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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强作欢颜难

书名:倾尽天下终成伤 作者:清若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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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强作欢颜难

“公主,今日王爷吩咐厨子换了新花样,因看您前几日不喜辣,便依着江南小菜的口味做了鱼香茄子褒,并上金丝银鱼,豆汁碧梗粥,盐焗鸡柳,红烧……”

“你家王爷今日来过?”

那婢子顿了顿,垂首答道,“是”

“他现下在何处?”

“王爷似是进宫去了,公主若有事吩咐,小婢可代为转达”

夏若将筷子轻轻一搁,无声笑了笑,“他除了让你们看着我不让我出去之外,还嘱咐了不让我做些什么?”

她笑得连眼角眉梢都弯起来,身边的婢女却止不住抖抖,颤声道,“王,王爷只说了让婢子们好生照顾着公主,并未并未……”

正说着,门外却有人笑道,“好妹妹,你又拿下人们练招呢?”

夏若规矩坐着,听了这话也还是笑着,“我又不会那些吃人的法子,这话倒说得我多有本事了”

翰深之挑眉,朝屋内侍卫婢女使了眼色,方才涌进来的人又都缓缓退了出去,他举箸闭眼,状似陶醉地深吸口气,“妹妹快尝这些菜,可是王兄特意请了南边的厨子来做的呢”

“不是说去了王宫么,”她并不吃菜,移开手去自己倒了杯茶水握着慢慢地饮了一口,笑了笑,“可别为了我耽误了正经事儿”

“妹妹才是正经事,当然是妹妹重要了,”他笑着替她布菜,“若是这府里的菜不好吃,不如去我哥哥王宫里做回客如何?”

她眸光一紧,蓦地转头盯住他,咄咄问道,“你待如何?!”

“不过是去见见面,妹妹何必如此慌张?”

“听闻北狄王上现下还未有侧妃,哥哥的心思该用在这上头才是,”她嗤笑了声,“我进宫也不能做些什么,白搭又费力气的事还是少做为妙”

“正是没有侧妃,所以……”翰深之别有深意地斜眉冲她一笑,“妹妹冰雪聪明,自然知晓哥哥是什么主意”

她不怒反笑,“呵”了声,“以前只当您是位正人君子,却是一次次地让**开眼界呢,这些手段,怕是常人都难以想象罢?”她对上他幽深的浅碧色瞳仁,“我竟突然记起,那次在上京,你口口声声说要会回报救命恩情我那日解了你的围不错,却也并未强求,你却口头上说兑现承诺,结果呢”

她轻哼一声,无甚兴趣再说下去,他将身子往后一撑,仰靠着椅背看向她,“我那时以为白术姑娘因我之故命丧断崖,故而才想着补偿于你,却是后来在崖下动用鹰犬救到了她,她既是安好无事,我当然不必守那口头承诺了”

“说起白术,她不是说会待在你身边么?你那位侧妃没为难于她?”

“你竟还记得我那位侧妃?”他饶有兴味地眨眼,“可惜性子不好,否则我早动心了”

她“啧”了一声,并未有听下去的打算,“我在说白术的事情,你无需扯到旁人身上去”

“她啊,”他顿了顿,收敛了几分笑意,“她还是想着回去见见她那位师父”

她缓了脸色,“幸而……”说了一半又止住,翰深之放下碗筷站起身,“今夜好好歇息,明日便带你进宫了”

夏若霍地拍桌,“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大庆朝臣,怎可能在你北狄受辱!”

“你可不止是大庆朝臣,更是我韩亲王的妹妹,北狄太后的亲女!”

“所以你要做出那等为天下人所不齿之事么?你的哥哥?与你的妹妹?当真荒唐至极!可笑!”

他忽地笑出声来,用起了那副甜得腻人的模样,“妹妹好傻,他是我哥哥,可他却不知你是我妹妹啊,”他又凑近了几分,“况,并无血缘的你们,也不足为道”

她只觉之前他那副清俊的好面容现下看来令人生厌至极,连推开他都不愿碰到他,猛地后退一步喝道,“你若逼迫于我,林嗣墨定不会让你此生好过!”

“我那时便成了北狄国主了,还怕他作甚?”他板起脸孔,轻轻睨过来,“那时我这好美色的哥哥便成了替死鬼,谁会知晓这其中周折?”

“故而,”她眯起眼寒声道,“我也会不得善终?”

他诡秘斜唇,却惹得她哈哈放声大笑不止,“还未料到你如此歹毒心肠,若阿碧知晓你如此对她挚爱之人的唯一女儿,真不知是会气得吐血呢,还是先扇你一巴掌再说”

“挚爱?”他微怔了怔,“你可得知你生父是谁了?”

“我知晓了,可总归也不能与你说,”她轻蔑一笑,“那是你母亲最爱的人呢,你父亲远远都及不上他”

他脸色微有薄怒,泛青的拳头嘭地砸向桌上,“你还过一个时辰便会身软无力,之后若是我不给你解药,你便再难有开口的力气了,”他顿住恢复了神色,傲然一笑,“我母亲再怎么爱你父亲,却也还是同我父王回了北狄,还生育了两个孩子,”他像个顽童抿嘴一笑,“总归是我父王赢了那场局”

夏若却听不进他说话,体上果真阵阵发软,忙用手撑住桌椅,却未使上力气,滑倒在地上

翰深之面上喜形于色,“这药效果真快,不愧是从白术那处得来的”

夏若死死盯住他,简直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翰深之也不理会,只将她扶到床上,又朝门外吩咐道,“来几个贴心的,好好服侍公主,另外,明日就得改口了,”他转面朝夏若微微一笑,毒如蛇蝎,“要叫一声侧妃娘娘才是了”

她直躺着一整夜未闭眼,并不是不累,只是稍一闭眼便会想起林嗣墨那张总浮着暖意的笑颜,似镌刻在时光里的一幅永恒的画

那日她转身之时,将他面上神色看得清晰,似浸透在无边幽深的渊里,连可攀寻的藤蔓都不在手边

她缓缓使出力气攥紧了袖中的银针,这是她很早便用来防身的器物,早前问过林嗣墨人体死穴的位置,若是此行当真凶险……她便将这余下的几根银针慢慢刺进体内,以自断性命

她在夜色里缓缓一笑,无泪却似有晶光闪烁在眸里,嗣墨哥,看来是没法让你继续等下去了呢

她从窗帷上看着繁星升落,再看着冬阳渐渐爬至视野,终是天明了

翰深之交待过的一干人等自清晨便鱼贯而入,服侍梳洗,应早被知会过这位主子现下体乏不能自理,故而也是陪了罪便径直忙碌起来

侍立一旁的婢女恭敬道:“王爷说您梳洗后,就可以等辰时来接您进宫了”

她淡淡无神情,只需站直身子,衣饰自会被她们安排得周全

龙凤菱花镜里的盛装女子,如鸦云髻高耸,璎珞环佩叮当,胭脂红的喜服映得镜中人华光肆意绽放,却唯独面色苍白胜雪

在旁梳妆的婢女扶了她低语道:“殿下请安坐”

她暗自嗤笑一声,“殿下”,倒真正是个妥当称呼了,翰深之,你安的好深的心思

身旁的人拿着温热湿巾欲濡湿她的面颊,方便上妆她顺意坐下,正欲闭眼之时,眼风却扫到了婢女手中平端着的镶金龙凤纹的喜盆,龙凤……龙凤,谁是龙,谁为凤

许是一夜无眠,今日又起得太早,她甫一闭眼任由她们上妆之时,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嗣墨哥,我觉得累了,你来带我走好不好,不管现在怎样,只要你愿意,我定会跟你走,再不会离开了

“殿下,您看下可还满意”

耳边传来低语声,她心下一惊,不自觉地睁开了眼却瞅见婢女略显停滞的眼波在她脸上流连不去,心下奇怪,缓缓转眸看向镜里

却是个绝美女子与她对视半晌,额上金钿似描春,远山眉斜飞至鬓,面如桃李色,唇若朱丹砂,眼波媚生,神态从容,自有一番雍容华贵之气

她斜斜地一眼睨去,却见一干婢女全没了往日的从容,只知愣愣地盯着不放

翰深之,若这副绝好皮相是你想要的,那便通通依你好了,待血染了这江山,我魂魄便来看你怎么收场

她暗自握紧了袖口,好在亵衣并未被换掉,那几根银针尚在,门外已是大亮,冬日里虽有阳光也还是寒意逼人,她手足更觉冰凉刺骨的疼起来

被侍女搀扶着出去,已是有马车候着了

翰深之正坐在车帘后,幽深的眸瞳隐隐约约泛着微光,见人出来了,悠悠打起帘子,亲自将夏若抱上了车

“妹妹歇息得可还好?”

夏若闭目不理会,翰深之自顾自笑了声,“瞧哥哥是糊涂了,眼见着妹妹要飞上高枝成了娘娘,竟连妹妹无力说话之事都给忘了”

他凑近了又换了副脸色,低声道,“我有人手看得住你,莫要耍些花招”

夏若蓦地睁眼逼视他,眸内决绝寒光闪过,竟将他瞧得一愣,半晌才开口道,“若你有寻死之意,那我便劝你早收了这份心,行事一有不对,我布的眼线便会立刻知会我,那时可便不止区区这样简单了”

十一章至亲相认逢

她面上微微一笑,竟是不将他言语放在心上的意思,她咬紧了牙关,故意抿唇一笑,嘴角一斜便是有血迹顺着蜿蜒而下,翰深之慌了神去掰开她的下颌,她却是发狠得越咬越紧,他吸足气猛地那掌心朝她脸上用力挥去,“啪”地一声清响,夏若整个人便翻在了马车里

这是她这辈子挨的第二个巴掌

第一个也是由他打来的,在幽州

她朝着翰深之诡异一笑,他忙去扶她,好在衣髻未乱,待去看她容颜时,却是深吸了口气,暗自咬牙道,“你好本事!竟未想到你心机如此之深!”

夏若扬了脸冲他盈盈地笑,只是左脸方才被他下手极狠的一掌打得红肿不堪,清晰的掌印添了几分骇人之意,他恶狠狠瞪视她半晌,扭头便劈开了她耳侧的车窗

正是寒风吹起之时,刹时便灌进无尽寒意,她素来怕寒,此时却眉头也不皱,只是笑吟吟地瞅着他,眼中嘲讽之意像利剑刺得他遍体生疼

翰深之转面过去,蓦地朝车外马夫吼道,“回府!立刻给本王回府!”

她晶亮的一双黑眸聚了越来越多的笑意,简直要漫溢出来,若换了平日,恰是再美不过,可此时衬了她一张白惨惨的脸,左颊尚有边缘已呈淤青的红肿掌印,却是诡异得不行

马车被车夫赶得极快,不过是晃神的功夫便到了之前出来的院子,翰深之狠狠地一番咬牙切齿,“今日算你有本事,可你总逃不过的,莫要得意!”

夏若的笑意一直未停过,此刻依旧扬了眉眼勾人魂魄的笑,翰深之只觉心口一团火灼得体内气息乱窜,强自镇定着将她抱了进去

她被喂了一颗药,耳边是翰深之暴躁的声音,“你脸上的伤既是这几日难好,我便先不限你行动,若出了差池,我不管你使什么法子,便是一具寒尸,我也有办法让你活过来进宫!”

她静静卧在榻上,瞪大了眼去看头顶的纹有胭红缠枝并蒂莲的绡金纱帐,恍惚是前几年的某次夏日午后,她闲来无事便在碧漾园的望仙亭看周围满池的荷花,那时的林嗣墨总离她极远,怕惊扰了她

她不常见到林嗣墨与林嗣言同时出入,现在想来也是有根据的,自林嗣言身殒之后,他才拿了正常的做派出来,可还未待二人共结连理永修同好,她却又是沦落至如此

心成苍,意也近亡

又是过了几日,翰深之也再未像之前日日来看她,她便整日靠在床头出神,也并未想事情,人慢慢恢复了力气,能下床走动了,心里却累,只待在床榻上发呆

离分别林嗣墨之日起,应是十日有余,他应该如从前那般每日早朝参奏,没有了她,也应是过得安稳的

还有李见放,也不知他如今上阵情势如何了

若来日可方长,定要与你们举杯同醉她想着便轻笑了出声,面上丝丝讽意拂过,若来日……还会有来日么

“来人,”也不过是气若游丝的声音,身体恢复得远比想象中要慢,夏若坐着见侍女垂首进来,撑着一口气道,“我要出去走走,你若担心,便多带些人跟着”

侍女惊了惊,转瞬又埋首应道,“是,婢子这便给您添件大氅”

“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的话,婢子叫东珠”

北狄虽与大庆言语互通,人的身形却相差甚远,皆是轮廓深邃身材高大,即使婢女弯着腰来扶她,罩下来的阴影也不由让人心慌,夏若鼓足气挣开来,“去找个不是北狄的人来扶我”

东珠愣了愣,思索了片刻有些为难,“侍女皆是北狄王都里选出来的……哦,”她喜形于色,“殿下这一问我倒想起来,这里有名护院倒是从早年从大庆过来的,听说是王爷见其心性坚忍,便从人贩手中买来的”

夏若点了点头,“那便让他来”

“只是……”

“说”

“王爷交待过……”她拿眼瞟了面无表情的夏若,惴惴道,“旁的人不可近前服侍……”

“不过是扶着出去走走,能出什么大事!啰嗦!”夏若低声出言斥责,立时唬得东珠跪在地上,抖索道,“谨遵殿下吩咐,我这便差人叫他过来”

不多时便有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走进来,虽穿着上朴素些,却总归是大庆人,让夏若看着心里舒适不少,她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却觉得有股子莫名的感觉

他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夏若点头示意他起来,“你何时到北狄来的?”

他迟疑了下,东珠在旁边不住朝他使眼色,他忙赶紧答道,“回主子的话,是前些年得了王爷的眷顾才捡回了一条命,具体是什么时间,我也记不清了”

夏若皱了皱眉,东珠忙俯首答道,“听说他极小的时候便来了,估摸着记不清也是正常的”

她思索半晌,忽然低喝了声,“大胆狂徒,后山的海棠花可是你摘了去?!”

那少年怔了怔,脸也白了白,愣神一瞬又恢复了平静,“小生钟意海棠,却不会为此等之事,姑娘莫要误会了”

东珠只觉讶异非常,却也不敢多说话,只得躬下身好言笑道,“殿下,咱们院后头倒是没有山,之前王爷为你移植来的海棠虽是慢慢活了下来,可如今寒冬腊月,如何能有花供他来折呢……”

夏若抬眸扫了她一眼,悠悠地截断了她的话,“啰嗦”

立时便把东珠唬得垂首哆嗦道,“殿下恕罪,殿下……”

“罢了,扶我去走走,”夏若笑意熏染地望向那少年,任由他掺着自己站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呢?”

“这些年一直未有过名字”

“那便,叫阿力罢”

“是”

一行人轻轻巧巧地步入一处花圃之内,东珠指着各处笑道,“这皆是王爷从南边费尽心思弄来的花草,光是盆栽的海棠,便有百来种呢”

“好好赏花,别多话”

东珠果真讪讪地闭了嘴,夏若放眼看去,倒真是各种海棠花树,形状虽小,却品种繁多,数不胜数

她暗自冷哼一声,只觉心烦气短,东珠一惊一乍又呼道,“殿下脸色不济,可要去休息半会?”

她直想骂她多事,却心念一转,顺而道,“不想进屋里去,在这里寻个避风处让我坐坐”

因跟来的仆从皆听着夏若的吩咐在远处跟着,东珠也不愿忤逆她的话,便自己去上前寻了处小亭,又折身回来引夏若及阿力一同去小憩

夏若走得有些急,不觉背后出了身虚汗,她把暖炉递给东珠,“去换个小些的来”

东珠看阿力也在旁边,料不会出事情,便应着回屋去了,人影甫一消失,阿力便跳起来用手扼住夏若脖颈低吼道,“你定是认识我阿姊的,说!她现下是不是也到了北狄?!”

夏若被他一时间掐住有些喘不过气来,呼吸困难道,“你慢些动手,要把我掐死了,看谁告诉你阿姊的去处”

他听了果真将手松了松,却还是掐住不放,眼中怒气似小兽般让夏若轻笑了笑,“手劲倒是不小,看来你这些年倒是勤学苦练了一番,怎么?还想去找你阿姊么?”

阿力一张秀气的脸红白交错,噎了下才又拾起方才气势,继续低喝道,“那二句戏文,是我从小与阿姊拿来过家家的,我从未忘过,你既是知晓,还让我叫回以前的名字,那定是与我阿姊有关联!”

夏若莞尔笑了笑,眼角溢出一些泪来,抬首抚了他柔软的发顶,“阿力,你长大啦”

他愣在原地,手慢慢放下,眸中希冀的火焰似灼人的烟光,嘴唇扬了扬想说话,却是哽住喉头逐渐泛了泪于眼角

夏若这几日从未像现下这般心中柔软得不像样,站起身来慢慢拥住他,“阿姊就知道,终有一日会遇见你的”

少年依旧愣在原地,半晌才狠狠将夏若抱紧了痛哭出声,瞬时有遥远的风平地而起,吹了一地的残雪,枯叶打着旋飘得远了,夏若盈着满眼的笑由他抽抽噎噎哭了半晌,看着不远处东珠拿了小手炉匆匆跑来,方才缓缓抚了他的背,温言道,“好啦,都是男子汉了,做什么还哭哭啼啼的”

东珠瞪了眼就欲训斥阿力,夏若第一次对这北狄的丫头嫣然笑道,“多亏有你”

东珠被这话吓得忙低下头去,“殿下这话……”

夏若将阿力脸上的泪细细拭去了,指了他对东珠道,“他是个有缘人,从今日起,便让他于我身边打点事宜,除开起居琐事,其余出去采办,皆由他来负责”

东珠不知这离去片刻发生了何事,迟疑着准备开口,却被夏若的话堵了回去,“我既是形同废人,你们也不必防着我来做些什么,他是我大庆的人,我瞧着便喜欢,想必你家王爷也不会反对,多增了一个人来照看我,你们应是更轻松了些”

十二章心有暗恨斥

东珠听了也不多说,伶俐接口道,“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她点头站起身,朝阿力使了眼色,“再扶我去走走”

东珠也欲跟去,夏若却不复方才笑意冷脸道,“远远儿地跟着,我与他说些大庆的事情,你少知为妙”

东珠只得应了声“是”,缓缓地跟在了远处

阿力依旧是想哭的样子,看来是在北狄受了不少苦,夏若覆上他的手叹气笑道,“你道奇怪不奇怪,我之前以为不在人世的人,竟都在这北狄遇上了,莫非真是冥冥中的定数?”

他小声吸鼻子,嘟囔着:“我总害怕会忘了阿姊的长相,那时候还太小,你似乎是交待过我不许乱跑,可我等了你太久,又总能听见野狼的声音,便想寻个安全些的地方藏起来,当时太无知了些,怕得忘了你的嘱咐,一刻不停地跑远了却被进山的人贩子拐到这北狄来”

“阿姊让你受苦了,那时你还那样小,阿姊不应该将你一个人留下让你等我的,”她捏紧了他年纪轻轻便已长出不少破茧的手,心中似针扎油煎,“阿姊向你保证,以后必不会让你受一份苦了,便是我来日不多,也定会护你一世安好”

“阿姊,”他轻轻唤了声,脸上现出与他年纪不符的稳重,“我此生还能再见到你,就很知足了,你既然都说我长大,那也是我来保护阿姊才对,我这些年受的苦,在北狄忍辱负重,便想着有一日能报当年家破人亡之仇,”他苦笑了声,“阿姊是不是以为我在妄想呢?”

夏若道,“我与你想得一样,北狄对我大庆边境侵覆之仇,是必要让他偿还的”

“倒是阿姊你,”阿力岔开了话题,笑得眼窝都湿润起来,“这些年可有受过委屈?”

“阿姊我在大庆过得称心如意,遇见的人都是极好的,”她怕他担心,拿手去擦他濡湿的眼角笑着说,“现在又见了你,怕是最开心的事情也不过如此了”

“可为何会被这北狄亲王软禁起来?”阿力愤然,“阿姊既是平安了这许多年,却怎会突然到这里来?”

“其中太多纠葛,我自有分寸的,”夏若摸摸他额头,就像小时候那样,“说来好笑,我之前还起过寻死之心,打算连大庆那边的一些旧人都不要了,只想着无颜再见,如今却有了你,便是忍了天大的委屈,我也要好好地活着了”

阿力坚定的眼神望向她,“阿姊以前的苦由别人受了,以后便由我受着,接下来的,我一切都听阿姊的来做”

一别数年,终又再见,故人叹离歌,纵断肝肠,却不及相逢一瞬

翰深之只让夏若的心情好些,随她怎么安排院中之人,阿力果真成了采办,每日出门一次,暗中为夏若留意王都情况

却也不能声张他们关系,翰深之生性多疑,即便是让阿力出府,也暗地派了不少人手跟着,故而也不能送信出王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若脸上的伤渐渐消了淤痕,又是一张净如瓷玉的姣好容颜,翰深之来这里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二人吃饭时却寡言,一句话也无,厅内只有细微的衣袖摆动声

翰深之这几日并未用药限制着夏若,她行动自如地起身准备回房,那人却在背后终于出声道,“明日,你明日随我进宫”

“你想何时便何时,不用知会我”

她不用转身,也知道他现在讪讪着一张脸,冷笑了一声抬步欲走

“母后这次,真的病了”

她脚步只微微顿了下,之后又不停步地走起来,“她享尽了世间荣华,又有一双好儿女在侧侍奉,想必也知足了”

他在身后追上来,蓦地出手扯住她手腕,“我这几日进宫并不是往我王兄处去了,浅之日日只会哭个不停,母后便让她搬到别殿去住,我身为男子,也不好经常出入母后寝殿服侍的”

她“哦”了一声,眉眼含笑,“缺了位侍药的人?可我这冒失性子,怕服侍不来太后的”

他有些懊恼,“我改了主意,不欲让王上见你了”

“谢王爷手下留情”

“你还生气么?”他见她不愿回头面向他,索性跨步上前到她正对面,“我此时向你陪不是了,先前哥哥愚昧,伤了你的心,可毕竟是一母所生……”

“一母所生又如何?翰深之,莫说是同父同母,你难道就当我是个了无自尊的人了么?”她寒声低斥,“你先前如此折辱我,我只当你是鬼迷了心窍,现下你亲妹妹被你母后嫌得烦了,一时间找不到更能宽慰她心地的人了,便又来让我去她跟前么?”

见他抿嘴一言不发,夏若心底哀凉一片,语速也越来越快,“我也是有心的人,你如此戏弄我,却不该搬了她出来你演的每一出好戏,却不能拿我来当垫脚的!”

“你自小能在父母跟前承欢膝下,我本是被养父母待若亲生,也觉无憾,可偏偏是你,你让我知晓我的亲生母亲是谁,却又说我不能见她,如今却是拿了这个借口来,你莫非以为我是没有心肝的人么?”

“之前你说她恨尽了从前的往事,你道我就不恨了?若我真到她身边,你待怎样向她说起我,是无任何身份的庶民,还是痴迷于她从前书艺的追捧者,还是,你根本都不用说,直接扔下我了事?”她轻笑了声,拿了手去掩住已覆下的眼帘,嘴角渐泛起苦意,“我倒宁愿委身于旁人,也不愿,做如此……之事”

他衣袍袖角被不知何处而起的风扬得翻腾有声,幽深的眸瞳转过来静静看了她半晌,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不住”

“我该感谢你当日打了我一耳光,要不是破了相,我只怕现在要称呼你一声小叔了,”她冷冷一笑,“不过那样的话,我能日日端药于你母后身边服侍也说不准了”

他皱眉,垂首自知无话可说,夏若揽紧了颈间大氅的锦带,目不斜视地向前走,话音吹散在了风中,“不过你硬要我去服侍与她,都由你好了,我现在受制于你,自当唯你马首是瞻”

自那日起,翰深之便再未来过,听东珠絮叨说起,似乎是北狄王上在阵前受了伤,他接手一些政事,所以日日留宿宫中,连他自己的王府也极少回

夏若懒懒地靠在暖榻上,背后垫着锦绸软枕,朝下首正回着话的东珠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罢,若是阿力从外头回来了,你叫他来我这里回个话”

东珠低头出了门,夏若渐渐笑了起来,翰深之想必现在虽忙得焦头烂额,但总算是离他愿想更近了一步罢,称王展霸业,普天之下的男子,总是爱功名的

她闭目假寐了一会,门处有些许响动,她睁眼便见阿力一身薄雪地进门来,忙下了床去帮他脱了大氅,又拉他至暖炉跟前坐下,再寻了个熏着苏合香的手炉叫他捧着,阿力不禁眉开眼笑道,“阿姊还像小时候一样,总见你为我做这做那的”

她拿了帕子细细去擦他脸上的薄汗,也笑道,“还说呢,大冷的天,阿姊还让你出去跑路,只要你不怨我来我就千恩万谢了”

阿力扑哧了声,“都说了是我阿姊,便是怎样我都愿意的,别说是这冷天出去走走而已,就算让我去护城河挖块冰上来我也毫无二话的”

夏若替他捂了捂耳朵,“越说越不像话了,谁没事做让你去河里了?”

“我那时被人欺负……”阿力蓦地顿住,屋里静了半晌他又别过眼去笑,“阿姊,我今日倒是知晓了个好消息”

夏若知他这些年定受过不少苦,见他不想说也不去问,只将他神色看在眼里,浮起的丝丝缕缕心疼皆让眼底酸涩不已,“嗯,小声些与阿姊说,什么好消息呢?”

他凑近些,还是像小时候那样淘气的样子,眼眸大且黑,自是一番可爱的样子,“我听说大庆打胜仗啦……”

夏若早晨便听东珠说了这事,此时虽心中有底,也还是喜笑颜开地握住他的手道,“果真?”

“嗯,”阿力眸中现出一丝艳羡,“听说是一位年轻将军立了不小的功,就连北狄的人都觉得他是战神下凡英勇盖世呢”

她知他说的正是李见放,点头笑道,“既是让北狄的人都说起来了,必是极了不得的”

“不对,”阿力凝眉思索了会,“好像不是说的将军……是了,”他拍手道,“是我们大庆的皇子殿下亲自上阵呢!”

“什么?”夏若心里一突,失声叫了出来,“皇子殿下?!”

“听说四皇子上阵时,天人之姿丰神俊朗,简直要把北狄人都看呆了,”阿力边说边笑,似自己才是人人称颂的将军,“阿姊莫不是以为那位李小将军?”

夏若心空得很,茫茫然朝他看了一眼,又怔怔低头去看暖炉里,烧得正旺的似血的炭木哔剥一声炸了粒粒火星,阿力忙拉她远些,“阿姊怎么又在出神?”

十三章动了异心离

“为何是皇子亲自上阵了?你可知李小将军有立功否?”

“那我倒不知晓了,只是听得一位将军打起仗来是不要命的作法,结果身负了伤,便由四殿下换下来了”

暖炉中忽地炸起数层烟瘴,阿力忙将烟气散向别处,嘴里还不住说着,“这炭木都是上好的,怎的还起烟了”

夏若木然坐着,眼里心中都进不去东西,脑中只悬着一个念想,林嗣墨居然上阵了?

且不论是何因由让皇帝命他抗击北狄夷族,若败了,身首异处若胜了,功垂千古

但真要胜,又岂是那般容易

那受伤的将军也不知是否是李见放,夏若霍地起身,裙摆掀翻了脚边汤婆子也不自知,慌着一张脸就抓住阿力道,“快,去帮阿姊把王爷找来,我有急事问他!”

阿力见她像失了魂似的,忙道,“阿姊不慌,且等着,我这就去”

他说罢便旋风般地出了门,夏若等了一盏茶的时辰,心焦难忍,又想着他也不知翰深之具体在何处,唤了几声东珠并无人理会后,咬牙便匆匆披了件大氅踏出了门

下人俱是守在院门口处,东珠不知往何处去了,夏若只得自己当心脚下雪地急急向前走着,刚要出院子,有个护卫身份的人躬身拦道,“王爷吩咐,殿下不可出院”

那人面沉如水,夏若笔直地站着,目不斜视道,“我找王爷有急事,他现下必在宫中,我是非去不可的”

“王爷吩咐过……”

“你多带些人跟着,不会出事便罢了!”她站得近了些,冷冷斥道,“若耽误了我的时辰,你看到时王爷会否放过你!”

他们一干人平日也见过翰深之倾力讨她喜欢的样子,见她说得郑重,旁边有一个年轻些的护卫忙出来笑了笑,“殿下莫慌,我们哥几个立马给您准备马车去王爷处议事”

夏若瞅了他一眼,“你倒是个活泛人,回头有赏”

临了府门口上马车时,方才那打圆场的护卫跑来道,“回殿下的话,东珠姑娘依旧未回院,听了您的交待,等阿力小哥一回来我便知会他您的去向”

她从兜里随便掏了袋银子,掷到他怀里嫣然笑道,“天倒是冷,去买些酒喝罢,一直站在雪地里,这身子骨都麻了”

那人竟是反应不及,银子当啷一声掉落在了地上,夏若迟疑看他,正对上他直着眼睛在盯着自己,忙垂首揭了帘子跟外头隔了,淡淡道,“往王爷所在的方向去”

车轮刚碾动时,夏若分明听到车帘外一声清晰的咂嘴声,她心里突地剧烈跳了下,惶惶地抓紧了衣袖强作镇定,车帘忽地一招似有人低头跨进车内来,她忙向后急着移了几寸,定睛再看去,明明是风吹着帘子晃了晃,哪里有半分人影

夏若抿紧嘴,艰难地咽了口气,回过神来,背上已是凉凉,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

车外风雪大了起来,呼呼作响的风声似鬼魅追魂夺命,夏若隐隐不安地攥紧了手掌,正咬牙强压心忧之时,忽听得车夫恭敬道,“殿下,王爷得知你要来,已经在等着了”

夏若心一静,掀了车帘去看,蓦地一股寒气挟裹着大片大片的雪瓣吹进发间颈中,她不自觉瑟缩了下,远处立着的人影匆匆走进前来,帮她撑了把紫竹伞,手指修长白皙,她不用抬首都知是谁

“你有急事直接让我回去就好,不必特地来”

夏若眼角被寒风吹得有些酸疼,拿手抚了抚,一边走着低声道,“怕耽误你的事情”

翰深之轻轻笑了笑,神色已不是前段时间的狠辣,倒现出许多疲意来,“这样急着来,找我是何事?”

“你倒不先问我是怎么出来的?”夏若看他面色平静,心中也有些软下来,仿似之前他的冒犯皆是一场浮梦,“你把我关得紧紧的,出来倒也没费多大力气”

“哦?”他朗声急促地一笑,“我怕你闹性子出事,便没怎么让护卫守着,你倒还怪我不严了”

他说着似忘了般将手放到她发顶上抚了抚,进了屋又帮她撤了身上厚厚的大氅,捏着眉心笑道,“说罢,你来是为了何事”

夏若见他坦然,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敷衍笑道,“你几日都见不着面,我便想着来看你到底在忙什么,王兄莫不是好事快近了?”

翰深之神色闪烁了几分,“能有什么好事”

“听说北狄王上在阵前受伤了?”他眼光横扫过来,亮得夏若忙低下头去,“我无意探听军情,只是不知说些什么便随便问问罢了”

翰深之默然半晌,方叹了气,“的确,大哥现下还卧床,政事已有一部分交由我处理,不过……”

他言语缓慢,夏若见此便顺着道,“可是他军权还捏牢在手中?”

“住口!”他眼风霍地如利刃刺来,见夏若讷讷闭了嘴又忙站起身去窗前向外探身瞧了四周,旋身过来低语道,“你怎可说话如此大意,这里是王宫书房,离大哥寝殿不过数十步之遥,若是被他的人听了去,看今日怎么收场”

夏若额心沁出了一层汗,良久才缓缓吸气低声道,“是我大意了”

“王兄并非故意责备,只是那人的确在这些方面留了许多心眼,”他低叹,“因他自己生母早已不在人世,若不是母后执意让父王着他登位,只怕现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就是我了”

“你母后为何不为你做打算?”

“母后受惯了长幼有序的规矩,她怕被人诟病,故而让这个比我大的人做了王上,可我却不服,他胸无点墨粗俗不堪,只想着去用战争来换得荣耀,”他隐隐有些轻蔑,冷哼了一声,“母后对他说过极多次,让他休停与大庆的战争,他却一意孤行至今,眼看他身子愈发好转了,只怕战事也要更恶化了”

夏若心里揪得发慌,此行正是为此一问,却也只得含蓄地打听,“你大哥是怎么受伤了的?你们北狄善于骑射,怎的还能在这上面吃亏?”

翰深之古怪地看她一眼,“是林嗣墨上了阵,人人都赞他犹如战神下凡,竟让北狄王上从马背上跌下伤了个透心凉”

“果真……”夏若垂首敛眸,“他为何也上了前线,京中之事……”说着又猝然抬头,眸中团团烈火灼得人不敢直视,“哥哥……”

翰深之有些诧异她竟开口如此称呼,却一时间来不及反应她接下来的话,“你现下要我也无用,便放我回上京罢”

他愣了愣,还未开口门外却有人叩门传道,“前方加急战报,请王爷览阅”

夏若的心腾空片刻,转眸去看翰深之接过信的表情,见他眉头长锁不解,只得陪着一同默然

“本是北狄军机密事,我不该说与你听,”翰深之将信折了放至取暖的火盆中,猛地燃起的雄雄火光映得他恍惚起来,“可眼见着,大庆上京的天怕是要变了”

他一番话说得极轻,她却突兀站起身来,“我要回上京,我要去见嗣墨哥!”

他将她身子一拦,“如今林嗣墨不在上京去了前线,皇帝老儿也是一夜之间便告病不上朝,大庆兵马俱是投入到战争之中,你好好想想,若是你回去了,此时正得势的正是林显季,他会放过你么?”

夏若生生打了个寒噤,总觉得句句都是蹊跷,“你莫要骗我……”

他“嗤”地笑了一声,眸中一抹黯然一闪而过,“那便信我是在骗你罢,都是假的,你不必回上京,好好待着我这里便是”

夏若哑口朝他看去,此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似乎在这几日消磨得无形无影,“你母后……她病的严重么?”

他有些希冀地看向她,“你要去看看她么?”

“嗯,”夏若张了张嘴,顿了顿道,“可你要应我一件事我如你愿去宽慰了她,我也要如我所愿,送我回上京”

翰深之呵地一笑,“你凭个什么来与我讲条件”

“我回了上京,自会向林嗣墨一表哥哥求和之心,”她浅浅地垂眉笑着,立在宫灯耀耀的光晕里宛如天人,“林显季手中只有五千京郊畿,且只能统御朝内文武百官及上京平民,届时若还来得及,哥哥趁北狄王上卧床不起的空档与大庆言和,我嗣墨哥与李家军,必能助你一了夙愿”

翰深之幽深的碧色瞳仁闪烁不已,默然了片刻开口道,“我送你去见母后罢”

“别惊动了你母后,我只不过远远地看一眼,不想与她认亲或是其他”

他眉头紧紧皱了皱,旋而又展开,轻轻道,“嗯”

出了殿门,往右便能瞧见北狄王上的寝宫,翰深之扶着她朝左边回廊行了数百步,到了一处宫殿,挥手遣走了殿外的宫侍,小声道,“这是栖梧殿,位于宫内最西处,历来是居后位之人得以入住,当年便是我母后登位后亲笔题的匾”

十四章拜别血亲去

“多少人梦寐而不得的后位,竟是轻轻巧巧地就到手了……”她轻笑了声,面上神色教人看不懂,“果真是因了那副好容貌?”

“你这话说得有些过了,父王对母后痴心一片,你怎么能懂?”

“是,我不懂,可她为何要来北狄?”她微微笑起来,“明明心上人不是你父王,明明她在大庆的牵挂尚未断尽”

“阿若,我不想与你在这些上争吵起来,”他满脸不自然,“人人都有许多不得以而为之,换作是你……”

“王兄!”殿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惊喜有加,“我有好几日不曾见你了呢,我便想着偷偷儿到这来,必会等到你的”

夏若瞳眸一缩,转身看去,一个颜色俏丽的女子盈盈地快步走来,眉开眼笑的样子与翰深之有几分相似,“诶?这位妹妹感觉在哪里见过一样的?”

夏若垂首躬身一福,“公主殿下别来无恙”

翰浅之凝神微蹙了眉,的确是个美人坯子的模样,疑惑问道,“是王兄的友人么?”她“诶”地疑道,“王兄从哪儿找来如此妙的人,竟与母后长得八九不离十呢”

“公主贵人多忘事,”夏若心念一转,也不欲多说,刻意隐了身份道,“王爷,还要带我进殿为太后娘娘诊脉么?”

翰深之忙将翰浅之往旁边一带,那副生怕夏若出手伤了她的急急举动倒引得她掩袖刻意一笑,意味深长道,“王爷着实多虑了”

说罢冷冷扫眉,拂袖便向前走去

翰浅之的确像从小养在王宫里那般不知事,也不顾外人在侧,只把翰深之衣袖抓住不放叽叽喳喳说了半晌,夏若在殿门处冷得手脚都凉了起来,回身看去,正是两兄妹情意深长的好景致,当即转面不想再等下去,伸手便推开了殿门

幽幽的清淡药香萦绕在了鼻间,殿内有些暗,入目便是一扇屏风挡住了内室夏若站住不动,等有些适应了眼前景象才慢慢笼袖往屏风后绕去

床上静静躺了一人,死亡腐朽的气息已是弥漫得四散开来,夏若凝了心神慢慢踱步上前,那榻上之人有所察觉地略睁了眼,“又是浅之么?”

夏若一惊,忙移步进了暗处,那眼角依现雍容的妇人扬眉轻轻一笑,“还在与母后置气呢,我让你移出殿去,是怕过了病气与你,”她疲惫得停了话头,微喘了口气,继续一字一句慢慢道,“这几日偷偷来看我只知道躲在屏风后头,来,隔近些,让母后仔细瞧瞧你”

她从被中伸了苍白的左手想来触摸,“母后可想你啦,乖囡囡”

夏若怔了怔,良久之后,静谧的殿内似有水滴啪嗒声,她囫囵拿手往脸上抹去,尽是湿透了指尖

“囡囡?”榻上那人又唤了声,夏若似失了魂魄,目光都无神地朝她挪去,好在她累极闭了眼,夏若握住她的手便贴在了面上,两人默默待了极久,那人似察觉出不对劲,缓缓睁了眼来,正对上夏若一双泪目望着她

“你?”她显然有些无措,“你是何人?公主殿下呢?”

“囡囡?”夏若放了她的手,站起身呵呵一笑,“小时候我阿娘也是这般叫我呢”

“你不是浅之,”她睁大了眼去看夏若,迎着光却显得力不从心,又微了眯眼,“你是别殿的宫女么?看这身形似乎陌生得很”

“嗯,我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夏若躬身福了福,“听说娘娘身体抱恙,我惦记着便过来看下,现今了却了心事,便要告辞了”

“无甚大碍,”她闭眼又似要睡去的样子,“你且退下罢”

“是,”夏若面色平静地再叩首,静静跪伏在地为她拜了三拜,“我这便告退了”

她立起转身,翰深之右手正扣着屏风的雕花木边,带了年月的光晕,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看过来

“太后说极是想念公主殿下,王爷还是让公主进殿来探望下为好”夏若从他侧面笼袖穿过去,淡淡垂眉道,“还劳烦王爷为我准备下……”

她眼神示意他跟出来,微偏了头朝向他低声道,“我今日便要回上京了,却是请王爷割爱,我要带个人与我一起走”

“嗯,是谁?”

“我住的那院子里的一位护院,我瞧着面善,想让他送我回上京”

他面无波澜,点点头便送她走出极远,翰浅之却出现在身后跺脚高喊道,“王兄!你又要去哪儿!我也要去!”

翰深之皱眉,还是停下脚步转身回去温言道,“去母后殿里陪他说会话,要是母后要休息,你便去大哥殿里坐坐”

翰浅之似不喜他如此安排,又碍着翰深之身边站着旁人不愿跑过来,只是直直嘟嘴说道,“我偏不去大哥那里,我只喜欢二哥,你才是我亲哥哥”

夏若在心里暗笑一声,这公主倒还真不知天高地厚,这番话让她丢掉性命都够了,果不其然,翰深之听了斥道,“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进殿去!”

翰浅之嘴一撇,看样子就要掉下泪来,翰深之忙软下语气,“我一个时辰之后便来找你,你先自己玩会儿”

翰浅之巴巴地站着,“我看着你走”

翰深之虽是苦着脸,却也宠溺地朝她摇头笑了笑,“傻丫头”

二人走得远了,夏若回眸看去,那一抹蓝影还待在原地,衬着四周的雪景,楚楚动人

夏若笑笑,“王爷很宠亲妹”

翰深之略微不自然地也跟着笑了笑,“毕竟与她从小一同长大,若你也……”

“王爷说笑了,”她侧了脸,神色隐在茫然的雪景里,“雪还未停,风倒是住了,照这样子,三日内能到上京罢?”

翰深之愕然张了张嘴,却只是敛了神色苦笑道,“你回去等半个时辰,我将一切都安排好”

夏若肃然上了马车,又将帘子掀了一道缝,“王爷,恕我多嘴一句,手下还是少招些心怀不正的人为妙”

他听得一愣,反问道,“说的是谁?”

“今日守院的一人,神色对与否,一眼便知”

翰深之点点头,“你先回去,我安置好这边,立马便送你去上京”

夏若低头作礼,“劳烦了”

手一抽回,她整个人便软倒在坐垫上,恍然间马车轻震一下,想必是已动身,方才放下车帘的一瞬,他眼中明明灭灭的清愁并非是未察觉,只是如今的身份,除了视而不见还能奈何

阿力,我们回上京便好了,只有你,才是我的至亲兄弟

下了马车,有个惊惶的声音便如炸雷般响在夏若耳际,“殿下!不好了!”

她抬眼望去,东珠正从府门口跑过来,“您身边新收的阿力,他被护卫扛回来了!”

“出了何事?!”夏若杏眸圆睁,只觉得脑中轰轰作响不已,脚下又是发软,忙攀住东珠的打过来的手臂尖声道,“阿力怎样了?”

东珠吓得只要哭,夏若心烦又慌,推开她便往府里跑去,雪落了一上午,积了厚且深的一层,一脚下去简直要没过双膝,她白着一张脸,大氅拖在雪地里行走不便,她索性解了丢在一旁,东珠跟在后头还不及她走得快,只听得前方似有人扶了她一把,她满眼尽是被雪覆得茫茫一片,哪里还看得清

那人也不说话,横打便抱起她往屋里走,东珠在后头喝了声“放肆”,便再了无声息

夏若有些惊疑不定是谁敢如此逾礼越距,却是进了屋,那人将她放至地上,抱拳说了声“得罪”,竟不是垂首严肃状,反而一副笑意盈然的德行

她定目看去,正是去寻翰深之时在马车外头对她暗中起了旁的心思的护卫,回想起来,又见他满不在乎的嬉皮笑脸,只觉难堪,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对他喝了声,“无礼至极!”

他有些错愕,低头下去的一瞬眸中闪过一丝狠辣,无谓一笑,“我见殿下于雪中行走有碍,便帮了一把,怎料竟被殿下斥责为无礼了?”

夏若冷笑,“你只需搭一把手便可,竟还做如此放诞之举!”她目光四下一扫,此屋竟是偏房,现下一人都无,心里有些无底,不欲多说转身欲走

她只觉他眼神脸色愈显可怕,提着一颗心走到门口,他也无其他举动,刚要踏出门槛时,那人却轻笑着将她往后一拉,竟直抱她进了怀里!

夏若惊惧着脱身,他却是一脸阴笑着凑近了,“反正殿下也说过我这人无礼,那索性便痛快一回好了”

“你大胆!”她平常说话有几分胆色,现在却慌得不知说何才能脱身,“王爷立马就回来,当心你的下场!”

“怕什么……”他有轻微的酒气,应是之前饮过薄酒,“王爷从来没碰过的人,想必他应是瞧不上的,只是听说要送你进宫?”他低低一笑,满脸皆是迷乱,“这过了许多日都还没动静,想必也是得不了宠的,便跟了我如何?也不枉费这倾国的好姿色……”

十五章终能脱逃幸

她听着难堪至极,扬手便要给他一巴掌,却在半空被他格开压制于身下,门外似被锁住,东珠连连叩门,“殿下?可在里头?阿力正等您过去看望呢?殿下?”

她张嘴欲喊,他又腾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口,东珠叩了极久的门也不见回应,人影便隐了去,之后似又听她叫了声“王爷”,夏若拼尽了毕生力气侧开脸去,正见身边是面壁橱,此时被抵在墙上全身都是动弹不得,她几乎咬碎了嘴唇攒出一丝力气抬脚往侧使劲一踢,屋内呼啦一声巨响,一人半高的汝窑瓷花瓶撞碎在地面,如惊雷于平地炸起,门霍地被人踢撞开来,翰深之一脸震怒地站在了门外

夏若狠狠朝那人肩上咬去,翰深之快步走近一把拉开与她抗着的人,因是背对着他,翰深之也来不及看,翻转过身去便给了他一拳,被揍之人倒在地上半天才挣扎着呸地吐了口血沫子,翰深之再看去,禁不住面色有些发白,“为何是你?!”

那人摇晃着爬起来擦了嘴角,却是哼笑着,“王爷认得我?我还道这几年在您这别院里做护卫,您该是早忘了呢”

夏若惊疑几许,却未料到翰深之竟是倾身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并无方才的半分责骂,“兵部侍郎的公子肯屈尊将就于小王别院,如何能忘”

她心里忽地凉凉一片,又见那轻薄之人斜睨着瞧过来,笑得面上的欲望明灭暗渡,翰深之眼见不对,忙转身道,“你说要带走的人是谁?可是东珠说的现下受伤的那名护院?”

“嗯,我收了他做我义弟,跟了我姓夏,名城力,”她侧身躲开快招架不住的如狼似虎的掠夺目光,心知翰深之定也拿那人奈何不得,举步便往屋外走,“请王爷遵守承诺,送我与义弟回家”

她匆匆出门往回廊右处拐了弯回房,似乎听得那人开口与翰深之说了些什么,东珠正等在房门口焦急望着,见了她忙喜道,“方才总也找不到殿下,幸亏王爷回来了,殿下当真是在那间偏房里么?”

夏若沉脸道,“问这许多作甚?还不赶紧带我去看阿力!”

东珠忙应了推开房门,夏若先是被满室缭绕的药香雾气熏得不提防咳了声,再走进了往床边看去,有一白衣女子正背对着端着瓷碗为阿力喂药

她只觉身形有说不出的熟悉,那人却是不转头便说了话,“太久没去若仙斋罢?怎么连这点药气都能呛着你”

她听了这话一颗心扑腾狂跳了几下,几步并作一步上前走到那女子正对面,“白术姐……”她鼻头蓦地酸涩至极,却又换了些微戒备之色,“翰王爷说你回了上京,再不会回来,可你如何又……”

“我自是奉了四殿下的旨意,秘密接你回上京的,”她将药碗往旁边茶几上一搁,神色自若地笑了笑,“若是不怕我还与翰深之有牵连,便与我回去”

“我自是要回去的……”夏若垂了头去看正昏迷的阿力,又回头检查了门扉正紧闭着,转头向白术低语,“我从前便猜到白术姐定是不会长留北狄,可你孤身一人,嗣墨哥为何让来接我?”

“殿下向圣上请旨上阵助李家军一臂之力,又替你告了病假,林显季如今在朝风生水起权势煊赫,若让显眼之人来北狄必是不妥,我在北狄带了几年,对翰深之的狡兔三窟又是轻车熟路,”她抿嘴微微一笑,“若论谁来护你回上京最好,我便再合适不过了”

“他……”夏若迟疑道,“他怎知我又困在了这里……”

“殿下独自一人回京我便有些心神不宁,便特意去王府拜会于他,得知竟是翰深之带了众多人马堵在你们回京路上,必不是好事”

夏若抹脸深吸了口气,指了指床上的人,“这是我养母的亲生儿子,无意中竟是让我遇见了他,这次也要带他回去”

“是这样?”白术面色古怪,“怪道我潜进屋内向他问起你去向时,他竟咬紧牙关誓死不说……”

“所以你出手伤了他?”夏若有些哭笑不得,“他伤得可严重?”

“我见他面目清秀却眉间发紫,体内必是淤积了不少寒气,”白术无所谓撇嘴,与前些年的姑娘心性一模一样,“年轻人放点血无甚要紧,我打通了他几处大脉,又与他喝了药抹了药膏,休息半个时辰便无虞了”

她向阿力瞧去,果真面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见白术与自己又重修旧好,一时间不禁喜上眉梢,“东珠那死妮子还乱叫个不停,可没吓到我,既是无事,东西都准备齐全了,那我们便立马回京”

“嘘……”白术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附到她耳侧,“翰深之并不知我往北狄来了,我在城门外十里地的地方与你会合,你到时只需将这帕子丢出车外,我自会找着你”

她轻轻塞了一方丝帕于夏若手中,走至内室里一间窗前,掀开窗纵身一跳,竟也是身手了得,转眼身影便消失在雪景之中

门外恰有人道,“阿若?听东珠说你义弟被人伤了,可还有事?”

“伤他之人已是潜逃了,”夏若扬声道,“不过无碍,只等王爷令下,我们便可起程了”

翰深之推门而入,又将门从背后掩上,“方才于偏房内的那人……”他神色有些僵,“是兵部侍郎钱复之子,之前因胡作非为惹恼了一众人,钱大人便捆了他来与我学功夫修养身性,可我也不喜此人,便将之分配至这别院里,却是我大意了”

“他现下呢?”

“我与他说了些话,用了药制住他,你快些出城便好了”

夏若指了阿力与翰深之道,“劳烦王爷将我义弟送至马车内,他还过半个时辰便能醒了”

二人拿了厚厚的毛氅将阿力裹得严实,夏若还要将暖炉塞到他怀里,却被翰深之笑着拦住,“别热坏了,你看他现在可不像受冻的样子,面色红润得很呢”

夏若蹙眉凝神半晌,极郑重地点头道,“也是”

“这新认的义弟倒有几分亲,”他笑了笑,“我见你自己也没这样防寒过”

夏若也未多话,翰深之开了门招了个护卫进来,东珠也跟着愣愣进屋来,竟是泪眼婆娑对着夏若,“殿下……”

“是东珠呢,”夏若对她点头一笑,“我之前那些日子脾性许是不好,委屈你了”

“殿下此番是回去了么?”她眨眼怯怯问道,“还能再见殿下么?小婢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人便是殿下了,”她有些赧然抿嘴一笑,“每日见着殿下都觉得是莫大的享受了,殿下……以后会忘了我么……”

夏若看她无助,倒想起以前的自己,摸了摸她发顶微笑道,“以后若有时间,我便来看你可好?”

翰深之皱了眉在门外风雪里叫着夏若,“快些起程罢,早点动身免得我担心”

夏若握了东珠的手,取下发间一枚海棠花的素玉簪递进她手中,“若是王爷顾及不到这个别院,你又受了委屈,便向王爷请辞,你到时给他看这个,让他书信与我,我差人来接你去我那里可好?”

东珠止不住嘤嘤哭起来,“殿下待我如此好……”

“好啦,不哭了,若不是今日有阿力,我也是想着将你带着走的,”她从怀里抽了块帕子与她拭泪,“王爷催得急,就此别过,东珠,要好好地生活,懂么?”

翰深之早已把阿力送至府外的马车内,此时将夏若的手拉了道,“我背你出去,雪太深,你穿的的衣服别湿了”

夏若愣了愣,翰深之却已是屈身将她往背上一送,她这才有些愕然,“让下人来就行了,你不必……”

“你一向就不喜旁人近你的身,我还担心下人背不好你呢,再说了,”翰深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轻轻一笑,“这也许,是哥哥此生最后一次与你这般亲近了”

她抿嘴半晌,慢慢将头伏在了他肩上,“哥哥……”

“嗯?”翰深之微了侧头,“风有些大了,你方才说了话的?”

“未曾,”夏若将头抬高几许,“怕是王爷将风声听错了”

翰深之便再未说话,院子幽深路极长,夏若却觉得这时光极短,似还回过神来便已被他扶上了马车,那人殷殷嘱咐道,“在路上万事小心,我已遣了五十侍卫暗中保护于你,到了上京与我来书报平安,可记住了?”

夏若点头,“你也要注意休养,政事虽繁忙,你也千万要当心身子”

他笑了笑,玉色容颜与雪自成一体,“记得呢,你多当心,我便在这里送你走”

他目送着她,一如翰浅之见他离开那般,夏若眼眶一热,忙放下车帘掩饰道,“后会有期了”

她倚在车壁上慢慢缓过了心神,再掀了窗帷去看时,行得极快的马车已是稳当得穿过了数条街巷,翰深之深蓝衣袖似随寒风挥着告别,人影迅速地隐成了一个点

十六章白术取巧智

她若有所失地呆了半晌,转而去看还睡着的阿力,他呓语几句又不自觉微笑着,夏若握了他的手,“世间之事竟是如此怪异,血缘至亲不能共守,共守之人又非至亲,却也好在,你与我还是心意相通的”

马车行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已至城门口,车夫递给了守城将士一面令牌,即刻便出了城

夏若想起白术交待之事,向腰间去摸那条帕子,不禁神色骤然一变,好端端地别在内里腰侧的,怎会突然没有了?

她按捺住心神去想,阿力在旁又嘤了一声醒转过来,她忙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见马车还在急速地往前开着,一路上磕磕碰碰竟是愈发多了起来,又怕开得太急与白术错过了,索性转面扬声对外道,“先停车,歇息会再走不迟”

她等了几句话的功夫,竟是丝毫未见要停的样子,心下有些纳闷去掀车帘,再看时一颗心简直要从体内蹦了出来,本该由车夫坐着的车凳上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

即将要上山路,前面的马却像疯了似的不停蹄往前奔驰,夏若低头去看被雪覆住的车辕,隐隐有几丝血痕,去摸上有温热,车夫应是出城不久被暗算了,夏若思来想去,只觉无暗敌要防,且此次行踪秘密,谁来冲她放这笔毒箭?

阿力从背后起身,迟疑道,“怎么了阿姊,这马车开得好急,怪难受的”

“既是你醒了,赶紧过来帮把手,”夏若苦笑着回头,“拿剑把这绳子快些砍了为上,这马怕是受惊疯掉了”

阿力听了直吸了口气,将夏若往身后一揽,“阿姊别怕,我这就来办”

他虽年少,行事却是果敢,当机立断削了马身上的缰绳,那马长啸一声竟是头也不回地跑远,夏若呆了半晌,又拍了拍阿力的肩,“这下苦了你,只得与阿姊在这雪地里待一会了”

阿力将车帘放下,又推夏若道,“阿姊往里面坐些,外面天凉莫要冻着了,”他转而又愤愤道,“今儿总有些奇怪事,先是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现在好端端坐在马车里呢,车夫倒没人影了”

“那是阿姊的旧友,她不认识你,便以为你是翰王府的其他人,”夏若苦恼地再去摸腰间,依旧是没有白术交给的帕子,“我们现在就是要等她”

“原来是找阿姊的……”他摸摸鼻子,“本来是回来问东珠王爷的去处再去禀告的,我见个女子在屋里,身形又不像阿姊……”

“东珠!”夏若蓦地拍手道,“那帕子原是留在那处了!我拿帕子与她拭泪,竟忘了那是信物!”

她满脸懊丧,“此时回去又无令牌,惊动太多人也不妙,这可如何是好?”

阿力安慰道,“阿姊还有我呢,车内有干粮和水,咱们若是等不到,自己回去也一样……”

话音一落,他脸不禁红了红,夏若笑着摸摸他的头,“这荒山野岭的,雪都覆住了路,且不说我们不知方向,单是山路难走都是麻烦事,”她轻轻叹气,“可我也不怕,阿姊之前弄丢过你一次,这次绝不会了”

“以前也是雪地呢,”他爽朗一笑,一口白牙晶亮亮的,“那时还小只晓得害怕,现在我是男子汉了,换我来保护阿姊啦”

她听他一番话,想起从前失散的忧惧情景,又见现在他已是少年儿郎的骁勇身段,心里正悲喜交杂之时,雪地一片震动,夏若心里一突,忙对阿力低声道,“今日的确不对劲,总觉得会遇岔子,待会你不用说话,阿姊自会应付”

阿力有点古怪,“阿姊,我从未问过你,你怎么还会和北狄王爷相熟……”

却听车外一声高喝,“前方是何人,速速出来接受盘查!”

夏若将车帘全都掀起来,淡淡道,“官爷可是在外查阅完毕,回王都复命的?”

那为首之人又是一声喝,“你倒是啰嗦,让你出示盘查之物,还多说这许多作甚!”

夏若自在上京被林嗣墨护着便从未受过如此呼喝,脸色僵了几分,却还是耐着性子道,“令牌都在我家车夫身上,他方才见马脱了缰便去找,现在也不知去向”

“车内还有别人?”

夏若怕惹怀疑,“我与我家夫君去探亲,只等着车夫找回了马便可行走了,不耽误官爷回城复命的事情”

“夫君?”那人不知为何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副画像,面上有些惊疑不定,连对着夏若比了比,冷笑道,“叫你家夫君出来一见,怕不是你这小娘子在骗人罢?”

“不敢对官爷如此瞒骗,”夏若掩袖,刻意垂了眼帘,“我家夫君着了凉正昏睡着,外头天寒地冻的……”

“少夫人幸而还在呢,我总算赶到了!”马车后忽然晃出一个女子对夏若眨眼笑道,“前方可是查令牌的官爷?我这儿正好还有一面,我这便替少夫人去交了给官爷查看”

夏若扑腾着的心需总算重重搁了下来,见白术缓缓走上前去,忙回身抓住暗处阿力的手,掩唇低声道,“准备好了,待会抓牢阿姊的手”

白术以前曾与夏若说过,遇见人多被困的情形,跑定是跑不过的,最简单的便是放毒,抓了这个把柄在手,谅对方也不敢轻举妄动

一阵风吹来,正是向那群官兵装扮的人马迎面扑去,白术眼疾手快,扬手便是洒了一把粉末,一时间对方众人俱是反应不及,伏在马背上低咳起来

那为首官兵怒目便欲拔刀,白术却拍手一笑,“诶,官爷且慢,若是动了力气,只怕毒发便在下一刻了”

一干人皆是变色,那人咬牙忍住气,“与姑娘萍水相逢,却为何下手如此阴狠?”

“有事相求,想必官爷也不会轻易同意,不若化被动为主导,如此一来必是好说话得多”

“说,”那人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把解药给我们”

“不急不急,这药性虽猛,身亡却在一个时辰之后,”白术笑眯眯道,“我们慢慢相商也不急”

夏若暗自咋舌,又听那人粗声粗气委婉来求道,“姑娘尽管说便是,我们若能办到,自是有求必应了”

“如此甚好,劳烦官爷匀出一匹马来让我系到我家马车上”

那人果真依言照办,夏若不禁对白术啧啧道,“还真有你一手”

白术嫣然一笑,一身白衣似莲出尘不染,“小弟弟,你看我与你家阿姊哪个更有法子些?”

夏若也回身对阿力笑,正要说话,阿力却是刷地红了一张脸,支吾着转过身去了

夏若若有所悟对上白术眼神,白术也是垂眉不语半晌,又转身往官兵处走了几步,于袖间掏出一枚蜡丸抛到那官爷手里,“这蜡丸三炷香之后自能化开,现在却是捏不动的,里面有备着的解药配方,”她扬眉抱拳一笑,“请官爷让道放行罢,我们还要趁天色赶路的”

待脱身数十里路后,夏若递了个暖炉在赶车的白术怀里,“你那解药还得他们自己去配?”

“傻妹妹,”白术扬了马鞭装模作样喟叹了一声,“你还真信我给他们投了毒?”

夏若一愣,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怎么还想从前一样爱捉弄人”

“我的毒名贵得很,那是用来对抗大敌的,随便用在他们小喽啰身上岂不是lang费?”她转头对夏若笑,“总之只要能脱身,管它是什么阴损法子呢”

夏若也好笑,“人家一群大老爷们,被你个姑娘家耍得团团转,现在保不准在吹鼻子骂娘呢”

“反正我又听不到,”白术无所谓继续赶着车,阿力却冷不防说道,“那姐姐给他们的蜡丸里装的是什么?”

“内有我八字箴言,”夏若与阿力肃目去听,白术哈哈一笑,“欺男霸女,老天同诛”

夏若嗤地一声便长笑出来,“可冤枉人家了,你这性子还当真难管住”

白术也跟着笑了半晌,忽而顿住轻声道,“这次回上京,我见他了”

夏若止了笑意去看她,幽隐的愁怨被她祥和静好的面容冲淡了几分,语气平淡得像看破了世间尘缘,“他似老了不少,从前总觉得他如谪仙不食人间烟火,竟不知他也是个凡人,会忧心,会愁苦,会为了旁人消瘦如斯”

她轻且长的叹气似鸿毛拂过心尖,夏若怔神,也不知林嗣墨现下在军中过得怎样了,是否为军情憔悴了容颜,是否添了几许愁意在眉间

可他那样骄傲的人,应是不会的

“阿姊,咱们是要去哪儿?”

“上京,我们大庆的国都,”夏若回神冲他盈盈一笑,“你想学功夫么,我去给你请个师父可好?”

“阿姊还能给我请师父?”他瞪大了眼笑,满脸都是期许至极的神情,“阿姊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还不知道呢”

夏若笑了笑,“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十七章安然到京彰

有了熟悉路线的白术在旁帮衬,他们一路倒也并不窘迫,夏若对每次停驻的店家都会留心眼,先拿银针试了才敢放心让他们吃

白术瞅着她笑,“以前倒没这么多讲究,放心着,万一中毒了,还有你白术姐在呢”

夏若倒不觉得自己是多此一举,“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小心”

夜里睡着也总静不下心,明明是入眠了,却又偏偏进了纷杂古怪的梦境,连刻意埋在记忆角落的顾树言都于梦里翩然登场

他与林显季面目狰狞地俯视自己,如罗刹一般恶狠狠地眼露凶光,“你这回可休想逃了……”

她欲大喊,却被叩门声惊醒,“阿若?该起床出发啦”

蓦地睁开眼来,背上额顶尽是虚汗,她听白术的声音还在门外,震得头皮疼得很,忙紧着应道,“嗯,我这就来了,你们先下楼去用早膳”

话音未落,门外噗哧一声笑,“还早膳呢,这里可不是你王府”

“白术姐老是爱笑话人,”夏若饶是刚起床性子淡,也被她笑得不禁有点新鲜劲来,“仔细待会我不揭了你的皮”

待下得楼去,白术和阿力已是对坐着动筷了,夏若坐下时只觉他二人气氛有些怪,去看阿力,他埋头用调羹舀着白粥,一张小脸通红,不禁抬手去探,“阿力怎么了,莫不是夜里着凉现在发热了罢?”

白术咽了口咸菜摇头道,“这小子在我坐着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发热也不是这样的”

夏若睨着阿力笑道,“这孩子还小,许是没见过白术姐这样好看的人,羞得脸都快燃起来了”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阿力却腾地一下将脸抬起瞅了白术半晌,随即又扎得更深,一张脸已是不是用刚才的红可以衡量比较的了

白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悠悠地放下筷,“阿若,你说我家里的那位,可不是还盼着我早些回去呢,这一别多日,我真真想念得紧,得赶紧得快赶路,莫要被哪处蹿出来的狐狸精迷得不着边了”

夏若也颔首笑着,“也是,白术姐的心上人出尘脱俗,我看连狐狸精都得被他迷了去”

白术吃吃一笑,似极赞许地嗔怪夏若道,“就你嘴贫,还不快些喝粥,都要凉了”

夏若再去看阿力时,果真见他脸色渐渐褪去红晕,却是猝不及防转至惨白兮兮的样子,心里不住咯噔了几声,清了嗓子道,“白术姐,我记得上京城中倒是有不少姐妹极久未见面了,届时由你替我发几张帖子请她们来府上做客可好?”

白术心知她在担心阿力,也接道,“自然好了,那些窈窕女子,便是我见了,都恨不得重投作男儿身呢”

夏若巧笑倩兮转过去问,“阿力,你都喜欢些什么姑娘呢,说来给阿姊听,阿姊以后就帮你留意着”

少年垂脸静默了一会,慢慢抬起一张白脸来极勉强地一笑,“我年纪还小,阿姊这话说得太早了”

之后三人俱是无话,默默行路至傍晚时分,历经了三日的行程终告结束,马车进上京城之前白术已是将令牌给了守卫查看,夏若看阿力静坐在马车内一言不发,再不像之前找白术去说话,心里有些疼他如此懂事,遂摸了摸他鬓角道,“眼界放开些,除开白术姐,还有许多这样好的女子的”

阿力眯眼一笑,又点点头靠近夏若怀里,闷着声音道,“嗯”

夏若轻声叹了口气,也无能为力,再看白术裹着轻裘在车外身形未动,将马车赶得飞快,风掀起帘卷阵阵,路人影长憧憧,无端生了萧索诡异

她思及林嗣墨并不在京中,蓦地出声道,“白术姐,先别回王府,去你若仙斋住一晚,待明日通知了安伯再行相商”

白术姐也未多问,挥鞭便调转了马辔,索性街道上行人极少,倒也只是纷纷躲避,阿力却起身问道,“阿姊这些年都是在京中的王府里头?”

“嗯,当时得逢皇子垂怜救起了我,”夏若顿了语气,想着该如何说明才更为合理,“我便留在王府,反正也不多我一人添双碗筷”

阿力一双黑眸于暗处闪烁发亮,异常惹人注意地兴奋道,“便是上阵将北狄王上打得落下马来的那位皇子殿下么?”他说完又一把握住夏若的手,“阿姊怎不早些和我说,原来竟还可以见上一面呢!”

夏若见他一扫方才的颓气,也是高兴道,“等他带军得胜归朝,你想见他多少面都由你,”她点点他额头,“还有一位小将军与你年纪相仿,已经上阵杀敌了呢,你将来就同他学功夫好了”

阿力忙不迭点头,也不知他听进了多少,理智都似乎全被能一见战神的喜悦给冲得一丝不剩

“阿若,到了,”白术已是站得端直掀开帘来,“也不知师父吃过晚饭没有,赶紧的,兴许还能赶上晚饭”

夏若忙拉了阿力躬身出去,等白术栓好马缰后,一同进了若仙斋的宅院

似有极长的时间未来这里,夏若心头总有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充盈着,正跟着白术身后进了用饭的正厅,又听见白渊离一如以往清隽的声音有些吃惊且急切道,“你们竟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夏若见白渊离满脸焦灼,竟是负手不住地踱步,忙走上前去,也无暇介绍身后的阿力,“白师父何出此言?路途中我们的确是遇见了盘查的官兵,却也只是单纯地查,并未要出手伤人”

“你莫不是还未回王府?”白渊离以手相击似十分高兴,“我还以为你是躲过了王府里的京郊畿守卫……”

白术在旁默不作声,夏若看得出他们有意不与对方开口,却也想不了如此多,“为何会有京郊畿?能调动那些兵士的,也只有圣上与和王了,”她恨恨叫道,“又是那林显季出阴招了不成!”

“四殿下上月底便回来了,先是入宫与圣上请旨出征,且又递了你的因病告假的折子,殿下本来让我住进熙王府去观察形势,免得和王有举动时难以招架,”白渊离有些急地说着,“可那时白术刚与我传书,我惊异她竟尚在之时必是要在若仙斋等着她的,故而殿下便让安伯放出你得了风寒的病重消息,之后又带了杜左将军的几千精兵去赴战场”

“可林显季怎么能任意调动京郊畿去熙王府?!”夏若柳眉倒竖,气得不轻,“我虽听白术姐说圣上病重,他莫不是以为就可于京中胡作非为了罢?!”

“听安伯来信说,和王日日都要去探望你,”白渊离看了夏若几眼若有所思,“可次次都是无功而返,他便让人于圣上面前挑唆,说是你被殿下困在了王府,朝廷重臣性命攸关之事,他自然有理由向圣上请了京郊畿的调兵符,就在前几日,白术去北狄接你的那天晚上,他带兵将熙王府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

“他当真是全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夏若气得拂袖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上,阿力忙将她的手抓来捂住,简直比自己还肉疼道,“莫生气,手疼不疼?”

白渊离这才注意到夏若身后还有个少年,蹙眉道,“殿下虽近段时间不在京中,可阿若你也……你也不能随意带男子回来啊……”

白术姐终于开口道,“这是阿若失散的弟弟,此次把他找回来了”

夏若因念及阿力并不知她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一事,忙附着道,“的确,也是机缘巧合竟被我遇着了,”她将阿力推至身前揽着他的肩道,“阿力,这是白师父,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医者,快拜见下”

阿力忙躬身作揖道,“小辈不才,见过白师父”

白渊离扶了他起来,“不必多礼,你既是阿若的弟弟,有时间多来走动也是好的”

夏若在旁苦笑了声,“白师父,阿力先托您在这照顾着,我此时必须回府一趟,”她眸中烈焰灼灼,抿紧了嘴恨恨道,“我倒看那林显季能把我怎样!”

白渊离忙道,“不可轻举妄动,若是你出了事情,只怕消息传至殿下耳中,他上阵都不安心了”

阿力也忙抓住她的手喊道,“说好了要保护阿姊的,你若要去也必是我跟着你”

白渊离又安慰道,“他包围王府也有好几日了,当时是什么样现在也还是什么样,并未死伤一人,你们先用了晚饭再说,静观其变”

三人依话坐了,白渊离叫小厮去厨房端了热饭菜来,“好在白术熟悉路线,不然恐怕要明日才能到上京”

夏若见白术不回话,有些尴尬地笑着道,“还真是多亏了白术姐,路上还让一对兵马退散了呢”

白渊离神色一紧,朝着白术问,“你们还遇到了兵马?可有伤着?”

白术依旧吃着,也不开口,夏若只得又接着道,“白术姐会使毒呢,把那群为难我们的人都放倒了”

十八章和王突至险

白渊离这才脸色稍缓,见白术一脸淡淡,也不好多说,只得道,“你们先吃着,我去药房了”

夏若忙问道,“白师父已经吃了么?”

“不了,”白渊离回身笑笑,“你们先吃”

待他人影转过门扉不见时,夏若终是忍不住放了筷,“白术姐,你回京应是有一个月了,每日便是与白师父如此相处的?”

白术垂眉也不理她,静了半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故作轻松道,“赶了几日马车可没累死我,我这边洗漱着去歇息了,待会你们住的厢房我让小厮指给你们,快些吃菜,都要凉了”

她说罢要走,夏若伸手便拉住她道,“重逢已是不易,为何总要为难自己?”

白术静立无声,转眼低头来看她,眼里凉凉地笑,“现在过得舒心了,将来分别便愈发是难上加难了,我正是在习惯着没有他的日子,做得如水沉心,明明他就在眼前,也要不起一丝波澜”

“你……”夏若听来心头不忍,“你何必自欺欺人,总是将来的事情说不的准,你现今相守一日便是一日啊”

白术低低一笑,挣开她的手便出门去了

夏若回身便瞅见阿力出神地在想些什么,肃然道,“白术姐的事情莫要多想,我知你对她是什么心意,可即便你是我亲弟,我也不能让你喜欢上她,明白么?”

阿力不说话,有点黯然的样子,夏若又道,“白术姐爱了那个人太多年了,你喜欢上她,必定会是你受伤”

“阿姊有喜欢的人么?”阿力忽然没头没脑问了这样一句,夏若一时间对这亲近之人有些难以开口,只得敷衍道,“自然是有的”

“阿姊既是住在熙王府,那必是喜欢着那位殿下了”

夏若脸上一热,“问那么多做什么,还不快吃饭了洗漱睡觉去”

阿力一吐舌头,嘻嘻一笑也不再说了

正说着,屋外场地上连滚带爬冲进来一个小厮,张口便高声喊道,“先生,外头突然出现了好多官兵,说是要搜人呢!”

夏若心里一慌,忙拉着阿力站起来道,“去,去让白师父找个地方藏起来,这边阿姊应付着就是了,无论什么响动,你都莫要出来”

他傲然道,“阿姊便道我是如此胆小懦弱之人么……”

正说着,白术突然走进来,拉了他二人便往右边书房跑去,边喘气边急道,“师父让我带你们走,外面由他来应付”

“不行,”夏若站住道,“若真是林显季派人来了,他极其阴狠霸道,白师父怎能安全脱身,我得自己去”

她从未如此镇定过,不远处的雄雄火光自官兵手上高举着的火把传至跟前,映着她眼里都要生出许多火焰来,阿力的手被她放至白术的掌心内,她的眼神坚毅且果敢,是白术从未认识过的小阿若,“我的亲弟,便交给你了,若我不能回来,请白术姐替我照顾好他,将他安全护送到嗣墨哥那里”

白术来不及开口,夏若回身便向院外跑去

尽皆是肃目冰冷的铁甲官兵,高擎火把似捉魂拿魄的地狱罗刹,夏若敛襟垂眉往若仙斋的门口走去,正听见白渊离淡淡道,“她的确是来过,却是不巧,现下离开了”

有人寒沁沁地轻声一笑,“阿若本来就与你们亲密,我得的消息是她已经回京,可熙王府里头既是没有她的人,那还能去哪里,必定是在你处”

白渊离转身背对他们,“信也罢,不信也罢,她不在便是不在,我有什么法子”

“别以为你是林嗣墨的挂名师父我便不敢动你了,”那人恶狠狠低下声气,像极了京中的流痞恶霸,“今**若不交待出阿若的去向,我便掘了你这小医斋!”

夏若举步前进了几步,待走进了微弱的火光包围之中时嫣然一笑,“不必了,我在这儿呢”

那人惊喜交加地抬头看来,夏若低头作礼道,“和王殿下,久违了”

“阿若,我便知道,你果真在这儿”

他眉眼俱开地笑,全无方才煞气逼人的样子,夏若不回他的话,却将白渊离轻扶了一把,“外面冷,白师父先进屋去罢”

林显季有点讪讪地笑,“还以为你真的生病养在熙王府里了呢,担心了这样久……”

“有点失望么?”夏若低眉淡淡,“不知和王殿下如此大张旗鼓地过来,是小官一时大意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还是不知好歹得罪了殿下您?”

林嗣墨忙转身冲他那些京郊畿的官兵喝道,“你们都没长眼呢!还不快将刀啊剑的全都收回去!”

一声令下,那些亲兵倒真是手忙脚乱地收起来,夏若冷眼看着,全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模样,倒真与那些只会欺行霸市的小混混一个德行,简直失了皇家的体统

“阿若,我并不知你那时从幽州回来中途去了哪里,”林显季一脸的浓情蜜意,“林嗣墨那小子不能好好护着你,你便不和他好了罢,还有我呢,我这边是接你去我那儿的”

夏若嗤地一声竟是捧腹笑出声来,“和王殿下说话好生有趣,我是那些个洪水猛兽么?见不到的时候还嚷嚷着要掘地三尺来找,也难为这些兵士了,明明是需为国效力为民求安乐的,却被殿下您拿来当戏耍了”

她凉凉的眼神似刀掠过,薄唇冷冷吐出二字,“可笑”

林显季面上青白一片,往日最能笑的丹凤眼意思笑意也褪得干干净净,他咬牙道,“看你嘴上不饶人到几时,”他往后招手,一名亲卫装扮的人便走上了前,“将夏大人扶上马,回府”

夏若啐了一声,“我若是不走呢”

“那便让这若仙斋的所有人陪你一起走,”他回身面目阴狠,白皙的脸上于夜色中历历生寒,他露出那一口森森白牙冲她极致一笑,“你可愿意?”

夏若也回他一笑,“不必如此麻烦殿下,我与您走便是”

白渊离还欲开口,夏若缓缓附到他耳边轻声道,“勿知会嗣墨哥,让他安心打仗”

他身形霎时怔在原地,林显季坐在高头大马上甩了甩马鞭,“听说白师父还有位徒弟,也是位妙人儿呢”

夏若听不得他如此轻狂,冷笑了声,他又忙笑,“全天下的女子自然也是及不上你的”

她也不回他谄媚得这样明显的话,抿嘴上了马

路上林显季亲自驱马到她身侧,给她披了大氅,他似乎极其高兴,嘴里从未停过,“阿若,我今儿总算是遂了一桩心愿”

她其实不会骑马,以前总觉得姿势不雅,加上出门随行都有马车便也不去学,现今坐在如此高的马上,总觉得怪异地有点心虚,恰巧他来说话便想着分散些心思,随口答道,“心愿?”

“阿若身边总是有个林嗣墨,今儿可算是被我钻了个空子了,”他仰头惬意一笑,“你不知我这些年,日日都从未有过一刻停止过想你呢”

夏若听他露骨如此,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身上的疙瘩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如此前方战事吃紧,人人都想着上阵杀敌报国,只有殿下您,才能如此肆意言谈了”

他听出她这话并不是在夸他,却还是眯眼一笑,“不与美人说真心话,那才是天生蠢物战事自有人操心,本王只需逍遥快活便够了”

“好个逍遥快活,殿下倒是会享受,”她心里生寒,转头暗自腹诽,“怪不得好好的京郊畿,到了你手中,个个都成了像酒囊饭袋的废物”

“说起来,”他柔声叫了她的名字,“你还从未去过我府上呢”

“的确,殿下的侧妃据说生得格外可人,就是不知见殿下带回个女子做何感想了”

“我都已经几个月不与她亲近了,那个妒妇,”他嗤了一声,满不在乎,“之前我回去晚了,她竟毫不顾身份去了我喝酒的地方大闹一场,好没意思,若不是念在她父亲政绩尚佳的份上,我早就请旨把她送回她老家去了”

夏若暗自冷笑,倒还有几分脑筋,并不全是热衷花天酒地的纨绔公子

“不过你莫要担心,我已经差人将她好生看管起来了,她若敢动你一根汗毛,”他将眼一眯,蓦地迸射出寒光,“我定要她后悔来这世间走一遭”

夏若听他说得心底没谱,索性道,“我行得正坐得直,只是殿下您请到府上做客交谈政事去的,怕您家侧妃作甚?”

他微微一愣,又怕惹得她急了,也只好跟着道,“她自是不会乱来的”

林显季果然是喜好奢华的主,但是一间耳房一道回廊都是极尽浮夸之能事,简直要把纯金子整个搬到地砖里嵌着才肯罢休,夏若心中连连咋舌,单是一件被埋没的盆景,也觉得价值不菲,只是太多的宝贝铺造,倒显了几分俗气

还是熙王府的好,贵气而雅致,低调中方显皇室气派

十九章竟被胁迫屈

“阿若,我亲自送你去住处可好?”

林显季不知何时已换了身家常服,他容貌本是妖冶,一身白缎衬得他唇红齿白,夏若转身不想多看,淡淡道,“让下人带我过去便是”

她又说了一句,“我到此处来一事,还有何人知晓?”

“你放心,”林显季暧昧一笑,“林嗣墨自然不知”

他这话倒显得夏若似在红杏出墙一般,好不令人恼火,她哼了一声,“请殿下注意些言辞,堂堂皇子殿下,行事也是要万分谨慎,以作天下人之表率”

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拉了夏若的手,“还是我送你过去……”

“殿下请自重,”她猛地去甩开,却似被他胶着吸附住一般,“放手”

林显季无动于衷,她静默着抬眸去看他,半晌后终是让他撇嘴缩回手去,嘴里倒是信誓旦旦,“阿若,终有一天,我定会让你心甘情愿的”

她冷笑一声,在长长回廊里延伸出无尽回音,“那便等我将死之日罢”

林显季果真安生与她共处了几天,夏若有些古怪地问他,“殿下不用去上朝?”

“父皇还病着呢,皇后管理政事,不用早朝”

“原是如此”夏若心里有些高兴,林嗣墨前有战功在身,后有母后为他打点铺路,将来定会容易些

林显季见她不自觉一笑,只觉得心头都颤了颤,忙递了盘时兴的糕点在她眼前讨好道,“听说你最爱如意楼的小吃,我便让下人去买了许多,你尝尝,极久未吃了是不是感觉更好吃些?”

夏若瞄了他一眼,心下生了几分感叹

林嗣墨便在于他能亲力而为,总是暗地里观察她的喜好,之后再亲自为她做尽许多事情,而林显季,口头上的甜言蜜语倒真是不少,却缺了几分真情实意在里头,像是小孩子的过家家,只想着自己能称心如意便好了

她推开他挡在眼前的手,以前最爱的小食也因心绪不宁显得有些腻味,“殿下打算如何打发我?”

“阿若,你反正也进我王府入住了,不如……”他侧身过来贴得近了,“我们成亲可好?”

夏若脑中轰隆一片,蓦地记起林嗣墨那时在幽州打闹后安静下来说的那句:“阿若,我们回京后便成亲”

回京后便成亲罢?

那时她也回拥着答应了他,可如今自己身在京中,他却上阵早已离京,如是种种若真要算起来,也只能怪自己在回京中途去了北狄

林显季见她神色不对,追着道,“我会给你全天下最盛大的成亲礼,阿若,我会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她揉了揉眼窝,直起身不在意一笑,“殿下总爱把自己的心思强加到旁人身上呢,我何尝希望要殿下您来给我这样大的婚礼?我又何尝要殿下来让我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林显季僵了僵,“若是你现在不愿也无妨的……”

“莫说现在,换了以后也不会有可能,”她眼里清澈地对上他一样是浅金色的双眸,“我此生只能爱一个人,也只会爱他一个,便是他以后变心不爱我了,我也不会轻易爱上旁人”

林显季眸中跳动的一簇微弱的火光终于覆灭下去,院中沉默了良久,他垂眼低低一笑,却是一个字也未说

夏若旋身离开,裙裾逶迤着拖至地面,脚步恰如她担心和王府外头情势的心思一般,再也轻快不起来

他蓦地出声叫住她,“阿若,我已向父皇说明了”

她直觉不是好事,攥了双手细声问道,“说明了何事?”

“你本是幽州司马之女……”

“你混账!”夏若回身便咄咄骂出口道,“我的父母早已亡故,何来多出这么个父亲!”

他森森一笑,“莫要牵强了,你如今有了父亲,婚嫁之事……”他抬眸似毒蛇吐信一般携带万种风情地睨过来,“自然要听从父母之命了”

她浑身遍体生寒,怔在原地再说不出一句话,他已是起身拂了袖,走过她身侧时又偏头附在她耳边轻轻一笑,“今日的圣旨便能下来了,届时由大庆朝二皇子殿下我,亲自护送你回幽州认祖归宗”

她极艰难地转动双眸看向他,嘴唇翕动着也不知说什么,他又亲昵地抚上她的肩,“我的好阿若,便等着与我的一夜良宵罢”

圣旨果真在当日便由皇帝近侍宣旨公公送至了林显季府上,那公公正是前几年去熙王府上与夏若宣读封官旨意之人,他见夏若此时与林显季有了瓜葛,眼中深意显出几分了然,笑眯眯地收了和王府管家递去的银钱,冲夏若拱手啧啧道,“夏大人当真是一副玲珑心肠,和王如今的确算得上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权贵了,夏大人可要抓牢些才是哟”

他捂嘴呵呵一笑,涂粉的老脸上褶子如沟壑一道道,扑簌簌抖落下好些香粉来,林显季将还在出神的夏若往后轻轻一拉,“公公好走,以后还请多加关照才是”

“好说好说”

夏若耳中犹自回响着那几句旨意,旁的一切都不在心神里了,林显季眉眼生笑地将那黄帛写就的圣旨在她面前慢慢铺陈开来,看了极多遍还不止,又情难自禁地一把将夏若搂在怀中,“走罢,物事我早已打点好,现下便尽快起程去幽州”

她直直地看了他,“然后呢?”

“我便向你父亲求亲,他必会同意”

“然后呢?”

他以为那番话她未听清,低头来看她,她却是挣脱他的怀抱,“你便以为他同意了我就甘心到你和王府里来了么?”

他反应不及,一愣之时她又开口道,“别做梦了,我说,你别做梦了”

“阿若你说,我若是把这消息告知了还在前线的林嗣墨,他会不会在杀敌之时心神恍惚呢?”

她终于有了表情,“你待如何?!”

“好好去认亲,然后,好好地嫁到我和王府来,”他笑了笑,“就这样简单”

林显季率领着他一支亲卫队,分散开来秘密出发,夏若坐在马车内,林显季驱马候在她马车旁边,她见窗帘上他的身形投来的阴影一刻不离,索性闭了眼倒在坐垫上假寐

这般走走停停,林显季应是未走官道,抄了近路不过一天半的路程,到时正是黄昏

夏若被下人扶下马车,见天际夕阳被厚云遮挡住缓慢垂至地平面,心中某个地方动了动,破土而出一股苍凉沉重的感觉

林显季应是事先与顾树言通过书信,甫一被人迎进门,下人纷纷叩首拜倒,有个年纪稍长的仆妇在后头低声与人耳语道,“老爷夫人一直膝下无儿女,现今多了个孩子,必是高兴得不得了的”

顾树言与顾陈氏匆匆迎来,先是跪了林显季见了礼,转而却不知与夏若如何称呼

林显季见她板着脸,凑过来低声道,“别忘了阿若,林嗣墨还在前线呢”

她一怔,面上转而浮了几丝笑意朝对面两人盈盈一拜,“女儿见过父亲母亲,此次能归家认祖,女儿十分高兴呢”

此话一出,顾树言神色明显一松,顾陈氏却是不说多话,只晓得恨恨地瞧着她,林显季挥扇一笑,“顾夫人莫不是突然之间有了女儿,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罢?”

顾树言忙替他夫人解围道,“殿下不远迢迢亲自送小女回来,老夫已准备了酒席,请殿下上座”

“父亲帮我安排一间房罢,”夏若站定不动,“便要之前我住的那处院子,我身体有些不适,就不与父亲母亲一同用晚膳了”

顾树言愣了愣,林显季又要开口,却是夏若抢先道,“殿下好自为之,莫要欺人太甚,做得过了,往往便适得其反了”

华灯初上,夏若被侍女引进房门便退散了所有侍从,反手锁了门只觉疲惫不堪,躺到床上想睡上一觉,心绪沉浮却是极难入眠

睁了眼望着床帐,也不知这样痴痴望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叩门声,林显季带了几分醉意却难得不带轻浮地道,“阿若,我不能在幽州逗留太久,这便要回京了”

夏若转了头去看,果真是他的身形映在门扉处,闭了眼又转头过来继续默然

“阿若,我半月后便差人来迎你回京,这些日子便委屈你了,”他低低说着,也不管是否有人理他,“这样久的日子,你让我再看你一眼可好”

屋内静谧,连呼吸声都是悄不可闻,林显季显然有些急了,“那阿若,便让我听一声你的声音可好?也不至于让我想得发狂了”

夏若记起林嗣墨往日笑着的样子,抑或是故意板着脸让她好好照顾自己的面容,每句话,每个神情,她从刚认识的时候一直想到前些月最后别离之时,他轻声却异常坚定地对她温言道,“我等你”

她那时不敢回头去看他,怕自己会舍不得,还与他交待得那样郑重,“若是你等不了我,我便去找你”

二十章又生一事扰

却世事皆如南柯浮华一梦,转眼便更移了这许多,让人太难招架

林显季还守在门外,却是不说话了,她抬手慢慢抹去了眼角溢出的水光,轻声道,“我答应殿下的自会照做,也请殿下,到时低调行事为好”

屋外更静了些,良久听到有人低低笑得悲惘,再无下文

隆冬时节已过,夏若也不似之前畏寒,有时会去顾府的花园里头走动,虽无花盛开,也还尚有树与草在

这日竟出了十分让人温暖的太阳,夏若住的院子也一改数日以来的阴霾,丫头小厮打闹得喧哗声阵阵,夏若耐不住如此吵闹,便独身往园子里去了

听得不远处有些人声,夏若迟疑了下也未回避,走得近了去听,似是顾树言的声音

他身侧似乎还有人,却并不是顾陈氏

自知晓顾陈氏的毒辣手段后,她颇有些忌惮,此时既算准那妇人不在,上前去与她这一直未说过几句话的父亲聊聊天解解闷也未尝不可

既是躲不过的生活,那便也只能享受着过了,好歹可以让自己不至于伤春悲秋太过于清苦

她笼袖直走到人声窸窣的地方,转过一处假山,是座亭子,正式顾树言与一位官服打扮的同僚在对坐饮茶

顾树言似有察觉,抬眸望来,见是她有些怔然,出神之际他对面的那位官士也回过头来瞧,夏若正站在一片阳光融融处,周身衬着金箔似的华光宛如天人,那人怔了一瞬,忙与顾树言奇道,“早听说顾大人前些日子找着了一直失散在外的亲生女儿,怕就是这位出落得楚楚动人的小姐了罢?”

顾树言忙连声称是,又有些不自然地与夏若道,“一直待在自己房里也未出来走动下,过来坐会饮饮茶罢”

夏若走近了,那人还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恼火朝他直视过去,那人却霍地一下站起身来,声音都拔高得颤了几颤,“这这这,这不是那时四殿下与二殿下来幽州时宴席上的那位夏大人么?”

她心里舒缓了几分,淡淡道,“大人那日与我说起阿碧姑娘的事情,好生的玲珑口才呢”

顾树言闻言面色一僵,那人却有几分欣喜道,“夏大人……小姐居然还记着我呢……”

夏若眉心一跳,方才他竟不自觉将“四殿下”放在话前,再看他年轻容貌,林嗣墨收拢心腹多数为青年才俊,心里有些惴惴,不由刻意道,“大人还记得四殿下,也委实让小女有些惶恐了”

那人忙呵呵一笑,“四殿下着实龙章凤姿,”夏若听了心中如揣一面急鼓,他却转了话锋,“可不怕旁人诟病,我却是更欣赏二殿下的呢”

夏若心里亦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极好”

那日便是林显季授意他将阿碧一事说来,想必他也与林嗣墨无甚关系,现下她的情况是绝不容许别人传一分与林嗣墨的,他此时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若是扰乱他的心神,那简直比处以她极刑还要难以接受

那人喝了一会茶,又说还有一些公务未处理,便告辞离去了

夏若心知他是留了空间与顾树言来一叙父女之情,也感慨有他这般心思剔透之人,顾树言已在旁温言问道,“府里住得还习惯么?每日饭菜可还吃得下?”

她转面去看他,似乎比之前更苍老了几分,鬓角的白发密密实实冒了出来,眼角的纹路也是如刀刻出,心下不由一松,软声道,“甚好”

不过是短短二字,他却像得了珍宝笑得稀疏的胡须都抖了抖,“那便好,”她随他笑起来,他还似不够,又说了声,“那便好”

夏若同他细细饮茶,说了从小到大的许多事情,她也知道,以他儒雅的性子,若当时他知道有骨肉诞于人世,必会以极细腻的情意来奉若珍宝的

错过了这些年,却也不晚

夏若心底有些哀凉与细微的欣喜交杂,上头果真不负她,失了爱,却又还了她一份亲情

她又想到了尚在京中的阿力,与顾树言道,“我养父母的儿子本是在当年逃难时与我失散,却是阴错阳差地被我遇见了,他的身世我还未告诉其余人,”她知道他父亲是和王党,便顿了顿,“包括和王也不知此事,所以父亲,我现在有一事相求”

顾树言慌忙道,“有事尽管说便好,你的事情我定会倾力去做的”

“父亲也知晓和王不久便要来颁圣上的赐婚旨意迎我回上京,届时我想让他亲自扶我上喜轿,”她迎着正午刺眼起来的阳光笑了笑,沁了些许泪意,“我早已把他当作我的亲兄弟,当初还答应了他在京中为他寻个有些本事的人学功夫,却是没机会了”

顾树言自然应下,即刻便遣了人秘密去了上京

夏若将自己贴身收着的一枚海棠素玉鸣鸾佩交到那名即将启程的侍卫,“你见了人,奉上此物,他便会信你同你一起过来了”

天往往不遂人愿,自认毫无纰漏必能达成之事,却延迟了些许

夏若未等到阿力,却是等到了另外一人

她听了顾树言的通传去上厅见客,那人面目清秀,却是带刀来幽州拜谒司马

俊朗的白皙青年竟是一身甲胄装扮,他见了夏若走近前,风尘仆仆却毫无倦容地单膝拜见,掷地有声道,“殿下因在前线无暇脱身,故而差末将来此接应小姐!请小姐速速与末将去殿下那处,以免旁人加害于您!”

夏若茫然四顾,一时间也不知作何反应,“你是?”

“末将属熙王的贴身暗卫,随殿下一同上阵后受封将军之职,之前与小姐于王府里还见过几次面的”

“田……”夏若锁眉思索了半晌,“叫田什么来着……”

“末将姓田名双河,”他一脸正直,满面神色似被铁铸就不动一丝一毫,却让夏若觉得有些许轻松,“还请小姐随末将……”

“是了,之前我刚去熙王府之时似见过你几面,”夏若避开他视线,“殿下为何会知晓我在此地?他不是应该在前线青州醉心军务么?”

青州位于大庆西北,与北狄隔河相望,幽州却是处于大庆极东北之地,北面有山势绵延,是易守之地,故而军家之事倒不太频繁

田双河垂眉肃目,“殿下虽人在青州,心却是随小姐去处而往的”

他还待说话,夏若却禁不住掩袖笑起来,“你这个人,看着正经无比,倒还会些甜言蜜语呢,”她只觉那副铁汉铮铮的神色配上这些腻味的话可爱得紧,笑也是止不住,“回去与你殿下禀明,让他在沙场上好好建功立业,现在可不是该儿女情长的时候”

他终于显出了一丝急躁,“还请小姐莫要玩笑了,殿下忧心如焚,连日连夜地操劳已是频临撑不住的边缘,京中探子一直在关注动静,”他握拳低首,语气里全是哀求之意,“殿下听闻小姐即将要与和王永结秦晋之好的消息,当时便从马上坠下,到如今都是腿伤未愈,就连李小将军,也是不顾还伤着的身体,固执着要与幽州这边来,前几日还被李上将军捆住在校场上领罚了”

夏若眉心突突直跳,听见林嗣墨受伤的消息已是手上青筋都捏得浮出来,再听时,许久未联系过的李见放竟为此事领了罚,可不是唱的一出闹剧

他整个人都俯至地面之上,话语铿然,“请小姐顾及将士体贴之心,这便与末将离开幽州,殿下交待过,若是小姐不愿去青州,便让末将送小姐去奇异谷”

“奇异谷?”

田双河抬头环顾了四周,压低了声音道,“殿下实是奇异谷之谷主,小姐去了那处,只需安心等殿下得胜还朝即可,必是不会让和王的诡计得逞的”

“当初是和王以你殿下的安危与我作威胁,如今我倒是不怕你殿下是否知晓此事了,”夏若莫名有些苦笑,“却是圣旨即将便会赐下,由人亲自送至幽州宣读,是躲不过了的”

想必他们都不知还有圣旨一事,只道是林显季拿了旁的来要挟她,田双河立时便有些发愣,夏若将他扶起,“你回去也好交待的,便说我自己铁了心不愿走,怎样说得过去便怎样说罢,无事的”

“殿下与小姐的情谊,我们王府上下都是知晓的,”他蹙眉有些迟疑,“您这般一说,教人如何能信”

夏若咬了咬牙,“直接与你殿下说,皇旨已下,叫他不要做出任何忤逆之举便好”

“圣旨既还未下,殿下定还有办法的……”

夏若霎时冷了一张脸,“你殿下身边需要的是谋士勇将,若将心思全放在爱恨情仇之上,还如何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她咄咄斥道,“如今林显季便等着他来违抗圣旨好落得个不敬天子的坏名声,你若是办砸了这堂差事,便等着看你主子成为全天下的笑话罢!”

廿一章另副面容反

田双河一张脸雪白半晌,好半天才勉强道,“末将知错……可小姐您……”

“我自会保全自己,与殿下说,若他不专心于军务,到时战败归朝,便等着给我收尸好了!”

他连连道,“末将自会将小姐之言一字不落地传达,”他面色有些不忍,“小姐……千万请保重才是!”

夏若送他出府,见他身姿骁勇单骑绝尘而去,顾树言正巧于他处事的府衙内走出,夏若先躬身作礼道,“见过父亲”

他抚须点了头,和蔼道,“那人你说过话了么?我方才脱不开身,他又说只见你一面即可,便直接差人去请你了来”

“嗯,”夏若神色自若地点头,“是我一位旧友,听说我大喜之事赶来与我交待一些事情的”

顾树言连连点头,“先进屋去罢,之前说要接你弟弟过来,想必今日晚上便能到了”

夏若笑了笑,“极好,我也正缺个人说话呢”

果真如顾树言所说,阿力当日便到了,下马时夏若正匆匆出去接他,他甫一见到她便差点哭起来,将她之前的那枚玉佩往夏若怀里一掷,有些赌气地叫道,“阿姊,你好狠心!”

夏若忙将他揽住拍了拍背,闻言哄道,“怎么啦,莫不是怪我接你太迟了?”

“快整整一个月了我才知晓你的消息!”他嘟着嘴十分不满,“之前我在若仙斋尚未明白情况时你便跑得不见了,我正要去追你时又被白术姐姐点穴晕了过去,再醒来时问他们,他们也不与我说!”

夏若笑着有些泪意,他又喜道,“不过可算是见到阿姊了,只你没事就好,那日走得太突然,我到今日都不知是何事呢”

她摸了他的发顶,“赶了这么远的路,你定是饿了,我们先吃了饭再与你说一宿的话可好?”

阿力随着她往府里走,一路上迎面而来的人都是纷纷作礼称小姐好,不禁奇道,“阿姊到的地方可真多,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和阿姊还很是熟悉的样子?”

夏若早就准备好说辞,当即就面色自若道,“阿力可知晓我要成亲的事情?这里便是将来省亲之地,皇帝亲自划下的一块地,将来或许是殿下的封地也说不准”

“阿姊果真是要与熙王殿下成亲了么?”他兴奋异常,随即又“诶”了声,“可是殿下还在疆场,如何回来与阿姊成亲?”

“熙王?”夏若面向他攒眉问道,“阿力莫不是记错了?我与你说的一直都是和王呀?”

他眼睛瞪了瞪,一时间未反应过来,“怎可能……阿姊明明说……”

正走到用饭的上厅门口,夏若笑着将他往里轻轻一推,低笑了声,“定是你记错啦”

厅内依旧只是顾树言一人静坐着等着她用饭,自她进府后便极少见着顾陈氏,听说是身子不好难出来走动,夏若当时听了也是一笑而过,那便让她身子不好去罢,还免得互相见了面大家都难堪

夏若引了阿力进屋,“阿力,这是顾大人,快来见礼”

顾树言本是端坐在椅上闭目小憩,听了夏若的声音赶紧睁眼站起来道,“这便是你说的阿力罢?”

阿力站直身子抱拳躬身作礼,“在下见过顾大人,托您的照顾,阿姊今日见着似比从前气色好了不少”

夏若笑着极是开心,揽过他的肩,“倒像真的长大了,来,坐下吃饭罢”

三人说笑着用了饭,虽与之前食不言的清规戒律很有些违背,却是实实在在地高兴了起来,夏若一晃神便能想起林嗣墨,可至如今,倒是多想无益了

当夜有些起风的势头,夏若早早地在房里吹灭了烛灯,正躺在床上准备睡时,门外却出了几声响动

她敛神去听,窸窣的几声过后传来窗子轻响的动静,她立时有些着慌,却转念一想,或许是野猫方才跑过了也说不定

却还是起身将衣物快快地穿好了,将帐子放下,正见窗扉被人从外轻轻地推开来

她一颗心扑腾着要跳出嗓子眼,她缓缓地凝神去看,那人身形是男子无疑,他并不点燃火石,正摸索着往床边走来

她心中急不过,眼见那人走得近了,又不敢张口去喊,生怕惹恼了他要做出伤及性命之举

她在帐内,人若处在外面必是看不见她的,她屏了呼吸往枕下一摸,正好有睡前取下的发簪忘放到梳妆台了,她心里一喜,牢牢将簪子窝在手中打算着,若那人掀开账来,她便狠狠往他眼窝刺去,教他领教下滋味

正忐忑着,那人却转过身去,似在腰间做着解衣带的动作,她气急得恼火,再顾不得掀账便要从背后去施一番颜色,他却霍地打燃了火石,转面的瞬间低声叫道,“阿若?”

他声音轻得很,夏若差点就叫出声来,一瞬间还以为是林嗣墨来了,待透着火光去看时,一双浅金色的眸瞳眨也不眨地盯过来,却发觉,并不是放在心尖上那人,而是林显季

她将被子往身上一罩,“殿下怎么来了?”

他走近了几步,“因想着你,你又一直不与我书信,我问你父亲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趁着京中无事便来了,”他极尽温柔地一笑,却瘆得夏若身上寒意津津,“你却还未睡呢”

“殿下也委实荒唐了些,”她别过眼,声音有丝紧张,“现下已是深夜,于情于理出现在此处未免不太好,还请您……”

他却突兀走近来掀开了帐帘,见她衣物齐整身上还覆了层厚厚的被子,错愕之余倒起了几丝玩味在眼中,“怕什么,左右不过六七日了,还做什么如此害羞”

夏若见他说着便坐到了床边上,一颗心猛烈又急促地跳起来,恍然间手使劲一捏,触感坚硬且锋利,顿时便有些放心,她从被里抽出手来,将明晃晃的银簪子微笑着晃了晃,“殿下觉得凭这件物事,虽不至于伤人,拿来刺自己倒应该也错不了手罢?”

林显季僵了僵,忙从床上坐起干笑道,“不过吓吓你,快将簪子放下别伤着了,”他将火石什么的一一又装进了腰间绸带里,“明日下午我便走,就不与你父亲见面了,明日瞅准了空再来瞧你”

夏若张口就欲说你不必来了,却怕他不依不饶,只得低低嗯了声

他又回转身来笑,“倒像你多不愿意似的,阿若,你还是如以往一般不待见我么?”

这话有些哀怨意味在里头,夏若也不好直说,“殿下觉得,我缘何要待见于您?”

“我为你使尽了许多心机手段,你却那这句话来敷衍我?”

“殿下的心机手段使得太多,却不单是为了我罢?”她抬眸直视于他,“殿下得到想要的东西便可知足了,何必强求那些虚的,待见与不待见,不都是一个结果么?”

他似乎隐隐涩笑了声,意味不明道,“你既然不觉得我的手段有多明显,那你便等着罢,到时候……”他透出惯有的些许阴狠,“阿若,你到时候可莫要后悔着来怪我”

她有些发慌,也还是强忍着,“你准备做什么?!”

“放了饵,撒了网,便只等猎物钻进来了,”他笑得森然,“就看我这赌注是否下得准”

“你,”她气得有些抖,声音都尖锐了许多,“你拿谁来当赌注?!”

“自然是你了,”他低眸笑得妖冶,“不知顾府这金丝笼够不够显眼,你这饵料,倒是极鲜美的”

“你要我怎样我都依你的做了!你还要来害谁!?”

“远远不够呢,”他的声音像浮至极远的天际,虚无缥缈,“这些年我总在想,要是我得到的多些,再多些,我就不会总只能看别人快乐幸福了”

“你生来便享尽了荣华得尽了富贵,难道还不够么?”她只怕他真的要去害人,痛声问道,“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说要与我成亲,几日之后我便进你王府,还有什么好去羡慕别人的?你拥有的还不够么?”

“是!不够!”他咬牙眼神狠毒至极,“林嗣墨不过是从小长在民间的人,却为何在林嗣言死后明明该我风光的时候袭了熙王的位子?!他何以如此顺遂!”

夏若冷冷一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你以为他如你们所见那般风光,便是一切都是唾手得来的么?”他自小便以两处身份在民间与朝中算尽心力,又如何是你区区只知享乐之人能体会的?

他自顾自隐隐一笑,“我下手也不知轻重,端看他的造化了”

夏若还欲叫住他,他却大力推开门走了

夜风一时间呼啸着灌进来,似刀割近了心里阵阵抽疼,她茫然拥着被衾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去关了门,躺倒在床上睁了眼,睡不着,也不知要想些什么

似乎转眼一个翻身的功夫,便至东方日升之时,夏若随着进来的侍婢洗漱,阿力正兴冲冲跑进来,“阿姊,殿下正在前厅里与顾大人叙话呢,我看殿下一表人才相貌堂堂,英武似神仙下凡,倒真配得上阿姊了!”

廿二章神伤离去暗

她闭目揉了揉眉心,扯起嘴角笑了笑,“阿力,你先去用早饭,我突然不想去了”

阿力却是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往外走,嘴里嘟哝道,“阿姊定是晚上没睡好,反正现下外头嚷嚷着吵起来也睡不着,不若去与殿下见见罢,人家费了这么远的功夫来见阿姊,可不能辜负了心意啊”

她站不住地被阿力牵着走了老远,“你慢些,刚起床别走太急,跟不上”

阿力回头一笑,双眸亮晶晶得似兴奋过头了些,“我这不是急着让阿姊去见面嘛,就快到前厅了,阿姊再快些”

她心中叹了口气,“你见的又不是战场上的那位殿下,还怎的这样兴奋?”

“是啊,这里是幽州,当然不是战场上啦,”阿力嘴上催促着夏若快些迈步子,“不过就算未穿战甲盔袍,我也能想出殿下战神般的模样”

夏若知他压根未听懂她话里之意,又见他如此切切却是见错成了林显季,只觉心里有些堵得慌,索性一把甩开了他挽在手臂上的右手,转身便往回走,“要见便你自己去见,我不想见他”

阿力在身后“哎”了声,夏若不停脚步时又听见有人在身后轻轻叫了声,“阿若”

那样极尽温柔的醇暖嗓音,夏若眼眶一时间便热辣起来,却直在心底骂自己做了青天白日梦,正要笑出声时,又听那人低低有些急切地重复叫了声,“阿若”

脑中滚雷轰轰而过,她有些如坠梦中地茫然顿住脚步,有人自身后扶住了自己肩膀,慢慢将自己转过身来,额头抵了上来,低低笑了声,“傻阿若”

也不知是谁的泪扑簌一下便落在了她脸颊上,砸得她生疼,她有些呆着任由他拥住了自己,耳边全是两人急促着愈发激烈的心脏跳动声,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整片面容都是纵横的泪痕,全世界的声响尽皆隐去,天旋地转

他有些心疼地抚上她的背,“竟这样瘦了”

她依旧愣着回不过神来,阿力在旁嘻嘻地跑过来,“阿姊,我都说了是你想见的殿下,自不会骗你啦,你看你不信我,刚才都有些被吓到了罢?”

夏若咬着嘴唇压抑住哭声,“你明明……你明明在青州,还说你受了伤……”

“我是受了伤,我也的确昨日下午还在青州,可那又怎样?”他将她紧紧抱住了,“你便是在天涯海角,我都能寻到你那处去”

前夜林显季的话忽而回响于耳际,她猛然推开他,面上皆是仓皇惊恐,“不行,你快回去,林显季说他要……”

“他要做什么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翰深之的意思前些日子我已经知晓,我已向父皇递了折子,若是日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而与北狄讲和,”他深深凝视住夏若,眸中情意似海深邃泅得她无暇去想其他,“父皇就与我们赐婚”

夏若双瞳蓦地扩了几分,不可置信地去分辨他面上神色,可除开喜悦便是喜悦,再瞧不出其他来

她再次被他狠狠抱进怀中,耳边回响阵阵都是方才那几句话,他眉开眼笑的俊朗模样似走马灯在闭目后一遍遍回放在眼帘前,刻进了心里

“阿若,我此次来,便是来带你走的,”他低低在她耳边说着,摄人心魄的嗓音似水流过心间,“不用担心其他了,你太累,同我一起走罢”

“怎能如此容易,”她轻轻一笑,“你道林显季为何将我安置在此处?”

他屏了呼吸,再开口时却没了方才的喜意,“顾大人他……”

“是啊,”她慢慢推开了他,“他为和王党已久,若不是如此,林显季也不会放心我住在这里如我与你走了,以林显季的心性,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可想而知”

林嗣墨终是肃穆起来,“尚有父皇在,他不敢于官场上妄动的”

“前些年在利州有个县主不知怎的递了密折,说是和王封了王爵之位没多久便在京外一些地方调派人手鱼肉百姓,可这折子在途中被人拦了下来,第二日夜里那县主家中便无故失火,举家上下五十余人无一幸免,”她低首让人看不清面上神色,“这些你忘了么,那日皇帝虽有耳闻,却被和王母亲玉贵妃举办了场酒宴盖了过去,我们都是宴上宾客呢”

他忽然抓牢了她双肩,“我调兵来驻守于府门前,必能保顾府上下平安”

“你的兵将是拿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讨好心上人的工具!”她蓦地声音尖锐起来,“你是堂堂正正的皇子殿下,却要来效仿前朝庸君么!”

他如远山锋利的眉宇藏着隐忍的怒气,“若你不在我身侧,我得了江山又能如何?!若你愿与我比肩,便舍了这江山又何妨!?”

他的话锐利如剑风,迅疾刺进她体内拔除不得,她睁了极大的一双眼静静看他,舌尖流转千遍到最后,也只轻轻吐出二字,“荒唐”

“今日不许再胡闹了,跟我走”

他本是将手握住了她手腕,她却死命地挣开来,“胡闹?你以为我忍到今天是在胡闹么?”她蓄了泪的眼盯视住他,“我们苦心积虑地走到了今天,你即将就要建功还朝,却甘心因为这点小事功亏一篑么?”

“小事?”他冷冷一笑,“为何是小事?若是连我心爱之人都护不了,天下间还有何事能称之为大?”

她被他一番话逼得哑口无言当场便怔住说不出话来,好久才吐出一口气,“好,我答应你,你伤还未痊愈,先回青州,我与阿力立马去找你可好?”

“之前接你的小田也来了,不用分批离开”

她本是怕林显季过来见到他,想打发他快些走,却被他这番抢白弄得无话可说,阿力走过扶住她,“阿姊,不若我们与殿下一同走罢?我虽没见过那位说要娶你的殿下,可四殿下这样好的人物,定不会委屈了阿姊的”

她气极之余啼笑皆非,林嗣墨倒是和谁都有着好缘分,身侧有人匆匆走近道,“殿下,青州那处飞来信鸽,说是形势有变,请殿下立即赶回去”

夏若有点慌,忙推了他道,“让小田先送你回去……”

“与我一起走!”

夏若因惦记着顾树言,怕如此一走了之林显季会迁怒于他,便连连摇头往后面退去,林嗣墨却不由分说将她横打一抱,抬步便走

夏若身上一处麻了麻,再开口时却说不了话了,阿力再忙快步跟上来,口中啧啧道,“姐夫殿下好身手!”

她手脚并用着要下来,林嗣墨却低头压着嗓子道,“要再乱动,我就将你别处穴也一并点了”

她简直要气晕头,阿力在旁边与田双河交头接耳道,“殿下很是英明呢”

“是的,不知小兄弟是?”

“哦,这个是我阿姊”

“啊,这样啊,失敬失敬”

“诶,不用,久仰久仰”

她本是闭了眼,却听得耳侧他的胸腔内一阵闷笑,心下倒也生不起气来了,林显季出什么招,便端看造化如何罢

“顾大人与我叙话后便去了府衙,若你想见他一面,等以后稳定些了,我便接他过去上京或是送你过来小住可好?”

夏若也说不出话,任由他计划着,阿力先窜上了马车,高兴劲儿倒未随时间流逝消减,他帮着林嗣墨将夏若送进马车内,“殿下放心在前驾马罢,阿姊这里我护着便好”

马车驶出幽州司马府门外极远,渐渐人多了起来,是要穿过集市再出城门了,却突然生硬地顿下来,震得车内二人赶紧抓住对方以稳住身形

夏若听见外头似是田双河一声低呼,紧接着是利剑出鞘铮地一阵清鸣,她心里一紧倾身飞快地掀了车帘,正见林嗣墨身子往后一仰,手里的剑堪堪挡住迎面飞击而来一枚羽箭

她定睛往那被打落至地面的箭镞看去,银光泛泛,好在未淬毒

却听一人在前方了然一声笑,“果然不出我所料,为抱美人归竟是连几万大军都不顾了?”

夏若强忍着惧意瞪了眼抬首去看,林显季正从一边酒楼上飞身下来站稳在地面,含笑展了折扇一摇,“阿若,你当真是耐不住性子,他来了果真就要走了?”

“二哥别来无恙否,”林嗣墨握住马缰朗声道,“不知二哥此时不在京中,反而于离京中这样远的地方出现是何用意?”

“我倒要问问四弟,”林显季压低嗓音缓缓道,“你本来应在何地自己心里最是明白不过,为何也来了此处?不过还是多亏你提醒,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出了何事也怪不到二哥我的头上呢”

他说完张狂一笑,抽剑便扑身向林嗣墨飞来,二人立时便厮杀在一起,却不知从何处涌出一大波带刀之人,将他们一行四人牢牢围住,固若金汤

阿力有些不知所措,虽是慌张却是个有主见的,他赶紧将夏若往身后一带,“阿姊,莫要被他们伤着了,我出去帮殿下他们”

廿三章又起书信乱

夏若急着拦住了他,“看那些带刀之人不冲我们马车这边来,必然是受了林显季的指使只会围攻田双河,”她神色忽而有些轻松,“阿力,你声音大,帮我向他们喊个话,我说什么你便传达什么可好?”

阿力连连点头,“阿姊快说”

“你便说,”夏若语气坚定起来,眸中一抹令人不敢直视的光璀璨耀眼,“和王殿下,我阿姊说了,你若让你手下停下不伤人,她便留下不走了”

阿力惊疑不定地回过头,却见夏若捻了跟簪子在手心,低眉轻轻说着,“这是跟了我许多年的物事,在北狄时我也曾效果用她来了结性命,昨夜也曾将之握在手中欲作防身之用,现今,”她抬眸冲阿力如释冰雪春暖万物般的一笑,“它倒是又能助我一臂之力了”

她看阿力张着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轻笑了声,“你若还不快喊,这簪子怕就要迫不及待地扎到我脖颈深处去了”

他慌忙来瞧她,果真刚才比上去的簪子一寸寸地慢慢扎了进去,随着她缓缓使出的力气竟是有增无减渐次进入了肌理,他急急扭头大喊道,“你们快住手!我阿姊说了,若和王殿下能放行,她愿意依言留下来!”

林嗣墨手上动作生生一顿,堪堪躲过林显季混不要命劈来的一剑,林显季仰天长笑了声,“四弟,既是阿若说了话,那今日便不与你追究夺我未婚王妃的事情了”

林嗣墨缓缓地放下拿了剑的手臂,抬了一张雪白的脸遥遥地冲她回望过来,夏若见他脚踝裤襟处竟是映了斑斑的血迹,咬牙道,“林显季,让你那些人都给我退下,另拨十人送他二人回青州去!”

“是是是,”林显季爽快一笑,上前便扶了林嗣墨,“来,二哥送你上马”

林嗣墨如钉牢在地面动也不动,衣角被尚未褪去寒意的冷风吹得扬起来飒飒作响,他整个人都失了血色,嘴唇抿紧得发白来看她,好半天才从牙缝中吐了几个字,“阿若,你果真?”

她心如鼓槌,密集地如针扎般的滋味直教她差点喘不过气来,“是,我的确不想与你走”

他苍白的如画描绘的脸上竟密密匝匝地沁出了一层的冷汗,痛到极致反而一笑几分惨淡,“却原来,是我在自作多情了么?”

她别了脸去,面无神色对阿力缓缓道,“你也与殿下一同走,他功夫是数一数二的好,必定能教出你一身本事来”

阿力抿了嘴不回话,林嗣墨依然长身而立在原地,“阿若,还有什么要交待我的么”

她轻声却决绝,“我以后不要与你再相见”

“好”

“此去一别,你我再无纠缠”

“好”

“我会忘了你”

“好”

“你莫要在我面前说好了,我并不爱听”

他顿了半晌,辗转于舌尖吐出的字却依旧不变,“好”

“我方才已说过,让你莫在我面前说那个字”

“……”

四周万物都静了极久,阿若终是忍不住眼眶内滂沱泪意,匆匆回身放下了车帘

就此别过,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却上前,在车帘尚未完全落下时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人温热的掌心有着强有力的脉搏,停顿了极长的时光,似是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缓缓轻轻地用另一手在她冰凉的掌心写下:“好”

耳内隆隆作响的似庞然怪物引颈而啸,极难筑起的朱楼高院在她的心里轰然倾塌,转瞬,便碎了

她缓缓将手抽离,那人身形怔了怔,转身拔出方才插入地里半截的剑,一声剑音轻啸而过,马蹄响,滚滚飞起的,是马下扬起的尘土,与再难回去的过往了

夏若听着渐行渐远的马驰之音,浑浑噩噩着闭了眼,终有一天,终有一天我会把万里锦绣江山送至你手中,到那时,你便就是意气风发,指点天下的王者了

阿力抚上她冰凉的手,“阿姊好傻,”他埋头于她肩上轻叹了声,“阿姊,你怎的这般傻”

林显季似极为得意地扬声道,“起程回司马府!”

她颓然滑下还握着簪子的手来,对阿力笑了笑,“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他那样的人,往后是要肩负江山的啊,若是伤得更重以致不能上战场,那便委实有些不值了”

阿力猛地抱紧了她,“阿姊,你莫要这样笑,我心里疼”

她反手也抱住了他,摸了他发顶道:“傻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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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若知晓此次埋下的祸患,怕是宁愿与林嗣墨他们杀出条血路,也不会留下的

日子愈发接近婚期,林显季自那日起是更加地光华出彩起来,眉眼顾盼神飞也绝口不提回上京去的事情,夏若也并不问,心里巴不得皇帝怪罪他疏忽职守一气削了他王爵才好

阿力也整日无精打采,催着他出去练剑也不听,只知守在她身边说话

他像往日拿了本书进屋来,“阿姊,我这个字又忘了怎么读的了,快教教我”

夏若收回往窗外出神的心绪,接过他递来的抄本看去,书页里赫然夹着一团字条,她心里咚咚直跳,忙抬了头去看门外,幸而林显季方才出去了还未进来,忙笼袖拂过,字条被手牢牢握住拳心中

阿力笑了笑,大声道,“原来殿下不在,我还以为阿姊再与殿下说话呢”

“既是以为他在,”夏若蹙眉去看他,神色间满是不认同,“你为何还如此鲁莽闯进来让我教你认字”

阿力将左手握拳往右手摊开的掌心里一锤,“啊”了一声,“我昨夜写了几张大字的,这边拿来与阿姊瞧,顾府的小丫头都说比前几日好了不少呢”

她掌不住一笑,“怕是人家姑娘觉得你人长得好罢?”

“阿姊又取笑我呢,若说长得好,我哪及你区区一点小指头,”他眉开眼笑的样子清爽无比,让夏若阴郁了几天的心情好了大半,“论起来,阿姊可真不像我的亲姐姐”

她心中一突,装作无意问道,“怎么不像了?”

“阿姊比我好看太多,哪里像亲姐弟了?”阿力满不在乎道,“只怕别人都在笑话姐姐生得像天仙下凡,弟弟却像田里裹满泥的放牛娃呢”

夏若听了松了口气,正要答话时门外传来一阵朗声大笑,“若说你姐姐如此倒也不为过,只是你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倒不必为此自卑了”

她闻言便便知来人是谁,遂冷下了脸,“阿力,把这抄本拿回书房去,别放错地方了,免得顾大人倒是查阅不便”

阿力心知她在打发自己离林显季远些,也是嘻嘻一笑,“那我待会来找阿姊来说话”

林显季掀了袍脚阔步进屋,“京中司衣局为你做的凤冠霞帔已经送来了,三日后便是你我的婚期,这几天你也要好好休息养好气色才是”

夏若懒懒应了声,侧了身子重去看窗外,他对她这态度见怪不怪,也不着恼,“有什么好景致看呢,我也来赏一赏”

她却起身将窗帷一把拉下,“突然觉得有些乏了,殿下先请便罢”

他挑眉不语,笑了笑便果真依言出去了

她将门窗检查了几遍,均是锁好了,压下一腔胡乱跳动的心,抿紧嘴唇将袖间藏着的纸条拿出来一看,竟是白术的书信

她于信中有些急切的口吻让她一下便能想到她气急的模样,不禁低声一笑,原是白术也去了青州担任随军大夫,因林嗣墨此次前来未能接她离开反而伤势加重,她这个医官显然是要来言语讨伐一番的

夏若再往下看去,却是忍不住低呼了声,李见放竟是与白术约着,要与林显季迎娶她回上京那日,偷着从营中率兵马来截她

林嗣墨治军严明,若是私自调动兵马他怎可能不知,想必也是他默许的了

她独自枯坐了一会,点了旁边桌上的蜡烛,将纸捻成一条凑过去烧了,火光猛地窜起来,她手却一颤,快快地起身拉开了房门,匆匆走了起来,“阿力!你在哪儿!”

“阿力!”她连着叫了几声,阿力从回廊前头急急跑过来道,“我在呢阿姊,怎么啦?”

她将他衣领一提,顺势带他回了房中,她把门重而一关,压低声音道,“你那个字条从哪里得来的?”

“信鸽脚上的呗,”阿力有些高兴,“是不是殿下准备着要过来偷偷接我们,这次如果经过周密的部署,一定不会让这位殿下发现啦”

她拿食指往他额头狠狠一戳,语气有些狠道,“你还得意!这信鸽既是已经到了司马府,你道林显季那样狡诈的人不会事先截住么!”

阿力有些愣愣敛了笑,“那……那该如何……”

“他既是知晓了,必定会设套,”夏若将手指捏了一圈又一圈,“快,悄悄给我拿笔纸过来,我写封书信你和林显季一起出府去,趁他不备时交给城里专门收银子替买家传书的商贩”

廿四章嫁娶有诈疑

阿力赶紧出了门,进来的时候依旧是关了门,从袖间拿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夏若接过来又道,“笔呢?”

他听后有些迟疑地递来一根手掌长短的炭,“墨砚不好拿过来,阿姊也真是,又不肯自己去书房……”

夏若抽了他手里的炭,“这个也不错,能写就行,哎要我去了书房,干了些什么人家不用猜都知道了”

阿力怔了怔,“也是……”

夏若疾笔如飞,将写好的信封好后塞到他怀里,“再帮我把林显季叫过来,我自有说辞”

阿力“嗯”了声便出门去,夏若站起身来,点了一炉苏荷熏香,将窗子支起来透了丝缝儿,不多时林显季果真跟着阿力进来了,“阿若此时心情看来还不错?”

她“嗯”道,“幽州城里可有水晶梅子之类的蜜饯?”

“你可是想吃?”林显季因她从未对自己提什么要求,现下竟是主动来与他说想吃什么东西,自是忙忙地应下,笑成了一朵花,“我这就差人去买”

“差人?”夏若睁了眼去看他,“原来殿下连这些事都不愿亲力亲为,”她尤嫌不够,“哼”了声慢慢侧过身去,“当真是错看了……”

她话还未完,林显季慌道,“我这便出府去买,不过是几柱香的时辰”

她掩袖轻轻一笑,指了阿力道,“你与殿下一起去,看喜欢吃些什么一并买回来,”顿了话头又是一笑,“好好地跟着殿下行事,别丢了”

阿力嘻嘻一笑,“阿姊交待的我都记住了,回来再与阿姊说话”

这一去竟是过了大半个时辰,夏若见暖炉里的熏香燃尽了他们也不见人影,正坐立难安之际,阿力嘭地一声推开了房门,扬声喊道,“阿姊,我回来啦”

夏若惊得站起来,见是他一脸喜色,心中稍安,“叫这么大声做什么,一点都不怕别人知道么?”

他将手中的食盒搁在桌上,小声道,“我已经照你说的办好啦,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我自己悄悄去不就好了?为何还要跟着林显季行事,阿姊可不知道,为了避免他发现,我又是嚷着吃这个又是嚷着要那个,简直把人都转晕了”

夏若笑了笑,“他一向自负且多疑,若是你独自外出免不得会被人跟踪不好行事,可若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谅他再有闲暇,也不会怀疑背着他送信出城的事”

阿力惊呼了声,“阿姊的头脑真好,竟能想到这点!”

“得了,将心眼放多些自然就慢慢会这些勾心斗角了,”夏若将食盒掀开,“幽州的吃食虽不必上京的精致,不过色泽诱人,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阿力拣了颗梅子放在口中,又从怀里拿出个物事小心翼翼递到夏若眼前,“阿姊,这是我第一次给你买东西呢,喜欢不喜欢?”

她顺着他手腕看过去,入目是一个别致的小香囊,上头拿了几种不同颜色的彩线绣了繁密的海棠花,煞是动人至极,阿力轻声道,“阿姊从小就爱海棠花的,这些天我知你一直不开心,却还总惦记着我,生怕我也不开心,阿姊对我太好,我这做小的,也希望阿姊真正幸福起来,”他将那个香囊塞进愣住的她掌心里,“老人家说的,女子婚前若是得了至亲送的福袋,便能与相爱之人相守终生,阿姊,你若是放不下前事,我便是拼了命也能将你送到青州去的”

她轻声笑了下,“阿力送我的东西我当真喜欢不过,这便贴身收起来”

“阿姊,我方才说的话……”

“这盒子里除了梅子蜜饯还有红枣糕,也是十分好吃的,哎?居然还有山楂糕,也不知酸不酸,”她笑着拿起一块送到阿力嘴边,“先替我尝尝,阿姊胆子小,不敢再冒许多险了”

他拿手抹了她眼角的泪,“阿姊,我……”

“阿姊晓得,”她转过身去,依然还是笑着道,“可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若拿我终生幸福来换你平安,又有什么不值得?”

阿力像是急得不行,走至她面前还欲说话,夏若却截住他的话道,“不必多说了,阿姊一直也未能为你,为他,为见放做些什么,现在便遂了我心愿罢”

终是斩钉截铁的一番话阻了阿力再说下去的念头,他默然垂首半晌,转身走出了门,末了又回头进门握了握她的手,“我会与你同进退的,阿姊,我会永远站在你前方,为你遮挡一切的风雨”

她一把抱住了他,缓缓却坚定地说,“阿力,谢谢有你”

似水的日子飞快流逝,仿似一眨眼便到了以前想过很多次的婚期

那时她以为站在穿着鲜红嫁衣的自己面前的,是那个眉目清俊却总对自己含着一丝笑意的人,可世事总如南柯浮生一场梦,今时今日,她着了锦缎佩了珠钗,盛装的凤冠霞帔勾勒的是她夺魄美极的身段眉眼,却掩不住那颗空荡极久了的内心

时远时近锣鼓鞭炮的炸响之于茫茫然的她却无法入耳,浑浑噩噩中似听得喜轿外的仆妇恭喜道,“王妃这仪仗真真是了不得,老身活了这许多年,送亲也不知送了多少回,竟是从未遇见过如此繁华的婚嫁队呢”

她低眉去看自己的袖口,绵密细致的针法织就的全天下最是锦簇的纹路,像心底荒芜却长出了参天的古藤一般,纠缠得内心动弹不得

透过轿帘被风吹起的间隙,她依稀看着阿力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坚挺的背脊,一行浩荡的人马车队像幽州城门处悠悠而去,喜婆凑到窗外来,“王妃啊,听说咱们到了城门口,就得换下来了,到时便不能服侍您一路回京了啊,”她也不管夏若是否理会,照例掀了嘴皮子说上许多,“听说京里过来迎亲的仪仗可比咱们的人还要多上好几倍,啊呀呀,王妃果然是天姿国色,婚嫁的气派都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夏若往后靠去,车队正停在了城门口,只听得阿力在前方扬声道,“辛苦和王殿下等候多时了”

一众人皆是跪下见礼,衣角窸窣声中似有人说了声,“小舅子便不必下马了,都是自家人,省得麻烦”

果真从司马府出来的一干人等都是被替换成京里来的了,夏若只觉得麻烦,闭了眼任由他们折腾

林显季却突然掀了轿旁的车帘道,“阿若可累了?”

“还好”

“那可要先休息会儿?”

她淡淡睁了眼去看他,“我总归是要坐着的,便是停下也不能四处走动”

他眼眸里瞬时有光一闪,笑道,“是,那便接着走罢”

幽州回上京的官道,必是要经过一口峡谷,峡谷由前朝人命名为绝命峡,意指若发生兵家之事,必会死伤惨烈

绝命峡联通官道,峡谷之上呈和合收拢之势,若有人想置对手于死地,只需在峡谷之上埋伏好弓箭手及兵马若干,必能轻易斩杀擒获穿过峡谷之人

夏若未想到林显季要如此声势浩大地走官道,像是故意给旁人知晓一般,着实有些不解却又转念一想,毕竟是皇家婚事,或许官道方能彰显气势

只是眼皮却突然急速地跳了几下,她强压下心口涌上来的不安,只觉得有些莫名

林显季一向是惯会耍花招之人,做事极爱设套,他若是今日想招来敌手,想必也是处心积虑做了周密的计划安排

她直觉便想到了远在青州的林嗣墨与李见放,心悬得慌张难安,应该是自己想多了,明明那封信已经是由阿力送出去了的,于情于理,李见放与白术也不可能冒这个险

林嗣墨还有伤,况那日已决绝明了,更是不可能来钻林显季布下的套

平地忽地起了风,幽州本处于北方,沙尘也是极多,一行人被风沙迷得不能睁眼前行,只得暂定休息片刻,前方却现出漫天飞扬的尘土,似一幅恢宏至极的黄金壁画,伴随着眼帘中愈发逼近的骇人情景,整片地面都动荡起来,震耳欲聋的声响让夏若几乎头疼欲裂

她在轿中被远方传来的轰隆震得不能安稳坐着,匆忙中一把抓住了扶栏,揭了头上已是堪堪快滑下的喜帕,掀开轿帘便欲寻阿力来问话

刚将手伸出几许,外面忽然闯进一只手止住了她的动作,“阿若,外头风大,仔细吹散了发髻,便先在里头待一会儿”

“林显季,”她不由得有点狐疑,“外头可是来了什么人?”

他轻笑了一阵,止不住的笑意掺在话里头只觉得无比瘆人,“安稳待着便是,若是嫌闷,我让阿力那小子进轿来与你说话?”

“让阿力进轿?”她挑眉嗤笑了声,“林显季,只怕你压根没把这场婚事当真罢?”

“阿若这话说得便有些不讲道理了,”他似乎将折扇霍地展开来,扑簌声与愈来愈近的马蹄金戈声震得夏若神经一紧,“诶,你先待着,我等的东西来了”

廿五章故人身死怆

她手腕上的桎梏蓦地一松,心头喷涌而出的不安瞬间压得整个人密密实实难以行动,正发愣之际,阿力却一脸慌张地掀了轿子旁的窗帘,低低道,“阿姊,突然出现好多兵将,我们会不会有事?”

“兵将?!”她蓦地掀了轿帘,起身就欲出去一探究竟,却只是一眼,刹时便僵在原处动弹不得

似有无数的浩荡人马自天际奔涌而来,扬起尘埃沙土漫天遍地,当头一人手提红缨长枪,着了玄色盔甲身披银色战袍,意气风发地驾马疾驶而来,应是许久未见了,可夏若闭上眼来都能立即忆起他眨着璀璨精萃的墨瞳冲自己笑,林显季回身瞥见了夏若,当即近身来将她扶了出去

他压低声音在僵着身体的她耳边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便好好瞧瞧,今日我如何一展风采”

她扭头去看他,他却将自己蛮横地推到了阿力身边,扬声笑道,“李小将军,您这英姿勃发的样子,还当真让本殿大开眼界不已啊”

李见放本是见着了夏若,正喜笑颜开之际却被他一番话冷下脸来,“我今日是来带人的,和王殿下还请高抬贵手”

林显季拍手“哟”了一声,“果真是好男儿,上了战场历练了一番,说话的语气都强硬了几分,”他拿折扇挡了面吃吃地笑,十分诡异,“可你来本殿这儿带人,是有谁的命令不成?”

“你欺瞒圣上混淆圣听,私自扩大京郊畿的人数却为一己之用,”李见放端坐马上厉声道,“许多年来你滥用职权鱼肉百姓,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如今竟还因私欲,”他伸了手冲夏若遥指过来,“你还因私欲耍尽了手段逼迫阿若嫁入你王府为妃!我今日便是来清君侧的!”

夏若攥紧了手扭头低声问阿力,“你那日的信到底有无送出去?还是被林显季发现了?”

阿力蹙眉凝神快速地回忆道,“我趁他去与你买蜜饯之时悄悄给了送信之人,他应是不会发现才对”

林显季本是站得不远,突然回身笑过来,“阿若真是可爱得紧,你道我不亲眼见着,我那些手下便会放松警惕么?”

她心凉了半截,眸子倏地散尽了去看他,“林显季,你使得好手段!处心积虑了这样长的时间,便只是要与见放过不去?!”

“当然不是,”他仰身懒懒一笑,“我截了你的信,便是等林嗣墨来的,可是你看,他还是贪生怕死,所以遣了他部下来一探虚实”

夏若有些站不稳脚,上头峡谷似突降了几千弓箭手冒出了身形,她终是有些慌了,“林显季,你还调派了人手过来?!你要置谁于死地么!”

“既然林嗣墨没来,那让这小将军试试我新增的京郊畿也是不错的,你以为,”他笑着看过来,“我那些兵士果真是混饭吃的么?”

她慌了神上前几步去扯他衣袖,“你莫要乱来,见放是疆场功臣,现下战乱未平,你若伤了他,圣上是会怪罪的”

他却终于不似以前痴缠着那般了,头一次有了淡漠的神色,“李见放,本殿今日大开恩泽,只调了五千弓箭手与你对抗,若你有本事活下来,再与我言辞讨伐不迟”

夏若蓦地尖声叫道,“阿放,你快些回青州去!快给我回去!”

李见放展眉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我此次既是来了,便没想着会回去,”他隔了无尽的渺渺尘埃望过来,“阿若,许久未见,我很是想念你”

夏若被他盈盈一笑激得几欲崩溃,疯了般就要去他那边为他挡下峡谷之上的众多羽箭,林显季淡淡挥手道,“将她架住了,好生看着,莫要伤着就行”

阿力冲上前来要护住夏若,却也被一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卫架住了手,点了昏睡穴便了无知觉

李见放拉了马缰就欲上前,“不许伤及无辜!把阿若身边的人都遣散了!”

林显季负了左手于身后,右手轻轻抬至头顶,微微似鬼魅一笑,“你觉得以现下的情势,还由得着你来说话么?”

夏若被人用手捂住了口鼻,窒息的感觉从头顶盖到脚底,似兜头一盆凉水猝不及防泼下,惊惧掺杂着痛楚,实在太折磨人

她脸上濡湿一片,也不知是疼了多时额上冒出的冷汗,还是眼窝里渗出的泪,她朦胧着双眼看过去,李见放身后也是跟了不少兵士的,却与峡谷上密集似蚁群的弓箭手相比,拿微不足道来形容都尤显不足

林显季轻轻将手往下一摆,笑着淡淡道,“放箭”

刹时间羽箭如雨倾盆而下,她眸子被箭镞上反射来的潋滟光芒刺得疼极,却还是挣扎着去仔细地看马上那人

李见放虽身手极好,却如何能在万千飞箭前抵抗,他身后的人纷纷倒下,有人甚至还来不及惨叫便直挺着身躯摔落至地面,有人还存活着便负伤冲到李见放身前为他涤荡箭矢

似有放不完的箭羽,似有听不完的皮肉被箭镞狠狠刺进的声响,她渐渐静下来,茫然着一动不动地去看他

少年咬牙拿长枪旋着挑开飞射而来的众多箭群,却还是疏忽着被射伤了手臂,他似乎有些坚持不住,动作滞下的瞬间又有数不尽的羽箭袭来,也不过是半刻,他迟疑着低头看去,竟是有五枚齐发的羽箭直刺进了心窝,夏若亲眼见着,却也流不出泪了

她竟还有些高兴,见放,你终于可以休息一会了,终于不用再担心这些漫天羽箭了啊

林显季挥手,箭矢已停,峡谷里皆是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如山堆积,少年将长枪插进泥土之中支撑着缓缓站起来,如玉的面容上血色尽褪,嘴角有些颤却还是笑着望过来,“阿若,我很没用,”他似泼墨画卷里的人皱了眉,拿手覆上了心窝处,轻轻道,“还是有些疼的,阿若,你等着,我这便过来救你”

夏若也是柔柔地笑着,痴痴地看他并不说话,李见放对她缱倦一笑,手上使力便猛地拔掉了心口上的羽箭,鲜血迸射似落地有声,他一步步地身形不稳地走过来,林显季却阴狠至极,夺过身边一把长弓对准他

他每走一步,林显季便挑眉朝他射一支箭,箭箭直中心窝

李见放眉头也不皱地伸手拔下,一如之前的笑意满满冲夏若走来,只隔十步之远的地方,他终是气息都渐无,惨白着脸倒在了地上,他身上汩汩而流的血液已是被他从远处拖着濡湿了一大片黄土,像极了枯萎的叶上开出繁盛葳蕤的花

幽州独特强劲的大风,恰在这时以摧枯拉朽之势刹时刮遍了四方,地上沾染了胭红血迹的泥沙纷纷卷扬而起,一下下抽打在人的面上,就像李见放自瞧她起便存着的痴黏目光,像一把涂满蜜饯糖衣的利刃,嗤地飞刺进脖颈处,一剑封喉,利落无比

怕是再也无法见到他了

他爽朗的带着骄阳气息的笑,被自己逗趣时无措微微泛红的脸庞,心情愉悦衬得晶亮迷人的清澈眸子,一齐策马比试武艺愈显矫健挺拔的身姿

这些都随着她不能被饶恕的私心,全都彻底死在了这个风沙蚀骨的大漠荒野,终是回不来了

欲救之却不得,欲近之却不可

只能独忍着磨人的软弱带来的撕裂肺腑的痛楚,眼睁睁地看他俊逸如竹的年轻身躯被漫天袭来的朱色羽箭刺透

滑腻粘稠的殷红鲜血顺着没入骨骸的箭羽矢尾汩汩涌出

一滴,两滴,点点的血珠渐渐汇成了一股溪流,像争相怒放的大朵血色牡丹,少年的银色战袍瞬间被染就成一幅瑰艳的雍容牡丹图,映衬着此刻白皙得接近透明的面色,恰如三月的春色几许

依旧是美得让人心惊的姿态,却无法再被自己瞧见了

“见放……”

从未料到会发生此种情形的少女,此刻蓦地从麻木痛楚中醒悟过来

那本该是一个比五月的骄阳还要完好的生命

他会成为大庆朝最完美的少年将军

他会拥有顶好的如画美眷,烈火烹油的似锦前程

夏若,你该将性命赔给他!

所有的一切,都不应将这无辜的好男儿牵扯进来

毕竟,这天下,只是为了林嗣言才会去争取的,却为何,要无故害了李见放……

“见放……对不住……”

那人虽身中千箭,玄色盔甲因破了数孔而露出的堇白外袍全被温热的血氲染得瞧不出原本色泽,然,那一对眉眼却依旧干净,那一副面庞却依旧如玉,美目在俊雅脸庞上流转间,微微散发出如神祇的朦胧华光

“终于见到你了呢……阿若……可、还好……”

听出那人的气息已不稳,夏若慌忙点头,想对他说点什么,却终是满腔哽咽化成了涟涟清泪

“……对不住……”

“无事……阿若、再坚持、一会……李家军……”

廿六章回想再难罢

话说于此,他早已精疲力竭,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夏若见他要阖上眼,忽地悲怆喊出了他的名字

李见放于悠悠闭目的霎那间,似乎回到了那个有着薄霜暖阳的冬日清晨,那是他这一生与她的初识,听得她带着一些惊喜的情愫唤出了他的名字

可这话音里的暗藏心意,他这一生,只怕是永远都不能知晓了

见放,是以见放

才子屈原在那个举世混浊而我独清的时代,悲怆着说出此话

见放,是被放逐啊

李家因了见放母亲对独子的溺爱,为这个大庆朝将来的神武小将军心意满满地起了此名

想让他自由自在,不受拘谨,做事但求为了自己心意便好

却不知,恰是因此,李家军的未来年轻战神,在为心上人的拼死一战里,永远地成为了过去

可他应是不悔的

夏若痴痴笑着,慢慢开了口,“真美,阿放,你睁开眼来看一下,真美啊”

他却是连呼吸的动静都没有了,夏若还只知对他笑,“阿放,你来看,可不像极了海棠花……”

远处突然出现了人影,峡谷上弓箭手又欲抬起长弓,林显季却一哼,“是名女子,不用动手了”

那人从疾驶的马上跳下来,几步便奔至李见放倒下之处跪下,伸手触他鼻息许久,愣着抬首朝夏若看来,“我果真,是迟来了么”

夏若浅笑着慢慢走过去,“竟然是白术姐来了?你不是死了许久了么?”她呵呵笑起来,“原来你们都是在骗我呢,很好玩罢?嗯?是不是很有趣?”

风从天地尽头刮来,斑驳的日影映得夏若神色恍然,白术站起身,猛地将她抱住,拿手覆上她双眼哭道,“阿若,不要看了”

“死了,好多人都死了,”她拂开了白术的手,怔怔指了地上的李见放,“他是谁?他也死了么?”

白术似是隐忍着捂唇快哭出声来,林显季将手里长弓轻轻掷于地上,拿手遥遥指向她,“也好,王妃嫁进王府正缺个陪嫁丫头,便是你了”

白术似听了天大的笑话,“你觉得你此时此地此为,倒还能顺心如意地将阿若带回京中?”她将阿若往身后一护,“你是不怕遭报应,整日里坏事做绝了罢!?”

峡谷之上忽然响动四起,方才的弓箭手似被另一方兵将团团围住,惨叫声与厮杀声不绝于耳

林显季霍地抬首望向前方,眼中突显了几分惊恐之色,浅金色的凤眼眸子里映出滚滚尘土,而在那尘土飞扬之中,当先一人面容坚毅肃杀地带领身后千万铁骑奔腾而来

白术怕林显季对她们不利,忙将夏若牵着往人马驱来之处跑去,林显季负手站定了道,“我还以为,你今日是不会来了”

林嗣墨冷冷一笑,“你屠戮我麾下将士,我为何不来”

“只可惜,”林显季嗤地一笑,“来得晚了”

夏若终是累极,再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白茫茫一片,似刷地拉了层帘幕挡住了所有心绪,临闭眼时却又似察觉着有人在耳边惊叫了声,至此,再无其他

她周身尽是浓雾笼罩,兜兜转转地寻了极久也总走不出去,朦胧中手上似有些知觉,仿佛有人在耳边细语着,“阿若,你已经睡了这样久……是不是再不愿醒来见我了……”

夏若茫然四顾,并未有人,只是那说话的声音却极为熟悉,好像听了许多年一样,又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殿下,您自己身子也重要……”

殿下?夏若蹙起眉努力回想,似乎的确有人日日在自己耳边称呼一个人为殿下的

是一个人么?好像也不止一个,她茫然着理不清头绪,自己的手好似被一股力突然攫得更紧了

“阿若,你定还在怪我那日未早先前去营救……见放之事确是我对不住,我已为他抄了百卷佛经,父皇也为他加封了神勇大将军的功勋,他应是……能安心了……”那人哽咽些许,“我那日若不是为着与北狄新主谈那些事情,或许便能早些……”

他拿自己的手贴在了一方温软之上,随着说话有轻微的嗡嗡震动,“是我太自负了,我并未料到林显季会掌握如此多的弓箭手,阿若,你还不愿醒来么……”

她有些茫然,并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也不清楚他说的这些是否真与自己有关,良久后似乎有极长的一声叹息,“罢了,让她休息着,我晚上再来看她……”

夏若有些急,心想着你话还未说完呢,抬手就要去拽住方才说话的那人,却是身体纹丝不动,她忽而记起自己的眼睛还好似未睁开,正折磨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周围又是一片寂静

脚步声又不知怎的回转过来,似还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杜小姐,您可不能进啊,殿下吩咐过,这间屋子里住着的不是一般的人,除了白术姑娘与殿下他自己,旁人都是不能进去的”

“旁人?”被称为杜小姐的女子呵地一笑,“我在殿下身边待了这样久,原来还只是个旁人?!”

“杜小姐,我照看的人正休息着,还请您莫要如此大声喧哗”

那女子的声音忽地小了许多,却还是有些愤愤,“白术,殿下他怎么回事儿,没日没夜地处理公务不说,还能在不眠不休里留出一些时间过来这里,我今日还真想看看,这里是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殿下如此挂心!”

与她对着话的女子也是不卑不亢道,“殿下的事情太复杂,我也不知道,若您真为殿下考虑,那还是请勿忙上添乱,先回住处去罢”

“白术,我今日非要……”那杜小姐还欲多言,却被一边的声音喝住,“杜蘅!你在此处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抖,却还是笑着,“见过殿下,小女只是担心殿下身体故而……”

“我身体有什么可值得你来担心的?”他冷冷道,“若真是关心我,怎么会在这里?”

方才还吵嚷着的地方霎时安静下来,女子有些讷讷道,“那殿下……殿下神色正好,我便先告辞了……”

“嗯,”他似有些不耐烦,“退下罢”

一行人的脚步声拖沓着走远,那人疲惫道,“事事都不让我省心,这杜左将军明明是个不会花花心思的人,竟也能想到将她女儿送来这边讨好人”

叫白术的女子轻轻一笑,“杜小姐可却是说她自己仰慕熙王府的殿下已久,所以才求着她父亲来这边见您呢”

“见我的话,过了许多天也应该走了,整日里吵吵嚷嚷,真是糟心”

“殿下莫不是无福消受美人恩?”

他叹了口气,“再美也比不过我的阿若,我现在谁都不想,只想着她能早些醒转来……”

阿若……

夏若听了这名字有些恍然大悟的样子,莫不是在说自己?她心里一突,千回百转之间忽而睁了双眸,脑后只觉隐隐作痛,她抽了口凉气朝那二人说话的声音看去,他们听见响动也讶异着看过来

夏若第一眼便觉这男子气度非常,芝兰玉树一般的人正巧站在曦光里,宛如天人

他见她睁了眼,一时间像是惊喜不已地提步便走过来,俯下身猛地抱住她在耳边带着泪意道,“阿若你……你终是……”

“你怎会知道我名字的?”

夏若说了话便闭紧了嘴,自己这声音干涩得犹如破风箱,那人也只是轻蹙眉,随之而来的却是他蓦地出声道,“我怎会知你名字?!”

她见他盯视住自己,往后靠了靠,“我头疼得很,感觉忘了不少东西,我以前……”她顿了顿,再开口时换了小心翼翼的语气,“我是不是认识你们……?”

白术抽了口气,林嗣墨的右手却搭上了夏若的脉门,屋内沉静片刻后林嗣墨又再开口,“脉象平和,无碍了”

他复而抬眼朝她温润几许的笑,“是,我们认识许久了”

“那些事,你忘掉反而更好些,”他低低一笑,双眸流转万丈华光,“总之,你能醒来与我说话,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见他隐隐有些苦涩,也不好多问,只得道,“既是认识许久,我指不定今后也能再记起来,你莫要多想,”她抬首四下看了看,“这是何处?”

“青州,我们大庆与北狄已达和解,明日我们便拔营回京,”他笑着抚了她的发,“北狄新主也会随我们回京面圣,明**便能见到了”

她正要说话,肚子却叫了几声,她脸红道,“有些饿了……”

白术忙笑道,“我去给你端吃的来,累的话先躺会”

她目送她出门,转眸朝他看了几眼,“我也忘了你名字,刚才那位姐姐的名字我也忘了……”

“我叫林嗣墨,”他伸手翻过她掌心细细划出字体,“那位是你白术姐,你以前总喜欢与她一起说话的”

她轻轻“哦”了声,“我不太想说话,总觉得好累,”她闭了眼,“你们会不会很失望,以前我应该和你们很亲密的,可突然把你们全忘了……”

廿七章当真失忆药

“阿若的心思往日里总是最好的,不必如此想,”他轻轻浅浅笑着,“说来,阿若你还欠我一样东西”

她慌神睁开眼来,“是什么?”

“一场婚事,”他缓缓近身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语气温柔得要化出水来,“阿若曾经许诺过我,回京便与我成亲的”

她猜得出自己与他定不是普通关系,便顺意点点头,“那我们回京便成亲”

他低低应了声,“我这次,定不会再让你逃掉了”

夏若昏昏沉沉地回抱住他,转瞬却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傍晚,白术上午端过来的细粥并几样小菜还好端端地搁在房里的小圆桌上,凉透了

林嗣墨晚上带了卷宗到她房里来,夏若有些诧异道,“带这些过来干什么?”

“我在这里看你睡着,以前你夜里睡觉也是极不安稳的,”他从烛台边抬眸冲她浅浅一笑,“我便一边守着你一边看卷宗,你且安心睡着便是”

“我以前……”夏若小心道,“很不安分么?是不是那种很让你们担心的不听话的人?”

林嗣墨温柔一笑,“你以前也很懂事的”

“哦,那就好……”她拉了被子躺下盖在身上,末了又扭头看过来,“你要几时休息?晚上看书有些费神,对眼睛也不好”

他笑着眨眼,从卷宗上抬起右手来,拿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我的眼眸,是金色的,你以前说过,金色的眼睛怎样都坏不了的”

她心中被某处牵动了下,“啊,是吗……”

体内暖气涌动了几分,她闭了眼就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似有人摸了摸自己额头,似乎还笑了声,“这丫头,还说着话呢,居然就睡过去了”

她只觉触到自己面上的手温润无比,似有无边暖意源源不断地注进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之中,她惬意到不行,朝那处又蹭了蹭,心满意足地睡去

再醒来日上三竿,夏若睁了眼来便看见林嗣墨还坐在那张桌前,她揉了眼问他,“你昨夜没睡么?”

他笑了笑,放下手里执着的一管狼毫,“我今早上起得早,便过来瞧瞧你醒了没”

“这样啊,”她有些脸红,“我总是一睡就醒不过来的样子,让你久等了”

他走近来把她扶起来,“还是乏力么?”

“就是很累,睡着的时候感觉手脚都没力气动,昏沉沉的”

他敛眉隐了面上神色,“我昨儿配了药,待会用早膳之前要记得服用”

夏若头脑之中晕晃晃一片,扶着他站了起来,正有白术端了水盆并洗漱牙具进屋,见夏若穿了衣服站在屋内,先是笑了笑,“青州女眷也少,便让我来服侍你,还望不要嫌弃”

夏若忙摆了手道,“这些我自己来便好,不敢劳烦姐姐的”

林嗣墨与白术对视了眼,白术眸内一黯,重而笑开着道,“现在怎的生分了许多,以前你梳头都要吵嚷着让我来呢,来,手伸过来,我与你帕子洗脸”

夏若有些慌,“或许以前是我不懂事,姐姐千万勿要折煞我了才是”

她抬眸去看林嗣墨,也是羞赧一笑,“请你先去外间等我下,我洗把脸片刻就来”

林嗣墨微微一笑,“好,我等你”

白术与他一同慢慢走出去,临了又回首一笑,“阿若要是应付不过来,姐姐就在外面,叫我声便是”

夏若忙不迭拿下脸上的帕子,合着热腾腾的水汽与她点了许多遍头

林嗣墨甫一绕过屏风便冷下脸来,寒气从眼底直冒出九霄,白术驻足望向他,“早先便听说殿下的奇异谷里有灵药,说是那药名为圣意草,说是服用之后便可短暂忘却一些事,可若是过多,便会性格大变沉郁寡言,不知我此言可对”

他拿眼轻飘飘瞟了过来,白术眼底直视了他片刻,终是架不住将视线收了回去,林嗣墨负手站定道,“我此前只与她服用过几次,还是哥哥去世那段时间,我见阿若整日里沉浸悲意却不能提早告知她真相,索性便拿了圣意草配成的药丸与她服下……”

他转了身走至窗边,“可我是另混了些辅药一起的,并且未长期服用,应不至于如此”

“阿若以前从不拘礼于小事,”白术一脸神伤,“可今日,却是我要为她做这些都不依,还说着害怕劳烦我的话,她若是忘了前尘往事自然是好,可何故连性子也转了如此大的弯?”

林嗣墨捏了眉心仰面一叹,“罢了,我再慢慢与她回想从前,或许能让从前那个整日笑着的她回来也说不定”

白术也欲说话,林嗣墨却回身做了禁言的手势,夏若挽着发髻正从屏风后头绕着走出来,见了他二人先是顿了脚步,后又退了步隐到屏风之后,笑得有些勉强,“我还道你们都在门外呢,我发髻也匆忙着梳了下,马上便好,失礼之处还望勿要见怪”

林嗣墨于袖中攥紧了拳头,一脸隐忍却还是笑道,“无事的”

夏若有些拘谨地走出来,扯了扯衣摆又低头看了鞋面是否干净,“我随便打理了下,应该不算难看罢?”

这话其实正经说着并未觉得有甚,林嗣墨与白术却是异口同声笑了出来,白术面上终于轻松了些许,上前牵了她的手调侃道,“阿若总还是有一样没有忘,爱美的性子倒是一直留着呢”

林嗣墨以手握拳轻咳了声,“午时便要拔营回京,我们快些去用早膳,”他握住夏若的手,“你现在可有想吃的东西?”

“水晶虾饺或是小笼包,”她皱眉想了想,又加道,“不太想喝细米粥”

话毕白术已是噗地一声笑出来,夏若茫然朝她看去,见她面色隐隐有宽慰欣喜神情,“阿若口味依旧,走,姐姐为你准备了许多,还怕吃不完呢”

二人走近前厅,正可以见到不远处的校场,全然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各士兵皆是纷纷吆喝着搬东西,夏若眯眼望去,有位红衣女子正与一位带刀侍卫模样的人说笑着什么,那男子有些眼熟,女子模样妍丽,只是不知为何在这之前为战场的青州

林嗣墨顺着她视线也望过去,面色一沉扶住她的肩让她坐下,“快些吃东西,你白术姐今日起得早,特意亲手为你做的”

夏若忙收了神安分坐下,一言不发地动筷,林嗣墨朝外面遥遥一招手,方才她看的那位侍卫注意到忙走了过来,甫一进屋便抱拳作礼道,“双河已打点了军中将士,李上将军今晨已先动身,说是……”他瞄了一眼正安静着吃东西的夏若,迟疑了片刻,又道了声得罪,附到林嗣墨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嗣墨沉默了半晌,叹气道,“如此也好,长公主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那日起便咳血,如今也还是一直卧床不起的势头,只怕……”

夏若抿紧嘴默默听着,直觉便知这件事与自己有莫大关系,她抬眸去看林嗣墨,正想问问,田双河却一抱拳道,“双河先于外头候殿下吩咐……”

话还未说完,已是有抹红影闯进来,声音还好,并不咋呼,倒显温柔得紧,“见过殿下,殿下晨起可用过早膳了?”

林嗣墨未开口,在一旁也正吃着的白术抬头淡淡道,“殿下这不正吃着呢吗?杜小姐可用过早膳了?”

她扭扭捏捏地只知间或朝林嗣墨拿出一瞟,林嗣墨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眼观鼻鼻观心,夏若见她眼神愈发炽热,又想着昨日林嗣墨与她说过成亲之事云云,心下有些了然,不经意将身子往林嗣墨处凑近了几分,意味不言自明

杜蘅正想着眉目传情,却被夏若搅了局,有些火大,拿眼便狠狠朝她看去,却不由愣了愣,“这位……这位是……”

林嗣墨朝夏若宽和点点头,夏若轻声道,“我是熙王府里的夏若,不知小姐是?”

“你,你,你,”杜蘅瞪大了眼,林嗣墨冷冷朝她看去她倒也不畏缩了,只知死死看住她,夏若有些莫名,问了声,“我怎么了?”

“我找你许久了,”她竟是喜不自胜,差点就要扑过来,林嗣墨将夏若揽在自己怀里,寒声道,“杜小姐这是为何?”

杜蘅终于不再一双眼睛只痴黏住林嗣墨,纠纠缠缠绕住夏若,激得她一个寒颤,杜蘅却又瞪了眼喊了声,“不对!当日我与和王见你时,你明明是男儿,却为何,为何,”她面上青白相交,神色瞬换不已,“你怎么会是女儿身!”

“阿若于朝中为官,自然有时要穿官服,官服常能隐去女态,”林嗣墨淡淡道,“杜小姐或可回去一试”

杜蘅依旧瞪牢了夏若,口里还自顾自念着,“明明,明明和王都说你是男儿,我怎可能……”

她居然说着便哭起来,“我寻了你那样久,还以为与殿下亲近些便可与你相识了……你却是个女儿身,你骗了我,”她哭着声音渐大,竟有转为嚎啕之势,“你无故骗得我这样辛苦,却现在又装出如此无辜之态,简直是难以忍受!”

廿八章心之所踪属

夏若忙站起来宽慰道,“我忘了不少以前的事情,若是小姐愿意的话,可否告知一二,或许我立马便能回想起来,再与小姐赔罪”

“你那时是与李小将军一同在如意楼喝茶的……”

“住口!”林嗣墨蓦地出声道,“你既已认错,那便不用再做多纠缠,京中官宦人家的子弟也不少,你多留意着些,也不乏有好男儿”

杜蘅被他喝住,愣愣收了哭意,夏若拍了她的肩,“不若一起用早膳罢,白术姐姐亲自做的水晶虾饺,味道很不错”

她看了几眼林嗣墨生寒的铁青脸色,又隔着一双泪眼望了望夏若,咬牙一跺脚便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夏若呆了半晌,重又默默坐下,静着吃了几口小笼包只觉索然无味,索性放了筷,林嗣墨与白术也是不语静静吃着,她却突然道,“我以前是不是做了许多错事?”

林嗣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换了面上的阴霾朝她抬眸一笑,“并未”

“姑娘家我都竟能招惹上,”她轻声道,“还有她说的那位李小将军,我仿佛也是认识的,只是方才一听到心口有些发紧,我是不是也辜负过他?”

“未曾”

她点点头,“哦”了声,“那便好”

有人忽而在外禀报道,“北狄王上说着要过来与殿下叙话,已在前厅候着了”

林嗣墨挑眉道,“与他说,我这就过去”

下人接了话便退下了,林嗣墨见白术也放下筷,三人站起身来漱口又拿帕子净了手,便往前厅去了

夏若走了几步眼皮有些跳,忙用手按了按,白术见状挽了她手臂,低声道,“可是精力不济?”

她笑了笑,“没有,眼里进了沙子,揉一下便无事了”

“这也未起风,哪里来的沙子?”前方有人摇扇踱步翩翩而来,边走便笑道,“妹妹还是如以前爱说白话”

“妹妹?”夏若喃喃一声,脑中似闪过一些片段,林嗣墨已执了她手道,“这是你义兄,也是北狄如今的新主,今日正是要与我们一同回京的”

“义兄?!”翰深之狐疑着站定了默然半晌,试探着唤了声,“阿若,你果真忘了干净了?”

夏若眉目间闪过一丝困惑,林嗣墨揽过她道,“之前你义兄在上京游玩之时遇险,是你与白术合力助他脱困了的”

白术点头笑道,“阿若既是不记得也无妨,之后种种如今回想起来,倒真如黄粱梦一场”

翰深之眼神灼灼地望过来,“白姑娘如今可还安好?”

白术避开他视线,躬身作了礼,撇开头道,“劳王上挂心了,自然是好的”

夏若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也不好做出什么别的表情,只是低了头去看袖口,内层是尽显绣的繁密的海棠花,映在眸中光芒闪烁眼花缭乱

她不过是眼神闪了闪,整个人便软软滑倒下去,耳边似乎有惊叫声几许,她也无力管了,头重得很,便如此睡过去也好罢

“阿若这样下去也不得了,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饶是体力再好的人,也禁不住如此消耗”

这女子声音好熟,应是白术……

夏若睁不开眼来,只得茫然去听,不多时响起略带焦灼的男音,“我为何在她里衣袖口内层中找出这许多药丸来?!”

白术似乎低低抽了口凉气,却不敢再有言语

“我配药的方子她并不知晓,可这些药她是从哪里来的?!”那人似暴怒非常,“我早应该听阿放说的,不与她喂这些药便好了!可谁知道她竟在这上面都留了心眼,这到底是从何而来如此多的!”

他声调都提高了不少,震得人耳膜隐隐作痛,阿放二字像流水般冲过自己的脑内,夏若眉心一疼,似有无边的暖阳照进屋来,她觉得奇怪,明明是未睁眼的样子,耳边却似有少年在大声说笑

她茫茫然侧耳去听,却又是时隐时现

“呀,怪道嗣言哥回来的这几日都不去找我说话,原来是被你这好看丫头缠住了”

那少年继续笑,“你又是谁,竟连我都不认得?”

“呐,你听好了啊,我就是!李、见、放!”

李见放,阿放,林嗣言,见放,李见放,纷杂的景物纷纷向身后退去,那个笑得粲然的少年忽然满身是血,如崩塌的高塔般落地轰然隆隆有声,临闭眼时却又睁了他快泯灭光芒的眸子来轻声对她说,“终于见到你了呢,阿若,我好想你”

他阖眼似要了无气息,夏若捏了双手便要跑过去扶起他来,脚下却像生了根,挪动一寸都不得,她悲怆着要叫喊也是全无章法,只得胡乱地挥着手,想着拼尽力气也要叫醒他

他是谁,明明是认识他的,可为何却又忘了干净?

空气里突然出现有力的力量束缚住自己的身体,温润的嗓音似溪水潺潺响起,“阿若,不用慌,我还在呢,阿若,不怕……”

她得了力气猛地睁开眼来,两股热意顺着眼角滑至鬓中,见了面前之人却惊着叫出声来,“嗣言哥!”

俱是静籁一片,她兀自出神了半晌,终是拿手掩上面来痛哭出声,“我居然,我居然连见放都忘了去,我竟将往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李见放浑身是血的样子一遍遍在她脑中似走马灯旋复不停,她心中悲戚难忍,哭得声音都颤起来,“是我对不住他,我害死了见放,我,我是该为他偿命的”

林嗣墨将她抱在怀中,沉声问,“你为何又想起来了?”

“我头疼,”她将指甲紧紧掐进掌心,“嗣墨哥,我头好疼,那样多的事情,我不该忘的,我是有罪之人,我不该忘的”

白术忙拉开她的手,放进了块帕子让她握住,“既是想起来便也罢了,阿若,逝者已矣,生者当好好过活才是啊”

夏若从未这样着慌过,整个人几欲溃不成军,她猛地推开林嗣墨,身子直往后缩去,“我会害死人的,你们,你们离我远些!以前我也害死过白术姐姐,还害死过嗣言哥,你们若不想死,都要离我远远的!”

林嗣墨眸心一沉,手便欲往她昏睡穴拂去,白术却悄悄止住他动作,“若不让她发泄出来,还要忍到以后去了,她本是刻意忘了却无果,如今心中苦极,如你封了她的心脉,便如堵住即将被洪水冲破的蚁穴之口一般,殿下比我明事理,还是要斟酌行事才行”

他咬牙沉脸看向夏若,声音却蛊惑般轻柔,“阿若,过来我这边,你不会害人的”

夏若身形微动,他便将手臂一展,整个人都被他纳入怀中,“这是回京的马车,有我在,阿若还怕什么,你好好睡上一觉,便是破天裂地,我也能将你护得毫发不伤”

他轻拍着还在哭着的夏若,心里也是作痛不已,“我的确不该离你半分的,若是当初未将你交到翰深之手中,你便不会之后孤身被林显季劫走,若是我那时违你之意执意将你带走的话,见放便也不会在几日后耐不住性子去救你,若是我不顾念与北狄和解,若是我还去得早些,若是我在一开始便提防林显季再严些……”

他闭目将她抱得更紧,越过白术的身影去看车窗外浮云,“却也没有那样多的如果,阿若,我此时便要告诉你,就算生了如此多的事端,你也无需害怕,若真有罪责,我定不愿让你担上分毫”

白术愣神半晌,良久叹气道,“殿下无需挂心了,和王他回京便被圣上斥责一番,说是如今依旧在被禁足在府里闭门思过呢”

“事皆因他而起,”他眸心灼亮一片,雄雄烈焰裹挟着怒火飞泻出来,“我倒要问问父皇,他是怎么推脱见放之事的!”

“对了,杜左将军的女儿要如何安排?”

“回京了差人送她回府上便是,你呢,应还是回若仙斋罢”

“不了,若仙斋近年也收了不少弟子,师父她现在桃李遍布,想是不需我在旁了,”她面上寂寥一笑,“我想游走民间去行医,想来也能助我早些忘却一些事情”

“你毕竟是不同的,白师父自你失踪的那段时间便迅速老下去,你应该也知晓他的心意”

“殿下也是知他底细的,我是他弟子,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逾矩半分”

林嗣墨沉默半晌,“我见翰深之对你不似寻常,你也要多观察着才是”

白术不以为意笑笑,“我在北狄都是缘他照顾,倒是殿下一定要注意着,阿若的身体似乎没有前些年好,畏寒不足之症倒十分明显,这是女子的惯病,却独在她身上体现得突出些”

林嗣墨点点头,“你说的是,她身体也向来不好”

窗外几声马鸣,白术朝车窗外看去,翰深之引了马缰驱马正巧经过他们的马车,他望过来,“阿若可还有事?”

“王上不应该坐马车么,”白术疑道,“怎么自己驾着马?”

廿九章阴谋漩涡沉

“马车闷得慌,不过乘马倒是另有意趣,可邀佳人同赏风光呢,”他顾盼风流地笑着看向白术,眼神灼灼,“不知白姑娘……”

白术冷脸道,“王上该好好想着宫中妃嫔美妾才是”

说毕刷地便撩下了车窗帘子,林嗣墨若有所思半晌,却也抿了嘴不说话

林嗣墨将兵马交由田双河带领,私下是先于大军回京的

正是日暮,也的确是归途,他们停车休整了一晚,次日破晓又继续前行,正至晨曦渐明之时,林嗣墨遥遥望见上京城的威武城门,胸中激荡难平,侧首见夏若还睡着,气息尚未均匀,间或还抽噎几下,心中一时柔软无比,轻声念道,“阿若,我们终于回来了”

林嗣墨扬声让前方车马停住,自前朝起便有规矩,带兵将领需与大军同时进城接受臣民迎接,他着人找了只信鸽来,于田双河修书一封,又于身边叫了名暗卫,低声道,“进京与圣上禀报大军即将进城,隐秘些”

那人得令一声便抱拳退下,身影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嗣墨负手踱步半晌,还是进了马车将夏若叫醒来,“阿若,莫要睡了,我们进城后要及时进宫面圣复命的”

夏若缓睁了惺忪睡眼,低低“嗯”了声便顺着他的手坐了起来,林嗣墨抚了她肩头柔顺的青丝,爱怜道,“回府便可以好好休息了”

“我并不太累了,早些起来也好,”她低头默然片刻,后又迟疑道,“我可以不面圣么……总之我也不是随军进城的……”

他温柔一笑,“不用担心,自有我来打点”

大军行路极快,城门守兵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轰烈烈,先前也是接了旨意,已是忙不迭地吆喝着将城门合力打开,“恭祝熙王殿下得胜归朝,吾等尽皆恭迎!”

城门缓缓洞开,全程百姓皆是俯跪夹道欢迎,翰深之也走到前头看了几步,摇扇一笑,“也不全算是得胜罢,明明是和解了不是?”

林嗣墨转头对夏若交待道,“你待在马车里,我换了军装去骑马进城”

田双河已是备好他平时的战马与盔袍,他肃目穿戴齐整,翻身上马,回首对还掀着帘子看着的夏若扬眉英气一笑,“阿若,我们一同进城!”

夏若痴看了他半晌,翰深之驱马凑近身来,“妹妹快把帘子放下,要进城了”

她怕心思被察觉,慌忙垂首撂了帘子,前方似有人低低一笑,她索性偷偷撇了一丝缝儿,林嗣墨正端坐马上背对着她,却是不用想也知道,他此时遭受万人景仰膜拜,周身都罩着晨曦光芒,定是如天神下凡俊朗非凡的

耳边铺天盖地响起众人朝拜之音,她眸底却突地涌起一阵热辣,此生,有君如是,当无憾矣

大军并未进城,于城门之外接受圣旨封诰,本多是李家军,封赏之后也全由李上将军率领着驻扎在之前的京外营地,大庆皇帝带病起身,亲自于宫门之外迎接功臣武将

林嗣墨与翰深之并列肃颜站在宫门外,等候圣旨颁下后再入宫

夏若也垂首站于他们身后,依旧是如从前一样的领旨,心境却颠覆得与从前再难一样

她恍惚忆起从前受封官爵进宫面圣,林嗣墨与李见放并排站在一起,天之骄子的人物唇如点朱,眸似星胜过朗月,似乎与她含笑着说话的时间尚未久远,此时再去回想时,却心已成灰,念想苍苍

林嗣墨回身见她面色死灰一片,抿紧嘴也不知在想什么,手搭上她的肩轻声道,“又在想什么,嗯?”

她似受了吓,惊惶将肩往后一缩,低声道,“并未想什么”

林嗣墨将她拉至身前,“别躲在后头,我与你说过,你无需有什么怕的,我此次也正是要与父皇禀明和王不仁不义之事,你不必害怕的”

她还是垂着眼不看他,只轻轻“嗯”了声

翰深之蹙眉不语,眼波流转了几分,嘴张了张,也最终只是徒劳地闭上

前方已有小太监喘着气跑来,喜笑颜开道,“小的见过熙王殿下,夏大人,这位莫不是北狄新主了?”他侧身甩了拂尘为他们引路,又对林嗣墨讨好笑道,“圣上此时已在殿中了,只等着殿下您呢”

林嗣墨亲切一笑,于袖间拿出一块金锭递与他手中,“劳烦公公打点了”

“哎哟不碍事不碍事,”那小青年忙不迭接过,笑得更是畅快,“为殿下效犬马之劳,甚是小的之荣幸呐”

几人步行过不太长的路程,便到了皇帝议事的殿门口,夏若猛地攫住林嗣墨的衣袖,齿间都打起寒颤来,他见她神色惊恐,忙顺着她眼神看去,本应在床卧病的长公主此时立在殿中央,神色俱厉地盯住夏若不放

皇帝也不知到底是否真知晓内情,林嗣墨并不确定林显季是如何与皇帝一番说辞的,只得低声宽慰夏若道,“许是巧遇长公主,她不会为难于你的,莫要在天颜之前失了礼数,我与你兄长都在,莫要怕,听话,我陪着你呢”

她寒意津津地垂了头,跟在他二人身后不敢抬首地进得殿中,三人还未于皇帝跪恩,长公主却状如疯妇一般朝夏若奔来,林嗣墨眼疾手快去制住她,却是被她大力推得踉跄,翰深之抢先要把夏若护在身后之时,她又是将翰深之一把扯开,力度大得完全不像是卧病之人

她猛地掐住还未回过神来的夏若,失声便嘶喊起来,“你害死了我的阿放!我便今日要在皇兄面前手刃了你这妖女!为我儿讨回命来!”

夏若被她推翻在地,手脚都被她制住,她惊惧着去看向狠狠掐住她的人,曾是那般美艳不可方物的骄傲女子,现今却迅速地憔悴苍老下去,了无生机

像是盛开了繁美一季的牡丹花王,进了晚春,饶是再美再华,也终会凋

“我知你从未有过一刻对他是真心,你一直都是刻意地去接近他,让他的心对你无法抗拒,我也时常安慰自己……”

长公主用异常平和的语调将此时波澜万丈的内心展现出来,娓娓动人的优雅声线,将夏若的心狠狠地缠住,又狠狠地绞了进去

“我以为他会渐渐看清,却不曾想,他竟是愈陷愈深,愈发不可自拔

我本想着等他回来,我将话与他说明,让他从此断了这念想,却不知……

却不知,他竟是被你害的再回不来了

我年轻的儿子还未来得及与他的母亲说上只言片语,就枉死在了荒野之中!

他走前答应过我,待得胜班师,便立马回京

可你!”

长公主的眼神霍地凌厉肃杀,她将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青葱玉指狠命地捏紧了夏若的尖巧下巴,白皙如玉的指上涂着鲜红欲滴的蔻丹,衬得手中人的面色如雪惨白

她的语气忽地急促起来,带着清冽浓郁的杀机,“你却连这都等不及!就这般急切地将他送往不得脱身的羽箭阵里!眼睁睁地看着他身中万箭,体无完肤!”

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少女,此时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强烈噬痛,眼眶迅速地红了

滚烫晶莹的大滴泪水刷地迸落,啪嗒打在早已声嘶力竭之人的手上

可无力瘦削的手如何能承受得住

泪顺着曼妙的手型逶迤流下,打到冰凉光滑的宫殿金砖上,清晰有声

夏若将手狠命挣脱开来,缓缓覆上脖子上那双冰凉似霜的手,她慢慢极尽毕生力气扯出个笑,轻声道,“长公主,我的确有罪,可若让我死得如此突然,我怎去为阿放报仇?”

皇上从御座上渐渐起身,用着他年老浑浊的声音缓缓道,“夏大人的意思,倒是说另有其人了?”

夏若朝皇帝俯跪下去,正要开口时却是浑身似冰浇过一般,她恍然抬起头去看前方龙座上的人,那般冷酷无情的天家王者,代表全天下最尊贵的纯金眸色寒芒闪烁不已,刺得她眼睛都无暇睁开

她思绪百般沉浮,终是理清了头绪

何故长公主会于此等候,何故方才长公主对朝廷重臣出手他也毫无劝阻,原是要将罪责从林显季身上撇得一干二净,全都推到她身上

她一张脸本是白得血色全无,此时却突然现出一抹哂笑,俯下身又去朝林嗣墨与翰深之各自拜了拜,扭转身来冲前方的皇帝俯首下去,轻轻淡淡道,“圣上明鉴,元凶,本就是下官”

皇帝神色稍有了些松懈,眸中几许满意,“夏大人年纪尚轻,况且是误伤,便不多作计较,只是牢狱之灾还是受一受的”

“误伤?!”长公主蓦地回头去质问道,“我的阿放已是身死!皇兄何不让她偿命!”

皇帝面上现出些许不悦,殿内侍卫马上察言观色将长公主口与手脚都制住,半扶半架着送了出去

林嗣墨急着掀袍一跪到底,“父皇明鉴,本不是夏大人的错处,是和王使诈!”

三十章冤情不昭血

“大胆!和王是你二哥,你是要冒天家置当不韪么!”

皇帝虽是一脸病容,却毫不客气地对林嗣墨直斥,激得夏若心中沉浮几许,她直直跪着欲开口,却是被翰深之轻巧扶了起来,他扬起几分笑,朝皇帝展袍行礼道,“大庆朝的圣上很是威严,只是您有所不知,夏大人已和我结拜兄妹,她此时的身份可不光只是您的朝臣而已了”

他别有深意一笑,望进皇帝眸底深处,殿内静谧无声半晌,终是皇帝笑了声,“王上好福气,今日本是为王上和谈接风洗尘之际,不宜论此杀戮之事,权且搁下再议罢”

他挥手招来一名内侍,内侍毕恭毕敬捧上一份黄帛书,翰深之上前接了,也不细看,从怀中掏出北狄王印便盖了上去,眼里倒是疏无笑意,“早闻大庆陛下明察秋毫爱民如子,臣下有罪并不包庇皆是照律例而办”

林嗣墨也上前道,“王上说的是,我大庆律例森严有朗朗乾坤,定不会辜负王上的一片心意”

皇帝静静看了他们片刻,“朕老了,你们年轻男儿正式施展拳脚的时刻,墨儿,此案便交由你去查办罢”

林嗣墨低头道,“是”

皇帝眯眼看了夏若半晌,转眸又朝翰深之笑道,“因王上是秘密前来,也不便与您多作洗尘筵席之举,墨儿,此事也交由你去办妥,务必让王上有宾至如归之感”

林嗣墨俯首道,“遵旨”

皇帝称病,三人便退出殿来,林嗣墨揽住夏若慢慢向前走着,“阿若,情势不如我所想的那般乐观,此时与父皇提起赐婚之事想必不妥……”

“哦?我北狄公主下嫁你皇子,怎的还不妥了?”翰深之在后方轻笑出声,摇着玉骨折扇意态风流地走上前来冲林嗣墨努嘴道,“莫非,殿下是觉得舍妹高攀了?”

林嗣墨朝他会心一笑,“王上说笑了,本殿自是欣喜得很”

翰深之将夏若的手缓缓牵起,叹了声气,“如今,也是我为你做力所能及之事的时候了”

夏若静静听他们说着,回了翰深之浅浅一笑,“谢谢了”

她笑得轻浅,“今日谢谢你们为我解围脱困,若不是如此,我怕是走不出大殿”

林嗣墨吸了口气,“阿若,你不必谢……”

“我不会让阿放枉死的,”她盈了泪意却坚定无比地抬眸看向天际,正有飞鸟翱翔而过,“林显季,你三番两次地毁我最重要之人,前几次我无法对你下手,可这次,我不会再对你留善心了!”

林嗣墨低低应了声,“阿若,我与你一起”

翰深之笑着朝夏若拍了手,“我先在上京逗留几天,到归期之时,阿若便与我一同去北狄罢?”

夏若倏地转眸看向他,他却又是一笑,“阿若何必紧张?此次带你去,不过是……”他故意卖了关子顿了顿,拿扇子轻敲了夏若的额际,“是要为你行封赏大典的,傻丫头”

天边流云滑过,恰是有阳光透过树桠间隙斑驳洒下来,正是初春将至,好景致到了

皇帝的病势如山倒,已连续多天罢朝,李皇后权倾中宫,熙王似是一夜之间便在朝中水涨船高,上府的朝臣更是络绎不绝,林嗣墨却是在回府后便闭门不见客,谢绝一切权贵上府问候,反而博得了朝中老臣一致赞许,道是熙王殿下年轻有为,却是不骄不躁,值得托付大业

和王被幽禁至府中,京郊畿的调兵虎符被皇帝收回,却也未交于旁人

长公主那日被皇帝送回府后便长病不起,整日里只知疯癫哭叫,将李见微认作李见放,夜里睡眠也需她陪着才能安寝

夏若也是精神不济不常说话,往往坐着出神便能睡着,虽是入了寐,却闭眼便见李见放死前模样,心悸难平

林嗣墨苦于皇帝对林显季的庇佑,虽有证据在手却也无法让皇帝再退步,整日见夏若怔怔之态心中也是涩然难当

翰深之依旧还留在上京,暂住在熙王府上,只是不知早出晚归在忙些何事

那日夏若早早起了,婢女说碧漾园里似有株海棠树吐了蕊,她便想去看看,正出了门,翰深之神采奕奕地迎面而来,“阿若好早,瞧你整日没精打采的,今日怎么出来了?”

婢子代答后,翰深之一把揽住夏若笑道,“看花儿草儿的真是没意思得紧,哥哥今日带你出府走走,也渐渐外面景象”

夏若还未用早膳,听了这话却也不推脱,顺着他不由分说地拉走了

“早听说妹妹爱吃如意楼的东西,今日哥哥做东了,你爱吃什么便都点满,”他见夏若走不快,回头也慢了步子,却是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脸,“诶呀,妹妹笑一下可好?人家还以为我欺负了你呢,瞧这一脸愁容的”

夏若摸了摸自己的脸,也觉得有些僵,“也是,都快忘了怎样笑了”

正说着,二人进了如意楼,夏若晨起有点气闷,便说不上楼了,挑了临窗的位置,翰深之先扶着夏若坐了,自己也傍着坐下,神态亲密,夏若也因他是哥哥未在意,正说着话,门外却突然冲进来一位身段窈窕的女子,夏若只觉有风闪过,翰深之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护,清脆地一声响过,竟是那人一掌挥在了翰深之的背上

“你无耻!”

夏若听了这骄横的声音似有些印象,抬头便看去,是与李见放像极的眉眼容颜,她愣了半晌,动了嘴唇却发不出声音来,那女子又是一声大喝,引得众人纷纷侧首过来看着,“如何?!我今日遇见了你便不会轻易放你走了,别说是我认错了人,就凭你这狐媚的一张脸,便是化作了灰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夏若垂眼苦笑,“今日任凭李小姐处置便是”

“我弟弟身子还未凉呢,回京这才几天,你便独自出府与别的男人厮混在一起了?!”

夏若抿了抿嘴,翰深之却嗤地一声笑道,“姑娘家,你这话却是错了,我是他哥哥,怎能不陪着她出来?”

“哥哥?!你以为我会信?”她眯眼对夏若嘲嗤一笑,“索性叫一声情哥哥岂不是更好?!”

夏若终是忍不住这般难堪之辞,抬眸便极尽妍丽一笑,“不错,我情哥哥倒还真是不少,小姐若也想要,我也是能为小姐帮上忙的”

“你无耻!”李见微已是气得浑身发抖,哆嗦着拿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你无耻至极!”

“是,我的确无耻,”夏若缓缓站起身,“我害了阿放,是因为我他才中了和王的圈套,可我再无耻也不会放着死者之仇不报,转而去别处做些无聊之事!李小姐是将门之女心性坚忍,若不将言行控制着些,难免丢了李上将军的脸面!”

李见微脸色灰白一片,抖抖索索也不知如何接话,夏若肆意一笑,“李小姐常年身处闺中养尊处优,连吵嘴的功夫也是很弱,”她起身拉了翰深之离开,临出门前却又扶着门框回身朝李见微轻声道,“阿放之事,我必会对你们将军府有所交待,若违此言,身死不足惜!”

她将翰深之覆上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放下,“哥哥先送李小姐回府,我自己慢慢走回去也不碍事,劳烦了”

翰深之见李见微的确是孤身一人,遂点头道,“我去叫店家用马车送你回府”

“不用,”她楚楚一笑,“离王府也不远,我走着无事的”

翰深之无法,只得依着她独自去了

夏若笼袖慢慢走着,转过街巷之时,她特意回头朝来处一望,还好,翰深之正背对着自己与李见微说着话,她按捺住自己砰砰狂跳的心,低头便往和王府的方向去了

自李见放之死后,阿力那时未能被林嗣墨带回去,想是那日林显季早将他困在了别处,此时他已幽禁于府中,却不知阿力如今怎样了

她深呼吸了许多次,依旧是心如乱草疯长起伏,阿力,若你也因我而受害于林显季之手……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掩了神色匆匆向前走,正离和王府只有十步之遥处,她却撞见了一个本不应出现于此的人

她快快地寻了棵大树躲着,偷偷探出头来看去,那人步履匆忙地自和王府门口步下台阶,低首便上了早已等候着的马车,那马车却不是熙王府中的,样式朴素,与普通门户的无异

那人她决计不会认错,便是她被风沙迷住了眼,也绝对会一眼认出,他桃花眼的眸底浅金,白皙玉颜衬着粉色薄唇,她失神转过身去,恍然记起老人常说的一句话,薄唇人,最是无情

此时此刻,林显季被幽禁于王府,他却为何会从和王府中出来?

皇帝已经收回了京郊畿的治兵权,林显季除了一层皇子身份的空壳便再无用处,他一向与林显季势如水火,有何要事是须得他亲自进了府去与林显季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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