缓缓抿唇笑得温柔,“母妃,你总算来接我了……”

他以往说话总是魅意横生,现下却似初生婴儿一般澄澈无瑕,只消一次便能醉人,可却不是醉她,她有锦绣江山,良人在侧,决非是与他道不同,便也不相为谋

林显季的身躯似力竭的飞鸟坠下云端,短剑被他的余力抽出来迸射出极高的血花,夏若的身体不曾挪动一寸,牢牢地看了他半晌,阿力垂首搂住她的肩,“阿姊,这里留我来收拾,你先回去,别让血污了你的衣物”

她抬眸去看说话的那人,恍惚间似从前那个总爱对自己笑的少年,她仿似看得痴了,将手往眼窝处揉了极长时间,坚强了太久的人也露了几丝软弱苦意:“见放,我情愿他没有这个下场,也想要你现下依旧安好地对我说笑”

阿力面露不忍,伸手抚上她眼帘,待她阖上羽睫后出言安慰道,“阿姊,若是你累了,我们便离开上京,随便去哪个乡野之地可好?”

“说放下便放下,哪有这般容易,”她轻轻开口,“一如你,为何服了枉费,依旧还能记住阿姊呢?”

“我那时的确是忘了,却也未彻底忘干净,”他记起那时奉林显季之令第一次来此夜袭,这女子便让人莫名心安,“我见了阿姊总觉得熟悉,便暗自在想,莫不是因你倾城之色所以私心想与你拉近距离?”

夏若话音极轻,“那还是在之后我命人射箭直中你心口,你才记起来?”

“也许心痛上一痛,被往日的苦楚浸上些许,便记了起来,”他有些疑惑,“阿姊的手法极巧,明明血流得快要死过去,却又侥幸活了下来”

“那是因为有人还是世间牵挂着你”

夏若不再言语,夜幕逐渐降下,李上将军着人请她回去,另派了兵士来收殓战场上的尸身

林显季已然凉透的身体被夜色覆上浓重抹不开的阴影,唇角还似有笑意,她不愿再驻足,转首对阿力道,“与我一齐回去”

“他怎么办?”

夏若顺着他指出去的手投去视线,又极快将视线移开,“已死之人,听天由命”

“果真不管了?”

“败寇之流,何必多管,”她冷下声来,“可莫要忘了,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我只恨不能将他万箭攒心而死”

阿力垂了眼半晌不说话,终是低低应了声:“那我们便回去罢,此时有些凉意了”

李上将军还在清点俘获之资,无暇分身来向夏若报备

这着实发生得太快,似一场纷哗街景突然间便走到了尽头,总觉得不似真的

夏若茫茫然进了屋,阿力跟在后头也是垂眉不语,烛灯被掌灯的侍者点燃,哔剥作响

她正要与阿力说话来打破这屋内诡异的静谧,却是有人尖声在门外唱喏了一句:“圣旨到”

想必是驿报已传至京中,可也不会如此快,她环顾四周,少了田双河的身影,心下几分了然,必是他暗中回京了

她推门而出,外面场地上已跪满了将士,她走至前头正要垂首跪倒,那远从京中而来的宣读圣旨之人却尖着嗓门讨好笑道,“陛下另有口谕,娘娘可不必行跪礼”

夏若心头牵动,不由笑了几分,倒是看呆了那名宫侍

不过是嘉奖将士之言,却在后头语峰凌厉了起来,道从前与林显季有过叛乱联系之官吏,不论品阶高低,一律停职查办送往上京

那些绕来绕去的云雾之言,夏若并未仔细听清,宫侍昂首宣读完毕,又从袖中轻轻掏出一封信笺,毕恭毕敬地垂首递过,“此为陛下千叮万嘱务必要让娘娘尽快过目的,小的不敢怠慢”

夏若接过信笺,表面洁净并无一字,她撕了一道口子,小心抽出其间的纸笺,心跳突然急切了起来

展开那张薄纸,本以为是絮絮细语,却在那并不多的字映入眼帘时顿失方寸,她甚至能想象大病初愈的林嗣墨执笔轻蘸墨,唇畔几许柔意缱绻尽化作这纸上二字:“念,归”

十四章归去切切喜

夏若痴痴看了良久,唇边笑意敛也敛不去,她抬首去寻李上将军的身影,他正与杜左将军商议着明日拔营之事,她快步走了过去与他招呼道,“将军见谅,本宫归心急切,竟是等不及了,此时便要回上京去”

李上将军点头会意一笑,“想必陛下于宫中盼了娘娘极久,老朽这便为娘娘准备车马先送您回京”

夏若抿嘴一笑,“将军可还记得他?”她回身对不远处的阿力招了手,阿力也是快步走过来,“这是本宫的胞弟,身手很是了得,此番若是秘密回京,想必也路途之上也不会出太大差错”

李上将军显然还记得阿力,愣神了片刻后有些不放心:“娘娘此举怕是……”

“莫要担心了,将军快去处理军务才是,”夏若对他挥手嫣然一笑,“只要此事不声张,定不会有纰漏”

李上将军还欲言语,夏若却极久未像此时这般如孩童任性道,“将军快不必管这些,本宫这便去了”

她拉起阿力的手腕便进了屋去,却又觉得委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实在是太喜悦,自顾自笑了几声,连阿力都忍俊不禁道,“阿姊若是乐坏了可怎么是好”

夏若心中都充盈着欣喜,说话的调子都似要飞起来,“阿力,快随阿姊一同回京去”

阿力连着嗯了好几声,揽过她的肩便往外走,“我上次见过姐夫一次,可真真是有极久未见了,”说完又是不好意思一笑,“可不能再叫姐夫了,得改口叫陛下,还有阿姊你,”他笑得虎牙都亮亮生光,小米酒窝在唇边极为可爱,“我可该称一声娘娘了”

夏若猛地戳了他额头,“傻小子,你为什么不叫我阿姊,若是叫娘娘,那得你姐夫宫中再添佳丽之时再开口”

油壁轻车已是备好,夏若与阿力上了车,透过被风掀开的帘子,有道眼神锐利似锋刃陡地闪过,她反手掀帘去看,却是杜左将军垂眉敛目屏息静气地站在不远处恭送着

她心中略微跳起来,车子徐徐往前驶出去了好远,她还总觉得那股视线依然跟着不曾离开

“阿姊怎么似心神不宁,若是马跑得快,半夜时分就能进宫了,不必急的”

阿力的语声轻柔有加,却拂不去她心头隐忧,夏若回头凝神看他,“也不知途中会否有凶险”

“反贼已剿,叛乱肃清,怎的还会有……”

却是一枚羽箭嗖地钉在外头车壁上瞬时打断了阿力的笑语,夏若闭目哀凉,“果真如杜蘅所说,阿姊这下可要害惨了你”

马车未停,阿力翻身躲过穿过车帷射进来的利箭,将夏若护至车角,他眉目肃然,担当之色立现,“阿姊,我出去驾车,车角坚固,无箭能穿透,我的身手在外头防这些冷箭应不是难事”

夏若欲出言阻止,阿力却先发制人拂上她周身大穴,她一时间困顿不已,竟是在焦急难安之余沉沉睡去

再醒之时只觉恍然如出梦,有青衣宫娥软语细声,“陛下,娘娘醒了”

那人鬓似鸦羽,容色苍白,脱尘清雅之间抿唇一笑,“阿若”

她睁大了眼去看,殿内架着暖炉燃起苏合香,静静上升的烟柱似雾袭来鼻尖,又是几欲睡去

“阿若,可莫要睡了”他笑着开口,声音却不似从前有力,当真论起来,虚虚实实倒的确无妨,念了那样久的日子,他总算能对着她出言,夏若伸了手去触他,还以为在梦中,林嗣墨握住她的手抱在掌心,凉凉的,将她的心静了些许

她轻声开口:“带我回宫的人呢?”

“正是夜里,他方才歇下了”

夏若闭了眼有些不信,“你可知,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我已让田双河去追查,阿力年纪轻轻,倒也不枉费他这好身板,”林嗣墨轻声道,“你们回来时,他浑身是血,你却毫发无伤,他连一个字都来不及说……”

她心里一阵急跳,几欲兵败如山倒,林嗣墨却笑了笑,“他到底是个好孩子,虽是伤得那样重,却被我治了过来,一直便在偏殿里歇着,他点穴的手法重了些,你睡了足足一天,他还未醒”

夏若心头萧索,出言却狠辣起来,“若被我查出是谁主谋,我定要灭他满门!”

“既是已经平叛,想必还是余孽作乱,”他将掌心熨贴在夏若的面上,目中精芒闪动,“你瘦了不少,且安心将养着,一切交给我便是”

还是以前的林嗣墨,永远成竹在胸落子不悔,决断果敢的他,重新又站了在她身前

夏若渐渐又泛上了倦意,林嗣墨进得被中将她揽在胸前,他气息微吐清香宁人,催人入梦

殿外的凉风拂了进来,吹进云锦帐中撩起妃色璎珞穗子灿似晨星,他似在梦里对她眉目舒朗地笑,如少时在熙王府那般安静的面容,“阿若,你终于回来了”

星斗渐移,月影疏泄,又似转了场景,仪仗队列隆重排开,天家贵胄纷纷眉开眼笑面露喜色,林显季一身红袍立于轿前勾人地笑,“阿若,林嗣墨说将你交给了我,你这便与我走罢”

她自然不肯,竟是哭哭啼啼地破口大骂起来,林嗣墨却出现在她身后轻轻将她一推,林显季顺势接过她道,“你瞧,是他送你到我身边来的,你为何还不死心?”

他拉过她死死不肯撒手,连带着衣袖都要被他撕裂开来,夏若泪水盈然地回身望去,林嗣墨忽而退了几步开外,连声音都渺茫起来,“若是你此番果真与他而去……”

她听不懂他话内之音,只是急得五脏六腑都似要裂开来的疼,惊惧不已之后却陡地神志一醒,她睁了眼霍然扭头去望,林嗣墨正于身边侧卧着,目光隐忧眉宇微蹙:“阿若,你怎地又魇着了?”

她深深喘息了片刻,累极了重又闭眼,“我梦见……你赶我走了”

身畔那人的呼吸似停滞了一瞬,眼神有几分闪烁不明,转而轻轻于暗处笑了声,“傻也不傻”

他的手摸索过来,还带着凉意,触上她紧捏着的拳,先拍了拍,后钻进来紧紧地贴在了一处,“好好歇息,总是胡思乱想作甚”

她缓缓舒展眉眼笑开来,却有水汽氤氲而上染湿了眉睫,“你病着的时间里,我总怕一个人独处,好似什么都没有了一般,心里空得很”

他将手轻柔揽上她的腰身,贴进了来凑近低语道,“我已是初愈,你往后莫要再担心了”

“换做是我,我也情愿自个病着,免得受那份独守的苦楚,”她终是泪染襟裳,哽咽得再难成句,“我那时真是怕极了……我怕从战地回来,就再不会……”

“怕再不会见到我了?”他低低叹了气,“我那时的确病得重,可自小是饮着紫貂血长大,百毒皆可划,体质也异于常人,自然不会轻易有事,况白术的医术比之白师父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面待几分愧疚,将她抱得更近,“让你如此担忧,是我不好,可我也是以防万一……”

夏若却不再回他的话,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似要把长久以来的委屈操劳都哭尽一般,林嗣墨好言劝哄着,面上神色渐渐喜悦起来,“阿若,我竟不知,你有如此挂心于我”

夏若正是哭得力竭之时,甫一听见此言只差未跳起来,“你还嫌不够?我以往在你心目中便是如此私心之人么?”

林嗣墨脸鲜有地热起来,“阿若,我倾心于你,自然是因为你与常人不同些,并不是一见面便毕恭毕敬,你的眸子,有寻常人难有的神采,我爱极了你”

夏若被他噎得哭意顿消,却还是装作赌气的模样背过身去,忍不住笑了笑,又清了嗓子低声道,“说起来,自你我二人见面起,你怎的就对我如此好?”

“你容貌好,嗓音好,门门皆好,却唯独脾气不好,”林嗣墨眼见她身形一顿似气结之样,忙抚上她的肩笑道,“自然,我便是因为这些喜欢你的,你的小缺点在我眼里,也俱是鲜活灵动,旁人都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夏若不说话,林嗣墨并不知她在想什么,却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也不知为何,那日回京在树下见着一个冻着可怜见的小丫头,竟是平生第一次动了恻隐之心,这之后便是覆水难收心都俱付出去,想来,这便是民间那些戏文里所讲的缘之一字罢”

他缓缓吐息倾诉,夏若心中却不似他声调如此平和,眼眶阵阵热辣,又是泪涌出眼窝,枕上皆是濡湿了一片

林嗣墨好似极久未与人说过话了一般,抱着她絮絮说了良久,夏若之前醒来本就是三更之时,此时天有破晓露白之意,夏若索性开口道,“我想去瞧瞧阿力”

林嗣墨怔了有一些时间,“此时?”

“嗯,我实在是担心他,”夏若不由分说起身,拿一只手快快地绾了头发,“你先歇息着,我去看下便来”

林嗣墨轻轻从她身后握住她的手,“我自然要同你一起了,”他凑近她耳边促狭低低一笑,“我见见小舅子”

夏若耳根一热,埋首便向前走,林嗣墨却拉住她道,“披件外衫”

天凉如水,初夏的季节此刻恰恰不燥不寒,夏若拉了他的手轻轻出殿,殿外守夜的宫侍正斜歪在门槛外不住扎头打瞌睡,他二人轻笑着绕开来,正是情浓意暖的光景,你还未老,我正年少

十五章加官晋爵转

夜色静好,花正灼灼开着,却在如许深宫里蓦然有几分萧索之意,遍植的修竹惹来凉意阵阵,如钩冷月流转,凝睇世间良久

夏若与林嗣墨进了偏殿,烛台未燃,几许月色冷光银灿灿照着床榻,阿力微蹙的眉头似被镌刻在那处,定格流芳

“他脸色如何你现下也看不清,不如待日出之后再来看?”

林嗣墨的话轻轻回响在殿中,夏若上前拉了阿力的手不放,“我想陪陪他,我怕他冷”

他愣了神,后又从容展颜笑道,“嗯,那便陪陪这位小英雄”

二人一直对坐着守他至天明,朝霞一抹瑰丽的红,渐次转成亮金色,涂染在殿内的侧壁上于阿力沉睡的面容投下深浅的阴影,夏若凑过去细细瞧了半晌,呼吸压抑着,生怕吵醒了他

林嗣墨突然起身来,静静地立了半晌,俯身来低低对夏若道,“阿若,我有事要与你说”

夏若有些不舍,替阿力掩好了肩上的被子,临走时还又回身看了几眼方才随林嗣墨走出去

在殿中不觉得他脸色有异样,出得殿来被刺目阳光一照,立时便显得有些白惨惨的,夏若忙将他的手臂掺了一把,“可是乏力了?我这边扶你回殿休息”

她提了一颗颤颤巍巍的心不得落脚,林嗣墨却轻轻摇头笑了,“无事,我不过是想问问,阿力可有姓氏?”

夏若连忙殿中瞧了几眼,正见阿力还闭眼昏睡着,转首定了定神去看他,“他只是我养父母的孩子,从前姓什么,我竟是忘了,不如现在随我姓夏罢”

林嗣墨负手望向远处已是高升的旭日,微眯了眼,眉宇轩昂之间尽是王者之气,“他身手了得,若是收归李上将军麾下将来必定大有成就,我已拟好了旨意,欲封他为二等车骑将军,只差填补齐他的姓氏便可宣旨了”

“封他为将军?”夏若惊愕抬首,眸子深深浅浅浮起了异色,“他既无立功也无家世,若真正论起来,他之前还曾被林显季收作心腹,若是如此突然做了二等将军,怕是会惹起老将军们的不快”

“老将军们?”林嗣墨不知何意笑了一声,“若是一直忠心耿耿倒还好说,若是功高盖主,那势必不利”

“说起来,杜左将军亲自手刃了她的独女,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哦?”林嗣墨转身面向了夏若,神色有些猜不透,“说来听听”

“我不过是怀疑她与林显季暗地里有些瓜葛,他竟是连过问一下也未曾,毫不留情便将她女儿命毙剑下”

“竟有如此莽撞之事,”林嗣墨隐隐有些薄怒,声气高了些,“待到他们班师回京,我定详细询问一番”

正说着,远处回廊徐徐步来一个袅袅的人影,近了些夏若再去看,是许久未见的白术

她竟是着了宫装,净白如玉的双手端着红檀木的木制长盘,那盘中搁着两盏素玉瓷碗,依旧盖着盖子,夏若见她眉目渐渐近了,朝她粲然一笑,“白术姐,近来劳烦你在宫中打点了”

“不辛苦,还是陛下在操持而已”

“白术姐的确是辛苦了,本是要云游四海的人如今困在小小深宫中,”夏若抚鬓一笑,“当真是谢谢你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承蒙娘娘不嫌弃,从前总是以姐妹相称的人,况医者本是治病救人,现下做这些也正合心意”

夏若笑笑不说话,视线移到她手中的长盘之上,“这药可是来给里面那位喝的?”

白术低头楚楚一笑,“自然还有陛下的一份”

夏若只觉得以前一直素衣的白术如今宫装在身更显明艳,一时间心神牵动了几分,眼神有些闪烁地看向林嗣墨,他也不回避,像是习惯了一般伸出手去端过药碗一饮而尽,此时还未至正午,夏若却在额头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拿手一抹,立时便凉透了

“先与陛下娘娘告辞,我把这碗药端进殿去了”

夏若忙回神冲她点头笑笑,日头更大了些,白术戴着一对素玉的耳坠子随着她人袅袅娜娜地一转身晃在夏若的眼里,几欲是快睁不开眼来

夏若心中萦绕了无数句话,却是低下头来,不知该作何开口,却又是白术出得殿来笑吟吟道,“娘娘,那位刚巧醒了,说要见一见你”

夏若心里猛地松了下来,看也不敢看林嗣墨与白术二人,埋首便匆匆进了殿,阿力正侧头睁着眼看着另一边的窗棂,听见她的脚步声又回过头来,先是一笑,后又哽咽起来,“阿姊,你可别怪我那日自作主张”

夏若忙近身去,手贴在他面上了佯作怒道,“你若是有个好歹,我可真是要怪你了”

阿力疲惫一笑,眼光忽又亮起来,“参见圣上,”他转首去看夏若,语气有些催促,“快,阿姊快扶我起来与陛下见礼”

夏若还未回过神来,林嗣墨已在身后出言道,“不必多礼了,朕也感激于你护驾有功,特亲来宣旨”

专门宣旨的公公不知从何冒了出来,跟在林嗣墨身后尖着嗓子扯开来,垂首恭敬道,“那陛下,老奴这便……”

话音还未落,夏若却突地站起身来,“还需从长计议,陛下莫要惹朝中老臣闲话”

林嗣墨怔愣于原地,良久才道,“他本该受此功勋,况皇帝的旨意,便是他们不满又能奈何”

“外戚拜官本就是慎之又慎一事,陛下还应三思而后行,”夏若难得如此坚持,“况阿力不算护驾,只是为他阿姊尽全力一博,想必还是不能堪当大任”

殿中站了四人,皆沉默着一言不发起来,殿外突有宫侍传话道,“大军已凯旋归朝,李上将军与众将候于宫门之外,等圣上旨意”

林嗣墨像是从极远的地方朝夏若望过来,“旨意我已下,若是他不愿,可便是抗旨不尊的罪名了”

夏若抬眸去看他,他却是快步出了殿门,连反驳的余地都不留半寸,于这本应接旨的欢愉时分沉沉地涌上一阵阴谋算计之意,她缓缓牵动嘴角,朝已无身影的殿门外躬身俯跪下,“恭送圣上”

白术上前要扶起她,她却轻轻躲闪了过去,自己借着身后床榻的力站了起来,朝那位宫装女子淡淡一笑,“阿术姐,陛下的身体可是大好了?”

“陛下用了三日驱毒,却还是不尽如人意”

“委屈阿术姐了,”夏若回身指了阿力笑道,“这小子一直说想你得紧,阿术姐可还记得他?”

白术姐掩嘴笑了笑,“当然记得,虽说有些时日未见,印象到现在也还是极深的”

夏若面上神色不定,从袖中掏出以前就贴身带着的那根素玉海棠簪子亲自替白术别在髻上,“正与阿术姐的耳坠子配成一对儿,可真真是神仙下凡来的美人,阿力,你瞧瞧,可不是美极了?”

阿力也的确是在瞪大眼瞧着,听了这话脸轰然熟透似虾,支吾着憋了话转了头过去,白术脸色一变便要将簪子取下来,“娘娘的重物,我不敢生受”

她扬眉一笑,伸手就拦了下来,“先别忙着退给我,这簪子我自己也是舍不得戴,不如送了你当个顺水人情如今不仅是我与陛下,阿力也是十分喜欢你呢”

夏若一番话笑意款款,容不得人推拒,只是最后一句说来,倒像是还有别意一般,她轻启樱唇眸似春水,面上的倾城笑意似要将世间都溺毙其中,“阿力既已被陛下封为二等将军,也着实是年少有成……”她眉眼盈盈地看了阿力,“只是自古英雄出少年,也还得知交的美人来配,方不辜负如此好儿郎”

白术默然半晌,看了阿力道,“如今该称呼一声夏将军了,只是我一介民女,不敢高攀”

夏若上前执起她的手,笑意更甚,颊边的梨涡愈深,“阿术姐本是与本宫姐妹相称,如今与我弟弟结亲,怎来高攀一说?”

白术眼眸一闪,抿唇再不说话,却是夏力在旁开口调解道,“阿姊,年少先应以立业为重,再论成家……”

夏若偏头看他,眸心聚起一亮,“阿姊在为你终身做打算,你年纪轻轻知晓些甚么!”

她头一次如此出言斥责于他,夏力果真面色一黯,扭头躺下了,夏若重又转过脸来,“若是阿术姐还有疑虑,本宫再奏请圣上封你三品女官如何?本宫瞧阿术姐穿了一身宫装极为合贴,便想出这等主意来,阿术姐还莫要怪我自作主张”

白术抬了眸来看她,夏若躲闪不及被她攫住视线,冷不防却听她开口了道,“娘娘可是觉得民女的这身衣裳穿着碍眼了?”

“这是何话?”夏若眯眼一笑,“白术姐天生丽质,自然是着何衣裳都好看的只是世人皆看衣裳识品阶,人如何倒是无碍了”

白术被这话噎得不轻,面上隐隐浮了薄怒,“莫非娘娘觉得我是有意穿了这一身宫装来惹眼?我自知无心争攀些什么,留在宫中也只是因师命难违,断断不会阻了娘娘与陛下的感情”

夏若虚着笑了笑,“白术姐这是哪里话,本宫在考虑家弟的终身大事,何曾提到过陛下?”

十六章姐妹情裂逝

殿内又静了下来,如水的时光蹉跎着奔逝过他三人的面前,自知往昔难回,夏若索性不再绕弯着直言道,“早先便有老臣进谏陛下纳妃,可既是生育皇嗣之人,就需身世显赫才好,本宫从来算不上那些贵胄之后名门之淑,故而其他嫔妃,也万万不能如本宫这般寒酸”

白术哭笑了声,“民女先前便说不敢高攀,连将军都配不上,怎敢肖想在陛下身边?”

“陛下的身体还是未有好转,这些日子照常得需你尽心侍药”

“谨遵娘娘吩咐,民女不敢大意,”白术的脸比素玉耳坠子还要白上几分,“待陛下身体大好之时,民女自会请命离去,娘娘不必挂心”

夏若默然,想对她说几句贴心之言,也不想费心开口,本就是时光催人心老,怎可能一辈子如年少那般天真无邪,宁可错怪了人,也绝不该让隐忧毁了自己

她二人一直相对沉默而立,夏力却起身了来,对夏若笑了笑,“阿姊,我呆在殿里有些热,不如陪我出去转转?”

“已是初夏,有些热也难免,”夏若近身去将他扶起来,“伤口处可流了汗?”

“汗倒是很少,”夏力往额上一抹,“不信你看,我额头上还凉得很呢”

白术不经意退了出去,夏力装作未察觉那股子尴尬,还在对夏若笑着说,“阿姊怎么又似要哭了,我被封了官职,阿姊难道不开心么?”

“开心,”夏若将他额发拂至耳后,“阿姊正是为你开心,才喜极而泣”

阿力看了看她,展臂将夏若缓缓抱住,手在她背上拍了拍,“阿姊总是很累,为何不轻松一点呢?”

“因为阿姊现在不止要为自己想了啊,”夏若轻轻说着,语气幽然似梦,“要为着你,为着陛下,乃至整个皇室,抑或这个国家……”

她顿下一笑,缓缓道,“会不会是阿姊多虑了?其实你们比我都要好,我一介女流,做什么都及不过你们,还要在这里瞎操心”

“阿姊,”他扶住夏若的肩,将头往后移开来看着她,目光坚定似磐石,“不管是何时间,我总觉得阿姊比我要好很多,你教人射向我的那一箭,似雷鸣般警示我不能忘了旧事,直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让我汗流浃背”

“我那时不过是想借此方法来解去枉费的药效,误打误撞而已,哪里是刻意去警醒你的”

“可是我的确是受此教训,思索了极多的事,”他肃然凝重的目光似火灼灼然起来,“阿姊,我于这世间只有你一位至亲了,你不用处处为我着想,该快乐的,也要自己快乐起来啊,不然我这个男子汉,岂不是会汗颜万分”

夏若眼波流转,挑唇笑了笑,“阿姊现在万事都有了,怎会不开心”

阳春三月的景致已过,连莺燕都了无踪迹

林嗣墨一身龙袍加身,自殿外阔步走进来,“阿若,白术为何突然要走?”

“哦?”夏若转过身去看他,一脸疑惑道,“好端端的,她为何要走?”

“说是白师父遣她去南蛮多了解些蛊毒的事情,”林嗣墨走近了来拉了夏若的手,“你的手怎的也这么凉?”

“无事,许是白术听了我的顽笑话,一时有些被吓着了”

“顽笑话?”林嗣墨眸光闪动,顺着夏若牵着坐了下来,“说来听听,她一直都是个胆大的人,可不被这样容易被吓着”

“我瞧着阿力很是喜欢白术姐的样子,所以就说着想要撮合他们,谁知白术姐竟是差点与我吵了起来,”夏若眉眼盈盈地朝林嗣墨看去,“听你的口气,倒是极了解白术姐一样,不如你与我去说说,做个顺水人情可好?”

“儿女婚嫁之事,自然要两厢情愿才好,”林嗣墨叹了口长气,“白术姐年岁也不小了,既是知道白师父那边的用意,为何还痴痴等到如今”

“你有些怜香惜玉了,”夏若挑眉笑了笑,意味不明,“你不同意阿力迎娶她么?”

“话倒不是这样说,若是她愿意,我也正好帮她一帮”

“阿力少年英雄,相貌堂堂,白术姐想必不会生出退意,”夏若语意有些猜不透,“你便做了主,赐婚”

林嗣墨的面容隐在阴影当中,沉默了良久,夏若有些催促着,“我现下就去找她可好?她虽心性高傲,想必也不会推拒这桩美事”

林嗣墨未有反应,阿力却陡地出声叫道,“阿姊,你快来与我看看,我伤口疼得慌”

夏若听了忙撇下话头,转身便走至阿力的床榻之前,弯腰欲检视一番,却是阿力暗中轻捏了她手悄然道,“阿姊莫要急,白姑娘应是对我无别的用意的”

夏若愣了愣,站起身来不再说话

“夏将军若是想成家,我觉着李上将军的女儿倒是不错,将门之女正配得上”

“李见微?”夏若眉心一蹙,回身去看夏力神色,见他神色略微有些不满起来,忙接口道,“这事便从长计议罢”

林嗣墨看向夏力,眉宇间隐隐有些异色,“封职之旨意朕已诏告天下,等夏将军的伤养好了,朕再赐你一座府邸,户邑三千,粮米三万石”

夏力忙垂首谢恩,夏若站在一旁,神色难辨,“朝中老臣可有何反应?”

“文官并无过激反应,倒是今日才归朝的武将……”

“哪些武将?”

“一些官职并不高的,李上将军和杜左将军倒未说什么”

“我突然忆起一事,”夏若看向夏力的伤口,眉心一紧,“那日回京时我于车中远远瞧见杜左将军的神色,许是她逝女不久,隐隐觉得有些不同往常”

何止是不同往常,忠肝义胆的将军本该是眉目肃然,可他却狠辣之色尽显,一双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紧攫住他二人不放,似要牢牢穿透他们为止

林嗣墨突地笑起来,“他女儿?不就是之前亲自被他送去军营里了么?三番两次不以明处身份来随军,可不是有些蹊跷”

“那次行刺之事的元凶到底可有查探出来?”夏若望了殿外,“田双河倒是十分得力,在军中那次还救了我一回”

“他已与我说了,道是杜蘅欲不利于你,幸而在紧要关头拦下了她”

夏若缄默不语,良久才叹了气,“正是只因杜蘅未犯大错,却被她亲父手刃,才更惹人怀疑”

“叛乱平得确是及时,”林嗣墨忽而言道,“而这朝纲的迂腐,也是该血洗了”

夏若以为他这话至此便无下文,与夏力嘱咐了些事情便回了正殿去,却不料当日夜里,林嗣墨便宣了文武百官入朝候旨,一时间朝臣或任用或罢黜,或升迁或流放,不过都在旦夕之间

夏若半夜被一阵巨大的嘈杂哭喊声惊醒,宫人听从吩咐已是燃起了臂粗的灯烛,她映着殿内灯火通明拥着被衾坐起,拿了簪钗松松挽了发,抿了宫人端来的温茶漱了口,悠悠笑了笑,“这进贡的茶叶倒还是不错,有几分滋味”

殿门突然被**力推开,少年身上还带着伤,氲湿纱布的热血如花团锦簇在肩背上,在这令人惶惑不安又觉得激奋的夜里无端生了几分艳冶之色,夏若站直了身子来等宫人为她加上最新的宫装,见他来了,抿唇挑眉一笑,“为何慌张?”

“外面是何动静?”

“余孽未清,不过是重新清剿叛党罢了”

一声沉闷的滚雷自遥远的天际模糊地传至耳中,夏力的身子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阿姊,我的佩剑还在外殿,我去拿进来护着你!”

夏若轻轻勾了手,“不必,有陛下在呢,你同我一起去看看,这灼人烟火的景象,到底是由谁人来放的”

夏力踟蹰原地,夏若昂首上前便执起他手往殿外阔步而去,她眉眼凌厉地比霜雪还要寒上三分,“害得你一身伤的逆党,今日势必要让他知晓厉害!”

宫门处本应是年老之朝臣依序于皇帝圣颜之前亲自告官还乡,夏若站于远处笼袖看去,却是一帮人慌作一团,只余了两人在前,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魄力胆色

宫门落了锁,外面似被重物撞击着一下接一下发出震耳欲聋之音,田双河候在神色未变的林嗣墨身侧,俯首待命

沉重的宫门被锁住不会被轻易撞开,却也抵不住那般频繁地重击,仿似金玉相碰清脆刺耳地一次声响后,方才纹丝不动的宫门终是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缝

田双河有些站立难安,小心抬眸去看林嗣墨的脸色,被看之人以向来都不轻易慌张的姿态斜唇一笑,“好不容易让他等至今日,便让他一身甲胄地进得这座宫门来,也不至于辜负他筹谋了如此久的光景”

宫门终是在一声合力叫喊之下彻底崩塌,那雕刻着繁密花纹与镌刻着沉睡年轮的厚重铁门在倾倒的瞬间扬起地面硝烟四起,火光似龙般拔地而起,一列人马冲进来持金戈提长枪,虎视眈眈地盯视住还在微微笑着的林嗣墨

那人却带着笑意负手而立,天下之景尽在他浅金色眸中被剑戟割裂成斑驳的残影,“朕依旧尊称你一声杜将军,如你不此般性急,或许还能免于身首异处之下场,”他似玉细细雕琢而成的俊美容颜被溶溶火光映照得发起亮来,“杜家上代满门忠烈,可却落得如此灭族下场,悲也不悲?”

十七章意态往昔抛

(16)林嗣墨的一席话道完,那在甲胄之兵之前的那人竟是仰头大笑几声,在他甫一仰头之时,李上将军上前张口便斥,“杜典!你休得轻狂无道!”

“无道?”杜典一身戎装,目光炯炯丝毫不显老态,也不见狼狈,“君臣不和而已,若论无道,为何你们都只记得此时欲弑君的我,却忘了当初夺我爱妻灭我亲族的先皇!只因是高于众人的圣上,所以这一切都能被掩埋在尘埃里永不见光了么?!”

夏若的心剧烈地跳起来,若真如杜典所说林嗣墨的父皇夺了他的妻子,那会是哪位太妃?

她凝神去想,先皇的妃嫔并不多,中宫一位皇后,一位贵妃,一位淑妃与端妃,仅此而已

董淑妃进宫多年依旧年纪尚轻,应与杜典无甚瓜葛才是

其余便是另两位妃子与如今的太后了

现今的端太妃一直于深宫之中言语寂寂,从表面来瞧,清心寡欲,不像是能惹是非引君臣翻脸之人

玉贵妃已被太后殉葬,与她生前也并无过多来往,夏若想着,皇后入主中宫之前是上京城中名门大家的闺秀小姐,与杜典又同是出身将门,莫非……

她定定朝林嗣墨看去,本以为他会大声出言呵斥,却未曾料想,他竟是挑眉肆意笑起来,“夺妻灭族?你以为这普天之下的悠悠众口会被你这几句话说得沸扬起来?你大可去问问史官,难道真有如此荒唐之事?”

“史官若不清正,记下的历史也不过是一纸戏言,”杜典竟是于林嗣墨面前嗤地笑出声来,大有不屑一顾之意,“况她早已迷失本心,纵再见我,也必不会如当年那般了”

风云暗涌之际,夏若突觉身后有阴影随着哒哒的迈步声极快而至,她惊得回身去看,却是太后手持一柄利剑,霍地将之隔空抛在了林嗣墨的脚下,金器与汉白玉的地砖面铿地相撞,在浓夜里擦出刺目的火星

“墨儿,”那人微仰了首,一世骄矜的她今日更是傲然得眸若繁星不可方物,“遇逆贼,诛之”

夏若看向那片轻启的薄唇,一开一合间掌握了天下众人的生杀大权,不过是微微一笑,便有让人灰飞烟灭的下场

林嗣墨对着那柄吊着金线穗子的剑微垂了首看去,他身边的田双河立时会意,弯身拾起后,又垂眸用双手奉至林嗣墨的面前,他伸手接过,那人生就了比他母亲更清丽的面容,比之更薄几分的双唇轻浅斜起,开合间便是翻天覆地

他轻举了剑,剑锋正对了不远处神色肃穆的杜典,“你即将被先皇之故剑正法,可有悔过之心了?”

“为何我一定会输?”杜典眸中精光**,“我手握大军,比林显季还要多出两倍之余,且亲信之兵尽皆由我一手扶植而上,为何我一定会输?”

“为何?你若来问朕为何,却只有一句话,”林嗣墨漫不经心轻笑了声,面上却渐敛了笑意,他抿唇目光中一片凶狠,“在朕的面前,从未有过输局二字!”

天之圣颜历来便最是无情,夏若定了定神朝林嗣墨那处看去,他周身俱是黑夜氲染着无边的暗色裹挟缠来,更衬得面色比脚下的玉砖还要白上许多,他皓齿星目地微斜了唇,眸中,唇畔,尽皆是妍极的红

先前并肩沙场的老将,此刻一方为反,一方为正,身老志却还未改的杜典挺胸拔出了剑,眸内竟似燃起了明灭的火,夏若听得他蓦然喝道,“李进!若不是你当年执意安排那场见面,清瑶又怎会被先皇召入宫中!你负了她一世,也毁了我一世!”

“若不是你胆怯懦弱,清瑶怎会心死甘愿入宫?”李上将军的双鬓虽已是将近斑驳,却依旧声如洪钟,他似比杜典愈发地愤声激昂,“休要在我面前提起她,你也配!”

杜典仿若被激怒的狮子般举剑便上前与李进厮杀起来,左手一直负在身后的林嗣墨微扬了右手,声音如清越钟声响着余音不歇,“放箭,留杜典一人”

夏若朝太后看去,她云髻嵯峨鬓发未乱,面上却稍显了疲意老态,林嗣墨自远处伫立着望来,他点头伸了手,唇边轻柔笑意突展,“阿若,过来”

她被这浅笑蛊惑着抬步出去,身后的阿力却蓦地出手拉住了她,“阿姊危险,有箭!”

夏若惊得回神,再凝神看去,林嗣墨依旧负手观望着两厢人马厮杀,哪里有半分轻笑的影子他何曾入过梦里来,或许也未曾梦过她,他自登基起便怀抱俯视着他面前的大好江山,苦心经营这样长的年月,清逆党平叛乱,连她自己都不知他另外身负着的其它本领谋略,好似不过于一声漫不经心的笑之间,便能将敌人全盘瓦解

杜典带来的人马也是久经战场的,誓死捍卫着主将的不屈尊严,四处八方尽皆是漫天的呐喊厮杀声,迎着雄雄的火光冲天,盘旋在上京偌大的苍穹之上,悲壮异常

夏若是在之后没有他的日子里,才陆续听得黎民京官以惊骇的语气描述这一场逼宫之役,后来撰写大庆朝史的史官,在那一方供后人阅览的史书之上慎重落笔,称之为杜典之变

于这即将映遍整座宫城的杀戮之音中,夏若垂眉沉沉去想,他果真是为儿女私情么,还是只为在郁郁多年之后决心一雪前耻,证明给自己,也证明给当年的旁观者看,身为男儿,也是可以逆天命,为当年哀逝的情怀作出余生最终的疯狂

却有人着了一身簇新宫装臂缠冰绡自那片火光中徐徐走出,夏若抬了幽深的墨眸去看,那显是精心妆扮过的女子已被年华镌刻了太多的痕迹,可声音却依旧轻柔宛转,“杜将军,我来迟了”

太后轻转凤眸如许,流转的时空里竟要生出妖媚的花来,“端太妃,候你多时”

“原来姐姐也在,”端太妃敛目静息,躬身见礼,“姐姐依旧容颜绝佳,我可都老了许多”

“心不老便好,”太后意态亲切地执起她的手,指了那混沌成一片的兵卒,“你看,一个是哀家的兄长,一个,是你进宫前的情郎,他二人今时今日为了你剑拔弩张,势要翻脸尽忘情谊,”她抿唇不知是何深意展颜一笑,“清瑶,你好福气”

夏若被这突然的一句话怔住良久,再回神去看,端太妃已是走至那一方高台之前,扬了声音道,“杜将军,旧事要早些忘了才是,何必执着如此多年”

本是两剑相抵,杜典却分了神被李进划伤了一道口子,顿时鲜血淋漓顺着那剑蜿蜒而下,端太妃却面不改色,“莫要执迷了,当年先皇的大皇子堕马身亡,哀家便斩断了尘缘,伴青灯古佛半生,如今也终于参透,世人执念,也不过是身死一捧灰,作不了数的”

“清瑶……”杜典眸中似重现了往日旧忆,一缕莹亮的水汽溢出了眼眶,“清瑶莫是还在怪我……?”

“杜将军,”端太妃眉目祥和宁静,唇边的笑意也是轻浅,“哀家从未怪过谁,进宫是先皇之意,与你无关,与李将军也无关,若论起来,太后多年的照拂,哀家也该感激李氏一家的”

“可……我此时来接你了……”

“伏诛,”端太妃对着他轻启双唇,似乎在这弥漫血腥之味的夜里不易察觉地叹了气,“纵有辜负你之人,你也不该拿将士们的性命来成全你一人私念,谋逆是大罪,杜将军,你着实糊涂了”

“私念……谋逆……”杜典状似疯癫呵呵大笑起来,空气都被震荡出无边裂纹,“我几乎尽我半生的时间来筹划,却到你这里尽皆成了私念么?我的女儿那样年轻,都成了我星罗密布之局里的一枚棋子,从前与林显季说定,我尽全力助他夺位,他若胜,允我此桩心愿,他若败,也定不会暴露了我,可在这即将要胜的关头,清瑶,你却来与我说,劝我伏诛”

“清瑶是哀家从前的名字,难为杜将军还记得,”她垂眉去看高台之下的他,“往事尽已随风而化,况你今日,也无多大胜算”

“便是只有一毫胜算不到,我也要成就夙愿!”杜典拔剑刺向李进的颈项之间,“是你!害得我孤寐一生,把我从前的清瑶还回来!”

李进抬剑去挡,“你当年迫于家中压力另娶她人,竟还要清瑶枯等你一世不成!先帝既是看重清瑶,何不成全美事?”

杜典已是紧咬牙关说不出话来,正要愤然以剑相向之时,他狰狞得青白交错的面容忽地眉头一顿,夏若也是心中一顿,顺着他视线看去,正中的心窝处颤颤地插了一把利剑,剑柄上金色的穗子还由着震动而悠悠晃着,他终于扬声长叹了气,似巍然高塔瞬间直倒在地上,落物轰然有声

林嗣墨带着笑意走下高台去他身边,俯身亲自又抽出那柄剑,“多谢杜将军提起林显季那谋逆反贼,不然,朕还当真有些下不去手”

杜典犹睁着眼尚在喘气,林嗣墨将滴着血的剑身往后抛至田双河手中,肆意一笑,“贼首已伏诛,其余的,一个不留”

江山似血而洗,那人微仰了首,宝冠华衣,面容胜白玉无瑕,眉宇间俱是傲气迸发,睥睨天下

十八章病势危急告

(17)苍穹之上尽皆都是腥风血雨般的影像,似熔熔岩浆滚烫有温度的红透火光飘摇在夏若的眸里,她麻木地看着那本该是朝官手持玉笏面带祥和的早朝之地,此时遍地是尸身血滩,修罗炼狱

空气中尽皆是血腥之味,直引得她腹中翻腾不已,夏若静了所有的心神,举目看那片被刀光血影浸染得沉沉肃杀的临时战场

上一瞬还鲜活着举剑呐喊的兵卒,在下一刻便被对方砍颈刺腹,或许家中尚有翘首盼望他们解甲归田衣锦还乡的父母妻儿,可如今却早成一抔比黄土淤泥更不堪的残躯,连魂魄都不得归所

夏力在她身后捂鼻后退了几步,被掩住的口发声也略带了哑意,“阿姊,我想回去了”

夏若回眸去看他,拉住他的手不欲让他离开,“都是上过战场曾经杀过敌的人了,怎么还禁不住这个?不过是远远地看着而已,又不是让你亲自挂帅上阵去剿了人头,不必害怕”

他讷讷不肯开口,却是突然有几缕雨丝自上方拂至脸上,减了些许心头的焦灼,他不在意拂去,眉头有些蹙起来,“怎的竟下起雨来了”

“已是入夏,这场雨也该下了,”夏若漫不经心道,“只是担心兵士的尸首受了潮,便不好入殓,更怕生出疫病来”

夏力未说话,只点了点头,夏若不再看他,转了眸去寻远处的林嗣墨,他负手而立,面容上带着几许纵意轻笑着不知在与田双河说些什么

杜典已亡,他方将士也纷纷弃甲缴械,只求唯一的主上能宽宏着不计前嫌,以保全最终的性命

林嗣墨微笑着看那些如蝼蚁般的残骸,面上竟显出一丝残忍之意,夏若偏了头便想回去,林嗣墨却突然注意到这边,阔步带笑便走了过来

夏若躲避不及,只得立在原地候他挺拔身形越发逼近

他收敛了面对那些苟延残喘之兵卒的冷酷无常,露了许多的柔意来问她,“你是何时来的?怎不去我那边?”

“来了未有多久,”夏若无意疏远,却也难似以往轻松笑着,“这应是最后一次平叛了,恭祝陛下国泰民安”

“这天下是你我二人的,”林嗣墨芝兰玉树翩翩而立,笑得如春风化雨,他怕夜凉,亲自伸手来与她笼了衣领,“阿若,如今天下平定得差不多,你可高兴?”

“我自然是高兴的,你君临天下得偿夙愿,我怎能不欣喜万分,”她垂眸安静着说话,神色被敛下的羽睫沉沉覆住,教人不懂喜怒,“只是你也要注意自己身体,切不可太过操劳”

他听得她来关心,仿似极快活地长笑了几声,雨势突然大了起来,他来不及说话,忙将她护住,身后的宫侍已是手忙脚乱地撑起八宝华盖来遮雨,林嗣墨低头对面前的她道,“你先回去,这边事务还尚有许多,我处理完便即可去找你”

夏若本是觉得乏善可陈,索性拉了身后夏力一起,点头便回身离开

林嗣墨的身形似隐忍着抖了下,极难察觉

她走出不过十步不到,身后便有人颤着声,惯常沉稳的语气竟带了三分急意七分惊惶尖锐喊道,“墨儿!”

夏若顿住不敢回首,身体软了几分,只顾怔愣地睁了眼去看前方那顺着八宝华盖淅沥而下的雨滴,映在这被血色弥漫的世界里,胜过琥珀玛瑙珊瑚血玉,让人心都牵扯出无端的窒息惶惑

身后的嘈杂愈发大了起来,夏若耳边俱是一干人的低呼声与惊叫声,稍稍有些突兀的便是太后斥责着宫侍抬来肩舆的缓慢速度

她无神地回过眼去看了半时,林嗣墨阖目的容颜青白瘦削,已是了无意识却还是将那双薄唇抿得极紧,一副对外界满是抗拒的样子终是显出几分稚气来

夏力掺着她慢慢往前走,肩舆疾步抬过之时她突然伸了手去抚他已是苍白透青的面颊,触手生寒似终年不化的莹雪,教她的心都瑟缩起来

她固执地用手按住不让肩舆前行,仿若稍松了手便再也见不到他,李太后急步过来将她狠力一推,夏若踉跄不及整个人都摔在地面的雨水泥泞之中,暗色的地,透出她胜雪白透的脸,已昏睡过去的林嗣墨却是在震荡之余咳出声来,唇角刹时便溢出血花,似罂粟直直灼尽人心

抬着肩舆的宫侍被吓得不行,更是健步如飞地往前赶,夏若怔怔地看着被泥水污湿的宫装裙裾,原本如湖海澄澈的碧蓝色现已浊乱不堪,那行人愈行愈远,李太后的低斥声也如雾渐散,她终是有了几分醒悟,撑在地上便狼狈爬起来,雨势愈发猛了,她连头顶上方遮雨的八宝华盖都不顾,直直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她步子向来就不大,一路疾行着也赶不上前方的肩舆,她身后的宫侍慌得不行,跟在身后并不敢劝她,夏力将她臂腕一拽,死死抱住她,许是有几分痛声道,“阿姊,我们慢些走,你何必如此急坏自己”

“让我见他一面,放开我,让我去见他,”她声音既低且小,被天际忽来的一道炸雷给严严实实地掩了过去,夏力松开了怀抱,却依旧不放手,“阿姊,我陪着你一起走,陛下会没事的,阿姊,你不必害怕,好好地与我走”

她如孩童惴惴,讷着声说不出话来,只睁了一双比夜色更要幽深的墨瞳带了哀色来看他,夏力不忍,回过头去轻轻握住她的手,“阿姊,相信我,陛下不会有事的”

白术身在西南边的摘仙殿,被太后传了,也是急急忙忙地赶来,来不及擦干发梢襟裳的雨水,正待进勤政殿与林嗣墨诊脉之时,却突然被廊柱之侧的少年高声叫住,“白姑娘,若有在下能帮到的地方,请白姑娘一定要告知在下”

她本是急切着心,担忧林嗣墨的病况反复,却被这突然乍起的略带熟悉的声音惊得回过头去,那少年眉目微湿,正是前不久才晋升为二等车骑将军的夏力

他似在外面逗留良久,抄着手的站姿都有些不稳了,却还是坚定地恳求道,“若有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还万望白姑娘能让在下尽全力以助”

她不及多说,匆匆颔首便进得殿去,病榻之侧却是跪伏着一名女子,她身形极是眼熟,正在愣神之际她却微斜过眸来,长发垂着蜿蜒顺延在殿内透着灯烛的地砖之上,意态楚楚,眼波幽深无垠,也是一副西子体弱之姿,柳眉微蹙丹唇紧抿,可堪让观者动容不已

夏若微抬眸看向来人,虽是哭了多时,朦胧着泪眼也还是极快便能分辨出来人正是白术无疑

她伸手让宫侍将自己扶起身来,默然推至了一边

眼光再转到白术垂眸搭脉的右腕之上,她沉沉的心境全都被她轻按在那人脉搏处的指尖牵动着,白术蹙眉良久,终是站起来微叹了气

李太后忙开了口问道,“陛下情况是何走势?”

夏若的视线攫住白术一张一合的唇间,死死盯视住不肯挪动半寸,她微垂了首去答:“陛下血气紊乱,想是在之前蛊毒未清之前又劳心过虑,故而身体禁受不住,才突发晕厥吐血之症”

“蛊毒?”李太后有些惊诧,“为何这样大的事情,哀家从未知晓过半分?!”

“太后那时也身体微恙,况陛下引来的毒,也只怪臣妾,”夏若敛眉朝李太后埋首俯跪下去,“是现已离宫不知去向的董太妃,在之前与臣妾种下蛊毒,陛下不慎惹毒上身,都只怪臣妾一时大意,臣妾会派人去民间搜寻董太妃的下落,逼她交出解毒之法”

李太后有些薄怒,言语中依旧是从前不喜之色,“既是因为你,那便由他自己担这苦果去,他若要那这天下都与你来做玩物,最终的摊子,自然也只能由他一人承着受着!”

夏若尚还跪着,垂首不语,李太后恨恨一哼,拂袖便带着她自己宫人拂袖而去

宫灯幽幽地亮着,夏力自殿外迟疑着走进来,低声道,“太后怎的好似生极大的火气……”

夏若正跪在冰凉地砖上的身影纤细得不盈一握,映在他眸子里搅得他心惊不已,他连忙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搀起她,“阿姊,地上这样凉,若你也有个好歹,这天下难道就不要了么?”

夏若蓄了极多的泪来看他,他心中疼惜得几欲裂开来,忙轻言道,“如今天下刚定,阿姊也在之前道叛乱都已清剿,以后便是享福的日子了”

“享福的日子,”她的话音飘飘渺渺,在空旷得呼吸声都微不可闻的殿内轻如鸿毛,“若是我身边没有了他,还谈何福气喜乐?”

身边人俱是怔住,良久夏若又开了口,“传本宫旨意,”她眉目忽而又现出坚定执着的璀璨神采来,“代帝下诏:于全国各地招贴皇榜寻人,不论城镇乡村,一律布满告示,贬董太妃为庶民,见者若生擒之,立赏黄金三千两,封六品京官一职,如有包庇者,一律凌迟处死,将其首级挂于城门示众三日!”

十九章施以酷刑裂

(18)她站定在殿堂中央,莹莹的烛火似陡然绽出万丈光彩,衬得她眉眼盈盈处更胜皎洁月色,妍姿清丽赛雪

“田双河,进殿来说话,”夏若朝殿外扬声,浸了湿意之后的嗓音显了几许柔哑,气势有增无减,“将还待在宫中的朝官送出宫去,已被陛下贬斥之人连夜遣出京使之去往任职之地,由夏将军亲自去各官邸清点”

夏力扶了她坐下,忙躬身领命,“娘娘好生保重,臣等必不辜负娘娘期望”

那场雨连下了三日才放晴,先前有过兵戈冲突的广袤平地上的血污早已是被冲刷得一干二净,似高远庙堂一般从未受过尘世的浊气秽染过一般

宫中侍卫与京郊畿列队而立,迎着旭日眉目露出锋芒,等候一国之母来下令

夏若着了皇后命服,云髻高耸珠翠环佩,天家威仪有度,锋芒不减,却是可堪如画的倾国之容色

已是经晓太多世事的女子轻启朱唇,剪瞳秋水映出的不是夏景蝶舞,而是她与那人同拥的天下江山,“京中还需加大排查力度,一日不找出那董氏要犯,一日便不许松懈!”

她负手扬声,眉目间一派肃杀,“稍有风声,便需几时与本宫来说!可明白了?!”

底下几千精兵皆是声动云霄,“明白!”

夏若展眉掩袖一笑,状似无意般转过身与一侧的田双河低声道,“本宫听说太后身边养着的小王爷也病了?发热可有几日了?”

田双河抱拳也是低声道,“太后道小王爷已是发热一日有余,药石已服,却还未见好转,说是娘娘事务繁忙,也还是请您过去瞧一瞧”

“哦?如此严重?”夏若低低抽了气,忙转身朝那众兵士道,“本宫的话你们需记住,若有玩忽职守者,一律三代不得入朝为官!”

等在下方之众皆是齐声应下,夏若匆匆挥手,“都且快些退下,本宫等你们的好消息”

说毕抬步便往太后宫中赶去,人刚拐进回廊便立下,身后有脚步声踏来,她笼了袖问道,“他们是何反应?”

田双河在她身后微微一笑,“娘娘好计谋,他们果真窃窃私语良久才散去”

京郊畿的兵士大多是京中世家子弟,考不取功名便由父族捐银两进军营磨练,故而京郊畿的兵士与朝官牵扯甚多,朝政局势尽皆由他们播散出去,夏若因有方才此举,也是刻意在那帮世家子弟之前透漏些消息走势,若是传得开,定能使董氏知晓小王爷的情况

虎毒不食子,况女子疼幼儿,她必会按捺不住前来一探究竟

夏若迈步朝前,唇角溢出一丝笑来,“将太后的宫门封了,就说是前几日的兵士残骸清理得不及时,传了疫病出来,无本宫或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或放出太后宫中宫人”

她忽然定下身形,“本宫此时往白术姑娘住的摘仙殿去一趟,你暗中加强八方宫门的守卫,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务必生擒”

田双河领命疾步告退,夏若拖了长裙曳地,身形一转,已是和来路反了方向

摘仙殿有不少宫人忙碌着,氤氲的药气似仙雾缠绕袅袅而升,除却大片清苦之气,倒有几分世外仙境的样子

夏若身边未带宫人,只是静悄悄地进去,一干宫人也的确是忙得晕头转向,加之雾气缭绕,夏若走近内殿都未被人察觉

殿内正有一名白衣女子伏案而写,夏若轻笑了声,那人惊诧着抬起眉来,见了来人忙作势要行礼,夏若和气一笑,“白术姐,快忙你的去”

白术有些点击之前与她的争吵,还是一副不自然的神色,夏若故作不经意道,“摘仙殿可还要另加侍卫?”

白术忙垂首道,“不知娘娘是何意,不敢再劳烦宫内总管与这里多添人了”

“白术姐何必拘谨,”夏若拉了她的手,将她重又带回书案边上,“我不过是怕你这边忙不过来,才问要不要添人手,你既要研读医术,又要费神与陛下侍药,可不是抽不出空来打理其他起居之事”

“这里幽静得很,虽是人少些也别有意境,”白术低声,“况都已是习惯了”

“那便不打搅你与陛下开新药方子了,”夏若抿嘴一笑,“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白术深深俯身道,“不敢担娘娘此句”

夏若再无话,转身又出得殿去,透过重重似仙障的氤氲药气,刚升至正空之中的盛阳终是引来了暑气,热辣无比,她眨眸不能正视,垂下首来,竟是不自觉溢出了泪来

从前一同欢笑的过往终成薄雾渐散融于灼烈似烹油的正午日头下,连再忆起来,都是不可能了

是夜,夏力回宫复旨,道朝中官员已俱是安顿下来,他劳累了几日,却于面上难见疲意,夏若亲自扶了他起来,扶着他肩颔首笑道,“果然是将军的势头了,剑眉星目,阿姊还正想着见见你往后跨坐战马之上的英姿呢”

“阿姊便莫要取笑我了,”夏力微赧地摸摸鼻子,“要论战神之姿,除了当今陛下,世间再难找出其他人来”

夏若略愣怔了下,挑眉又笑,“嗯,我也等着他将来身子大好后,能于这江山之上,再添一道锦华”

月色明朗的夜里,连风也带了珠光璀璨的意味,拂过宫中重重锦纱帐幔,扬起夏若已是垂下的长发,好景致,却独缺一人来享

夏力被夏若安排至原先的殿里住下,在他告退之后,夏若终是打起前些日子没有的勇气,绕过屏风后头去看他

那人眉目如画的精致面容苍白无瑕,嘴唇还是无意识抿得极紧,本就是泛白的薄唇,此刻在床畔灯烛的映衬下,倒是现出几抹异样的红

她缓缓地走过去,坐至他床边,却不知道说何话了

以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情境,每每都似有许多的话要与他掏心而谈,可如今……

她静静看了他良久,终是站起身来,甫一转身,竟似听见身后榻上之人呼吸渐重起来,她面容再难平静,含了泪去跪在他唇边听他喃喃之语

“若……还……”

她以为他在梦呓着,想着他许是在与梦中之人承诺着什么,凝神去听时,他却又于唇角溢出血丝来,她慌忙用丝帕擦了,起身便高声喝道,“传白术姑娘来见!去摘仙殿请她!”

林嗣墨大力地咳起来,明明是尚无意识,却还不忘将话续完,“棠花……”

“见……海棠……花……”他被夏若整个都揽在了怀中,夏若断断续续着听他呓语,见他唇一开便是几缕血丝,心里怕得不行,忙哭道,“不要再说了,你醒几分都好,听我的话,不要再说了”

外间有人疾行而来,紊乱的步伐全都似潮涌进了内殿,仿佛是有人劝说着拉开了自己,“娘娘珍重身体,先歇息一会”

她的耳边似有雷击轰轰而响,又掺杂着林嗣墨的话,“海棠花,见,海棠花”

林嗣墨的话向来不会如此简单,她闭了眼忍住泪意,细细地将那话嚼了又嚼,却始终不得要领

有大力的脚步声跑进来,她抬眸望去,夏力正神色匆匆地系着衣带奔进殿来,他见到夏若,眉目似舒展了些,喘着气道,“我见这里灯火通明,又是乱哄哄地一片,还以为是有逆贼刺客,忙赶了过来阿姊你看,我连衣服都没穿好,倒还不忘带上这个”

他扬了扬手里物事,夏若见了却如遭雷击,站起身便大声道,“是了,正是这个!”

夏力被她唬得倒退了几步,夏若将他往殿外一推,“快,田双河应是在东南宫门处值夜,便说是我要见他,宣他快来!”

夏力也不多问,扎头便冲了出去,夏若心情瞬时舒展了不少,竟是笑出了声来,“剑,有海棠花的剑,我倒是果真见过一把”

不多时田双河便进殿来候旨,夏若见周围有许多宫人在照料着林嗣墨,索性将他叫出了殿外,夜色吹平了不少躁动,她缓步走至他跟前低声道,“本宫此时问你的话,不可有半句虚言,不然,立时便撤了你的职去,知也不知?”

田双河从未见过她如此说话,忙俯下首来郑重道,“听凭娘娘问话”

“陛下之前可是差你们暗卫队跟着本宫去过绝命峡?”

“是”

“在林显季落败自刎之时,本宫并未见你的身影,你可是回京来与陛下复命了?”

“是”

“那可还有其他暗卫留在绝命峡?”

“有十名”

“那十名可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本宫身边暗处?回京后立时便将本宫历经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陛下?”

“娘娘息怒,”田双河一跪到底,“暗卫本就是陛下差去保娘娘平安的,并无刻意监视之意”

“本宫知道,”夏若将手霍地拍在身侧栏杆之上,清脆的声响震得远近的虫鸣都淡了几分,“本宫只是问你可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陛下!”

“不敢欺瞒娘娘,的确如娘娘所想”

“本宫有令!”夏若蓦地转身朝早已候在一旁的传至官道,“林显季虽已身死,可其罪行触犯天颜,故而陛下至今沉疴未起,遂将其尸身于棺中曝出,鞭笞三百!”

二十章尸骨化血失

午时至,撅孤坟

夏若身立众人之首,笼袖肃目地看着几名壮丁合力掘土

当时她依稀记得是夏力另外将林显季的尸身收殓了,葬于绝命峡的一座小山坡之下,连棺椁都无,夏若此次带了夏力一起,便是来将他尸身挪出,以供施刑之用

虚虚实实,翻出林显季尸身倒却也并不是真正意图,她那日听得林嗣墨呓语带海棠花的剑,想得他向来说话都是意有所指,况他了解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为过,又是知晓当时林显季是坚持要将那柄剑送与她的,故而那剑定是大有蹊跷

夏若定睛看着那堆略微隆起的小土坡渐渐被人合力掘开,连呼吸都忘了,视线连挪动半分也不敢,却是夏力在旁道,“阿姊,我觉得有些奇怪”

“嗯”她无暇多想,只颔首让他继续说下去

“明明我将林显季葬了也快有了半月,为何这土堆上的土色还似刚翻过一般,新得有些异样”

夏若听得他言,再留了心去看,果真土色极其不一样,带了些湿润的暗,连那些掘土之人都是下手十分轻松

她心里突地一跳,低声朝夏力道,“休得胡言乱语,林显季那日明明是死了的,难不成还能还魂了不成!”

夏力讷讷无言,撇了嘴再去看那越发被掘到下面的土洞,“阿姊,他心有牵挂恋恋尘世,还说不准真的能还了魂来找你”

刹时有凉风吹过,夏若蓦地激灵了几分,她扬手便拍向夏力的后脑勺,“都不会好好说话么!疑神疑鬼的专程来吓人不成?”

夏力却不喊疼,直勾勾地瞪着那掘得极深的洞良久,复而眉心抽了抽,异样着脸色缓缓回首道,“阿姊、他、他确是……”

她不敢去看,只咬着唇等他说完,却未料身边有人惊叫了声,“好多血水!”

夏力浑身一个寒颤而过,似整个人都嘶嘶冒着寒气,抖抖索索道,“阿、阿姊、这……这不怪我的话……”

夏若的唇咬得半点血色也无,面色灰白一片看去,掘坟之人早已是扔了掘土器具落荒而逃,只余身后一列随行官员还在原地瑟瑟发抖,她深吸了几口气,壮着胆子欲抬步去看,身后却突然起了阵轻风

这边本是林间,随时起风也本属正常之事,却是风带起树枝叶片沙沙而响,更是瘆人不已,夏若只觉背上中衣湿透,涔涔的沁润心间的凉意自额上透进四肢百骸,当真是脚软得动弹不得

她本是不信鬼神之事,可如今竟是连已亡之人的尸身都不翼而飞,竟还从土里渗出了血水来,教人如何能不胆战心惊

夏力在她身后一直拉着她的手道,“阿姊咱们回去,总之是找不到他尸首了,咱们还是回去罢……”

她扬眉脱口便斥,“堂堂将军不知在战场上能手刃多少性命,如今我都敢去看,你竟还催促我回去了?”

夏力闭口不言,她屏气走近去看,果真那土坑里密密地沁出许多血水,可却连一丁点骨骸都找不见了

她连着屏息许久,看了一眼也觉得不再怕,只死死地盯着那自土里淅淅流出的血,似在笑她来迟的这一步

他的尸身本是无甚重要,不过是幌子来隐藏她欲找出那能救林嗣墨的剑,那柄剑自然也随着林显季的尸身不见而无影无踪,本以为一心想寻的物事必然在自己所指的位置等着被发掘,却是在信心满满之时突然不翼而飞,不啻于轰顶之击

她静静而立,呼吸轻浅,衣带随风袂袂而飘,世外仙姝般的人,手握天下江山如画,却陡显了落寞几分

夏力见她身形良久不动,慌了神跑过来揽住她肩,话里竟带了几许哭意,“阿姊,你不该如此狠心对他,他如今若了结了怨气来找你,想必从前对你的情谊也会尽消,阿姊,你会被他害死的”

他的话字字诛心,夏若却连最后的一丝胆怯都没了,反而是轻松得笑起来,“若他真成冤魂厉鬼,就算是因我,我也不惧,”她扬了年轻姣好的容颜,面上纵意的是帝王霸业的成熟狂傲,“早已是负尽了,再负一点又如何?我心里本就只有一人,怎可能再容下其他”

“阿姊你……”夏力愕然半晌,突地苦笑了摇头,“果真是有了钟情之人便不顾其他了么?”

“人心莫要贪大,”夏若叹了气去看他,“已有一人,心便要知足,若还对旁的恋恋不舍有心想要牵扯一番,终会害了人,又害了己”

夏力被她说得语塞,只得转了脸去看那已不知觉成了洇红的血坑,“阿姊,这坑有古怪,似中了外域的邪门歪术,人已不可能挖了,接下去呢?”

“接下去,”夏若转了身,微微一笑,“他不是与董氏有几分交情么,我可不信他真化了这滩血水”

她肃然而立,展眉道,“董氏本是南疆之人,精通南疆蛊毒秘术,谁料他的尸身是不是被董氏掘出来了,而那柄剑,我现下便越是确信不疑地要寻到它,它必与陛下解药之事关系密切!”

既是无寻处,连头绪都没有的事情,夏若自然不去白费心思,众人起程回上京,随行者皆三缄其口,对异象避而不提,夏若下令在绝命峡之南加强巡查,乡野荒僻之地更不能放过漏网之鱼

宫中尚是老模样,林嗣墨病入沉疴仍未有起色,且渐出咳血之症夏若封白术太医院医馆馆正之职,以便药材用度分配

朝政之事一切尚安,似皇后掌政已成定局,有异议者被夏若乱棍架出毙于宫门之外,自此朝臣再无非议

夏若广纳天下医者,出重酬聘医,更在南疆之处广布眼线故意走漏风声,道宫中小王爷病势危急,将是未有转圜余地之况了

民间流言四起,有好事者道皇室林家气数将尽,宫中暗卫私下查探,造谣之人被揪出,打入天牢,后被夏若亲下旨割舌炮烙,以蜡封耳,游街示众,斩首于午门

天下遂得太平,夏若轻赋税减徭役,与民休养生息

宫中之事被夏若禁言,林嗣墨的身体每况愈下,药石不能愈之,夏若忧心如焚却也无法,于宫外京中民间乡野四处传令,言皇上胞弟病入沉疴,若有医术高超之人能治愈,即便封爵赏官

殿中金兽吐纳,瑞脑销尽匀出袅袅沉烟

青衣宫人低眉垂眼步态轻盈,手腕柔转奉上新贡的茶水,夏若放了纨扇,端茶轻抿,回味几许笑了笑,“太后的雪顶含翠,真是怎生喝都不会腻味”

“你倒是会说话,”太后嘴角一扯,似是笑了,“也不见你常喝,自然怎生喝都不会腻了”

“太后说的是,陛下身子还未大愈,臣妾自然无心饮茶,”夏若假意招了殿外正玩着的双髻稚子,“小王爷,在母后宫中玩的可还高兴?”

童言最是无忌,那小孩嗯着犹豫了几声,“听宫女们说,你就是皇后娘娘?”

夏若笑了笑,将他抱于怀中搂着,“你若不当我是皇后娘娘,叫我姐姐也好啊”

“皇后姐姐,我在母后宫中很高兴,只是有些想念母妃,”他声音低低地显出些许沮丧,“听母后说我母妃犯了错不能回宫了,皇后姐姐还不打算原谅她么?”

她抚了他发顶,声音轻柔,“你皇帝哥哥生病了,我也正想把你母妃接回来,你可知道她去了何处?”

他含着手指想了一会,还是摇了摇头

夏若不信董氏在离开之前未向她亲子透漏些许行踪,更是柔着声连着旁敲侧击问了几遍,他依旧只是垂着头摇了摇,后来露出难受的神情哭道,“我有些肚子痛,想去休息了”

夏若看向太后,她依旧神情淡淡地侧靠在贵妃榻上,夏若只得自己站起身来拉起他手道,“那姐姐带着你,你住在哪处?”

他委屈着伸了手,“在旁边殿里,姐姐快带我去”

夏若点点头,将他抱起,本是年岁不小的小孩,却轻得很,太后本就是不是心慈之人,如今遇着董氏的孩子,定也不会善待

她进了那偏殿斥退了宫人,叹气摸了他额发,“你最乖了,平常好好与宫女们玩耍就好,切不可在你母后面前提你母妃之事”

他闭眼点点头,夏若陪了他一会,见他呼吸渐匀便起身准备出殿,却是刚一转身之时,他突然小声道,“皇后姐姐,我若告诉了你,你会告诉别人么?”

她心一紧,忙掩饰道,“不会”

“连太后也不会告诉么?”

“嗯”

“母妃在走时曾说会要人接我回宫去的,就在南边等着我”

夏若心砰砰直跳,沉了气还是轻声温柔问他,“南边的哪处?”

“桐影县”

圣谕新下,于景州桐影县以重金寻剑,若有隐瞒不报者,抄家,灭三族

另有皇诏,赐夏姓为第二国姓,于林姓之下,后世人有云,林至遇夏,正如烈火烹油,灼灼而燃

夏力入新邸,官宅院深,另有帝后钦赐匾额“将军府”挂于门楣,皇后指赐宫中侍婢守卫一百二十人,玉如意十二对,云州锦缎一百匹,良田三千顷

贵胄皆不敢高攀而易姓夏,世人只言夏姓如神,似高楼美厦一夜之间覆地而起,良辰之景,胜骄阳而照当空,至此,天下皆只尊夏而遗林

廿一章是魄来归怪

寻剑旨意方下,田双河便奉夏若之令,带五十暗卫秘密潜入桐影县地域

林嗣墨依旧未醒,夏若视线辗转于他容颜之上,昔日言笑晏晏的清俊皇子如今似换了模样,温文雍容的君王沉睡也胜春水,柔意里无端多了杀伐戾气

宫中一切如常,只需白术照旧侍药便是,夏若遂只带了夏力在侧,欲轻装简从,亲自去寻董氏

那柄剑是林显季有意要赠与她,定不是寻常定情之物那般简单,其中或可转乾坤挪日月,端看林嗣墨重病之时仍惦记着与她指明,那也绝非等闲之剑

而恰在她去林显季葬身之地欲寻之时,在此之前埋了林显季尸身的土里无骨骸,并还无端有了血水之相,她从前也从白术口中知晓过一些南疆毒物药粉,似是甫一沾血便将肌肤骨骼俱化为血水,董氏又恰是南疆之人,是脱不来太大干系的

她立于残阳之下,帽檐上垂覆的薄纱影影缈缈,割裂了余晖似血浓,身形微躬进了马车,莺啼般宛转的声音低道,“前面就是桐影县?”

外面夏力驱马而行,正与车窗只离一步之遥,他答道,“听得引路之人是如此说的,阿姊且放心,行踪尚秘,不会打草惊蛇”

夏若纤指递了颗雪白药丸与他,“这是白术制成的解毒之药,说是对化解南疆毒物有奇效,你且服下,以防此行不测”

他接过去凝神看向她,“阿姊可服过了?”

“你与阿姊唇齿相依,你若无事,我自然安好”

他还欲再言,夏若定神朝他凉凉一瞥,话语严厉无可反驳,“你且记住,此行并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如今卧床多时的陛下和这个岌岌可危的皇室与天下!”

夏力缩回手良久无言,抿了抿唇,仰头吞下了那粒雪白

留了京郊畿的精兵于京中四处看守,朝臣稍有骚动妄议便即时被连根铲除,所谓肃威信清朝纲,以权惩处,也不过如此

桐影县的县主早早地候在了府衙,见了那行人陆续走近了来,最前的反而是名美而不可方物的女子,心里暗自咋舌朝廷使臣竟是以女臣为先,果真是皇后权势覆手翻天,一力提拔女官,连至此南疆荒蛮之地都不忘先奉女子上前

夏若并未言谈自己真实身份,想来桐影县离上京极远,县主从未入朝觐见过,只说自己是一介使臣,她仰首站着,等夏力上前叙清厉害

竟是桐影县县主先打了官腔拱手道,“小官敝姓耳东陈,各位大人不如今日先下榻休整,小官只用知晓朝廷下派的指令,明日自然尽全绵薄之力来相助”

夏若略多看了他几眼,只觉这人倒不似个普通人物,结交人物熟络且圆滑,精通处事为官之道,倒是敛了几分冷淡,不自觉轻笑道,“陈大人是个知情达理的人”

他见她扬眉抿唇一笑,清冷之下却全是妍丽到极致的媚色,不觉有些看痴,那女官身边的武者倒似恼怒地低喝了道,“陈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前一句的赞赏尽数被这一声怒斥泼得杳无影踪,他忙屈膝跪下来,“小官只是瞧着这位大人面熟得很,之前在此处养过伤的一位公子的扇面儿,好似与大人的模样十成十地相似”

夏若心里起了疑,却也装作漫不经心地以指尖掠了鬓间散发,“陈大人是县主,那位公子想必是陈大人亲戚或官友了?”

“大人说的也极有道理,”他不慌不忙道,“只是那位公子他身边还有名妇人一起同行,都是往南疆去的,桐影县与南疆相通,他又有京中杜将军的令牌,当时令小官不许声张,小官从未见过如此令高之贵族公子,故而印象极深”

夏力的双拳蓦地捏紧,正要迈步上前再问个明白,夏若与他使了眼神,又笑了笑扶起他道,“陈大人好眼福,那位公子正是我家兄,他携京中一户权贵的小妾私逃,令家宅蒙羞,家父便向圣上请了旨,令我拿他回去的”

陈县主会意一笑,“好办好办,大人的兄长不过是昨夜才离去,想必还未走远,大人尽可放心,定能圆满而归”

夏若偏头一点,唇边皆是笑意,“承大人吉言了,此行若是收获颇丰,定回去奏请圣上与您机会平步青云”

陈县主笑得眉眼俱没,拱手哈哈一笑,“有劳大人,有劳大人”

夏若心中阴霾散了不少,也冲他点头微笑道,“那劳请陈大人多多出手相助了,有事在前不敢懈怠,便今日开始去追回他二人罢”

陈县主也极会看颜色,立时便应下来,夏若随即用烟火令与田双河取得联系,一时间小小的桐影县县主府衙竟聚集了数百来人,田双河带领的暗卫队服色一致面容皆被面罩所掩,衣衫的肩袖处各刺有龙爪之纹样,将陈县主愣得目瞪口呆

夏若转身将他一扶,“就等陈大人带路去追了”

他呆立了半晌,忽然一个哆嗦便直直跪下来,“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认清皇后娘娘,下官实是昏了头,还望娘娘念在下官无甚恶意的份上千万海涵”

他一长串的话倒是逗乐了夏力,“陈大人,你可知道,若这位不是皇后娘娘,你却认错了去,只怕给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诛九族也不为过”

“不敢,下官不敢,虽从未有福能一睹娘娘凤颜,却是世人皆传娘娘有倾国之容色,胜似天界仙家,况娘娘带来的侍卫皆是龙纹衣饰,下官便是愚笨至极也该猜出了”

陈县主一席话快快说完,气也是喘得厉害,额上冷汗竟是约好一般刷刷齐下,夏若冷下脸轻看了夏力一眼,夏力忙收起玩笑心思扶起他道,“还指着陈大人立功,到时候好论赏呢,这位确是皇后娘娘不错,要追拿的,却是叛党余孽,一时都耽误不得”

她看了田双河一眼,招手令他前来,“可巧陈大人说有线索,你便暂时听由陈大人吩咐,务必追出本宫要寻之物!”

田双河与五十暗卫齐声跪下,衣袂带动于中庭回响有声,“谨遵皇后之令!”

夏若肃目去扫视待发的官兵暗卫,心终是落到了实处,既有了田双河的携带的暗卫,线索又是清晰明朗,这一次,定能马到成功

她旋身去问身边的少年,“阿力,你可要与他们一同前往?”

“我定要护在阿姊身边”夏力俨然是将军之势,剑眉星目朗朗面容,肃然之色也鼓舞她心中激荡不已

她举目去看别处,低声道,“我自然是要与你们一齐行走的,这余孽,也早该由我亲自了结了”

马车行动不便,夏若便也随他们一同骑马,陈县主指了一条幽僻小径,“当日我远远地见他二人似走了这条路,也不知顺着这道能否追赶得到”

夏若先前在宫中抽空练过一段时间的马术,此时稳坐马背之上沉声问道,“他的伤可养好了?”

“似未完全痊愈,好似那妇人突然就急起来,说是要非走不可了,公子喉间有伤,一直不能大声说话,与那夫人争执不下,也只得依言连夜动身”

“这道是通往南疆的?”夏若折了马鞭一下下击着马鞍,叩叩的轻响扰乱了几分心绪

“下官也觉得奇怪不已,那妇人先前都说是往南疆治病去的,却走了这条道,”陈大人犹豫道,“这路是往北,去上京的”

夏若听了竟是嗤地笑出声来,她笑了极久,拿手抹了眼角道,“这倒不奇怪了,她去上京,也是去治病救人的”

董氏,我还料你当真是为了一己之私便不要亲子了,却还是按捺不住会回去啊

她扬了马鞭,眉目中尽是狠辣,“搜遍天上地下,也要给本宫追回他们!”

官兵得令便似离弦之箭驾马出去,夏若唤夏力与自己跟在众人之后,倒也不急,“这二人,一个是女子,一个是男子,却身带有伤,”她挑唇一笑,“伤在喉间竟也被他侥幸活了过来,当真是命硬不过了”

“那董氏为何与林显季一同,莫非林显季是董氏去救来的?”

夏若轻蔑一笑,“早先从林显季的话里便能听出他与董氏渊源不浅,林显季常年行走宫中,容貌标致还胜过女子三分,董氏于宫中便一直未能得宠,可谁知她是得不了宠,还是根本就不愿得宠呢?”

夏力听完不语,眉宇间皆是讶异之色,夏若继续笑,“可总之,董氏如今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了,她所剩不多的棋子,正在我手里握着呢”

她眸中戾气星芒大盛,唇如嗜血般嫣红动人,“只等她落在我手里,我便让她好好尝尝眼见至亲于自己面前受苦之痛!”

董氏与林显季暗中勾结早已是意料之事,或是她渡他于危难,或是他将她解救出深宫囹圄,只可惜,那一剑穿喉,林显季,你竟然还未死

夏若咬牙狠狠去想,直起身子仰首去看苍茫天穹,北方的云势翻卷变幻无常,正是云雨欲来之兆了

廿二章相逢不识忘

一众人直追了七八个时辰,沿途问店铺问路人,终是在桐影县往北去三四个集镇的一家客栈的后院里,将他二人堵了个正着

夏若动身之时恰是斜阳之景,正拿住他们,将近午夜子时

清月不见影,映得众人面容熔熔发亮的火把被武者高擎着,火舌肆意吞吐,被夜风拂动魅人心魄

夏若昂首下马,拿手取下了罩着面纱的帷帽,噙着一缕笑走至被团团围住的二人面前,“林显季,你竟然还没死”

她声音清越动人,经历奔波之后的嗓音却半点低哑也无,她正对着的那人却攒眉看了她半晌,“你是谁?”

夏若的心突了下,那人却是转首朝身边笑着的董氏去看,“姐姐,你可是在外面惹了祸事,现今连官兵都追上来了,可如何是好?”

董氏笑了笑,将他手牵住轻声道,“是这妖女不安好心,一直想害姐姐呢……”她凑近了一脸迷茫的他耳边蛊惑低语,“之前正是因为她,你差点送了命”

夏若见他神色,竟是十全十地与董氏亲近甚密,心里犹如被漫上浓烈的辣椒水,焦灼不自知,也不知如何解,她霍地扬起手中马鞭指了董氏,厉声道,“你对他做了什么?!当初明明是穿喉一剑,为何如今不仅未丧命,连人都不识了?!”

董氏一笑,却不看她,“你知道原因也晚了,人既是落到你手上,任你处置,只是你别忘了,”她眉眼突然妩媚起来,“你要找的许多东西都在我手上呢”

夏若冷冷一哼,偏头还是去看如今眸底清澈的林显季,“当然,否则我又是为何要如此费劲辛苦地捉拿你们”

她低了几许声音,神神道道地凑近来桀桀笑了几下,“过来,我告诉你如何救陛下”

夏若定了定神去看她半晌,突地一笑,尘世间风华宛转尽皆被她眉眼覆住,她白玉无暇的面容渐移了上前,却还是不挨近正笑得隐晦的董氏,“说罢”

董氏凑了脸过来,正启唇之际,却突然扬手去扼夏若的脖颈,夏若早料她不会甘愿就擒,极快地偏过身去顺势将她手腕握住,就地使力反手制住了她

夏力急着跨步过来,举剑架在还在挣扎的董氏喉间,张口便要斥,却是夏若扬眉寒声喝道,“将林显季拿下,押回上京!”

田双河带人制住林显季似乎极为轻松,他连反抗都不会,似被这一打斗弄得手足无措,竟直接被缚住了双手反剪于背后,夏若隔了明灭的灯火凝视他良久,他却连一份视线都未曾分给她,夏若扬唇一笑,许是真的忘了

可我却是未忘的,那柄剑,你从前说要赠与我,如今,我是也非要得到不可的

夏若下口谕,封桐影县县主为正五品大员,待其接旨谢恩之后,下令随从人马即刻返程回京

董氏坐于囚车之中安静了一路,离上京近了之时,而后突然开口说要与夏若见一面,她也不似寻常求人一般,依旧是昂首撇唇扬着眼尾,“我要见她”

车边的暗卫似未听见,直视前方连目光都未分出些许,董氏等了半晌,忽而扬声喊道,“夏若!我要见你!”

车队未停,却是夏力驾马调转了头过来,声未先出,嘲嗤一笑,“且不论你直呼当今皇后之名,便是你这般不识抬举,也有的你受!”

董氏不理,还是闭目着道,“想她也不会伤我”

“若你将自己看成是还有些用处的人,那可就错了,别忘了一茬,你亲儿子还被我们拿着呢”

董氏将双目倏地睁开,面上骄矜之气早已无影无踪,“你们到底将他怎么了?”

“别急,到京便知晓了,也不知……”夏力刻意顿住朝她一笑,“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熬过那伤病……”

夏力说完便走,看也未看她一眼,到了夏若那处又原原本本地与她一说,末了又道,“若是董氏不肯交待如何医治陛下,或许与林显季问问也有线索也未可知,总之他是忘了干净的,想必如今看阿姊,也不过是看常人罢了”

夏若凝眸不语,良久似乎叹了薄气,影影绕绕进人心间,“若是未忘,倒还好办,若是他果真忘了,如今初见便是死敌的对头模样,他自然是要对我设防,问起来,也难得多了”

夏力默然不语,垂眉叹了声气便退下了

回京恰能经过玉斜山,不觉已入盛夏,正是树林葱郁之时,鸟兽啼叫,花香混着青草味道,气息醇醇似酒沁入心脾

夏力本是乘马,又怕她一人坐于马车里面太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无,索性与她一起待于马车之内,刚掀了车帘便惊喜着指了窗外一叫,“从未发现京外还有这样好的去处,一直只道傍山便是幽静,可多了鸟语叽喳,也别有许多情怀”

夏若笑了笑,想与他说说玉斜山四季不同之景,却于不远处见了一处断崖陡壁,往事旧忆似窗喧然而开,再难合上

“阿力,你可见着刚才那处断崖了?”

“未太注意,”夏力回头看她,又出声问道,“阿姊为何单独提起?”

“那处断崖……”夏若垂眸去看掌心,终是忍不住拿手覆上了面颊,沉沉地叹了口气,“白姑娘那时为了救我,从断崖之处摔了下去,那时候,我还是极亲近地叫她阿术姐,后来渐渐唤她白术姐,至如今,能唤一声白姑娘,便是极为难得了”

夏力见她出语哀哀,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只得揽了她肩道,“姊妹情深,随了年纪增长而渐淡也是难免之事,”他低头去看她,眸中一派对长姐的宠溺,“阿姊,你还有我这个弟弟”

夏若颔首一笑,“你可知,阿姊还有位长兄,就在北狄”

“长兄?”

夏若惊觉失言,却还是温婉一笑,“那时怕朝中大臣不同意陛下迎我进宫,北狄新主又与我交好,便认我作了义妹封为北狄长公主嫁入大庆来,阿力你说,他可不是我长兄?”

夏力还是将信将疑,“北狄新主?就是之前的翰王爷?”

夏若垂眉一笑,转而抬手掀开了车帘,漾进微风几许正吹开心中略微焦灼,她仰首去看马车拂过的密林枝桠,笑得如莺啼婉转,“花谢叶盛,倒也没枉费花凋零的残景”

夏力还是看她,仿似未听进她只言片语,“阿姊,虽是北狄与我大庆和解了,可我们双亲俱是亡在北狄手中,你说之前便与翰深之交好,可那时明明是被困于翰王府,你那般的对他仇视不已,为何还要认北狄为宗,做他北狄的长公主?”

“总有许多不得已之处,阿力,你正是年少,为何却要纠缠于过往之事?”

“过往之事?”夏力扯起嘴角,也不知是哭还是笑,“阿姊,你却说这是过往之事么?为何陛下被董氏害得卧病不起你就如此厌她,恨不能生啖其肉,我父母当年惨死在北狄骑兵之手,你却全都忘了?”

“他们死得无辜我自然都记得,可我已是说了当时只有那样才能与陛下……”

“陛下陛下,你只记得陛下,我不重要,父母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夏力眼泪都似要夺眶而出,却还是强忍着,迅速红透的眼窝与鼻尖发亮得不行,声音颤抖哽咽还在继续对夏若道,“不然阿姊以为你是为何要习武做将军?只是区区守护太平么?我都是想有朝一日能再战北狄,为父母报仇!”

“你只知为父母报仇!”夏若霍地扬声打断他,“你可曾想过,若是轻易开战,又将是多少生灵涂炭哀鸿枯骨?你只道从前在战时被杀害的父母可怜,难道再开战后惨死的百姓便不可怜了么?”

夏力抿唇一言不发,只晶亮着一双眸盯住她,似要戳出洞来,夏若提了气不忍看他,语气却是一丝松口的余地也无,“不然你以为翰深之为何会轻易说和?他北狄投降的怨气又如何吞得下去?阿力,你莫非觉得阿姊对其他人冷淡,就会对天下苍生都冷淡了么?”

夏力鼓起腮帮子还是不说话,良久掀了车帘,倒是自己赌气出去驾马了

夏若闭目靠回坐垫之上,心绪沉浮只觉争吵之后心跳得厉害,思及夏力方才强忍着泪水的模样自己也是要哭起来,却是再流不出一滴泪,眼窝疼得烧灼起来,也还是流不出一滴泪

五月初的日头晴得通透,湛蓝的天际悠悠有飞鸟滑过,似心间一直记着的他的眼神,总能于无助关头支撑她良多

她心似颊边沙沙打着生疼的耳坠子不能停靠住,晃晃悠悠总落不到实处,残念几许,从来都只是他支撑着,若听夏力所言不将他当作此生唯一之重,想必,是连此时此刻都断不能走下去了

她苦着满怀的心思,缜密地为他算着朝政天下,不过是望他在某日突然醒转之时,能似从前轻笑着抚上她的发,与她道一声,“阿若,我幸而有你”

便是之前肃清朝纲的种种恶行再酿成苦果来独食,也是甘之如饴了

廿三章囚室探视转

“押回的人自然先要关上几日来消磨起意志,”夏若一袭素衣玉钗,低眉去看手里的茶盏,那埋于沸水之底银针似的茶尖渐次钻出来,怡然至极,“且放入天牢施刑一次,之后再来回禀本宫”

天牢是皇家关押重罪之人的私密之处,就算是皇帝欣喜之余为示皇恩大赦天下,天牢的囚犯不论罪行轻重缓急,一律不许释放

田双河听令退下,殿门被外头宫侍合力缓缓拉上,只余了夏若与林嗣墨二人

光束似线聚于殿柱之侧,柱上蟠龙张牙舞爪却也是见惯之后不再可怖,她以手曳裙直身前行,似能透出玉色莹白的手如今也是瘦削,骨节都要突出来,她逶迤着裙摆的身形忽然顿下,迎着殿内极少的光线抬起手痴痴看了半晌,淌泪无声,“容颜易逝,还是会老的啊……”

林嗣墨呼吸静静浅浅,似新柳的容色依旧是无暇,却失了生机几许,颜如雕刻镌在时光之里,始终不改

“嗣墨哥……”她立在他榻前看他极久,连眼眸都不曾挪动半分,“我总算找到了救你的法子,”她半蹲下身将脸偎在他肩上,“让白术一直以药来续命,此种权宜之计,实在不配用于你之身,总算,一切都能好了”

她一直依着他,直至宫人于殿外请示是否燃宫灯,她惊觉抬首,竟是沉沉睡至此时,日斜西山,残阳景胜血,如画一帛

田双河候于殿外,“禀娘娘,董氏已受刑,且等娘娘吩咐”

夏若踱出殿外,却又站住了对身边的宫婢道,“先去本宫殿里,换身别的颜色衣裳”

这身衣裳太素,去见终被擒住的董氏,总得以盛装来耀眼才是

宫婢喏喏应下,提了宫灯于前引路,田双河跟在夏若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夏若突地出声,“田侍卫长年方几何了?可有意中人?”

寂静的黄昏残凉,夏若只觉身后之人似屏住呼吸不敢回话,她偏头去看,田双河本是俊秀眉目,此时不知是宫灯照了颜面,泛红得紧

她极少见着这男儿有这等羞怯神色,竟是不自觉笑了出来看他,“有意中人并不是怕羞之事,直说无妨”

她似繁花春水般润物一笑,正要出言时却察觉田双河的脸色愈发地红透了,愣怔之时却如有电光火石之音敲击不已,她忙撤了笑,敛了眉目匆匆别过头,“田侍卫长一直随侍在陛下身侧,忠心当真日月可鉴”

田双河的身影被后头尾随的宫侍手中之灯拉长在地面之上,有过一瞬的停顿,回廊重重深深,夏若蹙眉再未停顿,抿紧唇疾步往前走了,掠过的风带着苏合幽香,与昔日皇子殿下的气息别无二致

他跟上前,目光再不敢直视那个从来都是美入骨髓的女子,晚风送愁入怀,终是几缕幽思了断,自此无寻处

夏若着了宫人新制的宫装,锦缎金线铺就,步摇环佩叮咚,宫人伺候她梳了云髻高耸,仰首阖目,柳眉点樱唇,不施粉黛的女子顾盼生姿吐气如兰,浅笑也是致命的媚毒

她与镜中瞧见田双河垂首站于殿门之外,想必方才一番尴尬不好化解,便转身对他道,“去太后宫中,将小王爷接出来,待会与本宫一齐去天牢探视”

田双河低头退下,一直沉默着的忠心从不张扬,夏若垂眸不再看他,再次去比对了镜中容色

华灯初上,夏若举步出了宫门,凤辇未用,却是步行而至

她缓步走着,牵着董氏那个似是极为乖巧的孩子,这番用意,想必董氏自己清楚

手似被那孩子摇了摇,稚气幼嫩的童声在这萧索的夜里平添了几分柔软,“皇后姐姐,我这次果真能见到母妃啦?”

夏若轻轻一笑,“姐姐自然不会骗你,只是你母妃她似乎不愿意看见我,待会便让后头的侍卫哥哥带你进去可好?”

“母妃人很好的,为何不愿见你?”

“她说她讨厌我呢,”夏若眉头微蹙,看向他正望来的浅金瞳眸,果真是皇室林家的血脉,“她还说,不止讨厌我,还讨厌你皇帝哥哥,所以她下了毒,你皇帝哥哥到现在都不能好起来”

“不会的,”小孩的心肠总是不会转弯,认定了她母妃是好人便再不会改初衷,“母妃一直对宫人都很好,怎么会下毒给皇帝哥哥,一定是有人冤枉她”

他眼眸睁得圆且大,盈盈怯怯地望着她,她撇过头去笑了笑,“总有她的理由的,你还小,不懂的事情太多,若是不信,待会便问一问你母妃,她如有半句停顿,那必是在哄瞒你”

小孩子撇了嘴,鼻尖一抽便哭起来,莹亮的泪水似珍珠滚落得衣襟满处,“姐姐你误会我母妃了,她很好的,从来不会骗人的”

她抬手抽了丝绢与他细细拭泪,“那你觉得姐姐好不好?”

“好……”他抽泣得连路都不肯走,“连太后都并不愿睁眼看我,只有姐姐那次与我说话,肯照顾我……我母妃也愿意照顾我,她对我很好,姐姐,你不要定母妃的罪她好不好……”

“我对你好其实也是有因由可讲的,这世上,哪来的无缘无故的对你好,”她将他继续牵着往前走,遥遥指了前方一处守卫众多的地界,如丝滑过的声线低语,“你看,你母妃就在那里面,待会进去了,你可得劝她好好说话,不然若是洗不清她谋害你皇帝哥哥的罪状,那可就难办了”

他连连点头不已,将脸挨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我就知道,姐姐的心很软的”

她愣怔了下,脚步停顿之后更加大步地迈向前去

便似走过的路途不可再回头重走一般,心软之事,也似是极久之前的了,如今说起这二字,倒还有几分怀念的意境

夏若心中不似从前那般容易暖起来,凉过之后,如雪化冰,融都难融掉

林显季与董氏并不是被关押在同一处,她着田双河带了董氏之子在外候着,自己先领了几名侍卫进去,这一身国色之妆,自然是要那人见到的

当初枉费之药效也不过如此,一箭刺心以痛来忆,如今虽不知董氏是使了什么法子让林显季尽忘前尘之事,还能在喉间以剑重创之下保全性命,总之若是尽快培养起他熟悉自己的感觉,也应是不难的

卿卿算计几许,无非不过是,与手握江山之人并肩而立的悲哀

天牢囚房分轻囚室与重囚室,林显季被恩宽一等,下放至轻囚室,夏若广袖敛裾而入,阴暗湿冷的寒气似被搅动窜起一般尽数扑面而来,生生让人打了寒噤

她止住朝别处看去的视线,快快地直视前方疾步而行,夜里本是阴寒,她一路行去带起风啸啸而响,前面引路的狱卒见她行得如此之快,慌忙地加快步调引至她所言之处

一些被囚了半生的蓬头垢面的囚犯被钥匙插入锁眼的敏感之声惊动,纷纷起身将许多年都未清理修剪的双手伸出来对夏若哀号

声声惨不忍闻,尽皆是息诉冤屈,她连看也不看,举步便进了关押林显季的那间囚室

他似已闭目而眠,直着身子背靠在墙皮都尽斑驳的砖墙之上,听见声音他略微睁开了眼,见是那日捉拿自己的女子,一时有些戒备

夏若面无多余神色地盯视住他,良久缓缓地舒展笑起来,沉鱼之貌在这按不见天日的囚室里盈转生光,她微启唇噙了一缕莫测的笑,“公子当真忘记我了?”

林显季有些惊疑不定,连往后直缩了几下,夏若神色晦暗下来,“你果真忘得一干二净?”

“你不是皇后娘娘么?”他似怕得不行,哆嗦着发问还不忘将眼垂下不敢看她,“我不过一介平民,怎会与娘娘高攀……”

他顿下思索片刻,抬眸带了继续讨好的笑,全是一副市侩嘴脸,“娘娘定是记错人了……”

夏若咬牙,上前便将他脖颈死死扼住抵在墙上,眸内尽是明灭的怒火,“林显季,你也有今日?!当初陷害嗣墨又逼我委身于你,后让见放惨死在羽箭阵内,做了这些你还不满足,竟让我唯一的亲弟弟吞下枉费尽忘前尘,进而离间我们,林显季,你安的好心!”

他抖索着颤栗不已,喉间被扼得脸色青白交错,夏若却突然放手,冷冷挑唇一笑,“忘了又如何?总之,我是未忘的,你今时落入我手,我便让你后悔当时所为!”

他扶住墙大力地咳嗽,连血丝都咳出许多来,夏若逼近他咬牙切齿,“若让我发觉这一切都是你佯装出来,且等着你的下场!”

她拂袖重步走出,狱卒战战兢兢将锁落好,等着这位近来愈发喜怒无常的主子先行,夏若隔了栅栏狠狠盯视他,牢牢看了半晌,才终于恨声道,“每日将他鞭笞一百,记住,每二十鞭停半个时辰,只不要将他命弄没了”

狱卒连连应下,腿都几近软掉

林显季依旧惊惧地看着她,缩在墙角动也不敢动,夏若斜唇走上前几步,拿指尖遥遥比上他的心轻笑道,“若是有可能,我还真想将你的心剖出来,问问你当初昧着的良心去哪了”

夏若说完犹觉不足,立于原地狠狠看了他极久,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

正迈步时,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侧耳去听,方才连说话都在抖的人居然轻狂了许多,“阿若,既是连我装着忘却都不能除你之恨,那也毋须再瞒了”

她回身去看,他缓缓站直了身子,“不错,我刺喉的那柄剑之前经由了董氏之手,她于剑锋之上抹了枉费的汁液,却不知我先前试过枉费的解药,正是抵消了,”他挑眉似从前,“她想控制我,从而拿我当她儿子篡位的幌子”

廿四章狠言放出敌

夏若定定看了他半晌,忽又冷笑着开口,“你如今,为何要告诉我?”

林显季似乎有些措不及防,夏若走近了欲去辨认他面上是否认真的神色,“你明明与她是一起,却为何要来与我说?”

一瞬的愕然后,林显季有苦笑一丝一缕地溢出来,“我知你不会信我,可阿若,我害尽所有人,也唯独不会害你”

“你倒也知道害了许多人?”夏若挑眉,却不再笑,“所以我决计不会信你,从前未有,如今更是不可能”

他神色有些迟缓,“董氏涂于剑刃的枉费,药效极是大,”他望向夏若,一脸的恳切,“若是哪日药力反噬,我果真忘了你,你……你可会原谅我之前……”

夏若挥袖打断,语气一如之前憎恨,“便是将你挫骨扬灰,我也绝不会忘记”

林显季嘴角动了动,还欲说话,夏若却将裙裾往后一提,昂首疾步走了出去

天牢之外月朗星稀,方才出来之时数间囚室的轻囚之人无一不是哀嚎呻吟,被监禁了半生的人长年困于暗无天日之地,早已难分晨昏春秋,连旁的话都是不知如何道出,只是不停地大叫冤屈

可这世间之人,哪个不是太多不得已

空气中有隐隐晚玉花香浮动,在这冤魂缠绕之地,倒还种了许多的这些幽香之花,合着阴冷寒湿,可不真是讽刺

夏若闭目去闻,斜唇缓缓笑道,“田双河,带着小王爷,与本宫一齐去看他母亲”

田双河牵着董氏之子自远处走来,低低应下,便埋首退至了夏若身后,她掀了袖摆抽出一方丝帕递与那小孩,“待会要听话,若是你母妃见到你哭了,便拿这方帕子与她拭泪”

那小孩极乖巧地点了头,怯怯接过去握在手中,他手小且胖,圆圆的小拳头捏住了,紧实的一团

小孩不让田双河抱着,只愿意偎在夏若的手边傍着走,重囚之人的囚室更是阴冷,甫一踏步进去,丝丝寒气便似蛇似魄般自足尖缠上,胆战心惊也并不算夸张

董氏被关押之地是最深之处,夏若特别交待过,加了十重锁链套于她脚踝,隔半个时辰便吊一炷香时间,放下之后便以鞭尾抽之,既疼却又无裂之伤,淤痕累累,也只是痛至入骨,性命尚存

夏若摸到掌心的那双小手冰凉,停了步道,“我们先出去好不好,待会将你母妃接出去再见她”

她与田双河递了眼色,正牵着小孩子欲将他带出去时,却突然听见走道最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夏若心悬了一刻,不由分说便要带他出去,“听话,这里有怕人的东西,我们出去等你母妃”

他却猛地挣开了夏若的手蓦地向前跑去,“姐姐你骗人!母妃分明就是被你关起来了!我要去见母妃!”

夏若来不及开口,那小孩已是跑出去老远,她看向田双河,却是不见了人影

她慌得向前看去,恍然着看田双河眼疾手快上前将他架住,不过是分神一瞬的时间,她心里却似温水顷刻冻成冰渣般刺得难以动作

他哭得伤心,连眼瞳都被水汽覆住见不清,浅金色眸底尽是深浅的泪,斑驳且透明,似琉璃珠玉稍触便碎

“放开我……我要见母妃……”抽噎不住的稚子之声顺着哭啼声传了出去,夏若心生一计,走上前冷下脸便盯视住他,“不错,你母妃犯下宫规又欲行谋反之事,”她顿下深深看进他惊骇的眸底,咬牙吐字一个个极为狠毒,“她早被我杀了!”

小儿的心与胆本就小,被她带进来时便是遇见陌生光影就会瑟缩不已的,此时被夏若言语激得连哭也不敢,愣了片刻之后,泪水便似掉线般簌簌落个不停

夏若当机立断,狠狠在他手背上捏了一下,孩童自然是一点苦痛都不能受,更何况是向来便养尊处优被呵护得极好的他,被捏得痛了,立时便嚎啕大哭起来

夏若将田双河与他留在原地,转身便带了几名侍卫往董氏囚室赶去

孩童的哭声清脆且传得极远,直至夏若站在了奄奄一息的董氏的面前,都似能听到那一声声的哭喊,裂心,碎泪

她拿食指轻抬了董氏的下巴,笑得几许花容肆意绽,“听见是谁在哭吗?”

董氏欲掀了眼皮来看,无奈半点力气也无,夏若笑了一声,极尽嘲讽,“不是挺有本事的么,我今日总算知晓,你原来,与林显季串通了已有多时?”

她却不答,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许久只吐出两个字,“重……儿……”

夏若恍然忆起,董氏之子原是叫林重恩,她此时叫他,想必是听到了她幼子的哭声

“重儿……”董氏勉强睁开了不知是被泪还是被汗糊得难以拨开的眼皮,血丝布满的瞳孔涣散无光,她看了面前依旧端丽浅笑的夏若,费力挪了眼珠去看外面,“重儿……”

夏若偏头去回望外面,扬声挥袖道,“开囚室之门!”

方才夏若进来并未开全部,是走的小且窄的门,此时以玄铁而造的沉重千斤之门被五六名狱卒吃力打开,正见面无表情的田双河怀抱着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孩子

董氏的眼眸于一瞬发出光采来,随即便似一头哀兽般于喉间哽咽着号出声来,“重儿……!”

被叫着重儿的林重恩听见往日里总是温柔笑着的人此刻绝望无助的号叫声,蓦地止住哭从田双河怀里挣扎着回首来看,他睁大的眼眸中尽是清楚的惊惧之意,哀惶地张口欲唤一声母妃,出声的,却只有愈发竭力的哭喊声

夏若闭目醒神片刻,林重恩的哭声因力气用尽渐渐弱了些,她转首对上董氏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神,笑意愈显深,“怎样?此时你可还觉得,我会有求于你?若是还不将陛下解药说出,你的儿子……”

她转首对了田双河招手,“将小王爷抱进来,抱紧了”

田双河依言走进来,夏若将林重恩袖里塞着的帕子抽了,回头将董氏脸上的血污泪痕尽数轻轻擦掉,“帕子倒是好货色,只是不该用来擦如此多的血,你说,是也不是”

董氏早听不进她的言语,只痴痴地对着林重恩掉泪,夏若移至她面前挡住视线,语气带了几许急切,“快些!解药的方子在哪!”

董氏缓慢地转动眼珠去看她,喉间咳咳低笑了几下,“解药?”

她气息不稳,顿住又攒了些力气,“即便是有了解药,他那副病壳子,还有用么?”

夏若还不待回神,咬牙扬手便狠狠给了她一巴掌,那清脆相击的声音似一声嘲笑,迅速击溃自己的理智与骄矜,兵荒马乱的意识也不过是从眼角如瀑坠下的莹亮

她见着那抹似血的颜色红遍董氏苍白的左脸,接着又从她唇角溢出来,恰如中夜时分从梦魇里惊醒后,偏头而见的那滴红烛泪

“你省省夏若,”董氏挑眉喘息,用尽的力气已是将近油尽灯枯之时,“就算他用解药好了,也逃不脱被夺位之险”

“就凭你现在如此小的儿子?”夏若发了狠去扼她咽喉,“将解药告诉我!快告诉我!”

夏若从未如此嘶吼过,眼眶红透得几近发亮,却突然有狱卒在门外驻足禀道,“娘娘,夏力将军于外求见,说是有急事相禀”

她蓦然回过头去,董氏明明连气都匀不过来却依然展颜桀桀笑出声来,嘶哑完全破掉的嗓音于寂静有回声的囚室之中可怖异常,“夏若,我的人来了,他们来救我了”

董氏神色接近疯癫,痴狂的眼色死死看住林重恩,“重儿,你听,南疆的人来救我们了……重儿……”

她眼眸逐渐黯淡,眼皮也是渐渐无力垂下,吐息减弱,“重儿……母妃还想……再抱抱你……我的重儿……”

囚室之外轰然一阵暴乱之声,夏若平静回首去看,却是夏力拿剑挑开众狱卒的刀枪孤身闯了进来,见到夏若张口便喊,“阿姊,快与我回去!边防驿报已传来好几封了!”

夏若起身看了昏过去的董氏,离去时朝狱卒道,“别让她死了,留住一命”

她看向林重恩,“见着你母妃的下场没有?你若不听话,便比她还要惨!”

“我才不怕!”他被吓得骇然而泣,“你是坏人!放开我,我要和母妃一起!”

“你母妃比我更坏,你若与她在一起,她会吃了你的”夏若咬牙吐出最后几字,还不忘强调在林重恩的耳边,“她是会吃人的妖妇”

夏力在侧不住催促,她转面而道,“田双河,将小王爷看好,你们随本宫去见传驿报的兵卒”

一众狱卒皆是喏喏称是,夏若冷哼便迈步走了出去

林嗣墨既是未醒,军政之事也自然是她来处理

夏力一路缄默不语,夏若也无暇去揣测他心中所想,只是自然接口道,“从哪边来的驿报?”

“不是北狄作乱……”

“是南疆,”夏若扬眉道,“我能猜出大概”

夏力低低嗯了声,她继续提步朝前走着,“董氏出身到如今都查不出来,南疆之地本就多秘密,若她是某个藩主之女,也并不是稀奇之事”

廿五章逼迫相胁交

夏力有些吃惊,“藩主的女儿?”

“也只是猜测,”夏若定眸去看他,“南疆虽是藏龙卧虎,可若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不会有这般诸多心机,她早先便与林显季结盟多年,连先皇都被蒙在鼓里,此妇能在当日先帝驾崩之时独善其身,后将矛头对准圣上欲夺皇位与她亲子,其心计可见一斑”

夏力愣了愣,“看起来也不过是寻常宫妃,或许也不一定是南疆藩主的女儿”

“方才在天牢之中你也听见了,她听见有驿报便说是她南疆之人来解救于她,”夏若捏了眉心,感觉这次麻烦似比之前林显季举兵造反或是杜典拥兵逼宫来得更为令人头疼些,“想必她是算计了多时,并且林显季死而复生之事,也不得不说是她动用了南疆人脉药材的结果”

“那林显季他……”夏力迟疑地看了夏若的神色,“他果真是失忆了?”

“并未,”夏若嘲嗤一笑,“他的本事也没长多少,我不过是几句话,便将他试了出来”

夏力默然停住脚步,夏若催促道,“怎的了?”

他似累极疲于应付一般扯起唇角笑了笑,“无事,只是想起陛下的身体,有些担心”

夏若抿嘴蹙眉,随即咬牙道,“董氏那毒妇,吃准了南疆会与她撑腰,竟连我拿他亲子威胁都不怕了”

二人说着便进了专为议事的永德殿,传驿报的兵卒早已是俯跪于地等候皇后,听得暗涌的朝臣消息道,如今陛下朝政之权皆被皇后架空,还不知皇帝重病之事是否真实,或是被皇后施压以讹传讹造出谣来也未可知

夏若进殿便见得驿兵纹丝不动地跪于殿内等候驿报被阅,她装作不经意轻笑了声,那驿兵果然敏锐地抬起头看来,神色有稍瞬的呆滞之后,更多的,出现于瞳眸的,却是满溢的惊艳之色

她似笑非笑地站定,那驿兵呆愣住多时也未回过神来,夏力上前有意挡住他视线,语气里尽是指责之意,“皇后娘娘已到,为何还不递驿报过来?”

那人慌了回神过来,直红透了双颊低头将卷成轴状的驿报举手呈了上来,夏若轻笑了声,抬眸示意夏力来接,自己则上前走至御座跟前,状似无意道,“这个龙椅,倒是有许多人在肖想,可不是痴人说梦罢了,”她又回身来问,“如今边关远离京中朝堂,可是有许多人都在怀疑本宫欲行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驿兵急急低头,“娘娘明察,身在边关自然是心系陛下娘娘的国家安危,不敢妄议朝堂之事”

夏若敛神定定眯眼看了他半晌,周身不觉迸出杀伐之气,“哦,是吗?”

她话里似有笑意,可面上眸里尽非和善之色,她垂眉逐字逐句去看,渐渐咬起牙狠狠掐住了那一方卷轴,殿内愈发静,其余人愈发冷,盛夏的夜即将抹去最后一分浓墨的暗,破晓了

夏若将卷轴轻轻掷了出去,面上映了瞬间照进的朝阳之芒,宛如藐视苍生的神祇

“宣旨,调五千精兵,三千羽箭手,于京外校场上点兵,今日出征南疆!”

夏力忙跪了下来,“出征之事非同一般,娘娘何不与其他大臣商议之后……”

“商议之后也是要出征,为何要平白lang费这许多时间?”夏若昂首去看冉冉而生的朝阳,“南疆之人尽皆诡计多端,迟一日,便少一分胜算”

夏力低眉不语,也不见他起身,夏若将那卷轴指与他看,“你去将那卷轴拾起来,自己看一遍”

夏力依言起身拾了那卷轴细细展开来,也是如夏若一般蹙眉逐字逐句地去看,到后面竟也不似夏若那般冷静,蓦地竖眉怒道:“这南疆小儿!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控制不住般将卷轴往一并面前狠狠掼去,“这样辱人的边关驿报,你们也有脸送回京来!”

那驿兵骇得往后颤了下,忙俯首瑟缩道,“将军息怒,这驿报是加了十万火急的红漆封泥盖印,实在是不敢耽误……”

他的话被夏若开口打断,“无事,你先退下罢”

夏力顿足不已,直骂了极久的董氏,夏若安抚他道,“做什么这般焦躁,我既已与董氏为敌,在知她竟懂南疆许多秘术之时,我便知晓,这不是一步好走的棋路”

却是囚室之人突然来报:“董氏进气极少,似是亡命之兆了”

夏若这时偏生有些慌了,举步便往外走去,“阿力,着你为点兵之将,即刻赶往校场”

夏力不敢懈怠,忙抱拳低首道了声“遵命”,再抬首时,夏若的身影衣角似风一拂,转瞬便没了踪迹

夏若踏入囚室,并不带侍卫,轻车熟路地向关押董氏的那间暗室疾步走去,一路上裙裾带起寒气无数,其他囚室的犯人皆似惊鸟攀住牢笼的栅栏,伸出手来欲拉住她

夏若冷脸不去看两侧,路过之地似被冻住那般裂开了嘶嘶的纹路,前面等候的狱卒见到她寒霜似的容颜皆是噤若寒蝉,低眉顺眼为她推开了董氏囚室之门

董氏脸色已然青白,透出了无生机的灰色阴翳,夏若上前也并不说话,沉默着抿唇将她眼皮掀了开来检视

她瞳孔的确是涣散无光,夏若咬唇去想,后又扬声道,“带小王爷进来!要快!”

其中一个狱卒忙应下退了出去,不多时田双河矫健的步伐声响起,夏若回身去看,林重恩眸中还含着泪,她走过去将林重恩细细看了,扬手便塞了他一粒药丸进口,笑了笑,“董氏,本宫给你的重儿吃了些东西,你快睁眼来看看”

董氏被吊着的指尖不经意一颤,夏若眼疾手快,上前便捏了她指尖摇了摇,啧了两声,“还以为你真死了,总还是有些舍不得亲子的,嗯?”

董氏眼角渐渐析出了一些泪来,夏若见了不由得笑意更深,“还不快些醒来,你儿子待会可就与你共赴黄泉了”

董氏却还不见动静

夏若扬手掷出去一瓶药丸,田双河忙伸手接住了

夏若凑近了董氏的耳边,妍唇微启了轻笑道,“将这瓶药丸尽数给小王爷吃下,吃到这女人睁眼为止,将小王爷周身大穴封了,血液流得慢,时间可以稍微拖长些,其余人也都帮把手,好不容易有这等近身侍奉小王爷的机会”

董氏此时却突然睁眼,似兽嚎叫了出来,“夏若!你不得好死!”

她声嘶力竭地瞪了眼来瞧囚室里的所有人,狱卒纷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脖子都缩了进去,手里动作也纷纷停住不见进展,唯独夏若还在笑,“却是不巧,这江山还未稳,本宫可舍不得丢下圣上独自去喝那盏凉透的孟婆汤”

董氏喘着浊气,因力竭缓慢扭了头来看她,不满血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直直瞪了夏若,咬牙一字一句道,“放了重儿,我给你解药”

夏若舒展了眉眼抚上她的面颊,话里笑意似天牢之外的阳光明朗起来,,“早说不就是了,何必多受如此大的苦楚来人,与本宫拿纸笔过来,好好伺候小王爷”

董氏手腕及脚踝上的锁链被狱卒解开,整个人因无力支撑软倒在地上,淤青直至溃烂的伤口狰狞着似捉弄人的鬼脸一般嘲笑着她,她垂眉看了,嗤笑了声又举目去看连哭也哭不出的林重恩

夏若随着她视线去看,林重恩一脸苦楚之色,连声音也发不出,她笑着去看地上伏倒的董氏,“你只要尽快将陛下的解药交来,本宫便喂你的重儿吃下一粒解药,自然,还需交待你一件事情,这解药,旁人可配不来的,每十二个时辰需喂服一粒解药,如此连续七日,这毒才算解了”

董氏眼眸似淬毒般泛着寒光,夏若不再看她,负手道,“你既然能对本宫至亲之人下如此重手,本宫也自然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怎样,纸笔已到,你念解药方子的药材剂量,本宫来写如何?”

董氏闭目养了气息,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些虚,她一字一字自唇中吐出话来,夏若执笔在旁迅速写下:

以人血为药引,一日三次,以银碗铺冰盛之

夏若还待她念完,她却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也是扯起面皮笑道,“你既是要留后招,我也需准备些后手才是”

“那本宫问你,这人血需是谁人之血才为最好”

“他既是因你而转了药效至他身上,自然得是你的血来为药引”

夏若蹙眉去瞪她,纵是不满也无碍她得了药引的欣喜,她冷哼了声,眉眼里却尽是笑,“将董氏好生看着,本宫明日再来”

她带了田双河一路回宫,又命宫人去摘仙殿请来白术看这药方是否有蹊跷异常之处,她逢春化露般脚步轻快非常,盈盈的笑意从未间断过,宫人见她笑也自是纷纷高兴着见礼,太久被夏若施压造成一潭死水的宫苑,终于是有了几分生机

花期渐近,海棠花,又是要盛了

廿六章渡血醒转饮

董氏给的药引的确见效

夏若手指尖上的血还在滴着,眼见那盛了皇宫地窖里最深处的薄冰片与自己鲜血的金碗送至了林嗣墨淡无血色几近透明的唇边,心都剧烈震颤起来

她不自觉屏息去盯着白术手上动作,无意识抿了唇直咬出深浅的牙印来,白术的手也是些微地抖,颤颤巍巍地将碗凑近已被扶起的林嗣墨,一漾一漾的血水似浓得潋滟的玫瑰汁,染上了他面容几分酡颜

林嗣墨的双唇紧闭着,夏若起身接过那碗,让其余人都退下了,只留白术一人随侍在侧

她将碗放至他鼻尖之下,浓郁的气息激得他眉心轻微蹙起来,满室都是溢满了那种欲夺人魂魄的味道,他挣不脱,避不开,勉强将唇轻张了些许来触其他的空气

夏若见他松了牙关,轻轻摇头笑了笑,将碗里的尽数与他饮下

林嗣墨甫一碰到,便是极抵触地皱起眉头,他似被不好的回忆攫住想尽力去逃,却又抑制不住般张唇大肆饮了来

本是相生之血,他方一触碰便似得了极大的滋养一般,脸色迅速地润泽起来,双唇沾染了鲜血,极致的胭红,极致的夺目

夏若待他饮尽碗中最后一滴血,唇边的笑意也愈发璀璨耀眼起来,白术见如此情势,低声告退出了殿外,夏若痴痴看着林嗣墨,总也看不够的眼眸触至他的眉梢眼角,尽皆是情

他阖住的眼睑下有物轻轻挪动了几分,随即便令她措不及防地睁开眼来,眸中的笑意一如往日,却有无数的泪似酸楚,似欣喜,顺着他光洁的眼尾逶迤而下,沾湿鬓角发间

“嗣墨……”夏若张口便觉有些颤,却也顾不得许多,忙用帕子将他唇边的血擦了藏在袖间,“我得了解药,你可以快些好起来了”

“我病了多久……”他气息依然不稳,睁眼去看她也撑不住太长时间,眼帘忽开忽阖,一副疲惫之貌

“只有几天而已,别担心,解药我从董氏那里问来的……”

“董氏?”

夏若顿了顿,“便是从前的董太妃,我已将她贬为了庶民”

“嗯,政事可都还处理得顺利?”林嗣墨闭目匀了气,勉力说道,“解药可是从林显季之前的那柄剑里得来的?”

“南疆有些动作,我已着今日午时发兵前往镇压,”夏若看了他,言语间依然有不确定之处,“林显季那柄剑,你是如何得知的……”

“往后军机政事我不会再过问,阿若你已是处理惯了,正好让我偷偷闲”

“你为何不答我的话?”

林嗣墨抿唇一笑,看了她,“聪颖如你,难道还猜不出么?”

夏若的心悠悠沉了一时,唇边的笑渐渐敛地无形,“你那时果然派人去跟踪我”

他偏了头,眉眼生光却不说话,夏若似笑非笑地接着道,“若我那时接了林显季的那份大礼,你会否怀疑我与他存有私情呢?”

林嗣墨愕然看了她,“我只是担心你安危,并不是故意想刺探于你……”

“你还要多久才能改改这个只会一意孤行的习惯呢,”夏若起身离他远了几分,生光的容颜却似凝了寒霜,“你总觉我需要存活在你的羽翼之下,便总爱隐瞒于我,不止是我的周身环境,就连我的言行举止都不放心,都要别人来看着么?”

林嗣墨终是气息不稳起来,“你有些误会,阿若,我并不是……”

“不用多说,你既是醒了来,我便将从前处理的朝政之权全都交还于你,”她铁了心不看他,话也是极狠,“你总说这天下不是你一人的,可除了你,谁还敢来与你争这江山?你要的都已经得到,不要的也已除尽,或是你自己处心积虑,或是经由他人之手,无一不是达到你的意愿”

林嗣墨定定看了她,面色稍显出几分红润来又是苍白了下去,“你……你不该如此想我……”

“林显季一事,还是需告知于你,”她心不如从前柔软,罔顾他的感受说了下去,“他其实未死,被董氏用南疆秘术救活了,那时穿喉一剑,竟是我大意让他蒙混过去”

林嗣墨眉心一蹙,“都听你的”

“从前我不过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使,你如今既是醒了,便还是以你的话为准”

“那阿若,我问你一句,”林嗣墨转眸挪开了视线,“你如今有让他死的打算么?”

窗外初绽的幽隐花香随风送进殿中,让人醉了都不自觉,夏若笑了笑,“为何会没有?我恨他多时,虽不至不共戴天,可他活一日,我便有威胁之感一日”

“我早将决断之权给了你,我若是活不过这次,以后这江山都是你的,只要你喜欢,更改谁人生死都无妨”

“董氏既是给了解药,又怎会活不过,”夏若偏头去问他,“董氏的身份,想必你也是知晓了”

他点了头,“那时便有些怀疑她身份,后让田双河去南疆查探一番,果然是有极大背景”

“总能让你在事情发生之前知晓,我与你学了这么多年,还是未得要领只知皮毛,”夏若扯起唇角一笑,“事无巨细你都能掌握得一清二楚,是什么样的心思才能运筹帷幄如此”

“所以你就因为这些与我生了罅隙?”林嗣墨隐忍着,“阿若,我都是为了你你从前刚入京我便投你所好,事事将中意的送至你面前,却为何如今都至风平lang静了,你心中反而却不安稳了呢”

“长期的被保护,总有一天也想冲破桎梏来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啊,”她语意忽而轻柔下来,方才的激愤被她泛泪的眼尾濡湿,剩了一片柔软,“嗣墨哥,以后,就换我来保护你,你太累,总该要歇歇了”

林嗣墨怔愣了一瞬,转而笑得如沐春风,“嗯,我的阿若长大了”

他将手覆上了眼睑,再拿开时依旧是笑,眼角却湿了许多,“我并不清楚如今身体状况,或许董氏并不会如数将解药方子交出来,万一……”

夏若回身便打断了他,“没有万一,我不会容许你有这个万一!”

“阿若,先听我说完,”他极尽温柔地笑开来,朝她招手道,“过来,我自己也知道睡了极久的时间,让我好好瞧瞧你”

夏若笑着走近,将手放入他掌心傍着他坐至榻边,“我是不是有些老了,等海棠都开的时候,我便足足满二十一了”

“不会,阿若还有大把的岁月呢,况你本就生得丽质动人,要老也是我老了,”林嗣墨顺着夏若的手缓缓坐了起来,“我仿似还有说不完的话,那许多话,也不知从何说起”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夏若心里蓦然空了不少,倏忽之间便将他紧紧抱住道,“这还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这么夸我,嗣墨哥,可我感觉我心中缺了一块,在心口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没有了”

“阿若,不管以后如何,你总是要习惯一个人走下去的,”林嗣墨抚了她发顶,“我并不怕你劳苦,只是担心往后无人与你比肩而站,害怕你孤独,害怕你与我一样,再无力与宿命而抗”

夏若心里愈发乱起来,涔涔的泪掉了滚落在衣襟之上,倒还未碎,哀哀地映着他二人相拥极紧的情致,无端成了一副景

“你既是醒了,便不用思虑太多,”夏若低低说着话,耳坠子沙沙打在颊边,“我总有办法让你好起来”

“我的身体我自己也稍稍有些了解,”他惘然一笑,“你不愿听,那我便不说了”

夏若垂眉不语,依旧是抱着他不肯松手,林嗣墨轻拍了她背,“好啦,要开心些,你不是要去点兵的么,出征将领可有指配完全了?”

夏若点点头,抹干了泪,“你封了阿力做将军,也该是让他立功的时候了”

“那我便更放心了,”林嗣墨轻笑了声,眸间清明一如锦帛上翡翠明珠,光华宛转,“这些事你自行解决便好,当怎样做便怎样做,若是拿不准主意之处,先仔细思虑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或是因这事会引起之后变动,再行决定便会有把握得多”

夏若抿唇看他极久,默然点了头,林嗣墨注意到她指尖有新伤,指着问了道,“你这处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去看,醒过神来忙将手负于背后,却是不留意将袖间方才与他拭血的帕子给抖落了出来,夏若去拿不及,林嗣墨早已眼疾手快将帕子自她指下抽走,蹙眉展开一闻,隐约似有些怒意,“这是什么?”

夏若不敢看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旁的话来回,只得将帕子重又拿回来,“我被磕碎的茶盏划了道小口,这帕子便是我用来擦拭伤口的,沾了些血迹,以后也不能用了”

“血?”林嗣墨瞋目思索了半晌,“竟是与我方才饮下的药引气味肖似非常,”他转眸去问背对着他的夏若,“你与我喝的到底是什么?!”

廿七章病醒忆往时

“说了只是一般的药引,一些名贵的稀世药材的味道罢了,”夏若看向他,眉目间一派坦然,“只要你好起来,哪怕是拿我的命去换,又有何不可?”

“胡闹!”他不知从何攒起来的力气,狠狠往锦帐上一拂,流苏尽数断裂,尾端垂着的珠玉吊饰滴落至地面上清脆有声,“若是你还有此等荒谬想法,那我捱到如今的病苦都是白费!”

“好了,”夏若声音低下来,“我说着顽话你也当真?那药引也经由白术看了的,自然是好的才给你用”

“我信那药引的功用,可到底是什么物事,能让我甫一服下便能清醒过来?”林嗣墨目光炯炯有神,病态一扫而空,“阿若,快告诉我”

夏若抿嘴垂眉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良久,冲他展颜莞尔一笑,“瞧我这记性,竟是忘了,”她将锦帐重新挂好,笑意温柔,“我这就去问白术,待会就说与你听”

她来不及等他回答,脚步已是不停向外疾行而去,却是堪堪出了殿门之时,那人轻轻开了口,“是在用你的血做药引”

夏若如遭雷击,立于原地动也不敢动,耳畔皆是他的那句话,她甚至不用回首去看,也能想出他温文清俊的帝王之相露出无尽的哀苦之意来,似御风而过,抓不住半分痕迹

“你却是想不到,”他有些茫然凄楚地一笑,“我之所以拖至现在病势都不见好转,便是早已知晓这毒的祛除之法,故而从未起用药引的念头,一直以命续命罢了”

“你竟是早已知晓?!”夏若蓦然回身,眸中湿意激得整张面颊都红了起来,“林嗣墨!你好本事!”

她几乎是哭着喊出了这句话,“想必我这些日子来,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在你的眼中都是可笑的自作多情”

夏若霍地走回殿中,桌上的琉璃金座瓷杯被宽大袖尾拂到地下,静谧的大殿衬得这声音格外清脆刺耳,回音几许,唬得随着白术进殿来的侍女双腿一软,慌忙跪在了地上

夏若双眼泛红瞪视着林嗣墨,榻上之人却闭了眼疲于应付了,二人相对无言,殿中更静了几分

白术见了礼,也知这个当口是不能打搅,遂搁了药粥欲静悄悄退下,夏若却突然从她身边猛地出手攫住她手腕,拿了另一只手指着大声去质问那人,“那她呢?她是侍药医官,想必你不会瞒着她?!”

林嗣墨睁眼来看,神色有一瞬的恍惚,默然点了头

夏若气急,反而也失了力气,她颓然放下手,微微笑起来,看向林嗣墨连连点头,声音尽是嘲嗤自己之意,“却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茫然问了数遍,眸瞳都是黯了下去,“我如痴傻之人,快追至了南疆才将董氏捉拿回京,又费劲周折来逼问她如何救治于你,”她呵呵一笑,茫茫朝他看去,“原来,你自己已经知道了啊”

林嗣墨不忍看她,口里全是安慰之言,“我后来病的意识全无,不知阿若你受了如此多的苦楚,是我不好,阿若,你过来我这边……”

“你原来是知道的,”夏若又是肆意一笑,“原来你早已知道,我这可不就是,自作自受,嗯?自作自受的可笑之人……”

她明明是笑着说出口,却到后头整个人都化出了泪意,照在明晃晃的日光之下,白惨惨地刺进瞳眸骨骸,激出许多湿漉漉的泪来

白术因不好近身去劝,只得望向林嗣墨,那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印象里从未显露过疲惫之色的眉目间,清清楚楚,如锋刃镌刻了极多的风华楚楚,此时恰付作满腔愁情,如潮包裹住将近失控的夏若

她痴痴看了自己的指尖,那新伤未愈,却不知,到底是新伤,还是心伤

林嗣墨不顾身体尚虚,掀了锦被便下床将夏若一把揽在怀中,地面因暑气渐起,并不算寒冷,却有些凉意激得他眉心一蹙,抱她更紧

“阿若,我知你对我是失望至极了,我所有的事都瞒着你,不与你说,”他垂眸抿唇,眉宇深陷,“我是怕你受伤,阿若,你是我生命里奉若珍宝的唯一,不管是对你有利无利,我都希望能仅凭我一人之力来为你扫清前方所有的迷障,不让你担一丝一毫的心”

他低眉絮絮道来,夏若的神色不似方才激愤难平,只死命地咬了唇角不松开

“你以前总爱问我,为何我会留你在熙王府,为何之后会对你百般的好,”殿中宫人尽数退去,白术低声告退,为他二人阖上了殿门,“可世事哪有如此多的为何,我见你第一眼便是觉得心中从未有过的柔软,你一颦一笑的眉眼,都是我厌倦世间之时突现的极好景致”

他将夏若轻轻拥住,又在她柔滑的额心上印下一吻,言语缱绻,满室的幽情,“那时我既是要做好自己,又是顶着哥哥的头衔,疲于应付奇异谷的各家长老和京中来往的朝臣,我实在是累极可偏偏,偏偏是那日,正好是我从奇异谷出师之日,不早,也不晚,我见到了雪中的你,心中竟是无端畅快许多,那种难以言喻的舒缓之情,简直比我熬过在刀剑血雨里浸yin的这漫长数十年都要来得让人开心”

他将夏若慢慢抱回榻上,“自那时起,我从未如此坚定过要得到这天下的信心,便是倾尽所有,我也要让你与我一齐手握江山并肩而站”

这样一长串的话语,柔情宛转似莺啼,林嗣墨浅笑着看了她,“所以阿若,你可会理解我?”

夏若翻了身,眼角又是溢出泪来,“我无端生气,只是因为你从未将我看作可以共苦之人”

“你在我心中好端端搁着,我自然不舍得你受苦,”他低头去亲吻她,垂下的发梢恰拂至她面上,柔软有加,“只愿与你同甘,待到共苦之时,那即便有千斤重的苦楚,也皆由我一个人来受就是了”

她终是抑制不住,再是隐忍着抿唇也止不了哭意,泪水似潮一波波冲出眼眶,喉间哽咽得不行,鬓发里都湿了大片

林嗣墨握拳咳了几声,替她拭净了面上沾染的泪,有意拿指尖抹了她白腻的面颊,“阿若可莫要哭了,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夏若听得他话,重又破涕为笑道,“谁让你看了,不爱看就不看”

“别人哪有你好看,”他笑着捏她鼻尖,“还是我家的阿若最漂亮了,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

“你好似有多大了一样,”夏若不让他捏住,直往两边摇头笑,“还自小呢,我不也是十几岁才遇见你么”

“是啊,”林嗣墨轻轻吻上了她说话的唇,细碎地游移到她耳侧,晕起大片的酡颜胭脂色,“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总觉得不信,定是上天怜悯眷顾,否则,又怎能遇到你”

夏若眸中莹亮,唇边的梨涡愈深,殿外盛夏暑热,殿内却是无边春色几许,漾开层层涟漪

董氏最后这招棋还握着,况既是林嗣墨已然好转,出征南疆之事便暂缓而行

夏力从校场回宫复命,再回他自己的将军府,走前与白术说了一番话,说完后容光焕发,上马时都止不住在笑

“你可是许了阿力什么好事?见他一路上都是笑个不止”夏若轻轻迈步进了摘仙殿,见白术还在俯首研磨药粉,忙止住她行礼的动作,“你且忙着,我也很久未来见你研药了”

她未用本宫之自称,自然是想与白术拉近些关系,带着她重温从前情谊

白术也是会心一笑,“那时比不得现在,想找什么好药材还得求着师父来给我看上一眼”

“说到白师父,”夏若认真不少,“他在若仙斋还好么?”

“自然是好的,”白术轻轻一笑,“没有我在他旁边碍手碍脚,他比从前要轻松得多”

夏若忆及以前,白术爱惨了白渊离,甘愿自断崖上死心坠下,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了,却是白术豁达一笑,“不知娘娘心目中可有适合的女子与我师父指婚,我见他一直独身孑孑,身边也没个体贴人照料他,着实是过意不去”

夏若有些措不及防地愕然,药室里沉默半晌后,她还是迟疑开了口,“你……果真放下了?”

“不放下还能怎样?放与不放,总之他心中无我,我再痴缠也无法”

“你都从未去了解过,怎知他心中无你?”夏若叹气,“自那次起你便一直躲避着,他与你说话你也是不太想理的样子,他愈发会惧怕与你相处,刚萌生的情意,却又要缩回去么?”

“可他是我师父,”白术苦笑了声,“这般不能与世俗相容的情愫,是不能见光的”

“那总得试一试,”夏若握住了她的手心,汗津津得潮湿一片,“若是他无此意,你便趁早断了念想,若是他与你果真是相互倾慕,便去深山荒岭过完一辈子也无甚要紧”

廿八章重修旧好和

白术垂眸愣怔了一瞬,再抬眸时与夏若笑着点点头,“的确是如此”

夏若也是眉眼含笑,“我此次来,正是允你出宫一事的日后南疆应是有战事,你与白师父若要走,也千万往北边去,那边是故人之地,方便些”

“当年也是承蒙北狄王上相当长时间的照顾,否则,我怕是早在那崖底便丧命了”

“我也是没想到你会被他机缘巧合救起,”夏若忆及当年过往,也是唏嘘,“世事如棋无常,我也从未想过会有今朝如此”

“陛下的身体可大好了?”

“药引还在用着,只服了两次,成效倒是极大,精神气泽都好了不少,”夏若随手执了纨扇半掩面,“只是董氏依旧不将解药完全交出,令人头疼得很”

“陛下既是知晓药引,故而也能知晓解药,”白术看了夏若,“娘娘是关心则乱,竟忘了陛下本就是精通黄岐之术的”

白术一言似醍醐灌顶,夏若陡觉意识无端清明了许多,笑得更是欢畅,“我这便回殿问问他,他可莫要再瞒我才是”

白术垂首作礼,“恭送娘娘”

天际的确是通透明朗,被红彤彤的艳阳映照得彻底湛蓝,无云之景,最是心旷神怡

夏若信步走进殿中,扬了扬手心笑道,“嗣墨你看,我与你带来了什么”

林嗣墨正斜倚在榻上,不知出神地想些什么,听见夏若的笑语,眉眼清朗扬起嘴角地望过来,三分带笑,七分含着欲语还休的意味,“哦,是什么”

他说的话里笑意无限漫溯至她耳端,直挠进她心中,她快步地走近了他面前,又将手背在后头笑,“你先把眼睛闭上,猜一猜”

林嗣墨一声轻笑,“才说你长大了,怎么还似个小孩子”

话虽是这样说,却也是宠溺着神色依言闭了眼帘,夏若喜滋滋地将手里东西放于他鼻尖下几寸的地方,拿手并拢了往他那处轻扇了几下

“这是什么味道,有些淡,还有些……”林嗣墨故意顿住不往下说,笑得有些促狭,轻轻将夏若的手握住了,“可不就是你自己的手,还让我猜什么”

夏若不依不饶,拿手点上他额心,“你别打岔,我手里拿着别的呢,正让你闻的,快,是什么”

她与他玩闹着,林嗣墨轻笑如微风,“你这样开心,自然是海棠花了”

“可不正是海棠花,”夏若把他手握了,将那花枝轻轻放至他掌心,花瓣如羊脂玉的细腻触感,也比不过他手的修长温润,“我回来时见海棠花飘落似雨,甚是好看,索性便寻了枝完好的想给你看,”夏若的声音低柔,抿嘴笑起的梨涡胜似海棠花的小瓣,“有道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今日与君送海棠,愿君自明日起,一世长安”

林嗣墨呼吸静浅,眼光温柔地垂眸去看掌心静静卧着的那束海棠花枝,似是极长久的时光过去,他缓缓溢出一抹浅笑,点点头看了光影里辨得不甚分明的夏若,“愿卿共与,一世长安”

夏若静静看着他,良久而过,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我们还有极长的日子是不是,嗣墨哥,我舍不得你,我整日里都怕你会离开我,我害怕……”

林嗣墨将她缓缓拥住,抚上她发顶,声音轻且低,“不用害怕,阿若有能力护住自己了,不再是以前的小丫头了啊”

夏若在他怀中拼命摇头,落下的泪一串串一缕缕,尽是苦涩,“你是知道解药的对不对,白术都已经说了,你既是知道药引必能知道解药,你为何不快些好起来,你可知……我有多担心,担心你再醒不过来,担心从此就只有我一人了……”

林嗣墨亲了亲她的脸颊,“刚才说话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哭起来了?”

夏若止住哭声,泪流下来,还是哽咽不已,“你答应我、快些好起来……我们的日子还那样长,我总觉得不足够,你不应该是现在这样,你应该是身着龙袍立于朝堂之上君临天下的人,”她说着又不自觉哭起来,拿手捂住眼帘,那些莹亮的水自指缝间淅淅流出,如她带着哀泣的声腔,“董氏心性狡诈,就算我找她拿了解药,也是不敢与你服下,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如何祛除体内之毒”

林嗣墨闭眸不语,手却是些微颤了起来,那束海棠的花瓣纷纷无力坠于锦被之上,夏若伸手欲去接,却是落完了

他们中再无一人说话,夏若死了心与他对着枯坐,林嗣墨偏了头去看别处,神色不淡不浓,堪堪只是冷脸了几分

她愈看他,他愈不以正颜而对,夏若蓦地起身挡住他视线,“为何不回我的话?”

林嗣墨再次闭了眸,却是终于肯开口道,“莫要再问了”

“你是不敢么?”夏若提着气,总是想哭,“你为何不敢,你心中到底在掂量着什么到如今都不与我说,既是都服了药引,总还是等着下一步的解药的”

“药引是以你血来渡我,我本就不愿你做至如此,”林嗣墨沉声道,“解药更是凶险,我便是熬不过先行了断,也绝不会……”

“你够了!”夏若扬手便将手边能触到的物事砸至了地上,声音凛冽竟是盖过了世间他所能察觉到的所有声响,“在你面前,我何曾贪过生怕过死?这一路凶险,你护着我走至如今,便是才舒口气的功夫,我却要弃你于不顾么?林嗣墨,你到底是如何想我的?”

“我正是知你会为我做尽所有,所以才不愿让你知晓,”林嗣墨咬牙撇过头去,眉目中尽是不堪言的苦楚,“我身体已是药石无效,从前受过太多毒,明面上看来是无甚大碍,实则早已如一副千疮百孔的壳子,便是此次好起来,也不会撑几年了”

“有一日便胜过没有,”夏若语气软下来,近身想要抱住他却被他侧身轻轻避开,“我等不了许多了,我们以前错过那样好的时光,现在总算没人敢来阻挡,自然不能白白lang费了去”

林嗣墨沉默半晌,挺直的鼻梁挡住光于他光洁的颊上投上深深浅浅的阴翳,他密密的长睫覆下掩去了所有可被察觉的神色,夏若呼吸都停住了静静望着他,仿似过了极久,她脚尖都似针扎一般铮铮地疼起来,终是听他长叹了一声道:“阿若,我也是舍不得你”

她眼眶蓦地热辣起来,鼻尖冲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之意,她混着鼻音低低“嗯”了一声,似哭又在笑,“你想明白就是了,现在便与我约起,要安然再度过些年岁再走可好?”

林嗣墨抱住她笑了声,眸中晶亮着闪烁光泽如许,“好,我答应你”

“你既是想清楚了,且安心将解药制出,现在董氏也无甚用处,我只打算留下她亲子林重恩,以便往后镇压南疆之用”

林嗣墨点了头,“这些事,你自行处理,”他抬眸去看殿外被骄阳烤得模糊成一片的景致,“从前是怎样做的,如今便也怎样做”

夏若抿起嘴角笑起来,犹觉不足,凑过去在他面上贴着说话,“看你好起来了,我心里可真快活,往后,你可不许再不听话了”

林嗣墨不由得失笑道,“这是甚么话,我何时有不听话,又是怎么不听话了,嗯?”

夏若扭头不看他,憋着一股笑,“你不听话的次数多着呢,从认识起到现在,数不胜数,难不成我还要一件件儿地说给你听?”

林嗣墨被她这般小儿女情态逗得满面都是笑意,搂了她亲了亲,“反正有的是时间,慢慢说,一件件儿的,漏掉一句都不行”

“刚才还好像不打算与我说话了的,这下又巴巴儿地来找我说,”夏若扬起脸,嘴角都嘟起来,“我偏不同你说了”

她这番似撒娇又似赌气的样子,半点平常的皇后架子都寻不着,林嗣墨又仿似瞧见了她小时耍脾气的娇憨之态,直盯着看也觉不够,“那便说说其他有趣的事,许久未同你说笑了,这样闹着,仿似年轻了不少”

“你可不许说自己老,”夏若拿食指屈起来,往他面颊上摩挲片刻,笑着调侃道,“这都能捏出水来的脸面,比别人家刚出生的婴儿面都还嫩滑些许,倒还称老了”

“我大你几岁的年纪,在你面前,自然得老上不少,”他也有样学样,啧啧了几声,“这如桃花的面靥,当真是人比花容姿貌娇”

夏若笑着点了他眉心,“若我与你画个花钿来,只怕世间还寻不到比你更脱俗的美人了”

“那也是及不上你,阿若自小时起便独比别人更胜一筹,不论是神态还是容貌,总能教人挪不开眼去”

“那现在呢,”夏若拿手指了自己的面颊,“可别说小时好看,长大就老了丑了,那可不行”

“怎么会,”他靠近她轻笑了声,目光自她额角流连逶迤而下,至她尖巧白皙的下巴,“倘若我爱着一个人,她便怎生都是极美的,并不是从容貌来观,那是即便忘了你的长相,也会欣喜地,一如既往爱着你的”

二人似有絮絮道不尽的情话,浅尝,却并不辄止,夕阳斜落红烛生,满室光辉因了二人生光的容颜都尽数璀璨起来

宫人伺候着他二人用了晚膳,林嗣墨因病况未愈,食的药膳也不多,他拿指尖将自己的碗往自己面前拨了拨,笑道,“总是有些清苦之气,阿若别闻多了头疼”

他不愿让夏若去想他一身病苦,笑得轻松,手却暗暗攥紧了,夏若低头去夹菜,却是手颤了颤又将象牙箸放下,他不经意转眸去看她,语气温柔,“好端端地吃饭,怎么又哭起来了”

夏若低头忙将泪拭了,重又笑了笑,“谁在哭,可不是我”

“你泪落到甜汤里去,我都见着了,待会喝起来发咸可怎么办,”他笑着伸出手去在她眼下抹了抹,“好好吃饭,不然就罚你一起与我吃药膳了”

“若是你能以后可以离了这药膳,我甘愿日日替你来吃……”

林嗣墨蓦地打断道,“又说浑话,快些吃饭了”

她低低应下,“嗯,董氏如今在囚室里不知情势怎样,我待会过去看看,你先用膳,我吃不下,先走了”

林嗣墨也悠悠放下象牙箸,“你滴米未进,莫非是与我一起吃不下?”

“没有的事,”夏若抿嘴笑了,“我担心董氏那处,所以想着先去看看,那你慢些吃,我去去便很快回来,待会再与你一起吃”

林嗣墨深深看了她,欲语还休,夏若却是匆匆转身,低头便往殿外走了

夜里繁星粒粒,颗颗晶亮余一点,夏若仰首闭目,滑下来尽数是泪,夜风一拂凉透入心,她总觉时间还不够长,还未相守足够便要面临此种缓慢的分别,呼吸都似凌迟,一刀捱过一刀,难免有伤

既是说起了董氏,也自然要去探视,虽是无甚价值了,不管她是死是活,在南疆作乱的这当口,自然还是不能怠慢

还有林显季

夏若一想起他,脚步便不由得停了下来,他既是还存活于世,不杀之不足以警醒世人,可明明是已死之人,再现于这世上岂不是会人心大乱,扰乱民心惶惶

她驻了足,于原地深呼吸多时才有了思绪,浅笑起来的倾国佳人抬了深如幽潭的墨眸,仰首朝天际处肆意一笑,辗转的光华尽绽,胜似莹莹月辉

董氏在天牢囚室的日子想必是难捱的,看上去比上次更形容枯槁憔悴

虽尚还不足一日,可一张脸颊上早已萧索无形,颧骨高突,极长的头发杂乱披散着覆住了半张脸,她见夏若走进去,眼珠便一直恶狠狠地盯住她,从未移动过

换做常人,定是觉得瘆人无比,可夏若却甘之如饴得笑着,“如何,本宫说过会让你尝一尝苦痛的滋味,不然都有些过意不去了,”她拿袖摆遮住口鼻,啧啧叹道,“所幸囚室不太热,否则以你这满身难看的伤,早就腐烂不堪了”

董氏想必是一直饿着不进水米,连续多日下来,身负如此多的鞭伤尚还余了一口气来瞪她,夏若拿起鞭子,一缕缕拨开了她面上的极长的乱发,“本宫想想就觉得荣幸,南疆毒王东方炎的女儿,竟被我使了小小手段困在皇室天牢暗无天日的囚室里头”

董氏的眼眸倏地瞪了极大,直朝夏若方向狠狠啐了嘶喊道,“你动我儿子还不够么!你将我爹怎样了!”

夏若嘴角带着笑,轻巧避过,“这也只能怪你自己,若你不动本宫心爱之人,本宫自然不会将主意打到你父族身上,”她将指尖吹了吹,似怕沾染上这囚室的寒气,“你竟然想到拉拢南疆各藩主的势力来反朝廷,还不惜亲自去求早已和你断绝父女关系的东方炎,他不是憎恶你远嫁宫中么,怎么想通了反而来助你夺位?”

“你为何、”董氏进气多出气少,勉力吞咽了唾沫来使自己的话稍稍有些气势,“你为何知晓如此之多?”

夏若轻巧一笑,“还记得上次你的重儿是被谁抱着的么?”

董氏囿于方才一喊,力气早就无一分半点,此时只得以眼神来刺着面前这个笑靥如春晓之花却似吐着淬了毒液信子的女子,她缓缓靠近了她耳侧,“正是他带着暗卫队里最精良的影卫,或利诱,或威逼,用尽手段,故而知道这些便并不是难事了,你说是么,东方离”

室内寂静悄无声息,良久一声轻笑响起,夏若转身昂首便出了囚室,身后是董氏因突如其来的刺痛而发出兽鸣般的低叫,她瞪得极大的眼珠,几乎要从她本就不深的眼眶中突将出来,她被极大的强烈剧痛感牵引得视线向下,腰腹处堪堪横插了一柄

廿九章心渐沉底散

“嗣墨,我那些都是骗董氏的,喂于他吃的并不是毒药,之后在董氏面前给他的,说是解药,也不过是寻常润喉生津的甘草丸而已……”

“在小孩子面前,就不要说这些”他淡淡开口,眉宇无喜无悲,良久未闻动静与她的呼吸,抬眸去看,却是她面色灰败地愣愣看着自己

他垂眸避开,夏若嘴角泛苦着自顾自笑了笑,“你变得也足够快,明明说好要你等我,你却早早地撤去了膳食来接他来问话,此时可问出来了?满意了?”

她虽然心里极苦,眼里却竟是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来,“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知道我刚才去见的谁,”她眸中放出亮色,“我将她杀了,用林显季欲给我的那柄短剑,她死得既是利索,血汩汩地流了一地,可好看了,林重恩,想不想与我看,嗯?”

林嗣墨抿唇不说话,林重恩却似听出了些许端倪,直犟着要从林嗣墨怀里挣出来,嘴里大声地叫着,“你说的是谁?快说,你说的到底是谁?”

夏若见他反应激烈,心中某处地方触动得难以抑制,嗜血的兴奋似喧嚣着占据了她整片思绪,“你若想知道,可要与我一齐去看?”

林嗣墨将林重恩的脸颊扶过去,正视了他眼底,“皇后姐姐是说的顽话……”

“谁与你说顽话!”夏若狠狠打断,“你为何要这般护着他?他的母亲差点就致你于死地了,你却还如此待他?若不是我逼问出药引,你还能与他如此亲近着说话么?只怕是到现在,连解药都不忍真正用上?”

林重恩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手脚不住在空中扑腾着,“我要见母妃,我要见我母妃!”

夏若怕林嗣墨被他眼泪泡软,抬手便将他从林嗣墨怀里拉出来,硬逼着他站好在地上,“你听着,从今日起,你再没有母妃了!她欲意谋害皇上,方才便已被正法了!”

林重恩开始有些愣着,被她吼完之后更是声嘶力竭哭起来,“我就是……要我母妃……皇帝哥哥……我……”

“好了,”林嗣墨站起身来,将他推至田双河的脚边,不再看他,“你先回去歇着,明天便带你去见母妃”

“你骗人,我母妃被你们关起来了,你们都是坏人……”林重恩哭声小了些,一边小声哭着一边揉眼,“只有我母妃是好人,她说南疆会有人来救我们……到时候我便再不理你们了……”

林嗣墨闻言眉心一蹙,夏若却倏地笑开来,似繁盛锦绣的牡丹灼灼耀眼,“南疆?就凭他们几个势力的藩主?你母妃竟你还要天真”

林重恩自然是不懂南疆,也不懂藩主,更不懂他母妃与南疆与那些貌合神离的众藩主之间打成了何协议,他只听得夏若对他母妃那些轻蔑的话,竟是激得整张脸都通红起来,“我母妃比你们都聪明,你不得侮辱她!”

“小小年纪,此时竟比你做皇帝的兄长说话更有气势,”夏若不知所以地轻笑了声,斜睨着林嗣墨道,“之前竟也可一日清晨之内手刃众长老,还能在登基之前与亲生母后闹翻,林嗣墨,你先前的气势呢,明明帝王本该冷血,你从前那些不该对人冷酷之事也已做尽,为何现在却在你幼弟面前如此服软了?”

林嗣墨先未说话,待得半晌沉沉之后,他叹了气,似恍然于梦中觉醒,“我不过,是以免你树敌罢了往后你主持朝政,重儿也是你臣子,与其为敌,莫若为友”

“迟早都会让他知晓的事情,在欺骗他之后再告知于他,岂不是更令他心生敌意?”夏若沉声发问,眸中一片柔光不复,“到底是你心软了,还是我变狠毒了,这些的种种,都是我依照着你往日来的全部来学的”

“那便是我退步了,”林嗣墨垂眸,面上失了血色,如施了粉黛之后恰恰只有异常白的一片,“身在帝王之家,本该做事如此,阿若,的确是我错了”

骄傲了一世的人,竟在她寥寥数语之前低了他作为帝王的高昂尊严,夏若定定看了他不语,忽而笑出了声,如夏日萤火一般,连眼角都烁出了光,“你没错,是我错了”

她轻盈抬了步转过身去,临走时又回眸笑了笑,“待处理好南疆的事情,我便将政权全都归还于你,本就应该是你的,若无了那些,你便也不是我的林嗣墨了”

她合了风声的低语惆怅惘然,“我争了太多,我也累了”

红烛垂泪,一滴再一滴,落至汉白玉的桌面上,不过是风露中宵,徒增又人彻夜不眠而已

南疆欲意策反的的确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却还是不能怠慢,祸既已起,虽小但不容忽视

夏若次日便叫上夏力去京外校场上去阅兵,她着了便装,只扮成他侍从的模样,夏力见了她模样先是一愣,后又极度小心地迟疑道,“阿姊,就凭你这装扮,别人还是能一眼认出你……”

夏若有些愣怔,仿似极久之前也曾有人与她这般说,“阿若,你这般穿着,也是能从人群中一眼辨出你来”

昔日的少年言笑晏晏,若不是枉死在林显季的毒计之下,也应是鲜衣怒马驰骋沙场长成大庆新代年轻有为的将领,抑或是打马过桥从了文官,一副黛眉丹唇羡煞女子的好容貌,打马过桥,自是应得满楼红袖招

夏若自顾自扬唇笑了起来,他那般率直的性子,只怕除了战场生杀,朝中文官老臣的内斗,他也是不愿应付的

夏力在她面前连叫了几声,她回过神来瞧他,他指了将军府面前轻车简从的一行人诧异道,“阿姊,那可不是陛下身边的田侍卫长?”

夏若惊得看去,田双河直挺着脊梁身着短打,随着街巷一拐恍惚便不见了人影

若是有田双河如此明显地跟着,那便定不是旁人

夏力愣愣道,“那方向是往京外校场去的,莫不是陛下……”

夏若肃然看了他,“还愣着作甚,与我快跟上去”

林嗣墨的身体还未好便出宫,若是其间有了闪失,她不敢再想,正巧自己未着红妆换了宽袍,索性自己策马赶上前去了

那行人也行得极快,轿夫脚力极好,身形凝练不拖泥带水,自然不是寻常人

夏若慢慢驱马,也不行惊动他们,却是正要出城门之时,前面的轿子蓦然停了下来,有声音带着些微笑意清越响起,“阿若,在后面驾马也累,过来轿中与我一起走”

夏若身形僵在原地,远处田双河匆匆低下头去不敢看过来,她想了一瞬心中便一派清明

她依言下了马,上轿前有些不放心,“二人同乘一轿,可会有些为难?”

他知她话中所指,轻笑着伸手去拉她进轿,“我的人,你有何不放心,他们都是习过功夫的暗卫,乔装成寻常轿夫罢了”

夏若顺着他话,“怎不在宫中好好养着,还动用暗卫,周折费事”

“我听宫人说你来校场了,便想来看看你,”他眸中澄澈地笑了望她,“一刻不见兮,思之如狂”

她避开他视线,“我方才在阿力府上,你出宫应该知会我一声,我好去接你”

“你有事忙着,况正是要在你不知晓之时,方能瞧见你一脸惊异,”他握住她的手,“你操劳太久,如今除了默然,连其他神色都少见”

夏若再无他话,抿了唇闭目养神去了,却是侧首之间,并未注意到身边之人瞬间黯下的瞳眸

林嗣墨的兴致今日似极为高昂,阅兵之后又叫上李家军众将领于李府大开筵席

夏若并不阻他,在病榻之上熬了太久的人,品惯了清苦,与众人作乐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歌舞起,李府不乏姿色出众的女子,歌一阕舞一阕,本是血性男儿,看着自然赏心又悦目

林嗣墨却也是欲饮酒,将领们只道他身体已愈,纷纷敬酒以示敬畏尊崇

夏若隐忍着见他一杯接一杯地灌下,醇香的酒品下便如火烧在咽喉胸腔,他面色绯红,全然忘了久病之躯不宜酗酒

盛满碧色琼浆的蟠龙雕花金杯被一只玉色的柔荑递至眼前,他好似根本就未注意到身边夏若的难言神色,径直接过就往嘴边送去

夏若慌忙拦住他的手腕,揪住他的月白云锦衣袖,摇头道:“不可再饮酒了”

她明丽娇颜的慌乱神色映入林嗣墨眸底,却激不起涟漪

仿若是刻意而为,他安慰性地笑了一笑之后,对夏若一个转身,便朝身边递酒的妍丽女子面带笑意地看去,“请姑娘再拿一对空杯来可好?”

还未女子动身,身边人就似早已准备好,将他吩咐的空杯递了过来

女子娇滴滴地咯咯媚笑着,“今日小女子可是有幸,能让陛下连喝三杯呢”

说完便有意无意地朝夏若看去,“娘娘一直在看着这边,可是也要与陛下喝上一杯?”

夏若明白她言语中暗含作弄之意,并不理她,冷冷瞥了过去,后索性自己偏了头

再次朝林嗣墨看去时,他早已仰头饮干了一杯,夏若大惊地将他捏着酒杯的右手拉住,却不曾想到,他换了左手取杯,饮酒的速度竟比方才快了不知好几分

夏若愣怔在原处

忘了抽回手,忘了说话,忘了收敛面上愣神模样,就连下意识地眨眼也忘了

竟是如此地排斥自己了么?

连自己的一句好话都听不得,非得要这般地在众人面前羞辱于她么?

方才还在筵席上展示着自己母仪天下气度的她,转瞬便安静了下来

面上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浅过颊边摇晃的琉璃耳坠的透明莹白

带着些许凉意的夜风穿过中庭拂至脸颊,夏若只觉着大殿上的温度倏地降了下来,全身都好似被一层薄薄的冰凌裹住,寒栗的感觉像一张内里布满尖锥的斗篷朝自己兜头盖下,直刺进四肢百骸的最深处

夏若的手指僵了僵,想更用力地握住那人的臂膀,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缓缓地吸了口气,站起身,依旧是前不久的明媚笑靥

“陛下若是这般不为军中将士着想,执意要将这身体毁掉,那便由着您来好了”

言毕,她又扬声道:“将剩下的好酒都搬到陛下身旁,今晚便与大家开怀畅饮不醉不归如何?”

虽是在发问,厅中众人却都埋头不敢回应,生怕回话出了纰漏,将女子潜在的不满引到自己身上

夏若将目光在全殿扫视了一遍,见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地默然坐着

心中不禁也懊恼起来,好端端的一次酒宴居然被突来的事端给搅合成这样,气恼之下,便惹不住恶狠狠地朝那个献酒的女子瞪去

碰巧那女子正抿着嘴角浅笑着朝自己毫不掩饰地斜眼看来,心下更是窝火不已,弯腰就欲将依偎在林嗣墨身边的人一把拉起,痛斥一顿

谁知她竟是慌忙掩饰了一番,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巴巴地娇呼了一声,直往林嗣墨的怀中躲去

夏若突然便更是烦躁起来,只不想看到他将那女子温柔地揽在怀中的样子,霍地转过身去,冲殿门外候着的随从喝到,“方才的话是没听清么?!将多余的酒全都抬到这儿来!”

随从的动作果真很快,也不愧是已习惯在战场上将时间当作性命的人

满满十一大坛的酒被他们晃晃悠悠地抬至跟前,有三两滴酒液被倾洒到地面上

清淡的桂花酒香随着晚风送进了众人鼻腔,厅中立时便充盈了靡靡香气

夏若将脸上的所有怒意撤得干干净净,故作轻松地将衣袖遮住嘴角,轻言细语地浅笑,“陛下若是觉着方才的琼浆玉液入口甚是爽利,不妨今日就饮个痛快”

说完也不管其余人的表情,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出了殿门

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器物被狠狠掼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以及,众人的齐齐惊呼与好言相劝声

夏若不过是微微地顿了顿脚步,随即又大踏步地朝前行去

你想与我耍脾气?

道行未免也忒浅了些!

凉风静吹如许,心中激愤却难平

本该和气相生的酒宴弄成现今这样,夏若只觉自己烦躁透了,却是有人追着她的步子疾步行了来

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她自然清楚他的步调,永远不可能如此匆匆,他若是急起来,也只可能负着手细细踱步蹙眉,又何曾于她身后追来

“娘娘请止步”身后那人一个跨步便拦住她身前,教她行不得,退也不得

夏若只想快快回宫了事,伸手就欲拨开他挡在面前的身形,却是田双河蓦地抱拳跪下道,“娘娘切莫动怒,若误了陛下的计划,只怕以后行事便不易了”

她被这话说得怔忡,他的计划?

那人的确向来都是依心中欲达之目的而周密行事,这样想来,他今日酗酒,仿若倒也是有些异常,却也不似异常

她回身去看那灯火辉煌的李府上厅,林嗣墨坐于首席,左边正是李府主人李进

夏若从方才田双河的提点中清明了不少,此时见李进面不改色地旁观林嗣墨一改从前两袖不染胭脂风的样子,不禁心中更是狐疑

却是正瞧着,林嗣墨身边的那名女子浅笑着回首过去重拿了一壶新酒,夏若心沉了半分,林嗣墨却趁着那女子未见着其他将领俱在行酒令之时,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夏若

他明明双颊被酒气熏染地绯红迷离,眸中却依旧澄澈一片,那女子递了酒杯过来,林嗣墨接过去又是一饮而尽,还不时低语一笑,恍若方才他看过来的一瞬

三十章使计识破观

“前不久留在南疆的暗卫察觉到异常,”田双河见她痴愣地站于原处,忙以言语来化解她心中疑惑,“南疆的蛊毒世家有四,在同一天选了许多面貌妍丽的女子入府,三日后尽数被人接应至了京城”

“果真?”

“千真万确,属下正是将此情形先行回禀了陛下,陛下才不顾身体尚在病中,执意要在今日出宫来”

“既是在南疆深入了有多时,那本宫便问你一句话”

“属下在,娘娘请吩咐”

“南疆之人可有什么风俗癖好,或是忌食何物?”

田双河沉吟半晌,“南疆之地湿气过重,故而他们倒爱吃些辛辣之食,嗜辣尤以女子为多,即便是女子有了身孕,也是无辣不觉欢欣”

“忌食之物呢?”

“这个……”田双河思索了片刻,再开口有些猜疑不觉,“似乎是一种海鱼,因南疆临海,有传闻数十年前曾常发海啸,后来有渔民放生过一种海鱼,说来也怪,之后海啸便极少了,从那时起南疆大多数地区便将此种海鱼奉为神明,起誓再不杀之食之”

“可是忘了那海鱼具体是何物了?”

田双河面露难色,忙俯首请罪道,“是属下失职,恳请娘娘责罚”

夏若轻快一笑,“本宫已有主意”

她附耳朝田双河低语了半晌,田双河立时领命便退下了

风撩动人心蠢蠢欲动,夏若盈了一脸的笑,笼袖重又走回了上厅

“方才确是本宫气量太小,还望众爱卿莫要见怪”她自己拿了酒盏给自己满上,快要溢出来的酒汁随着她说话的幅度而晃动,终是禁不住滴落了出来,顺着酒盏深浅的纹路,堪堪滑过她白腻如脂玉的手背,樱唇微启,闭目一仰首,满满一盏酒便尽数饮尽

如火烧灼的热度从腹中腾腾燃至双颊,撩热的微辣,她定定醒了神,骄矜笑道,“本宫为方才之事自罚薄酒一杯,田侍卫长,还不快将本宫吩咐的东西端上来”

后院的厨房早就为空腹豪饮之人备下可口饭菜,田双河方才被夏若吩咐下去,正是为了去添几道佐料

西域有辣草,曾经一度因此经商而发家致富,此草虽不曾被南疆之人用过,可夏若一时之间也的确想不出还有其他更好的材料来烹制出一道辛辣至极的菜肴

以辣草阴干研为末,熬至成汤便是十足辛辣,光是闻上一闻,受不了辣意的人便会当场以泪夺眶而出

夏若在现世的所见所闻自然还未忘记透彻,一道剁椒鱼头,便是上得酒店下得寻常百姓之家,称之为家喻户晓并能为主妇们烹制的鲜香辣俱全的美味

她此番令李府厨房烧制了十余道菜,每门皆是口味清淡鲜美不一,却是留了两道菜在最后才端至各下席案上

林嗣墨这一席案,夏若亲自起身去接来摆放好,“陛下快尝这道菜,李府的厨子竟会做海边风味的鱼料,当真应细细品品”

林嗣墨举箸便去夹鲜美嫩滑的鱼肉,他身边方才敬酒不迭的女子,却隐约面露不忍,快快将脸转至了一边

林嗣墨尝了一口,“嗯,果然好吃,皇后也尝尝”

说着手里双箸又是移至鱼身,有意无意地逡巡了一番,极快且准地剔下一大块并无鱼刺的鱼肉来

夏若谢过便食,咀嚼片刻后点头连连赞许,“这海鱼果然与我们常吃的口味不同”

下席各人见帝后皆是称赞不已,也忙举箸来争先品尝,随即搁筷纷纷闭目似神往不已

那本是撇过头去的女子终是忍不住回首过来,装作无意地凑过去娇声轻问道,“陛下,何故这鱼只有鱼身并无鱼头……”

林嗣墨道,“既是李上将军费心准备的菜肴,只管吃就是,哪问如此多,”这话稍显了冷淡,他又极快地笑了声,“这道菜想必做来便十分费功夫,依依你可要尝下?”

夏若眼神微闪,袖中的双手攥紧了紧捏住不放,原来这女子闺名叫依依,怪不得劝酒时依来附去身若无骨,她冷眼看她扭捏着道,“陛下有所不知,依依稍一饮酒,腹中便有八分饱了,再吃不下旁的东西了呢”

“不过是一小块鱼肉,不会撑着的,”林嗣墨亲自与她夹了,神色宠溺与方才为夏若布菜时一模无二致,底下已有眼尖之人见到如此情景,皆以为林嗣墨已暗自心许与她,有位稍年轻些的臣子微微扬声道,“柳姑娘,陛下如此之情,你还不快些谢恩?”

夏若顺着那人的声音望去,特别瞧了那人面前的鱼肉,他碗里倒是半点油星也无,鱼肉尽数去了身边同席之官吏的口里

柳依依有些着恼,同是看了他面前的碗,狠狠剜了他一眼,随即变下脸来惊呼了一声,神色转换迅疾,连夏若都无防备,让她一下子便靠进了林嗣墨怀中

夏若眼疾手快又将她明是扶暗是拽地拉开些距离,眼尾瞟见林嗣墨稍稍露了丝笑意,却是无暇他顾,淡淡道,“柳姑娘,你可是身子有些不舒服了?”

柳依依神色带了委屈地朝林嗣墨看去,林嗣墨笑着开口欲说话,却被夏若狠狠一瞧,立时闭眸摇头闭了嘴,她见靠山也无,只得服低道,“小女子的确是吃不下了,还望娘娘陛下体谅”

她刻意颠倒了礼序,将娘娘二字说在了陛下二字之前,林嗣墨的脸色立时便有些变化,夏若却又是站起身来,“怎的还不见最后一道拿手好菜”

话音刚落,鱼贯而今的李府婢女便被田双河引至了厅中,每人手中俱是一个陶瓷海碗,身形未至,香味却是隐隐浮动出极远

有些面色白皙的官员,立时便微红了鼻尖低低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夏若一向不惯食辣,此时也有些受不住,却自当无事一般装作无意地瞥了柳依依一眼,却见她神情莫名地隐约带有兴奋之色,夏若于心中暗自冷冷一笑,扬声便道,“陛下体疾未愈,不能食如此重辣之食,本宫又一直吃不惯这些,柳姑娘也是腹饱不已,本宫便做主将这辣汤赐予方才为柳姑娘说话的那名爱卿”

此言一出,柳依依的懊恼之色立现,方才被柳依依微恼之人却是连忙起身谢恩,忙不迭激昂那碗辣汤端至了自己桌案之上

夏若在旁静观,柳依依果然开口道,“小女子自小吃辣便能消食,且这辣汤闻来便让人神往不已,还请娘娘赐小女子一碗浓汤来饮”

“这辣汤是用西域的辣草熬制而成,也不知柳姑娘是否吃得习惯”

柳依依见夏若神色未变,并不作他想,俯首便求道,“正是问来并不似小女子家乡常有的辣料,所以斗胆求娘娘大开恩泽”

夏若定眸去看她,她面上显出迫不及待极为渴望的神情,却还是不肯松口,装了副惊疑不定的样子道,“哦,果真与你家乡的辣料不同?原来除了辣草,竟还有其他也可做辣料来用?”

柳依依开口便答,罔顾下席有几名闻言色变的官吏,言语中自豪不已,“我想,就算辣草味再鲜,也及不过我们辣百家的味美”

“本宫听闻过辣百家,却是南**产的好辣料,本不名辣百家,只缘因此物之味能由一家而传百家,故而被南疆之人封了此名,”夏若暗自将方才变色之人的面容细细记住,朝柳依依厉色道,“南疆欲行反朝廷之事,却不知你新进上京便蓄意接近圣上,是何居心!”

方才被赐了那碗辣汤的年轻官吏慌忙走上前来,抽出腰间佩剑便刺向柳依依,口中还大喊了声,“定是南疆派来的细作,还不受死!”

夏若将柳依依往旁边一推,那人见剑锋刺向柳依依不成,脸色大变之中竟直直朝林嗣墨的脖颈边闪去,田双河早已在旁有所准备,空拳一双手便大力格开了他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得呆若木鸡,之后便迅速似炸开锅般沸腾起来,柳依依在旁退了几步,方才那人又变了副神色来与柳依依命令道,“还不快行主上吩咐之事!若有败露,我们全家上下都得死!”

柳依依闻言神色有些挣扎,似还在为方才他差点饮尽她那碗辣汤而记恨不已,却是林嗣墨抽出腰间玉骨折扇,刷地一声直击了她命门,那女子还来不及作出神情反应,便已是软软倒伏于地上

田双河与那人还缠斗在一起,夏若眼色转向厅门,有几位正想躬身逃开,正是方才她注意到神色有异变之人,欲开口时,却是林嗣墨在旁用足中气朝不知何时已穿戴好盔甲的李进扬声喊道,“李上将军,依计行事!若不能活捉,便统统斩死,一个不留!”

这句话隐隐有些熟悉,夏若恍惚去想,正是那日杜典拥兵逼宫之时,林嗣墨一身的杀伐决断,磅礴而发的王者之气里他扬声喊了这句“一个不留”

原来他的意识从未松懈过,若不是田双河好言相劝于她,或许她根本就参与不进这场变故之中来

有了皇帝的圣旨,一时间李府家兵从府外风涌而入,团团将厮杀的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形势自然是对欲行反事那方极为不利

有一个人慌了丢开手里利剑,直直跪下大喊了声,“求陛下饶命!”

既是已有了一人,人心涣散终成大势已去,除了被手快之人先前斩于刀下的亡命之人,其他人纷纷丢盔弃甲,抱头蹲下求林嗣墨饶命

与田双河打斗的那人也渐渐支撑不住,却虽是汗流浃背也咬牙坚持着,夏若定定看了他半晌,陡觉有几分熟悉,却是林嗣墨在旁轻声道,“之前的桐影县县主陈震,因捉拿董氏林显季有功,被皇后口谕升为了正五品大员,立时入了京任职”

夏若瞬间回首过去看身边神态淡淡的林嗣墨,眸中一片惊异,“那时你尚在病中,为何会知晓此事?”

“那时在病中,可这时却离了病痛而情醒,自然要帮衬着你来辅政”

夏若直直看了他半晌,愣是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觉自己浑身遍体都似被他看得透了,他眼瞳浅金似针芒,当真是无孔不入,她心不知是该冷还是该热,只愣着神装作不在意去看多半已伏诛的众人

陈震汗如豆粒一滴滴飞洒下来,虽招架不住却死命地不肯松手,田双河劈头便是一个狠招,连逼得他后退了几步,林嗣墨笑了笑,低眸去捻了捻右手小指,“陈爱卿,你本不是个练武的料子,光凭寥寥数日的习得的略浅功夫,可不足以与朕的贴身侍卫来斗”

陈震还是不肯停手,大有鱼死网破之意,夏若忆及那日他机敏反应,也不似是会在当时就已叛离之意,索性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陈大人,你方才担心你一家老小,可是有人拿他们来要挟于你?”

陈震身形顿住,田双河的剑尖堪堪停在他下颌骨处,只消一毫,那吹毛断发的利剑扁你呢个直直刺进他咽喉之处

他不再反抗,夏若便走近去,再问道,“与本宫说,可是他们拿住了你的家人?”

陈震的眸心不自觉有些莹亮闪烁,话语不知是因方才一系列激烈打斗而喘息,还是真的带了些许哭腔,“之前小官因助娘娘将董氏捉拿归案,实也担心被董氏同党报复,便在封官当日便收拾家当欲远离桐影县,却是在半路仍被人拦了下来”

夏若肃目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他眉心挣扎不已,痛苦非常,“那带头之人年纪显长,拿出的看家本领有几分似南疆失传的蛊术,我年迈的老母当场便被他喂了蛊虫,他还扬言,若我不将功赎罪,他押着的我一家其余人,包括丫鬟小厮,便尽数用作他蛊虫的盘中餐”

他越说言辞越是哀切,夏若指了依旧昏在地上的柳依依,“听闻之前南疆蛊毒世家的四门分别选了貌美女子训练了三日,她可是最终挑选出来随你安排混进李府中的?”

陈震已不抱希望,闭目绝望地点了头,“我的妻儿老母死得冤枉,是我连累了她们……”

夏若摆手一笑,“你放心,本宫与陛下自会给你交待”

她回身望向台阶之上负手而立的林嗣墨,眉目中坚毅果敢,“如今时机既已成熟,还请陛下恩准发兵,出征南疆!”

林嗣墨看了她极久,朝她伸出手去,“阿若,过来”

她的闺名,如今在这世上,也只有一人敢唤,他极尽温存地看过来,眸光中深深藏着他数年来一直未改的痴意

他将她的手牵着缓缓拉至身前,低头凑近她的耳畔,“非我不愿,只是,”他顿了一瞬,用更轻的声音低语道,“阿若,我怕活不到南疆平定的那一日了”

有液体滴至肩袖之上的声音,温热透过衣襟粘稠的触感,夏若愣着缓缓用手去抚,却并不是泪

满手洇红一片的狼狈,将她一双苍白的手染成极致夺魄的艳冶,眼帘垂下之处,林嗣墨方才搭在她腕臂之上的手无力滑落,整个人似极轻的鸿毛,飘摇着慢慢倒下去

一切都似以往梦中总能似慢动作映成的慢景,连其他人惊呼着奔至身前将他搀起的动作都似前世现代的无声默片,放慢了现在她的眼帘,似乎还有这老式留声机悠悠咂咂的声响

最终章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一睡便是七日

那日里天色有些暗,明是正午,盛夏的暑热却几尽消退,殿外飞檐边突飘了几缕雨丝随凉风卷入,竟是下起雨来

宫侍先前尽数被她以殿内不需服侍为由退散在殿外,雨滴随即倾盆而落,夏若将朝中的折子放于桌案上,捏了眉心站起身来,欲去将窗子关了

今日着的一件素锦广袖宫装,起身之时无意拂到笔架,上头挂着的一支海棠花纹样的玉柄狼毫竟是被震落下来,她连忙伸手去抢都来不及,那笔落至光洁的地砖面上清脆响动,却是应声而断了

这笔,是她趁着刚过午夜至他二十岁生辰的时候偷偷递进他寝房之中的,那时他们尚在熙王府,后来他登基为帝,这笔也一直不离身侧

夏若心中蓦地一恸,蹲下身去欲拾起那笔杆,体内的心弦也即将要断裂开来,疼得连动也不能

她便痴痴地垂眸去看,海棠花的纹路似被主人握在手中细细摩挲过,早已浅淡得看不出许多刻痕,那日她早早起来去看他的反应,正出了门便被他斜里揽住,他意态欢欣,她羞赧不敢直视

地面铺着的是大理石的砖,软鞋踩在其上不觉有些冷意,只钻进她心底盘旋不得出口

她愣怔的神色也映在其上,却陌生得不似自己

笔终于被她缓缓费尽力气去躬身拾起,耳侧却听见了几声响动,她呼吸渐无,回眸惊喜去看,林嗣墨卧在榻上,正偏头静静地看过来,他眼神略有些惺忪,防备一丝也无,柔柔软软,眸光温存似羽轻轻拂过心间

她眨眸欲说话,嘴角牵动,却有泪先声落下来,垂至唇边,苦意泛滥

“阿若哭什么,”他薄唇轻启,声音无力飘忽似蚊蚋,“手里拿着什么,怎么站着?”

她慌忙拭了泪,快快前走了一步用裙裾将那支断笔兜头罩住,心思有些乱,“没,没有”

他用细微的气息轻轻笑了下,“过来,让我看看你”

夏若用身形挡住了那笔轻轻向前走,嘴里问着话来分散他注意,“你身体可还舒服?”

“我方才似听见了东西碎掉的声音,突然意志便清醒了几分,”他说话并不似平常病弱之人恹恹,竟是轻快地一连串说了许多,“我这次又昏睡了几日?”

“不多,只有一日而已,”夏若怕他灰心,舒展了眉目来笑,“等你身子好了,便陪我去南疆,那些藩主知道事情暴露后便未与董氏父族联手了,对朝廷说要主动请和”

“我这次醒来倒觉轻松许多,精神也足,”林嗣墨竟是自己以手撑着坐起来,朝她扬眉一笑,“便今日动身,带足人手,政事先放着也罢”

“为何这样急?”

他有些出神地痴黏地看了她半晌,笑容不自觉溢出许多苦意:“我……我只是怕……时间不够多了,南疆的景致极其不错,所以想与你……”

她的记忆中,他说话果断凝练,极少有这样犹豫的时刻,他形容消瘦,风华气韵却犹在,只需一个眼神,便是玉颜容华的贵君之姿

他之于帝王,因了她揽权已久,如今倒无甚多以前惯常的冷酷无情的神态,苍白着脸容怅怅惘惘地一声轻叹,便与翩翩文弱的读书公子相差无几,却不过仍是多那么几分清贵之气

夏若垂眸急急低低地应了一声,林嗣墨有些失笑,“又哭什么,我醒过来了阿若还不开心么?嗯?”

她忙起身离了他几步,回眸对他道,“我这就去组织人马,今日便去南疆可好?那里温湿,正是适合你的身体好好将养”

林嗣墨笑着点点头,温情脉脉地凝望了她,“辛苦我的阿若了”

果真是那日秘密出了京

雨依旧未歇,到了南疆较北的地区依旧还是阴雨天气

林嗣墨依着夏若搀下车,倒是未因行走不便的泥泞之路败了心情,反而笑着抚了她发鬓道,“这种天气雾蒙蒙的,正适宜看南疆的山水了”

夏若也喜道,“那便时机正好,我们先找处地方住下”

田双河先行去查探地形,因行程并未告知南疆各藩主,故而倒也不惧有袭击的刺客

他牵了她的手慢慢走着,不时笑着指点山水,君王气质重现了几番,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夏若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他笑一分她便也笑一分,若他去看山水景致,她便由着他牵着出神默默向前走

“去看田双河到底找的哪处街巷客栈”

她被他推着向前走了几步,依言去寻田双河的地方,此次出来侍卫婢女皆无,只有他与自己,还有田双河负责守卫安全,仅此而已

却是提步拐过了一处街角,她忽而忆起田双河并不是往这个方向去的,随即匆匆收步,回身又走回去

她本是穿的平常的布衣,行走间衣料也并未摩擦出声响,甫一拐回来,正见林嗣墨独身一人以手撑着一颗不大不小不粗不细的树,他咳得连气都喘不过来,灰褐色的树身上斑驳着全是血迹,触目惊心

她直直抽气猛然飞奔过去,连忙将他扶住了道,“可还要紧?”

林嗣墨见她回来,神色有些不自然,“不是让你去别处的,又怎的要回来?”

“若是我不回来,你还要在此处咳上多久?”夏若泫然欲泣,言语中尽是心疼,百感交集,“为何要将我支开,我在你身边守着不是更好些吗?”

“我咳的样子……着实难看……”他稍稍有些气短,说话也断续着声音渐悄,“阿若,待我死后……”

“胡说什么!”夏若蓦地激动起来,声音都要随心裂开来,在空气震动出深深浅浅的波纹,“你若再如此胡思乱想,我便再不理你!”

林嗣墨疲惫一笑,眼眸都似睁不开了,他微喘了气凝神去看她,“且听我说完,便不是现在,将来也总有一天要用得上这句话……”

他顿住猛呼了几口气,再开口时眉宇生威,语气坚定执着,“阿若,待我死后便将我以火化为灰烬,否则,我实在惧怕我的肉身腐坏可怖至极”

“不,”她慌忙将他合身抱住,连连摇头不已,“你怎会比我先死,你要等我的,在黄泉漫漫路上,必是我先于你一步才好”

“你年华正好,”他那手轻抚上她细腻无暇白皙嫩滑的面容,“却不似我早已被从前的殚精竭虑掏空了,如今勉强活着,都因了舍不得你而已”

“解药可有制出来?嗯?之前明明允了我说要制解药,为何现在既停了药引,连解药也没有了?”

她火急火燎的样子被他看着,倒是轻笑了出声,拿修长却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慢慢触了她眉心,“便顺其自然,你呀,不必忧心如此多”

“明明可以有解药,为何不用?!”她语气急切,竟隐约带起了稍稍责备的意思,“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养病的!若你有违此誓,便罚你所爱之人……”

他却突然凑近面容来牢牢吻住了她,让她再无机会说话

绵密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鸟兽渐渐出来欢欣活动,四周的鸟雀啁啾似在提醒这一切皆不是幻境梦中,她睁大眼去看此时的确是尽在眼前的他的面容,苍白得几近能在皮肤之下见到浅青的血纹,他缓缓睁开了带着笑意的眼眸,密实如蝶须的羽睫刷过她面上的肌肤,直激得她浑身都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离开她的唇,又在她额心吻住半晌,“这样总算能安静些了,”他一声轻笑而过,“走,既是雨停了,我们找处有湖水的地方,去泛舟游览风光”

她依旧还在愣着,他不由分说地牵起她手,只将她踉跄得向前带了几步,一直平静似忘了情的心里现下已是如鼓急捶不已,她双颊渐渐红透了起来,酡颜醇似酒,隐隐有苏合香

田双河去寻住处的事情似乎早被林嗣墨抛至九霄云外,他从未如此不管不顾过,脚步中隐隐有些急切

一路皆是树荫浓密,她脚底有些滑,加之本就担心他的身体,却拗不过他极好的兴致,只得连连劝道,“慢些,走慢些”

他回身竟将她连打抱起,运气足底生风,行走如飞起来

夏若大惊失色,忙稳住他肩,低呼了声,“快放我下来,你本就气弱还来凭轻功行走,会出事的”

他笑着道,“横竖只有这一日了,我极久未抱过你,便让我快活一回罢”

夏若还是不依,“快放我下来,不能任由你胡闹着玩闹了”

“好了,你看前面”林嗣墨轻笑了声,将她放下,又拿右手去指了远处绵延的青山与湛蓝澄澈的湖水,那湖面极大,站在略微高些之处才能勉强看到尽头

“此处离那些藩主的住所也不远,不若就将他们请至此处来谈事情,”林嗣墨将她的肩揽住,“一叶轻舟于湖心处,五六众人,七八盏清酒,便是心胸狭窄之人也不得不尽抒愁情了”

“都依你,”夏若轻轻将手揽在他腰间,却转了话题低声轻轻道,“往日并未说许多情爱之话,可我如今却突然想要问你……”

“嗯”

“想要问你……”她神色有些微的羞赧,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来说道,“你爱我么?”

林嗣墨愣怔短短一瞬,竟是扬声笑了极长时间,后又点了点她额心,“莫不是被这风景迷傻了些,问出这些傻话来,”他低眸正对了她幽深的墨眸,直直地望进去轻声道,“我爱你,这世上,没有谁会比我更爱你,也没有谁能夺去我对你极深的爱意,傻瓜”

他以额抵她额,二人亲密地贴面站着,闭了眼既无亲吻也再无其他情意绵绵的话语,却是胜过所有,这世上的所有一切,有了爱人在侧,便都及不过比不上了

夏若朦朦胧胧地闭眸想着,却是林嗣墨似在朝远处扬声说道,“田双河,去将各藩主请来这里吃酒,要尽快”

他说完又低首朝她盈盈地笑,“便让我最后再监督你一次,以后的路,阿若,便由你一个人走啦,可不要怕,只当是还有我在”

夏若蓦地便呜地哭出声来,紧紧抱了他,“你怎能如此,说话不算话且不说,还要时不时提醒我去想这些,你不许离开我,既是遇见了我,便要相守足够,嗣墨,你不要离开我”

他由着她泪水沾湿他襟裳,直至她呜咽着哭了许久,他才缓缓用帕子去擦她面上泪痕,“好了,不哭了,他们来了若见你一脸的泪水,指不定要笑话我在欺负你”

夏若抱住他不肯撒手,低低如小兽的声音低一声高一声地响起,“你不能离开我,我害怕,嗣墨哥,你决计不可以离开我的”

她说着又要哭起来,盈盈的泪甫一溢出眼眶便被他手里的帕子忙不迭地拭干了,他低低笑了声,“好啦,我的阿若马上便是这天下之主,要坚强些,还哭什么”

远处似有马蹄声至,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去看,正是田双河带着那些藩主都往这边赶来了,她终是不再哭,红了眼眶牢牢地牵了他的手,如孩童般赌气道,“我不哭了”

众人已是被田双河引至了身前,帝后微服来南疆本是令他们惊异不已,见他二人形态亲密且都是容貌出众气质如有天成的人物,不禁有些失神

林嗣墨昂首负手,将夏若笑着看了看,“由你去接见他们,我看着便是”

夏若将脚迈出一步,众人已是纷纷行礼不迭,深知这位皇帝颇有手段思想,便老老实实不敢放肆

林嗣墨看向他们时早已收敛了神色,抿唇连话也不说,待他们见礼之后只是微微点了头,便转过了身去看景致,夏若见他唱白脸,自己自然得拾起红脸的角色来扮相

你一言我一往,各藩主本就是见风使舵之人,待夏若开出和谈令南疆归降永不发战乱的条件时,他们便是先前再执着也纷纷示弱来降了

的确是有些轻巧,待他们一行人回去后,夏若诧异着看向林嗣墨,“可是你之前与他们打过招呼,让他们乖乖听话?”

林嗣墨有些失笑,“我并不是通天的神仙,怎能先你一步来打通他们的关节”

夏若听闻也是有理,却听得背后有人轻笑了声,“民女白氏见过陛下娘娘”

她蓦然回身看去,却是有两人浅笑着注视过来,女子端丽貌美,男子虽年纪稍显长,却是风骨有加,正是白术与白渊离

她惊喜交加,“不是说了让你与白师父北上,怎的还是到了南疆?”

“南疆要叛,不过是他们那些藩主被那个东方炎利诱了,百姓却是并不希望战乱,”白术笑着走过来,“所以,我便斗胆来了这南疆,为陛下娘娘分忧解难,借着行医之名在百姓之间,使他们来对藩主施压”

夏若听了颇为赞赏,眼光移至她身后的白渊离,从来都是淡淡,此刻却带了几丝甜意于唇角,视线从未离开过白术,夏若心下立时便明白几分,重又拾回从前对她的称呼,“白术姐,先恭喜你,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我来喝喜酒”

白术正要笑,却是陡地止住笑意,眉目耸动着厉声叫道,“陛下!”

夏若急忙回眸去看,还未来得及反应,伸手出去便稳住林嗣墨的身形,一时间天旋地转,她再顾不得许多,失声便哭了出来

茫茫一片,似雾似烟,她身边人渐渐消失,连最后说好要永远护着她的林嗣墨也身形倏忽着隐在了雾中,她哭着去喊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咽喉似被扼住,耳畔似乎有他极尽温柔的声音,恍若被记忆带回从前见他第一面之时

她思绪飘飞,咬牙要睁眼,却是有人轻覆了她眼

上架感言

感言,有感而言

加入17k网站平台这个大家庭里,有作者群的姐妹们日日欢脱,有责编杨杨姐时而严厉起来的督促,受益良多

这是我人生里面第一次坚持下来的长篇小说,这本书,也是历经了许多波折之前发过一次,申请签约成功后才恍然发觉我未成年,待到成年后,又索性删了从前的文,让它以新的形式新的面目出现在大家眼帘之中

从发文,到签约成功,再到每日必更直至现在的上架,每一步按部就班却也充满艰辛

而从现在起,上架就意味着我从以往的日更两千换到日更三千了哟,大家喜欢吗o(*▽*)q雄关漫道,却也阻挡不了我迈向远方的脚步了

也许前面情节有些慢热,基本上都是为以后的做铺垫埋伏笔,高潮在之后就会层出不穷迭起有加哟~~朋友们真心喜欢着我这本文笔尚不成熟的小说,而我,也是真心喜欢着一如既往支持我的你们

我会让所有人看到即将绽放的华光,如凤引颈高歌,似鹰翱翔四方,卿既有意,我便定不负卿!

我的新opnav=1&wvr=5欢迎大家前来私信交流(~o ̄3 ̄)~最后谢谢所有支持过我的朋友,谢谢也祝大家阅读愉快,能够一起陪伴着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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