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书名:掌门攻略 作者:枫叶白色
第 38 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留言,这两天一直都没空回哈,明天晚上就可以回了=333=
以及感谢地雷~
再以及猜那行字是罗师兄写的亲们快去面壁2333(分明是你故意误导好吗←_←)
38、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好大的口气!
齐远瞪圆眼睛道:“这是什么意思?挑衅吗?”
徐云帆仔细观察那石碑,与内容的骄傲不同,石碑上盛怒冲击的痕迹十分明显,还带有熟悉的笔意,似用软袖做笔写成。
“说这句话的和书写者应该是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郦道心。”
齐远的脸色倏地变了。
海宁之战,山阳道长齐良之死,如果说谁最痛彻肺腑,除了齐远不做他想。
徐云帆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又揣摩句意,一时想不到另一个魔人是谁。
他本能感觉到了巨大危机。如果这块石碑是针对他而来,说明郦道心早就发现了他之踪迹,却故意等到此时才现身,再配合另外一个不知名的魔者,是有意要置他于死地了。
他虽缀着魔军,却不会傻到进入祭司的范围,只有意留下些痕迹,诱使魔教六品武者脱离大部,出来追剿他。没想到六品魔者没来,却引来至少七品的魔者守株待兔。
--前方有陷阱,入,还是不入?
徐云帆望向石碑之后。不知何时起了白雾,迷蒙了山林和天空,遮盖了脚下路径。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却更让人联想到神秘的杀机。
紧张的情绪让齐远和两个师弟也受到了感染,呼吸逐渐急促,肌肉紧绷起来。翘首以待,等他决定。
即使退却,司命必有后续招数。
魔教既下了请帖,就做一回上钩的鱼儿又何妨。
但,徐云帆没有把心理活动说出来,而是回头看向齐远,道:“齐师弟,你认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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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齐远愣愣地道,“我,我认为?”
“嗯,你的意见?”徐云帆温声道,“现在你我都是五品,我当然要问你的想法。”
“我与徐师兄怎能一样……”齐远喃喃地道。这句“都是五品”让他心里猛一跳,那种感觉,自己也说不上来。
“是啊,你比我还略高些。我前几日受了伤还未养好,论实际战力,应不足五品。”
“这,怎么可能,我不是这个意思……”齐远慌里慌张的,心里那股奇妙的滋味却愈发生长。他一直崇敬着的师兄,现在却说他们的武功是一样的……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可以……有点作为?
齐远小心翼翼抬目,撞见徐云帆温然望来。诚恳的目光,不是看小孩子或者师弟的眼神,而是对战友的眼神,有信任和寄望在其中。
忽然有股酸热从心底涌上来,逼仄得胸腔发抖。齐远不由得攥紧了拳。
他望了望石碑,又望了望徐云帆,吭吭哧哧地道:“那,那就……进去看看吧!”
顿了下,又匆忙补了一句:“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话说完,看见师兄嘴角明显扩散的笑意。齐远仰起头,只觉得今天的阳光,似乎也比以往更温暖。
******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下定决心,徐云帆、齐远与两名师弟先后步入白雾之中。
随即,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惊异景象。
没有杀气,没有魔人。视野里出现了铺天盖地的花海,粉嫩的桃花与娇白的梨花交相辉映,艳色如云,香气袭面,偶有轻风拂过,便飘落一层花雨。
花雨落了满身,垂目时,但见被血染透的素袍已复了洁白,重新沾上粉嫩娇艳。袍袖一动,便带得阵阵浓香。诱人深嗅的味道,令头脑为之沉沦。
好似当日踏入先天之境,却又不似那时真实可信。眼前的一切,都像最美的幻梦。
梦境!徐云帆心头警铃大作,忙转身时,三名师弟都不见了踪迹。
是幻术!
念头刚起,便听一人叫道:“云帆,你怎在此?”
******
徐云帆愕然转身。
这个声音……是师尊!
果然,在重重花荫之下,走出最熟悉却也最不可置信的身影。魁梧挺拔的身姿如旧,慈和的眉目如旧,衣饰如旧,甚至连手中的那把剑……徐云帆回手摸背后,本是他继承且随身佩戴的“扶摇”宝剑不翼而飞!
“师父……”
那是师父……尽管明明知道是幻影,沉埋心底的感情还是被撩动。那是传道授业之恩师,养育他栽培他十几年。一朝撒手而去,化为黄土一抔,却在此时被幻术利用形成心魔。怀念和伤感的情绪汹涌而来,几乎将人淹没。
“那招凤舞九天你练得怎样了?”师尊一如既往稳步走来,带着九品高手特有的威严气势。仍如过去般查问他的功课,仍以同样方式测验:“接我一招试试。”
接招!
剑气毫无警兆地扑面袭来,几欲将人撕裂!
徐云帆心有凄然,脚下却是快步倒退,右脚踩到树根,借力旋身而起,让过锋利剑气。
第二招紧追而至,如毒蛇吐信。徐云帆双手攀住花枝,借力再飘身避让,漫天花瓣如天仙挥洒,随剑风狂舞。
******
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幻术,但却很有效。
幻境从来利用的都是人内心的脆弱。越是多情之人,越易坠入彀中。即便神智清醒,也会因为过往情谊束手束脚。
比如这个幻境的破解之法,徐云帆很清楚。只要杀掉“师父”就行了。幻术里的“师父”也远非九品,不过与他同级的功力。但他几番避让,总也难以下手,反给自己招了几道伤痕。
不是理智就能解决的问题……有些东西深入骨血,即便理智强令违抗,身体也难以听从。
“喂,徐云帆,原来这是你的弱点啊。”徐云帆第三次撞上花树,手臂又被利剑滑开,流出鲜血,听到兜囊里有人看热闹般地评价道,“看不出你还挺心软的。”
“我再试一次。”徐云帆叹气。
“噗,再试验一次弑师吗。”小墨没心没肺地嘲笑他,又同情道:“算了,我看你太可怜,就指点你一个简单有效的办法吧。”
“请指教!”徐云帆从善如流。
“天黑请闭眼。”
……
还真是简单有效的法子,徐云帆不由得苦笑:“是我迂了。”
“唔,有人但愿梦来不复醒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徐云帆果然阖上双目,全以听觉判断对方招数。只是这样,判断来招的难度增加了,又迫得他将体内真气强提二分。
又过三招,单掌击上了对方心门。
“师父”倒地,随即散入片片花雨之中。
“喂。”小墨在兜囊里叫唤着,“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应该是‘绝情之幻’,要杀掉自己的师、亲、友和挚爱,才能走出来啊。好好奇啊,下一个出来的会是谁!”
徐云帆对他这种幸灾乐祸十分无语,道:“我没有亲人,若论同门最近……难道是罗师兄?”
“哎哎来了来了……居然不是罗长风,是齐远哎!”
******
绝情之幻,真是个麻烦的东西。连海宁之战和北关之战,都没令人如此头痛。
刀剑从不向着同门和友人,但在这个幻境里,徐云帆必须将往日珍视的人杀死。
即使闭着眼睛,沉重的感情还是纠缠入骨。这或许就是设置幻境魔者的目的,击打人的心理防线,在皎皎如月的心境投下一片黑影。
唯独值得庆幸的是,小墨欢脱的叫声多少冲淡了凝重气氛,让徐云帆更清楚地意识到眼前只是幻影,减少了些心理压力。
在第三关“友”,杀掉“荀微”之后,徐云帆无奈地以手按住肩头新出的伤口。
“三关都过了……不会有第四关了。”
他没有爱恋之人,自然不会有第四关。
“也不一定哎,虽没有你爱之人,却可能有爱你之人来凑数,啊咧接下来会不会看到一个大美女……”小墨的碎碎念突然一顿,消声了。
“怎么了?”徐云帆奇怪地向前方望去,只见花团锦簇,绚如朝霞,内中不见人影,但闻一缕细细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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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不要被本章结尾骗了,其实下章不揭西皮的。窝好不容易写了如此大一个伏笔就等窝铺垫足了再揭好不好噗
39、
呜咽的乐声从花林深处飘散而来,一丝一缕,时断时续。倾耳辨别,却又如袅袅烟雾散入繁花之间,或如涓涓流水,逝去无痕。
徐云帆心头疑惑又诧异。
挚爱之说,他并不相信,但如果这幻境真的出现了什么人,他也不会太惊讶。毕竟有时人对自己的情感也不甚了解,情思初动却未发觉之类,解释得通。
但……现在只闻乐声,不见人影,是什么状况?
刚刚还欢脱的小墨此刻好似哑了,全无动静。徐云帆心有疑问,决议追去查看。
举步,花海左□分。乐声适时随风飘来,好似召唤一般。快步前行,便觉深深浅浅的粉色和白色在身侧浮光掠影,抬手将丛丛枝蕾拨去,一心追逐那缕乐声,看到的却只是一重又一重的花海。
是什么人在奏乐?为何不现身?
被这朦胧的乐声牵引出许多莫名情绪,总觉得好似忽略了什么却无从回想。是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不曾萦怀?或是因表面淡漠所以视而未见?
为何这般想要珍视,却又没来由地恐慌?
心绪浮动,双眉不觉蹙紧,反复搜寻记忆深处,可曾听到过与此相似的乐声?
刚一走神,忽觉肋下刺痛。
杀意!
硬而冷的触感令徐云帆猛地清醒过来,眼角瞥见闪亮刃光,立刻撤步后退。
剑气悄无声息地从花海中冒出,一招不中,如泥鳅般又滑了回去。
徐云帆凭着身体本能反应躲过杀机,仍不免见血,衣服被割了一道口子,细细的血线渗透出来。一手压住伤口,暗自惊心。
这是幻境,一切都是臆想,而他刚才险些被迷惑了。
不要乱猜了,赶快找出花阴后的人,通过这一关!
花海白雾,幻影迷踪。
徐云帆但觉从未如此狼狈过。
乐声明明就在耳边萦绕,但就是找不到操控声音之人。前前后后都是鲜花簇拥,而当他倾听乐声时,杀气就从花丛中突袭而来。
躲得开,却追不到,要反击人就不见。追追逃逃的缠斗多时,仍只见剑刃衣影。
幻境是因人心而起,他遇到如此诡异的状况,难道是……心有迷情未得破解?
不管怎样,拖下去百害无利,必须全力求得突破。
幻境背后无非是魔人操纵,花海碍目,就先除去此障碍。
徐云帆随手折了花枝,代替幻境中消失的佩剑,提气运功,一招出手:“丹凤朝阳!”
烈日驱散浓雾,凤尾卷动狂风,刹那飞沙走石,方圆之地花蕊尽散,变为枯枝。
出招同时,徐云帆紧密观察周围景象。
发现一片黑影随着花雨迅速退却,提步便追。
“站住!”
面目虽模糊,目标却明确了,几个起落便追到切近,顺手抽了衣带做绳扣,认准那黑影用力一甩。
缚住了!
此时花瓣也被吹散,终于不再遮挡那人面目。回头之时,却让徐云帆结结实实地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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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却说齐远与两名师弟步入林中,但见白雾袭来,转眼便不见了徐云帆踪影。
“徐师兄!”齐远慌叫道,“徐师兄你在哪?”
两名师弟亦慌乱左右寻找。
却听一道声音冷笑传来:“徐云帆进入了绝情幻阵,由我教右护法招待。侬叫这么大声,是想他黄泉路上与侬作伴吗?”
齐远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语气娇糯,字句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尖锐的恨意如潮水汹涌,如冰雪桎梏,令置身其中的人胆战心惊。
齐远定睛看去,来者蓝色水袖,长裙曳地。不阴不阳的打扮,正是魔教司命郦道心!
两个师弟都在海宁山上见过魔教司命,还记得他那一匕首削了人半截血淋淋的耳朵。不由得心怯,悄悄往齐远身后挪。
若搁在往日,齐远也要找个地方躲了。此时脚下却生了根一般,再做不出那懦弱的行状。
这是仇敌……这个人杀了他的叔叔!
尽管是远亲,尽管叔叔常骂他笨。但血浓于水的亲缘被生生斩断,那种疼痛,不经历者不会懂得。
齐远双手握紧长剑,牙齿咬了下唇,说道:“你……就是你……杀了我叔叔!”
“哦?”郦道心眉头一挑,妖艳凤目望来。似是在齐远脸上看到了相似的形影,他神色一变,蓦地尖声大笑:“是了,你是他的侄儿。哈!论辈分,你还要叫我一声婶娘!”
他笑得凌厉,连矫作的女儿娇嗔都忘了。
“你!什么婶娘,胡说八道!”齐远气得叫道。
“你是不承认我嫁给他,还是不承认你是他侄子啊?”
“我当然是他侄子!但你……”
“哈,我们可是拜了堂成了亲的,他还说要领养一个孩子,若成了,就是你弟弟啊。怎样乖侄儿,还不来给婶娘磕头?”郦道心好像故意要把事情描绘得令人作呕,用极恶心的语调说着,表情却随着这些话愈显狰狞,瞳仁里透出熊熊恨火。
齐远被他话里的羞辱之意气得脸色赤红,大喊道:“才不是!我叔叔瞎了眼才会娶你这个魔头!”
“哈哈哈!是啊,他是瞎了眼!”郦道心表情虽笑,却丝毫不见开怀模样,高叫道:“齐良那家伙,确实会有你这种蠢侄儿。他就蠢得不可救药,而你——同样该杀!”
该杀!
长袖妖舞,海蓝色铺天盖地,直贯头颅!
高他二阶的魔者,怀着报复一般的恨意,欲取他性命!
齐远顿时手忙脚乱,他的本事,怎敌得过郦道心。
凶猛招式扑来面门,他呆若木鸡,直觉就是闭上眼睛等死。
可是……
可是,闭眼瞬间,心底突然升出一股不甘来。
难道就这样死了?
若就这样死了……他活了这些年,入了古华门墙,努力修到五品,又是……为了什么?
人至绝境,总会想到此生最珍视的人或事。
齐远此时至于绝境,脑海里出现的,除了师父和叔叔的形影,最清晰的,便是徐云帆。
徐师兄说:“齐远,人活着,总要有想守护的东西。我要守护的是古华派,你呢?”
徐师兄说:“现在你我都是五品,不,你比我还略高些。”
……
他若死了,两个师弟更要没命,郦道心杀了他们,就该去跟那个什么右护法的联手对付徐师兄,徐师兄岂不是也要危险?
不能……不能死!
他也想守护……就算只是守护师兄的关注和信任……他也想要去守护!
心跳加速,头脑里一片浆糊,糊里糊涂的伸手在怀里摸到了什么东西,随着本能将它扯出来,迎上对面的杀招。
但听“嗤嗤”几声,几乎要轰开天灵的袖风,在距离太阳穴两寸之处被遏止。白色丝线翻卷将长袖缠绕,紧接着,布条撕裂的声音响起。
伴随着片片散落的蓝色,昭示胜败区分。
郦道心的表情瞬间好像见了鬼,而齐远呆呆地望着地面,又望向手中。
他手里拿着的,是山阳唯一的遗物:一柄拂尘。
郦道心那一刻的表情,极难找到一种词语来形容。
他像要生吞活剥一样盯着那柄拂尘,眸光里偏又带着浓重的悲哀。好像被什么打败了一样的歇斯底里,又像是火炉里烧过的柴禾,只余死灰。
良久,他的声音才空洞地飘来:“你学了齐良的功夫?”
“没有……”齐远困惑地看着手里的拂尘。
山阳没教过他武功,因为山阳说在他没改变心境之前,教什么都是白费。但刚才那一招,又的确是他用出来的,而且,就像是山阳手把手教给他使出来一样……
绝不是因为拂尘上附有亡者怨念之类虚妄的东西……难道是因为……
他不回答,郦道心也不逼问。两个师弟更插不上话,在身后支着架势瞪眼看着。
魔教司命盯着那柄拂尘,低低吐出一口气,阖目。
再睁开时,他长啸一声:
“修罗舞?百世霓虹!——死吧!”
周身乍然射出千百条丝带,如孔雀张屏,如焰火胜放,如百年孤寂的修罗,留下最初和最后的华美图景。
齐远睁大眼睛,看着那满天丝绦降临。
******
徐云帆一把套住那人影,转面过来时,不由得结结实实一怔。
这,明明方才看着还是个人影,现在怎的变成漆黑一团,圆头半身,两只细长的黑手臂张牙舞爪……不是小墨又是谁?!
……
无论他之挚爱是小墨或者小墨之挚爱是他……都太喜感了些。
不可置信,“小墨”却借机挣脱了绳索,嬉皮笑脸又毫不留情地打了过来。
徐云帆已经厌倦了这场荒唐的把戏,只想让它快些结束。觑得“小墨”破绽,出掌将其击倒。
“小墨”应声倒地,化作黑气散尽。
徐云帆的手掌却没有收回,双目惊愕地睁大。因为……
他竟然在此时,感觉到刀刃透过身体的冰冷之意!
——“所谓幻术,等待的就是这心神松懈的一刻。你说对么,徐大掌门?”
40、
郦道心曾经以为,海宁之战是齐良的结束,他的解脱。
齐良死,他得新生。这场纠缠十年之恩怨,终于可以彻底了结。所以他怀着得意和嘲讽的心情看齐良跌入无底深渊,阴阳两隔不必再见。
但重生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齐良输给他的是性命,而他赢得的,却是此后缠绵入骨之恨意。
护罩被破,武功由九品跌至七品,元气被伤,再想修炼难比登天。更重要的是,此后江湖道上再无齐良之名,再无一人,可称为魔教司命之宿敌。
他重新回到战场上时,再找不回魔教司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从容。
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那一场战斗是真真正正的平局。
终此一生,他没有胜利,也再没有机会去挑战齐良。
修罗之舞,袖出万点霓虹。如千百只手臂,争先恐后地袭来,欲将齐远撕成碎片。
两名师弟都吓傻了,齐远亦双目圆睁。紧接着他被整团蓝色包裹其内,再接下来就是轰然一声,鲜血飞溅。
所有人似乎都预见了此战悲哀的结局,又一名正道弟子将葬身魔人之手。
就在此时,却见郦道心一声尖啸,倒退数步,不可置信地惊望齐远。
那柄拂尘深深地扎入他的腹部,只剩下半截柄露在体外,被齐远双手死死攥紧。
“你……还说齐良没有教你武功?”
魔人用的是海宁之战最后绝招,而齐远在那个瞬间双掌运作有如神助,竟从掌心冲出了一头赤红狻猊——极浅淡,极瘦小,但又真实存在着!
他用的,也是山阳在那一战用出的招数!
当时破解魔人杀招的一幕,再度重演!
齐远双手握着拂尘柄,神色有些茫然,但更多是激动。他嘶哑着嗓音喊道:“叔叔没有教过我,但……你该死!”
海宁那一幕他深深看在眼里,铭刻脑海。魔教司命的绝招和叔叔的应对,他记得那般清楚,即使在梦中,也会重复那一刻的景象。
想要变强。
想要给叔叔复仇。
想要用自己的能力,抓住生命里每一次机会,和每一份应有的荣光。
“啊——!”
齐远长吼声中,双手用力推出,魔者被他推得快步后退,腹部被翻搅成一团烂肉,美丽的凤目里,充斥了血红!
“是我小看了你……是我……哈哈哈哈!”魔者忽而仰天大笑。紧接着,发出一声语意不详的感慨:
“——你果然,是他的侄儿!”
狂笑的话语伴随无数濒死反击的招数,却被身后两个扑上来的师弟挡住。那两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所学的最强招都施展出来,剑锋狠狠砍在魔者身上,鲜血,溅了他们一头一脸!
“疯子……古华派全都是疯子!”郦道心大笑。癫狂的笑声好像是愤恨,好像是懊悔和遗憾,又好像是狂笑自己。此生荒唐,此身将殒,此心何在。
笑尽十年恩怨,笑尽风雨浮生。
直到命途终点,他口中再未提及齐良名字。
******
如有人在徐云帆之前,便会看到他身后的魔人。半边脸覆着面具,上刻诡异图腾,与法王厉天佑面上之纹刺类似。
魔教右护法,胡密。
徐云帆身体已锻炼出本能反应,在剑尖及体之时向旁边挪出两分,所以这一剑没有刺中心门,却依然将他重创!
遭遇偷袭瞬间,四面桃李花海褪色,化作罂粟毒花。每一丛每一簇,皆似魔人诡诈的笑面。
血瞬间从口中涌出来。呛咳震动肺腑,连带着前胸带血的剑尖亦震动,望去好不悲凉。
徐云帆边咳边道:“九品武者,也需要用这种手段吗?”
胡密九品境界,根本不需要用这种办法来抓他,当面擒捉,他也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偏要布置了这么一大套玄虚,为的只是刺激他心神波动,再出手偷袭。
实与九品大不相符。
大约是受伤得太多已成习惯,疼痛经历得多了也成麻木。徐云帆在此生死关头,仍有余裕分析敌手的实力。
“呵,怪只怪徐掌门名声太响,又太胆大了。”身后的魔者冷笑着将刀刃再向里捅了一分,“你很勇敢。但这种将我魔教视作无物的冒险方式,勇敢到——愚蠢!”
痛!
徐云帆眼前一阵发黑,却以理智维持灵台清明。绝对不能在此时失去意识,否则就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胡密……记得在海宁之战,崆峒派掌门杨正清将他击败。杨正清好似得意地说过下手极重,伤及魔人筋骨,所以在北关上也没见胡密出战。
此时胡密会采用这样有失九品身份的办法对付自己,难道是因为他和郦道心一样,武功已跌落了等级?
无论如何,为了自己性命,徐云帆必须一赌。
他咳着,喘息着,任血从唇边滑下,以微弱声音道:“败于九品高手,我……虽死无怨。”
胡密听得此句,表情得意,但这得意之色,却在徐云帆接下来的动作中急速凝固!
说“虽”字时,徐云帆右手来到胸前扶住透出的剑尖。说“死”字时,他咬紧牙关身体用力后错,剑尖愈发穿胸而出,他的左掌却也奔胡密手臂而去!
说到“无怨”二字,体内真气因伤势全都滞留胸口,却在极限冲撞中,被徐云帆以经脉硬生生容纳,转递至左手,出如闪电,已然扣住胡密左腕。
腕脉虽小,却关联人体五脏六腑。手腕被制,胡密心说不好,却忽觉一股强硬力量,竟是自己发出去的力量倒灌而来!
而着力点,竟然就是自己“天魔铸体”的罩门所在!
胡密万没想到徐云帆还有反击之力,急欲撤身,徐云帆却使出粘字诀,牢牢扣住他手腕不放,一边将剑上传来的凶狠力道,源源不断地倒催进去!
两人力量牵连一体。徐云帆敢将经脉驱使至极限,胡密却是海宁战后伤势未复,哪里受得了如此摧折,瞬间经脉欲断,面露恐慌。
却在此时,胡密神色一变:“郦道心!怎会!”
关心同袍景况,再无心与徐云帆缠战,以真气硬生生切断两人联系。砰然一声,分开两人。
剑尖抽出体外,带出如泉鲜红。
虽未给徐云帆补上致命一击,但如此重创,料来也难活命。胡密这样想着,转头快步向另一处战场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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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道心不足七品,胡密虽是九品,重伤未愈也只得七品修为。徐云帆五品,齐远五品末。
二品之差,以逸待劳,本是魔人必胜之战局,然而战斗结果,却是郦道心亡,齐远、胡密伤,徐云帆重伤濒死。
当然身处其中之人不可能得知如此详细,也无暇关心。
徐云帆再度面临生死边缘。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之前很多次一样,再度失去五感,然后再度在疼痛中醒来。
缓慢睁开眼睛,确认自己又一次捡回了性命。肢体仍在,意识仍在,没死没残没失忆。
但这一次,徐云帆的心情却远不似之前平静。
他仰面,首先看到的是一重又一重山峦,觉得此峰已经够高,远处却总有更高的山峰。
太阳挟着晚霞滑向西方,又是一日要过去了。
硬撑着坐起来,感觉头重脚轻,耳朵里嗡嗡响。胸口一跳一跳地疼,又觉得沉重。那一剑刺入的不仅是肉体,好像也刺痛了某种心情。
一点一点回想着昏迷前的事,不知齐远在哪,另两位师弟怎样?
现在急也没用,等休息好了,再去找他们吧。
徐云帆抬头看着四周。
于是他便看见小墨趴在神鼎边上,遥望夕阳。
他黑乎乎的圆脑袋被两只细细的手臂撑着,影子拖在地上,又斜又长。
徐云帆看过去,却听他发出一声深长叹息:
“死生……亦大矣。”(注)
与他一贯作风不符的叹息声,却极符合徐云帆此时的心境。第三次从鬼门关转回来,与前两次不同,这次的变故是他没有想到的,或者说得更明确些,这是他的……失败。
有计划的冒险,付出代价是情理之中。但这一次他能活下来,纯属侥幸。
小墨看着夕阳,突兀问道:
“徐云帆,你真的不怕死?”
之前尚怀英也问过徐云帆,徐云帆虽答怕死,心里却是洒脱的。但此刻听小墨问起,他却顿住,没有展示一贯的淡定从容。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怕。”
“当被逼到绝境时,我已退无可退,谈生死是奢侈的问题,遑论害怕。”
“但现在,我已经获得很多,有了资本,有了成就。我很怕失去这些,所以我怕死。”
徐云帆垂下目光,看着身上沾染的血迹:“魔教右护法有一句话说得没错,我太冒险了,冒险得过分就是愚蠢。”
“这次的教训,应当引以为戒。”
虽有伐骨洗髓之奇遇,又有小墨术法帮助,又打算背水一战杀魔修炼,但,那都不等于他可以大意。大意的结果,就是死。
对于魔人,他必须时刻警醒。
小墨笑了。他低低地,以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徐云帆,你之理智自抑,从未让人失望过。”
“小墨你说什么?”
“哈,我说你别把气氛搞得这么凝重,我的定魂术都还有效,你就算再死几次也没关系。”小墨嘻嘻哈哈地道,“这一回你可以直接升到七品了,这种升级速度,冲击九品都是指日可待的。”
徐云帆诚恳道:“小墨,多谢你。”
若没有小墨的阴术,他此番必死无疑。
“啊,要谢我,你有什么实际表示没有啊?比如豪华温泉什么的……”小墨又开始惦记洗澡的事。徐云帆就知他要说这没正经的,远目。
但,这玩笑的言语,却让徐云帆忽然想到幻境之中所见的“小墨”。那究竟是小墨轻浮表象引来的,还是……某种自己未曾触及的真实?
注:“死生亦大矣”意为“死与生也是件大事啊”,出自《兰亭集序》。
41、
古华派庄园之内,众多弟子分为数批。有的练武,有的演习阵法,还有的搜集各路情报,进进出出,倒是热闹得很。
连刘朔都在一边发牢骚一边做事,整个门派里,最悠闲的就属罗长风了。
一壶茶,一本书,一把折扇,还焚了一炉香。摇着折扇,卷着书页,双眸半开半阖,只差没上太师椅躺着。
刘朔不想看他生气,干脆连这屋的门都不进。师弟们偶尔进来说事情,几番要怀疑大师兄有没有在听。
比如现在来汇报情况的这个师弟,说着说着,脖子伸出老长,想看清大师兄是不是掉进书里去了。
罗长风扇子柄轻轻点了下桌面,说道:“继续,我在听。”
那师弟吓得忙缩回头,吐了下舌头,笑道:“罗师兄若没听到就太可惜了,咱们掌门又杀了魔人呢!继半月前传来他伤了胡密的消息以后,这已经是第三个了,都是七品的魔教堂主。江湖上都传扬遍了,说徐师兄不仅恢复了武功,还在短短几天就升到了七品,真是天纵奇才!掌门太厉害了!他就是我的偶像,我一定要努力习武,不丢掌门的脸!……罗师兄?罗师兄你听到了吱一声行不?”
“吱。”罗长风一边翻书,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
“……”
师弟没办法,只好继续道:“听说因为这个缘故,魔教祭司已经下令全力搜捕徐师兄,连行军的速度都慢下来了,有好几个小门派因此逃过一劫呢。可是,罗师兄,徐师兄会不会有危险啊?”
“有啊,危险得很。”罗长风继续看书。
“……”完全吐槽无能。
这时又一名师弟进来,拱手道:“罗师兄,消息探听到了。”
罗长风放下书,示意前面的师弟下去,问后者道:“王师弟都打听到了什么?”
来者正是王师弟,名叫王禹的,走上来说道:“魔教的九品武者已经折损泰半。”他掰手指算:“封子平、厉天佑战死在海宁,种岚死在北关,郦道心也被杀,胡密接连重伤,恢复的可能性不大,现在他们剩下的人,只有鬼使闫明、圣姑连江月、轮王嫪兴昌,还有祭司了。”
“呵,现在祭司有魔界灵元,一个顶十个九品。”罗长风摇着扇子道。
“罗师兄,咱们现在该怎么做?”
“你觉得该怎么做?”罗长风把问题原样抛回。
他听徐云帆提过王师弟,认为值得栽培。从北关撤退的那天,王师弟很镇定也很有条理,罗长风看着也顺眼,于是回到门内,就天天把他叫来[删除]指使他干活[删除]。
王禹知道这是考察他,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道:“徐师兄一个人,却拖住了魔教大军,转移了祭司的目标,对中原别的小门派自然大大有利。他煞费苦心,咱们也绝不能辜负他。要趁祭司还没攻来,早早将防守的准备做好。”
“如何做?”罗长风乐得自己不用详说。
“这个……我看书上说,防守都要重视天险。虽然北关没守住,但我们还有渭水。利用渭水的天险,也能挡住敌人……啊还有,人多力量大,我们必须召集其他门派的人一起来守。这次他们可该吃了北玄关的教训了,再不出力,自己的门派都要完了。”
罗长风点头:“很好,那就去做吧。”
“啊?”王禹尽管不像齐远那样呆,也是一愣。
罗长风继续低头看书:“咱们祖师建派的时候,选的是面对渭水的要塞,正是防守的地方。召集门派之类,我想你不去召他们,他们也会来。安排好就行了。”
王禹听得点头,但见罗长风又忙着看书去了,不由得纠结:“就这些?”
罗长风摇了摇扇子,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忽而笑道:“有一句话大约很要紧。”
王禹竖起耳朵。
罗长风看了他一会儿,扇子啪地一开,墨笔绘就的苍茫山色掩了始终微挑的嘴角。
“将来若发生了什么,你们要好好帮着掌门。”
“是,我愿为古华尽心竭力。”王禹应了,继续竖起耳朵。
罗长风笑看着他:“就这句,没了。”
“……”
王禹一头雾水地从罗长风屋里出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都说大师兄神棍,还真是……莫名其妙啊……
以及整个古华派的人都在忙,只有罗师兄……真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罗长风看完了一本书,饮了口茶,起身摇着扇子施施然出门,走向后院的藏书楼。
藏书楼一向是古华重地,弟子借书要经过许可,看后要返还。不为别的,担心秘笈丢失或泄露。
但由于罗长风爱杂学,天天跑去借书,借得师父不胜其烦,索性给了他特许,允他随意出入。
而后徐云帆继承掌门,自也没不延续这特权的道理。
站在藏书楼顶层,推窗向下望去,便可见演武场。一代又一代弟子在此处演武,当年是徐云帆和林沧海,而今是更年轻的内门外门弟子。拳脚剑光,总是将演武场渲染得格外热闹。
罗长风瞧了一会儿热闹,为某师弟的精彩招数点点头,又为某师弟的烂招发笑。
觉得一阵寒风吹来,身后小屋的门帘窸窣地响,他转头走去掀开门帘看看屋内,确定完好无损,又加了一个结界进去。
江湖风云,瞬息万变。
北玄关被破,慕容消失,中原许多门派高手被擒。武者人人自危,有的门派甚至解散,分了金银细软一哄而逃。
但不过数日,传出古华派掌门徐云帆恢复武功,闯魔营救人之事。人心稍得振奋。
再后来,又有消息说不只徐云帆重伤胡密,连齐远都小宇宙爆发(?)打死了魔教司命郦道心。后来徐云帆又连续诱杀数名七品魔者,魔教祭司大怒,决意亲身追杀徐云帆。虽说徐云帆在暗,祭司在明,茫茫山河要找他并不容易。但祭司超九品的能为,谁也不知战局会发生到何种程度。
无论如何,在此风雨飘摇之际,徐云帆的作为,简直是一场励志传奇。
年轻人想往、崇拜,长辈也不由得赞一句后生可畏。继海宁之战、北关之战后,古华掌门声望如日中天,兼之盟主不知所踪,他已隐有取代盟主的趋势。
而在古华派这一边,果如罗长风所料,不少小门派自发前来,请求古华派收留。固然有人报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思,但也确实有些人,是诚心诚意想守住中原的最后一点希望。
不过数日,古华派已客居了十来个小门派。定舆门、天机阁、越秀派等武林大派也发来书信,告知愿与古华同进退。
当然……前提是,徐云帆还活着。他能躲过祭司的追杀,回到古华。
“徐云帆会回来的。”
配制伤药的间隙,尚怀英从窗口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过来拿丹药的刘朔说道。
“独木不成林,他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个人对抗魔教大军。我猜他的想法,只是骚扰魔人,拖延祭司的脚步。现在祭司已将目标转向他,他再不回来就是等死了。”
“哼,他若不回来,我就是顺理成章的掌门。”刘朔额头跳动着道。
尚怀英叹气:“老实说,我觉得罗长风更合适一点。那孩子挺有本事的。”
“尚怀英你——”
“呵,所以还是徐云帆回来比较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奉上三更九千字,望喜欢
周末全用来码字了,血槽清空_(:з)∠)_
明天想休息一下,写一写后面情节的细设,不更新了。
顺祝大家小年快乐=3=
☆、晋江独家
42、
中原最重要的节日,春节到来了。
整个冬天,中原都被魔教的阴影所笼罩。即使最值得庆祝的节日来临,亦无法驱散人们心头的阴云。
除了祭司在追杀徐云帆之外,其他地方也陷入与魔教的混战。有些门派为保家园,亦有些门派自负实力。与魔教硬碰结果,敌人固然被创,己方却也损失不小。
而徐云帆那边的战况,也令人提心吊胆。时而江湖哄传他力斩魔人,时而有消息说他被祭司所杀。时而说他在深山老林和魔教周旋,时而又说他回归古华据守江岸。传言有信者,也有疑者,弄得人心惶惶,甚至有人一天三趟跑到古华派探听消息。
当然更直接的办法就是到古华派来住。(……)
随着徐云帆在外战线维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古华派聚集的武林人士也越来越多。直到崆峒派、天山派等几个与慕容交好、与古华不睦的门派,也领人前来,这里成为了名符其实的武林核心。
虽然众人都聚集来了,可徐云帆不在,古华只尽地主之谊。王禹很尽责地安排众人吃穿住行,但论正事,别说是他,就连罗长风也上不了台面。
当然罗长风悠哉摇扇喝茶,每天准时去藏书楼一次,巴不得远离这操烦。
就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除夕之夜来临了。
除夕夜,门派首领没心情放鞭炮吃饺子,都聚集在古华派的正厅里开会。
大厅里黑压压坐满了人。正中央一向是慕容坐的首位,现在空了出来。定舆门荀微拒绝与会。除此之外九品八品的武者左右列坐,不自觉就分出了亲疏远近。
会议的议题是分析当今武林局势和应对方案,顺带推选新的武林盟主——代理的。若将来慕容回来,还要问清北关之战经过,再决定由谁做盟主。
罗长风身为古华首徒,也需列席会议。他很自觉地找了最下手的角落,往里一坐,开始思考饺子是韭菜馅好吃还是白菜馅好吃的问题。
白菜馅太水,韭菜馅会在嘴里留下味道,有损形象,真是难以抉择啊。
……
王禹给众人添茶倒水的间隙过来,看大师兄一脸无所事事,忍不住吐槽:“罗师兄,他们吵得那么厉害,你倒是说句话啊。”
吵?是的,众人的确在争吵。
各门派间互有恩怨,对局势的分析里掺杂个人好恶,指桑骂槐说别人坏话。越说声调越高,又无慕容居中调停,很快屋里就吵成了一锅粥。
罗长风淡定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吵过了,自然就推出个首领来,
干我底事?”
王禹郁闷地道:“大师兄,您不去争那个‘代盟主’?好歹为徐师兄争取一下啊。”
“哈,你徐师兄的功劳,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若不提,他们的偏见和死脑筋也就无可救药了。”
王禹心想真的不是因为你比较懒吗?
“人要有定位,有人能站在台前指点江山,而神棍如我,只适合看热闹。”罗长风拿扇子轻敲了下他头顶:“你看,能站台前的人出来了。”
王禹忙瞧过去。
众人正议论到什么人可做代盟主。徐云帆的呼声很高,但也有坚持反对的。反对的也不无道理。譬如有人说徐云帆武功水平起伏不定,即使现在也未达到九品,在座的有好几位九品高手,轮不到他。还有说徐云帆虽做了力挽狂澜的大事,但不等于他就有领导的才能。
杨正清更断言:“他做掌门才几天?整个中原的格局,他可担得起?
就在争论的时候,一人越众而出,拱手说道:“各位前辈,请听我一言。”
众人看过去,见是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年轻人,相貌平平,想必是某门的旁支弟子。杨正清被打断,不悦地道:“掌门人议事,哪有你插言的道理?你在家对自己师长也如此么?”
那年轻人倒不害怕,笑嘻嘻地道:“杨掌门别生气,晚辈对掌门十分敬重的。但您说到格局和气量,我倒觉得,徐掌门的格局很可观呢。”
“哦?”杨正清听徐云帆的名字听得耳朵起茧,厌烦地道,“你若还要拿海宁之战和北关之战做例子,就省了吧!海宁之战我打赢胡密,也没他那样满世界宣扬。至于北关,他说启动先天之阵,谁看到了?我们哪个门派没损失人力,偏就他出类拔萃?”
“不,我说的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年轻人笑着,却暗含讽刺,“可惜可叹,这么多掌门、前辈,□品高手,竟无一人看懂古华派掌门煞费苦心传来的言语,格局再高,也无人赏识了。”
“倒要请教!”杨正清听得刺耳,忿然顶上一句。其他无论支持徐云帆或反对的人们,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一个月来,魔教祭司追杀徐云帆,数次觅至他藏身之地,在山壁留下‘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古诗。”
众人点头。探听消息的弟子将此事回报了。
“而徐云帆连续传回五次斩杀魔人之战果,第一次在天台峰,杀七品。第二次在下关镇,重伤七品。第三次在意阑珊古亭,杀五品七品各一人。第四次在宗山,与八品两败俱伤。第五次在恒川,杀七品与十数名围剿者。”
r> 年轻人走来最前面布置了文房四宝的桌案旁,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五次战斗的地点。
随后他侧身,恭敬对杨正清道:“请杨掌门来念一念这五处地名的首字。”
杨正清不明所以,按他列举顺序一一念过:“天、下、意、宗、恒。”
念到最后一字,他忽然面现惊诧之意,不可置信地又念了一遍。
天下意纵横?
“对,天下意纵横。徐云帆以这五字来回答祭司之‘蚍蜉撼大树’,杨掌门以为答得如何?”
在场众人全被这个发现震惊了。
也许徐云帆是有意而为,也许他只是碰巧了前两个字,突发奇想凑上后三个。但无论哪一种,在祭司追杀之下,他竟还有余力做出如此明目张胆的答复,甚至是挑衅!
“如此豪气,敢问杨掌门可做得到?”
杨正清抑制不住满面惊讶,闭口不语。
年轻弟子又转身对众人道:“在场各位,可有哪一位做得到?”
王禹惊讶又佩服,低声道:“徐师兄好厉害!”
与其说是格调高雅气魄宏大,不如说是“浪漫”更合适一点吧。罗长风端着茶杯啜饮,在心里想。
但王禹很快就皱起眉头:“怎么觉得这不像徐师兄会做的事……”他转头看向罗长风道:“倒像罗师兄的风格。”
罗长风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忍住了。扇子一开从容笑道:“怎会。”
“也是,你们又不在一起。”王禹点头。
这边师兄弟吐槽,那边的气氛却是震惊,众人皆在心中思考灰衣青年所说的“格局”。
徐云帆在艰难逃生之时,仍做出气势如虹的宣言。这般举重若轻挥洒自如,若还叫格局不够,哪里再找格局更大的人去。
杨正清在心里骂了句“初生牛犊不怕虎”,但说出口就太失身份了,忍住没说。
众人寂静之中,年轻人的语声愈发清晰,道:“我有一言,请前辈们斟酌。”
“所谓盟主,本就是江湖同道推举一人,做为精神领袖。并无实权,亦不能擅自专断。前辈们武功资历皆相仿,任何一位来做这代盟主,都会有人反对。索性就让徐掌门做,一则利用他的号召力,二则免前辈们争闹伤了和气。第三,这是一时的权益之法,等打退了魔教,再重新推举盟主不迟。”
他侃侃而谈,说得入情入理。众人想来,虽然让个毛头小子做代盟主不太甘心,但若认真争夺起盟主之位,十天半月也出不了结果,倒耽误了大事。
再白目的人也知魔教祭司之威胁迫在眉睫,若打不退魔教,做什么盟主,死人盟吗?
天山派掌门陆项明皱眉道:“这位小兄弟的话虽有道理,但徐云帆现在还没回来,我们让他做代盟主哪有意义?”
“陆掌门放心,明日徐云帆就回来了。”
“哦?”
这一句话又令众人惊讶,连王禹也睁大双眼。
见那年轻人回到桌案前,提笔在宣纸上添了几笔。然后将纸揭起,展示给大家。
只见上面书写的五处地名之间连了几道折线,仔细看去,成“之”字形的模样。
年轻人道:“这是徐云帆的作战路线。可以看出他正逐渐向古华靠近。我们收到最后一次战报已有四日,算算路程,他此刻该在渭水上游了。今夜顺流而下,明早即可到达古华。”
王禹凑到罗长风身边,咬着耳朵说道:“罗师兄,他的判断与你一模一样!你让我们明天准备接徐师兄,也是这样猜的吗?”
罗长风轻摇折扇,打量着那个年轻人,一边答道:“不,他比我更有技术含量。”我是明知,而他纯凭推论。
“?”王禹一头雾水。
那边众人又是嗡嗡议论,天机阁主苏南力排众议道:“若徐云帆真逃过祭司追杀活着回来,说明他有勇有谋,就做代盟主又何妨?莫在这些虚名上浪费时间,还是继续讨论防守的策略吧!”
大多数人认同了他的意见。杨正清虽心中不满,也无法逆转众人的决定。只得冷笑几声,心想如徐云帆胡乱发号施令,崆峒派第一个不服。
越秀掌门李仙仪美目流转,望向这个半路杀出的灰衣青年,突然问道:“你是哪家的弟子?”
年轻人拱手笑道:“我不过是一介仆从。李掌门抬爱了。”
“哦?”李仙仪出于意料之外,追问:“尊主人高姓大名?”
“我家主人亦是江湖闲客,名不见经传,掌门无需介怀。”
王禹瞧着热闹,又凑到罗长风旁边道:“难道前头那些话都是他主人教的?好生神秘啊。”
罗长风仔细打量着那人,笑道:“江湖能人辈出啊,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唔,就给这位没露面的智者起名叫‘后浪先生’如何?”
“……”还没见面就给人起外号真的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留言,等窝有时间再回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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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独家
43、
第二天,是新春的第一日了。
王禹天还没亮就爬起来,梳洗完毕出门。听着满院里尚安静,料自己是起得极早的。
谁知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人负手而立,眺望远天斜云。
宽袍长袖,腰系玉佩,明明与武调格格不入偏又显风采焕然,不是满门皆知神棍的大师兄又是谁?
王禹过去行礼道:“大师兄今天起得好早!”
后面那个惊叹号是真心惊叹,因罗师兄爱睡懒觉和他的神棍一样著名。
想了想道:“罗师兄是要迎接掌门吗?二位师兄的情谊非同一般啊。”
负手之人转面,习惯性地打开折扇。 八 零 电 子 书 t x t 8 0 。CoM 细长双眸藏有暗潮,扇下阴影一片朦胧。
“罗师兄?”王禹想刚才罗长风的表情真奇怪,好像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好像马上就要说一句哲理,比如“人生就是无数个没打开的盒子,你不知道下一个盒子里是什么”之类的。
然而罗长风只是笑道:“是啊,同门师兄弟的情义嘛。”
王禹收敛胡思乱想,羡慕地点点头,又道:“虽然已经过了除夕,但只要徐师兄回来,咱门派里也算团圆了。”
“呵,说得如此煽情,真乃孺子可教。”罗长风扇子轻敲他肩,“叫大家起床准备吧。”
王禹笑着离开。
罗长风顺着他脚步望向门外,轻摇扇子,又恢复了一贯的悠然。
人生就是无数个没打开的盒子,你经常不知道下一个盒子里是什么。
但也有些时候,明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仍要打开。
因有人值得,你便无需犹疑。
天光大亮,古华派首徒罗长风,带领门下数十弟子,整装来到江岸,迎接他们的掌门人。
门下虽未接到书信和探报,但神机妙算的大师兄说话,九成有准,众师弟欢天喜地出来,比过年更高兴。
尚怀英给面子的来了,刘朔本表示徐云帆回来有什么了不起,应该主动拜见长辈。可转念又怕错过什么重要信息,还是臭着脸跟了出来。
众人列队整齐,站在江边翘首以盼。
不过半个时辰,有人眼尖地叫道:“快看!有船!”
“来了来了!”“是徐师兄吗?”
朝阳之下,江面之上,一点黑影显现,逐渐变大,可以看到船上立着两人,后面还有人在划桨。
越来越近,看清面貌,有人叫了一声:“果然是徐师兄!”
众人欢声雷动。
扁舟一叶江上来,红日白涛旗角飞。
徐云帆远远地也看见众人,便挥手示意。师弟们愈发挥着手,跳着脚,高声喊叫起来。院子里还住着许多别派弟子,听得动静,纷纷出来探看。见了这情形拔腿就往里面跑,报告给自家师长。
顺风顺水,小舟转眼便至江岸。徐云帆身后跟着齐远、两名师弟,将船靠了岸
边,快步下来。立刻被欢呼和人潮淹没。
徐云帆也没料到竟是这个场面,忙不迭与师弟们招呼,又见过刘师叔与尚师叔。分别时日虽短,却历经生死轮回。而今同门重会,实乃莫大喜事。
待欢呼声稍退,徐云帆想还少一人。转目去寻,果然便看见了施施然在一旁摇扇子的罗长风。
四目相对,各有感触在心。罗长风眼中所见,徐云帆之气场已恢复到海宁之战前的水平,重归八品境界。而他气质亦大有改变,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虽则风尘满面,难掩脱胎换骨。
徐云帆但觉罗师兄从容依旧,但……好似哪里不太一样?
一时也不及细想,便分开众人走过去。
虽是师弟,掌门人的礼节仍要守。罗长风握着扇子依礼抱拳,道:“恭喜逃得祭司魔爪。”
徐云帆诚意道谢:“多谢罗师兄保全古华。”
“他们也是我师弟啊。”罗长风无所谓地道。回头瞅一眼身后院内,人声骚动,别派弟子和掌门也都打算出来迎接。于是转面笑道:“还要恭喜你被鸠占鹊巢,你再不回来,古华派种的萝卜都要被人吃干净了。”
徐云帆苦笑:“怎会有这许多人?”
“代盟主的影响力。”
“代盟主?”
“进去就知道了。”罗长风优雅伸手一让:“掌门请。”
徐云帆只得举步,身后齐远等三人则被古华弟子围个结实。大家纷纷要求他们讲述这一路逃亡的精彩战役。除了徐云帆,还有齐远杀死郦道心的惊人战绩。齐远过去多畏缩的人,现在走路虎虎生风,眼里也有光彩,据说还突破了长久未能达到的六品境界,现在已是六品末,正要冲击七品。这让很多弟子羡慕嫉妒恨。只恨当初自己没被派去跟着徐师兄。
虽则回到古华气氛欢愉,但徐云帆之心情,其实颇为沉重。
与祭司缠斗这一月时间,艰难困苦不足为外人道。虽然他绞尽脑汁,借尽地利人和,诱杀了数名魔人,但对祭司,他始终在逃跑,没有一次敢正面撄其锋锐。
祭司曾追杀到他落脚山洞,愤而在石壁留下“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之诗句。过后他曾去观看,隔着数丈远便觉寒意彻骨,竟无法接近!
那还只是字迹而已,如真的对上祭司,会是个什么情形?
海宁之战慕容没有拦住祭司,北玄关先天之阵没有拦住祭司,如今慕容不知所踪,正道最高境界也只得九品,怎样才能打败一位接近先天的高手?
至于徐云帆自己,由七品突破至八品的过程几次险死还生,全靠小墨的阴术才得以救命,又依靠先天之境的灵药迅速恢复。但而今小墨施法的时间越来越长,恐怕因为徐云帆武功愈高,他力不从心。再加上八品到九品难度极高,徐云帆对突
破的方法亦无经验,不可避免的走到了瓶颈。
怎么办?
既被推到风口浪尖,万无退缩之理。
得知自己被推举为代盟主,徐云帆虽意外,但也不推辞,慨然应允了。又与各派掌门碰头,商议应对之法。
这是最后一战了。
好像每一次与魔教交战前,都会说类似的话。但这一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战了。
因为这里聚集了中原的最后一批高手,也因为魔教祭司也动用了最后一批魔兵。杀戮已成执念,鲜血只能由鲜血洗刷,不死不休。
根据徐云帆的计算,祭司不过两日,便会来到渭水。而长途跋涉疲惫,他不会贸然进军,总要休整几天。以此算来,五日之后,将是正魔最后决战之时。
“最有效的战术,应当是将祭司与普通魔兵分开,各个击破。陆地上很难做到,我们唯一能够利用的,只有大江天堑。”
徐云帆抬头,看向面前的诸多掌门人。他知道这里有许多人对自己不服,但更知道,这些人肯站在此处,就是有与魔教死战的决心。
——“第一个任务,是交给在座所有的九品武者。”
“此任务便是,倾力合围,不惜一切代价,将祭司击杀!”
“你说的是,所有九品武者?”越秀掌门李仙仪迟疑道。
“对,所有的九品武者。”徐云帆道,“而且不是正面出击,是预先埋伏,诱祭司落网。”
杨正清等人面上都露出不悦之色。要知道他们都是中原正道的顶峰人物,虽知祭司厉害,单打独斗不能胜,但也没想到竟要他们这许多人打祭司一个,而且要用伏击的手段。
越秀掌门李仙仪迟疑道:“是否太兴师动众了?再说,我等九品武者都是门主或门内长老,都去埋伏了,弟子谁来带?”
“这便是第二个任务了。诸位门下弟子将迎战魔人大军。需重新编组,以二十五人为行,五人为伍,再由各门推举德高望重之人为领队。令行则行,令止则止,不得违令,更不许临阵私逃。”
这是模仿军队的编法。杨正清心中并不很支持,但徐云帆说得清楚,各门各自编组,又是由自己门内推举首领。不算干涉他们内务或借机夺权,因而他也没有反对理由。
徐云帆又道:“魔教远道而来,不谙地势,与其正面出击,不如暗中埋伏。虽然委屈了各位前辈,但魔人在海宁之战背信毁约,我们更不必守一对一的规矩。只要能杀死祭司,一切布置便是值得。”
“那你呢?你做什么?”杨正清质问,“加入我等围杀,还是率众弟子接战?”
徐云帆早已打算好,答复道:“我负责诱敌,引祭司进入诸前辈的埋伏圈。”
布置妥当,散会之时,徐云帆跟在人群之后,最后一个走出来。
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有机会看一眼古华派的景致。灰色的砖石和红色的瓦片昭示着恒久不变,而枝头浅淡的新绿,则显示又一个新的年头到来。
而后,他看见了罗长风。靠在栏杆上,一副倚楼听天风的诗情画意。
罗长风回目,见他出来,立刻招手示意他过去。
徐云帆便遵命,绕过回廊来到切近。与那人并肩倚栏,再度体会到那种奇怪的感觉。罗师兄好像有些不同……可真要问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
心中犯疑时,这边罗长风难得改了躲懒的习性,关心起战斗布置来:“都安排完了?”
“是,我想请九品高手做个埋伏圈,伏击祭司。”
“你负责诱敌?”
“是,”徐云帆笑道,“罗师兄果然对我知之甚深。”
“哈。”罗长风神棍状:“我还知道你们此战凶险,埋伏的人是十分凶险,你嘛,要把十字改成万字。”
十分凶险和万分凶险,徐云帆心中亦清楚明白,但道:“虽然险,但值得。”
简单一句值得,道尽千言万语。被局势推着前行,不能退,只能尽力做好。
罗长风扇子敲着手心,忽而失笑道:“不必将自己逼得这样紧,尤其在我面前。”
徐云发心头一动,抬目望去。古华派的大师兄目光淡定却清亮,好似能将人心底看穿。褪去往日的神秘,无形的距离骤然拉近,让徐云帆猛地忆起少年时,他每每为了突破武功而躲在僻静处练剑,偶一抬头,总会看见罗长风趴在藏书楼顶层,笑嘻嘻地瞧着热闹。
他恍惚间错觉在罗师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然后,又忍不住揣测看到自己的罗师兄的心情。
于是他渐渐觉得罗师兄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坚持,知道他的努力。更知道这份坚持努力,并不需要同情或者关怀,那样令人软弱的感情。
后来他们日益长大,各自忙碌。罗长风又外出游历多年,回来后愈发神棍。这让徐云帆几乎忘却,面前这位大师兄眼里心里最清明,亦是……最知他。
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得脱口道:“罗师兄不也心思太深,让人捉摸不透么?”
罗长风扶额:“哎呀,这句话真伤人。我的心思一向浅而易见,让古华派找个深山老林一躲,你也不必打祭司,我也不必在此吹冷风,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盖无交陪。”
又来了……徐云帆失笑地道:“罗师兄,你几时才能说些正经话?”
“好吧,说正经的。”罗长风语锋一转:“古华派的弟子也要编组并推举首领,我建议你交给刘师叔。”
“嗯?”徐云帆本来想把此事交给罗长风的,闻言奇道,“师兄有别的安排?”
“埋伏也要编成战阵才有效果吧。”罗长风扇子掩面,笑得不怀好意:“
若指使那些九品高手跳格子,一定是赏心悦目的体验。”
“……”是惊心动魄的体验才对吧……徐云帆真不想看到罗长风被一群九品高手轰成渣……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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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过年,家里干活心里长草,更新萎了= =
今天只码出这些,还是补旧章,已买过的亲们无需另付点数。
顺祝新年快乐,蛇年大吉^——^
下章正式开始刷祭司大BOSS _(:з」∠)_
☆、晋江独家
作者有话要说:如遇缺字,请将地址栏中的www改成my刷新
44、
数日之后,魔教大军来到江岸,与正道隔江对峙。
年节刚过,本是喜庆气氛,但魔教所至,阴风惨雾,令人望去便觉心头发寒。
古华派之内,徐云帆已在做出战的准备。
罗长风接过徐云帆递来的纸条,念上面的名字:“第一组,杨正清、李仙仪,第二组,陆项明、苏南,第三组,荀微、谷玉增。嗯……我建议你把李仙仪和陆项明换个顺序。”
徐云帆疑道:“如此李掌门便与天机阁主一组了,我听闻他们素来不合,这样不妥吧?”
罗长风神神秘秘地道:“李掌门温婉娴雅,苏南人中豪杰,都不是与人结仇的性子,为何会有矛盾?你不好奇吗?”
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八卦。徐云帆无奈道:“罗师兄既参与埋伏的一队,就随意安排吧。”
很快将埋伏地点与方式布置妥当,徐云帆佩上扶摇宝剑,便欲出发。
“徐云帆。”罗长风叫了他一声。
徐云帆应声回望。虽前途莫测,他早已习惯,因而与众人只是简单道别,不过,罗师兄这次有兴趣玩煽情?
但见他回头,古华派大师兄眉目洒然,只是优雅挥手:“一路顺利。”
魔教祭司身穿褐色法袍,手持法杖,立在江岸上,沉默望向眼前滔滔流水。
“祭司。”有人前来,是鬼使闫明和圣姑连江月。
闫明报道:“有消息称,正道武者齐聚古华派,却因无法达成推举新盟主的合意,不欢而散。现在古华派门庭萧条,各派都带着自家弟子逃命去了。”
连江月冷笑道:“中原自诩正道,却最爱争权夺利。已被打到家门口了,还做自毁长城的蠢事,倒省了我们的力气。”
“祭司以为如何?不如趁此机会一举渡江,扫荡中原!渭水以西的小门派皆被我教覆灭,过了渭水,再灭东部的几大门派,统治中原之大业近在眼前!”
闫明说得火热,祭司却扬手制止了他。
二人这才发现祭司表情凝重,没有丝毫喜悦之情。
祭司沉声道:“你们太轻视正道,这将是致命的破绽。且不说海宁、北关两战,我教损失多少人手,单说一个徐云帆,故意拖延我大军,我亲自追捕,竟耗时一月都未能将其击杀。”
“祭司……徐云帆似有异术护身,几次以为将其杀死,却都被他苟延残喘。此乃意外变数。”
“徐云帆的确是变数,此变数连连脱出意料,已成心腹之患。所以只要他在,绝不可轻敌。”祭司道,“你所说正道联
盟崩毁,八成是他放出的假消息,莫要中了计策。”
“这……是。”
祭司望着连绵江水,沉冷的双眸多了丝丝暗火:“少祭、法王、左使……现在又加上司命。我教损失之巨,令人痛心!可恨寄命转魂之术局限太多,我救得一人,却救不得所有人。”
二人闻言皆现黯然之色。连江月叹了口气,勉强劝慰道:“同袍既回归血池,成为魔主助力,待魔主复生,必会为他们雪仇。”
闫明忙打断她:“圣姑!”
连江月猛地醒悟,魔主要复生,还需要魔界灵元,而今祭司已将魔界灵元加持到自己身上,取灵元就意味着祭司身亡。她忙躬身道:“是我失言,请祭司恕罪。”
“无妨。”祭司道,“我既使用灵元,就做好为魔教牺牲之觉悟。”
连江月愕然抬头道:“祭司何出此言?”
祭司道:“我与正道缠斗数百年,虽言不分胜负,其实是我教占优。我亦对自己能为有足够信心。但现在看来……我之推断有误。以往战局,乃有心人操纵之幻相。”
连江月与闫明皆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打断他的话。
“如果真的只有魔主出面才能实现大业……”祭司还要说什么,却顿住了,转而道:“罢了。渭水将是被动局面的终结!望众人奋勉,毕全功于此役!”
那二人齐应:“是!”
此时,忽有一名魔卒跑来道:“报祭司!正道出动战船,奔我水寨而来!”
“果然来了。走,去欣赏中原最后一战的挣扎吧!”
正道诸派抢在魔教新来,立足未稳之时,发起进攻。
祭司领人上船观看,见正道出动洋洋洒洒数十船只。但由于冬季水浅,船的个头都很小。按一船七八个人来计算,一共也就来了一二百人。
船上各有旗号,当中的大船上打着古华派的旗子,后面却是什么巨鲨派、大刀门、飞鹰帮……尽是没听过的名字。居然还有个旗子写了“五派联盟”。至于天山、崆峒等大门派,皆未露面。
此表象可与正道分崩离析之言相互印证,但……也可以作假。
祭司指挥魔兵出战。
魔教人数虽众,奈何船只还在赶造,已造好的和从江边夺来的也只得二十来条,便先启用这些船只迎战。
当初徐云帆与众掌门合议,做了战略部署。
——“第一步,主动启战。我将假造旗号,示敌以弱。天机阁精机括,为各船配备强弓硬弩。各家派擅长射箭与暗器的弟子参战,不硬碰,只缠住他们即可
。”
正道的小船只以弓箭杀伤魔人,并不靠近。而魔教弓弩又不及对方射程。打得不温不火,倒教人心生不耐。祭司便下令,命鬼使闫明与圣姑连江月出战。
九品高手一出,风浪赞威。江上局势顿时逆转,正道小船纷纷掉头退避。魔者顺势追袭,却在不知不觉间愈行愈远。
——“第二步,假作败绩。一旦九品武者加入,便故意将其引诱脱离主战场,务必将其与祭司分散开来。”
祭司手持法杖站在岸边,始终冷睇战局。见此情况,只是冷笑了一声。
他多少猜到了接下来的剧情,亦不否认自己产生了一丝兴味和期待。
他追杀了徐云帆一个月,此人一直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似乎只要轻轻一碾便成齑粉。但每次每次,都以毫厘之差,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曾经魔教的首领愤怒自己被愚弄,在石壁上留下讥讽的语句。而如今,他恢复了冷静,只是好笑地,甚至是享受地接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邀约。因为无论徐云帆怎样逃,终于有一天,必须要与他正面相对。
到这个时候,他便很好奇,徐云帆还有什么招数。
徐云帆躲在小船里,从船舱的缝隙向外观察着祭司。
他终于感受到了海宁战上,慕容与祭司正面对敌的心情。
那是一个时代的顶峰武者,是凶残狠辣的魔人。是最可怕的对手,却也是最让人热血沸腾的挑战目标。
有了魔界灵元加持的魔人,独自一人便能将这几百名正道武士全都杀光,徐云帆亦做了最坏的打算。但,魔教祭司还是如他之预料,没有贸然动手。
祭司看破了他在诱敌,而他要的就是祭司看破。
这是无声的激将。他赌的是魔者的高傲,等待的是值得出手的敌人。
——“徐云帆,你怎知道接下来你出战,一定会引来祭司?”
——“因为……魔好斗、执著,且无法容忍失败。追杀我一月却未能得手,已是祭司最引以为耻的失败。”
——“所以第三步,当我亲身出现,祭司一定会来!”
“何为魔。”当视野里果然出现徐云帆的身影时,魔教祭司嘴角挑动,随即,竟笑出了声。
“魔是胜利与死亡的种族,没有失败这个中间选项。徐云帆,你很了解魔!”
法杖顶端的黑曜石发出灼人光芒,如未表露在面上的汹涌杀意,直冲云天!
随即,不见魔人动足,便见身影飘忽,化为黑雾
直扑江上。
“——那么,便让我来领教你的真正实力吧!”
45、
魔教第一人出手,雷霆万钧!
徐云帆刚现身船舱之外,便觉强悍得令人骇惧的气息排山倒海一般,直扑自己而来。
他之小船距离江岸足有数十丈,而祭司横掠过这样远的距离,竟只用了短短几息的时间!
魔人阴寒气息到处,江面层层凝冰,他便是借着这样的支撑,直扑徐云帆的小船!
天风海雨夺命来!
尽管早有准备,徐云帆仍是没料到祭司武功高到如此可怕的程度,还没到近前,船身便承受不住压力,猛烈摇晃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耍出任何花招,只有老老实实逃命一途。
腾身而起,脚踩一块木板落上江面,溅起一道水花。
船只太沉,会拖延他之速度。以木板相替,顺风而行,可与祭司拉开距离。
落脚江面的瞬间,便听他之身后,咔地一声,小船被轰得粉碎,木屑、帆布爆了满江。
好可怕的能力!
徐云帆更不回头,以真气轰击水面,促使木板急速前冲。而在他身后,祭司法杖一横,出招:“魔祭?冰魇恶灵!”
祭司惯于水系法术,而徐云帆是火属,此时又在水上,吃尽暗亏。耳听身后鬼哭声如啸如狂,正不知多少凶灵欲扑来将他撕裂。徐云帆不及回头,背后长剑脱鞘翻出,凌空旋转:“古华精义?怒焰焚罪!”
艳红剑光盛如烈火,迎上哭嚎鬼灵。砰然一声,烈火爆为片片碎光,木板上的人身形剧震,口角顿现血痕。那一小块木板,也在江浪疯狂的颠簸中几欲倾覆。
第一招,毫无悬念的败绩!
但这还只是试探而已,但听祭司冷然话语:“徐云帆,你依然是八品境界,还想重演海宁之战的凤舞九天么?——死来!”
法杖横挥之间,寒风呼啸。脚下水面层层凝结,尽成冰雪绝狱。徐云帆但觉木板前行受阻,提气行功,掌出焰如红莲之火:“古华精义?流朱火凤!”
炙热真气划开冰面,却无意将敌招全部破解,只融出可供木板前行之通道。他不敢登上祭司所铸之冰面,只有掌控这尺寸之地的木板,才是他转圜余地。
雪色冰江,血色破冰之焰。满目白霜之中一道赤红,若非生死竞速,可称瑰美景观。
徐云帆之任务,是将祭司诱至九品高手的埋伏圈内。
但此时,埋伏着的人,却在交谈着与这场战斗无关的事。
天机阁主苏南,看了一眼身边嘴角抿成细线的女子,饶是他洒脱性情,亦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掌门……”
“阁主,大战在即,你不必费唇舌在我身上。”李仙仪素有“淑女剑”之称,因江湖女儿性烈情烈,像她这种端雅柔美实为少数。但此时面对苏南,她的表情含有郁怒,竟似对苏南极为厌恶。
“正因知道大战在即,生死难料,这句话我才非说不可。”苏南坚持。
李仙仪拗不过他,便偏了目不作声。
“令兄之事……我非常抱歉。”
李仙仪讽笑。温柔若水的女子一旦愤怒起来,犀利如剑锋,道:“兄长求仁得仁,何须抱歉。你若实在过不去,亲自至九泉之下对他讲,相信兄长一定会耐心听完。”
苏南对她的讽刺悉数领受,黯然道:“当初合战魔教,我因门内变故而未能赴战,非是有意失约,也万没想到竟害得李兄身亡……我知道说什么都不能挽回过去,但至少,请让我表达出我之歉意。”
他说着,双手抱拳,对李仙仪深深一揖。
李仙仪侧身,不肯受他的礼。
苏南意料之中,叹息道:“这么多年,掌门始终不肯谅解于我。看来苏南罪孽深重,实不可解。”
李仙仪阖目,顿了一顿,忽然说道:“来风亭下,明月翠竹,一局长棋……”
缓缓念诵的话语却让苏南面色一肃。这几句,正是当年他与李仙仪之兄的相识经过。
越秀派的女掌门低声道:“当初对魔教之战是你提议。而他……我的兄长,一直坚信你会赴约。即便生命最后时刻,他依然在关心你,他留下的遗言,是关心你是否遭受危险……最后一切果然都如他所料。”
“苏南,我之兄长会原谅你的,他从来都不曾怪过你。”
“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吗?”越秀女掌门冷冷看来,一句话说得天机阁主怔然,“你又何必贪心,想要获得所有人的谅解呢?”
大江之上,追与逃的竞夺已成白热化。
在魔教祭司的全力追杀之下,逃命也成为施尽浑身解数仍难达成的目标。徐云帆时而躲、时而反击,衣上血迹愈染愈多,却皆是己身负伤证明。
他根本伤不了祭司,只是在祭司的追杀下不断负伤。
这场战斗是一场猫鼠游戏。攻击在祭司面前变得渺小可笑。
但徐云帆心思始终清如明镜之台,任局势如何危厄,无所动摇。
如此速度疾行,很快便远远脱离主战场。下游水流愈发湍急,让两人都不得不分神顾及水面。
祭司心中已料定徐云帆有后招,但却森然道:
“你之盘算……来不及了!”
一声断喝,黑雾裹挟的魔影终于追上白衣逃命之人,指风汹涌,疾点徐云帆后心。
若被这一指点上,必定当场毙命。徐云帆速度已至极限,再也无可退避。猛回身,双目清明如碧海,断然出剑:“古华精义?仰落惊鸿!”
秋水一展,乍现惊鸿。银红剑光耀如烈日,接上魔者指风。
这一招是定舆门中散剑法之招数,却辅以古华心法,一则令魔人出于意料,二则招行快急,欲以巧劲卸脱魔者杀机。招数虽近在咫尺,剑意却冲突激发,方圆之地尽成彤色。
然而魔人之指硬如精钢,既无花巧,更不被其迷惑,悍出无回,直点在剑身之上。
魔人指到,徐云帆横剑,锵然一声如金铁交鸣,便见冰冷烟气透体而过。再听连声惊爆,气息竟在身后掀起滔天巨浪!
一瞬间的重创,令徐云帆全身筋骨欲碎。再想变招,周身皆被森冷气场笼罩,气血宛如凝固。脚下被推着不断后退,已然失去控制。
他的目光迎上祭司腾着杀意的双眸。
“这种眼神,你还以为事情都在掌控之中?”祭司亦是紧紧盯着他,冷酷双目却忽然浮现嘲讽。“不要再期望你之布置。你没有发现,本应该出现的人——没来吗?”
一句话,让徐云帆心神猛地一颤。
没想到祭司竟把他的一切都看得通透,看穿了这里就是他选择的埋伏地点。更没想到的是,正如祭司所言,他本已安排好的第一波伏击,天山派陆项明与谷玉增……竟然没有如约出现!
天山派武功后劲绵长,适合久战。辅以消耗类的阵法,正是困锁祭司、消耗他战力的第一个步骤。这一步实施了,才能谈得上第二轮苏南、李仙仪的机巧,和第三轮荀微、杨正清的绝杀。
为何第一轮的计划就没能如约实施?
徐云帆想到的第一个可能就是两人弃战。罗长风虽为设计阵法的指挥者,却吃亏在武力太弱,不能直接上战场。若这两人临阵脱逃,罗长风也没本事将其追回。
都是正道巅峰人物……怎会!
无可抑制的心神波动,在祭司面前,已成最致命的的破绽。
祭司指节一屈,再度弹在剑身之上。
徐云帆整个人被猛地甩了出去。
飞溅的血水是战力迅速流失的证明。徐云帆狠狠地跌落在海冰之上,急欲翻身而起,却觉眼前黑暗,四肢已不听使唤。
虽然强大的理智可将疼痛忽略,肉体却已在瞬间失去反应的能力。
祭司更不放过如此良机,法杖再临:“魔祭?魑魅十方!”
46、
十方魑魅受术法驱赶,遮天蔽日。
祭司杀招将至,徐云帆命在顷刻。
就在此时,江面忽起躁动。
被冰封的水面,忽见点点幽蓝光芒, 八 零 电 子 书 t x t 8 0 。CoM 由弱至强。俄顷化为光柱,直射九霄!
便在同时,一人大喝着攻来:“好小子,看招!”
飞驰的身影,雄浑掌劲。突入战局的人在电光石火间转移了祭司的注意,因而让徐云帆躲过一劫。
徐云帆听得这声音,辨出来人,是天山派长老谷玉增!
虽迟了一步,没有弃战而逃终是可喜。他借机用力撑起身体,后撤出祭司的攻击范围。
同时心中疑惑,只来了谷玉增一人……天山掌门陆项明呢?
江面上的幽蓝之色,由几个零散的点发散为丝丝缕缕的线条,由线条交织成古老的符号。内中孕育着无形的劲力,漂浮的雾气如翻腾的波涛,又像是天边的云海。一块又一块神秘图案,仿若古书中刻印的图腾。
“这是……阵法?”
祭司法杖横握,面上阴霾不散,忽而喝道:“早闻古华首徒罗长风精于战阵,今日便让我见见中原法术之能!”
说话之间,暗中埋伏的阵法已然成形。数十个光圈在冰面上铺展,一道湛蓝光焰沿曲折的细线流窜一周。紧接着,爆出山呼海啸之音。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莫名神兽之声震响,广阔江面上冰层寸寸龟裂。幽蓝光芒如受指引,将祭司整个人包围。如此时有人高空俯视,便可见浩瀚江面浮现巨躯神鱼。
怒目,直须,长鳍,卷屈的尾部浮光跳跃,灿若沧海明珠。
宛如……上古遗迹!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
幽蓝气劲蓄势至极限,爆为万点寒星,便听一声呼啸,一只张翼之鸟从海面冲突而出,下半身还残留未化之尾,将祭司席卷其中!
谷玉增身正在那羽翼之间,怒喝一声,大刀带动狂风,横扫祭司脖颈。
——[这座北鲲之阵,祭司你可满意?]
鲲鹏一展,困锁魔人。
徐云帆身在阵外,一边调息一边关切战局。这座北鲲之阵是罗长风以六名九品高手的气劲埋伏而成,借用大江之地理。以水助威,气势自是非同寻常。谷玉增按照约定第一波现身,计划也能够如期进行。
但……有缺口。
陆项明没来,少了一个人的阵法终有破绽。徐云帆心头不由得泛起担忧。
“是北鲲之阵——很好!”
祭司面无慌乱之色,一口道出阵法之名。作为因应,他法杖向天,十指在胸前交叠,念诵咒文。
谷玉增哪里肯给他蓄势的时间,大刀长驱直入,刀头竟现旭日之景,正是天山派成名武功:天山融雪功。
九品高手之能,即便祭司也有三分忌惮。同是火系功夫,徐云帆之火被祭司以水相克,谷玉增之功法却隐隐显露克制祭司冰系武功的迹象。再辅以脚下阵法借水生威,水火并济,一时竟也令祭司受困。
然而,却听祭司冷然道:“天山融雪功。当年在霍天都手中何等威力,传至尔等,却练得这般不痛不痒!”
“——天山融雪?阳歌天钧!”
他足下尚在被困,术法未能施全,却竟弃了术法。单掌翻覆,阴冷气息变为炙热,一招大开大合,竟用出了天山派武功绝式!
同源武功轰然相撞,胜负立分。
天山长老的身体如一块破布烂铁被甩了出去。
狠狠跌落在冰面上,口喷鲜血,却仍大怒骂道:“好小子!用你魔教的内力,挂个天山招数的牌子,还敢大言不惭!”
祭司击退谷玉增,方欲变招破解阵法,却听一声女子清叱,两柄精巧短刃由左下袭来。
虽是女人,却不可小看。武林向来有“四忌”之说,和尚道士女人小孩,不练武则已,一练必臻于顶峰。祭司法杖下移,存了下狠手的心思,决意一招将女子毙命。
却听耳后风声,一人清音笑道:“堂堂魔教第一人,不该与女子计较吧——接我‘千手观音’!”
故作风雅的名字,却是数百暗器以绝妙手法同时发出。霎时天罗地网,欲将祭司吞噬。
祭司不闪不避亦不回头,口中喝道:“天机阁主苏南?”
“正是在下!”暗器虽是旁门,但苏南另辟蹊径修到九品境界,早已神乎其技。手、脚乃至口、肘、腰、膝,处处皆藏有暗器,处处皆能发射暗器。暗器附着凌厉真气,更涂有毒物。祭司一旦沾染也难免受伤。
魔人冷笑,脚下纹丝不动,口念咒文,身后浮现一层黑雾,便听风声暗啸,所有暗器都被裹挟其内,转而一抖,又倒奔苏南而去!
苏南慌忙闪身躲避,险些被击中。
好厉害的魔人!
徐云帆伤势略有好转,快步前去将谷玉增扶起来。
“谷长老,陆掌门因何没来?”
谷玉增闻言,“呸”地朝冰面吐了一口:“少跟老子提他,什么东西!就在刚刚,说他不打了!他奶奶的!断子绝孙的混蛋!”
徐云帆心中猛地一沉,陆项明竟然真的在这个关头弃战私逃?堂堂天山派掌门人,怎可如此?
“呵,说什么前番受了重伤,无法再战,还有什么祭司境界太高,我们是鸡蛋碰石头……还不是因为他怕死?”
徐云帆心下大为疑惑,他们预谋此战不是一天两天了,陆项明有异议,为何之前不提出?偏偏选在上战场的时候逃跑,倒像是做好了套子要坑他们一样。何况这么高的身份,做下这样丢脸的事,将来还怎么在武林道立足?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谷玉增稍微休息了一下,重新起身拾起长刀,道:“天山派丢不起这个人!今日我誓要剁了那魔头!”
说完提气运功,持刀加入战圈。
徐云帆观看战场之上,继苏南与李仙仪之后,荀微与杨正清也把握时机攻入。两人皆是用剑,亦是到场九品之中武功最高者。定舆门剑风雄阔,崆峒派剑路奇险,一主一辅,配合得绵密无间。
之前安排时还恐怕荀微与杨正清立场不一影响配合,但现在看来,两人都懂以大局为重。
如此多的九品高手,围攻同一名敌人,在正道是前所未有。
谷玉增的大刀、苏南的暗器、李仙仪的短刃,还有两名掌门人的长剑,有丹红色,亦有青白色,有粗犷雄浑,亦有清灵婉约。五人身处阵法之中,更是暗和阵法变化。怒啸的鲲鹏随着他们真气牵引,时而盘旋低吟,时而昂头展翅。狂风骤雨辅以瑞彩千条,场面震撼难以言说。
但,阵法缺一人。那个缺口……始终都在。
徐云帆不由得咬紧了牙。祭司必定会发现这个缺口……这会让他们功亏一篑。
没有别人可以调动了,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上下左右皆被围攻,刀风剑风席卷法袍。真气剧烈的撞击中,祭司脸上黑气连闪,已被得手受伤。
然而,就在此时,他蓦地仰天大笑。
“很好!这就是中原武林的实力!”
荀微喝道:“中原武林,决不允魔人猖狂!”
“哈哈哈哈!你们让我很尽兴,但……”魔人双手握住法杖,直立面前,黑沉的眉目之间,乍然闪烁金红嗜血之色:
“你们,终将饮恨!”
随着这句话,法杖顶端,那颗镶嵌的黑曜石,乍然起了异变。仿佛有无数幽灵附着其上,又仿佛炼狱深处凝结的精华。
天际黑云聚敛,半边天空为乌云笼罩,像要见证悲凉的战局。
众人不由变色,苏南喝道:“诸位小心!”
魔者此番只默诵数字,周身衣袍便鼓如气囊。但见一个似气非气的黑色圆团,从法杖顶端脱出,漂浮头顶之上,发出灼伤人目的光芒。
咒语完毕,吐气开声:
“——魔祭?灵元灭世!”
无俦气劲,从魔人周身,凶猛爆发!
是魔界灵元!
一个魔界灵元抵得上十个九品高手——罗长风曾如此形容。
绝非危言耸听,因为此刻,众人皆已领略到了魔界至尊宝物的可怕威能!
荀微首当其中,知道这一招若挡不住,顷刻葬身此地。沉声一喝,长剑爆起冲天青芒,身后竟现巨大书卷,无数圣贤名句绕剑镀辉:“——百代圣贤立诗书!”
杨正清、谷玉增、苏南、李仙仪,也在同时祭起自身最强招式。鲲鹏之阵顿起感应,巨口吞吐水泉,把江面搅得波浪滔天。
然而同样是在此瞬间,因为阵法撑至极限,那个因缺位而产生的破绽,变得如此清晰,如此明晃晃的令人恐惧。
徐云帆下定决心,猛地出了剑。
这江湖有许多勇烈或悲凉,只在一瞬的选择。
不得不为,亦绝不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明天启动祭司便当派送=L=
47、
徐云帆长剑出鞘,急速前冲,意欲补强那个阵法的缺口。
将缺口补上,阵法归于完整,对于祭司的攻击,便会有更强烈的反应。
虽然,以他的功力,更大的可能是陪着众人一起送死。
此战是中原最后的战役,如果天意的选择是灭亡正道,那么……就一起迎接末日吧!
但就在此时,令徐云帆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他忽然觉得背上的兜囊动了一下。然后,一股淡淡的烟气,飘然飞出。
像一场悠远的故事,像一个轻巧的玩笑。那黑乎乎的圆头细臂,明明再熟悉不过,却又在此时,无比陌生。
“……小墨?!”
小墨怎么可能离开神鼎,不,重点是……他这是要……
但见小墨对徐云帆讶异的呼声丝毫不理,竟就这样毅然决然飞了上去。
没有预兆,没有回顾,没有道别。那只猥琐鬼以极端的姿态飞上前,胸前乍现太极光芒,瞬间补强了那个阵法的缺口!
而后,与魔界灵元无匹威力碰撞在一起。
一招,排山倒海。
一招,夺命追魂。
狂吼与刀剑气息,震动天地久久不息。
当惊爆声终于停止,江面上一片狼藉。人的骨肉与碎裂的冰块,迸射千百道血雨,淋漓了满江。
五道人影倒冲而回。徐云帆虽有小墨抢先,但同样出招攻击魔者,与魔功相撞,亦是经脉重挫。被甩在江面上,喷出大口鲜血。
荀微、杨正清,皆是重创跌出。但听一声闷呼,叫的却是战友名字:“……谷长老!”
徐云帆心下重重一跳,勉力抬头时,但见漫天烟尘中,一柄大刀斜插江冰之上。顺血槽流下的红色,昭示这位武林前辈最后的辉煌。
谷长老……
还有苏南和李仙仪……越秀女掌门拖着苏南,用力往他口里塞着伤药,表情却是一片惨然。
[救不活了。]
她哀伤的眼神令人透心冰凉。
……小墨呢!
徐云帆用力撑起浑噩的头,搜寻小墨的踪迹。却见那道黑色烟气,在半空中逗留一刻,倏然消散。
小墨!
徐云帆心头如刀割一般,更对这一切无法理解。却在此时,听见身后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徐云帆愕然回头,便见那人挥手,小墨残余的最后烟气,淡淡地落入他的手中。
******
惊爆瞬间,胜负区分。
李仙仪祭起越女剑最上式,仍无法与魔界至宝相抗,眼见魔人气劲已避无可避,她心中纵对尘世万般难舍,终化作黯然一叹。
然而在这时,她的身体被猛然推出,同时眼睛蓦地睁大。
祭司一招即将攻至她命门的时候,天机阁主苏南猛地推开了她,将自己暴露在祭司掌下。
血在眼前喷了一重浓雾。
“苏南!”李仙仪本已重伤,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连滚带爬将人拖开。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伤药,塞到他嘴里,却随着喷涌的血块一起涌出来。
“苏南!”越秀掌门看了一眼他伤处,神色惨然。心脉俱碎,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活了。
她咬牙道:“苏南,你这算什么……我命由我……你这又算什么!”
即将殒命之人呛咳道:“同袍情谊……或者,因为你是令兄之妹……这个理由够了吗……”
“兄长会原谅你的……他从来不曾怪过你……”李仙仪终究抑制不住,泪如雨下。她尖声叫道:“你难道不知他之期望,自是希望你好好的活着……”
他也希望你这个小妹好好活着。天机阁主颤抖着手按住胸口,攥紧了暗藏的棋谱,恍惚之间,仿佛听见执棋之人爽朗的笑声。
“苏南,我把小妹许配给你吧。”
“义兄,这个玩笑开不得。”他落下一子,含笑摇头,“令妹被你那般回护,我若真娶来,怕不要天天听你的耳提面命?”
“女儿家自当娇惯些。你真的不考虑?你我是结义兄弟,亲上加亲大大美事……”
“正因是结义兄弟,我与令妹也是兄妹……义兄啊,你的妹妹经当真念够了,专心下棋吧。”
其实他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弟妹控。
天机阁主一时好笑地想着。那人对他的好与对妹妹的好,还真如出一辙。
如果当年对魔教约战,他不是因门内变故而迟去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成为他永生永世无解的遗憾。
来风亭下,明月翠竹,一局长棋。
那时他们在亭内手谈,窈窕的小妹托着茶盘送来两碟精致细点。流年静好,岁月如诗。
******
将功力摧运至极限,却遭到了六人的凶猛反击。祭司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法杖用力支持在冰面,黑红的血迹一滴一滴落下来,缭绕着周身的黑气剧烈波动。但魔者脸上,却展露了从容的笑意。
这一战,是他胜了!
虽然六人与阵法之威非同小可,他的天魔铸体被毁,所受之创伤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恢复,但高手相争,只在纤毫。此招得胜更击毙两人,余下的人,再也没有赢他之能力!
除非后面还有高手,否则这一战,他赢定了。
但这时,他听到了江面上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祭司大人,还没结束呢。”
宽袍博带,长袖方靴。折扇一开,收了那道飘忽而来的黑色鬼气。脸上是一如既往平静又洒然的神情,仿佛这一切生生死死兜兜转转,都是过眼云烟。
“手上这么多条人命,还想回老家结婚(?),真要让你回去了,老天爷未免不长眼睛。您说是么,祭司大人?”
“你是——罗长风?”祭司冷睇来人,表情变得戒备而狐疑。
罗长风优雅一欠身:“你好。我很荣幸成为这场战役的压轴戏。”
徐云帆怔然地望着师兄,他们预先的计划里,并没有罗长风啊。
“你们已经没有胜算。”祭司冷笑着道,“我虽伤,你们的阵法却已土崩瓦解。向我屈膝投降,或可保命。”
他说的没错,虽然他被六人的凶狠反击重创,但现在谷玉增、苏南已亡,剩下的四个人无力再战,不可能对他造成伤害。
“祭司大人天魔铸体被毁,灵元失效,仍有如此自信,真让我佩服啊。”
“呵……”祭司道,“同为用术之人,罗长风,你该知道要我性命,绝非这样简单。”
“是啊是啊,硬撼魔界灵元,破解天魔铸体,还需要以法术镇魂再将魂魄彻底击碎。没办法,事情逼到这里了。”来人叹着气,“搞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想的,但祭司大人,还是请你……”
“下地狱吧!”
随着这一声,罗长风周身气场骤变,一股凛冽之怒,无声引爆!
四面流风相和,八方圣灵来朝!
徐云帆本能觉得不妥,用力撑住冰面想要起身。无奈连番重伤已让他实在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双手于胸前连划,书写出一个青色的符号。
他不认得这个符号,但却知道,这是某种上古秘法的起手式!
神术蓄势,天地变色鬼神惊!
古华首徒,中原正道一直隐而不出的修术者,一手符咒划开风雷,然而见他指尖丹朱,引咒之法,却是自身灵血!
寂静之中,但听朗朗语音,是他口中诵出流畅语句:
“天高听卑,以吾为祭。封五感,绝七窍,献肉身,奉魂灵。不求轮回,但求——灭魔!”
两道鲜血自双目涔涔流下,紧接着是耳、鼻、口。施术之人恍若未觉,唯有手中光印不断变换。在他脚下,丝丝血红沿着冰面蜿蜒而出,如同灵蛇,如生长的藤蔓,又如阎罗的索命文字,眨眼之间,整座江面尽染血色异符!
祭司的表情第一次失去镇定,瞳孔泛起异常兴奋明亮却又是绝望的光芒,喃喃道:“是神罚……是神罚!原来这种异术,真的存在于世上!”
徐云帆心头泛起巨大的恐惧,不由得叫出声:“不可……罗师兄,住手!”
太晚了。
天际狂风席卷,电闪雷鸣,原本晴朗日空,已变为漆黑夜色!
白袍黑发的施术者,反手抽出肩头饰着黑白双色穗尾的剑。最简单纯粹的黑白交替,倒映着最鲜艳的血红,仿佛倒映滚滚红尘。
却在瞬间刺痛了旁观者的双眸。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霞无觅处。”
某人风雅地打开折扇,扇面江山一望无垠,扇后双目流光明灭。
“古华派的动向我知晓……我是无所不知的鬼啊。”
原来……
原来,小墨与他本就是同一个人。
原来,这一切都是……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徐云帆但觉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到底想说些什么或者已经在说些什么,但却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罗师兄!”
颤抖的唇边蹦出这几个字,却在同时,听到那人优雅吐声:
“神之契——天降神罚!”
作者有话要说:恩没有错,上章最末那两句……说的不是徐云帆而是罗师兄_(:з)∠)_
关于苏南和李家兄妹,想写的就是这种柔和美好的相处模式,未必要轰轰烈烈的相爱,却有情义细水长流。
继续预告:下章派剩下的两个便当。
48、
“神之契?天降神罚!”
一道闪电划破苍穹,然后,整个世界都似狠狠地晃了一下。
天神降怒,不存在于世间的力量,引来超出所有人想象的变局。
祭司满身黑焰,手上法杖出现无与伦比的光芒,施展至极黑暗之术,挺身面对神罚:
“魔祭?魔焰无双!”
天际无端下起雨来,点点滴滴落在面上,丝丝缕缕遮挡了视线。
于是徐云帆觉得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看不到那以生命为火点燃的阵法光芒,看不到那从天而降撼动三界的神罚,看不到满天满地的血色的雨,便可掩耳盗铃地以为一切都未发生。
但他还是好像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圆滑的腔调,难辨真假的语言,习惯性的神棍,但他总能及时抓住,那其中淡淡的关切。
“没办法,事情逼到这里了。”那人狭长双目看过来,挑动地道:“所以,徐云帆,你不配合一下,做点什么吗?”
“要取祭司性命,需硬撼魔界灵元,摧毁天魔铸体,以法术镇魂,最后……再将魂魄彻底击碎。”
徐云帆握住了手中的剑。
早已不知有多少咸涩的水痕悄然消散在空中,像是与江面上的血迹都融合在一起。那灼烧的符号刺痛他满目满心,到此刻才明白,他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肯为胜利付出一切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
那人看似轻巧的推诿,从来都不是放任自流。
已经滞涩的真气,又开始在四肢百骸流淌起来。
他并未用心去调动他们,他只是随着意念举起了剑,于是本来沉重的宝剑轻而易举抬起在半空,剑尖直指魔人的心门。
再也不能回头了。
再也不能回到过去。
他的未来也是一片黑暗,他已经听到那人的生命在迅速溜走的声音,知道下一刻就是永诀。他可以看到茫茫前路,寂寞恐怖得令人发疯。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付出了太多代价,他的同袍,他的同门,付出代价,要的只是一个胜利的结果。
至少这一刻,他还可以做到……
杀魔!
——“古华精义?凤凰涅槃!”
风雷降落,与祭司最后的法术轰然相撞。
浴火而生的凤凰,在天际降落风雷之力的同时,昂然仰起头,呼啸着冲向魔教第一人。
万物在这一刻静止,为这人力的极限致敬。轮转不息的流年在此刻驻足,定格成武林永恒的神话。
风雷贯顶!
一剑穿心!
……
魔教祭司双手用力握住插入胸前的剑,因为极度痛楚而扭曲的面孔上,展现出的,是极为复杂的神色。
“天命……也许这真是天命。”他慢慢地抬起头,本以为胜券在握,现在却面临死劫,为何总是失算,为何天意总不站在他这一边?
为何统治中原已经近在咫尺,却在此时让一切成为黄粱幻梦?
天意对他……何其残酷!
“天命……天命之选择……总是如此出人意料!”
徐云帆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地,将剑推了进去。
伴随着血肉崩裂的声音,剑在魔人前胸直没入柄,在背后透出几尺长的剑尖。
魔人昂天怒喝,一掌将徐云帆震得倒飞出去。接着他口中喷出一大股血,踉跄地跌跪在冰面上。
旁观者瞠目结舌,正要勉力上前,却忽见魔者仰天大笑:“中原武林,古华派!好!很好!”
他慢慢抬起手,指点着眼前的众人:“你们胜了……但这场战斗,不会是我教的终点!”
但听他口中喃喃念诵,紧接着,一团浓烈的黑气从他法杖顶端窜出,蓦然飞向远方。
随即,魔教第一人,慢慢地阖上了双目。
胜利了。
取得胜利了。
这胜利来得太快太突然,令人措手不及,令人毫无欢喜而只是恐惧。恐惧的是,之后那……必须面对的残酷。
“徐云帆。”
徐云帆慢慢地转过身。模糊的视线,早已看不清那人血迹斑斑的面目,然而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他的身影在渐渐变淡,变得透明。和满地法阵的鲜血一样,辉煌过后,只余死灰。
徐云帆怔怔站着,不敢动,不敢眨眼,仿佛只要这样做,时间就不会前行,他最不想面对的结果,就不会发生。
他看到那人双目尽毁,却仍是面向自己的方向,挑起一丝浅淡的……诀别之意。
“罗师兄!”
哽在咽喉的三个字乍然突破束缚,回荡在空气里。他猛地快步跑过去,用力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人,然而那道身影,那个浅淡的道别,也在他几乎要碰触到的瞬间,
轰然化为尘灰。
恶斗止歇,风雷散去,云开而日出。
荀微怔然看着这一切,许久许久,他缓缓放下了手中剑。喃喃道:“结束了……”
仿佛是被这一声唤醒,古华掌门身子剧烈一颤,跪倒在冰面上。
手指触到了一柄硬硬的东西,却是一把折扇。
他颤抖着伸手,将那柄折扇紧紧攥住,像再也没有机会一般紧紧地攥住,直攥到,掌心出现深深的血痕。
结束了。
是,对于罗长风来说,一切都结束了。
但对于他,有关罗长风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
徐云帆回到了古华派。
许多弟子围拢上来问这问那,他却恍如未闻,只是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过熟悉的亭台楼阁,走过萝卜地,走过演武场,走上藏书阁。
像是有冥冥召唤一般,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去发掘。他的罗师兄不会这么狠心到只字不留,虽然,他更害怕看到留下的东西。
然而他还是走了上去,然后看到那扇关着的门。
徐云帆不由得推开了门。
一张小桌,一封信,一幅卷轴。
漫漫长夜,一人左手持扇优雅轻摇,右手执笔,在纸上写下文字。
“徐云帆:
有些事并非刻意瞒你,只是随缘而起,缘变而事移。天命轨迹,脱离我之掌控,神棍也有失算的时候……哎呀,这样的辩解,你也许不能接受,但在我,确乎就是如此。
关于小墨……你可知修道有斩三尸之说?小墨是我以三尸所化。呵,若有所冒犯,请允我在此致歉。
慕容送来的神鼎,是与神明缔结契约之平台。获得所需,付出代价,公平交易,此便是‘神之契约’。我以血肉命火出让,换取至极鬼术,本已触怒鬼神。所幸术法之能,总有很多移命机会,此等交易不足以致死。
但此次杀祭司,除却神罚,别无他法。都打到这种地步了,总不能临阵脱逃啊。
哎……玩火者必自焚,诚不我欺也。
所以说,罗长风身亡,乃是自作自受。你……无须介怀。”
灯火明灭,人影摇动。折扇合于胸前,戏谑神色渐渐敛去,剩下的,只是一缕不可解的感伤。
大约是受神棍之学毒害太深,罗长风对“游戏”二字格外钟爱,戏弄敌人戏谑友人,言辞翻覆难见真心。
喜欢押宝,亦喜欢揭开盖碗看骰子是大是小的瞬间,惊喜或者失落,都是极有趣的风景。
或是天性凉薄,或是惯于游戏人间。对于生死,罗长风并不很执着。一季春风花开花落,来年再发,谁记得旧年残红。
但……再轻浮的人也该有些执念,否则人世一遭,岂不白白来去。
罗长风自很久以前便懂得了,他这一点执念,总在那个师弟身上。
那时他得了师尊特许,可以随意出入藏书楼。藏书楼顶层推开窗户向下看,可见师弟们练武的身影。
总有一个人从不躲懒,从不松懈,亦从不叫苦抱怨,每日每日,由清晨练至夜幕降临。
罗长风饶有兴味地趴在窗台看,看到妙招赞一声好,看到蠢招暗中笑得跌足。时光荏苒斗转星移,观看的兴趣成了习惯,那身影却入了眼入了心,再也挥之不去。
再然后了解得愈多,便入心得愈深。他的冷静他的理智,他的重情重义,他的愈挫愈强。无论从哪个角度,都闪闪发亮得晃瞎犬眸。
选择签订神契,最开始只是为了救人性命。后来想既然救人便救彻,索性将这许多年学的都用了,作为提升功力之助。
再后来既然费了这许多功夫,不将祭司弄死,岂不前功尽弃,他怎能做那等亏本买卖。
江湖真是个大泥坑啊,一步一步愈陷愈深。只是在罗长风,确乎每进一步,都是欣然而往。
夜色渐褪,黎明将至。摇扇之人放下手中毛笔,捡起满纸淋漓,细细看了一遍。本想再加两句话,但念头一转又放弃了。一来太过矫情,二来他若真死,徒增生者负担。
只是那时化出小墨,常伴身侧,使用种种术法,救他助他,不过基于简单的念头:
……千难万险,罗长风始终与你同在。
你若扬帆,我必好风相随。
徐云帆颤抖着手,打开了旁边的卷轴。
那是一幅画。他本以为会是罗长风的画像,但打开,却只是一幅山水图。
水墨晕染的山色虚无缥缈,下方江水曲折绵长。这种画风徐云帆已见过太多次,却在此时才真正懂得,作画之人,是何等苍莽浩渺的心境。
模糊的视线里,但见画角空白处,题着一首李商隐集句。
“顾我有怀同大梦,
来是空言去绝踪。
蓬山此去无多路,
九秋霜月五更风。”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注:
关于“斩三尸”:道教的信仰中,“三尸”代表人体内部的三种“恶欲”,即私欲、食欲和性欲。修道者必须将其铲除。
关于“集句”:集句是截取前人的诗句,拼集而成一诗。
这首李商隐集句是好基友司马瑄赞助~感谢=3=
李商隐是不明觉厉的典范,所以不必细究含义,意会即可~【←_←
P.S.其实,罗师兄不是完人……他是真的很神棍,有的时候也真的不靠谱。
再P.S.没有虐够的姑娘可以等下章继续=L=
49、
信纸无声无息地飘落回桌上,紧接着是一片刺目的朱红。读信之人一手按住迸发的伤处,一手在桌面上慢慢地攥成拳。
似乎是到此刻才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失声痛哭,但徐云帆所做的,只是用力阖上双目,于是那一点一滴的水渍,就这样在纸上蔓延开来,染了那人最后的笔迹。
于是很多当时看不明,想不透或者不在意的事,全都在头脑里复原了本来面貌。
小墨是罗师兄的化体,所以才会对古华派的事了如指掌,所以才会说出似对他极为了解的话语。
而罗师兄之所以对他的境遇毫不担心,常去躲懒,是因为……小墨本就与他同在。
那时候海宁战前,观景台上,罗师兄手持一管乌箫,若有若无地吹着一首《临江仙》。
后来他武功全废,罗师兄派齐远送来神鼎,自己坐在山石上,细细吹奏的,依然是一首《临江仙》。
再后来,他在魔人制造出的“绝情幻境”之中,亦曾听过相似的乐声。那是罗师兄的箫声,似真非真,似幻非幻,似飘然远去却又有所执念。难以测度的心意,又因掩藏在纷繁五色之下,弥足珍贵。
于是徐云帆终于懂得了什么,却又发现自己还有太多的不懂。
为什么……
为什么要采取如此极端的做法,为什么不让他知晓。
为什么要如此神秘,宁可用一个华丽的谢幕来与他道别也不肯在事先告知他真相。还是怪他太过盲目,只看到了自己的牺牲,以为只依靠了自己的力量,却从未想过对身边的人来说,他的勇烈才是最大的伤害来源。
头脑嗡地一响,他忽然想到了罗长风带笑的那句话:“我的心思一向浅而易见,让古华派找个深山老林一躲,……赏花品茗琴棋诗书,除此之外盖无交陪。”
是啊……这或许就是罗师兄的心里话了……
所以为什么要为天下苍生,为什么要抗江湖大义?
为什么要拼命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反而连累了至亲至信的人?
他一直以来的做法其实是错的吧……此刻的锥心之痛,就是对他的惩罚吧?
更多的鲜红色落在桌面上,绽开斑斑点点的血花。混乱的内息开始不受控制的四处乱窜,像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刮。但内心的痛楚更胜此千百倍,仿佛整个灵魂都在剧烈颤抖,无法排解,无法挽回,逝者已矣,徒留此生此世无解的遗憾。
渭水最后决战,以魔教祭司身亡而告终。
魔军得此消息而大乱,虽有剩余的九品魔人领队,仍是无可避免走向覆灭。
在正道诸多门派围攻之下,魔教损失泰半。轮王嫪兴昌、圣姑连江月、鬼使闫明均受伤,不得不带领魔教退出中原。而九品高手虽伤,功力仍在,再加上中原也损失惨重,不能乘胜追击,也就放他们逃走了。
迁延数百年的正魔之战,终于迎来了一个结局。尽管,没有人知道这是否是最终结束。
中原的大门派都为此付出巨大代价,天机阁主、天山派长老、古华派首徒身亡。其余高手全都重伤。而古华派掌门在战后就将自己关在藏书阁内,任凭什么人要求见面,一概不理。
因他身为代盟主,如此做法自然引人非议。可不管外面叫得多厉害,徐云帆只是不出现。江湖,天下,曾经那样执著的大义与责任,在此刻,似都崩碎成灰。
荀微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古华派弟子,怒道:“今番失礼,我自然要向徐兄道歉的,但我现在非见他不可!”
齐远两只眼睛已经肿成桃子样,抿着嘴使劲克制的样子又伤感又微露滑稽。伸开两臂坚持说道:“徐师兄说了谁也不见,我必须执行他的命令。”
“他糊涂了你们也跟着糊涂!”荀微气不打一处来,“我知道罗长风的事对他打击很大,但他这样,罗长风能活过来么?你们放任他这样下去,是想让他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四个字令齐远一震,但想了想还是摇头道:“我相信徐师兄。”他按住腰间的剑柄道:“荀门主,您要再进,就恕在下不敬了!”
荀微气得脸色发白。
正打算真的把齐远打趴下硬闯,忽然感觉一件东西按在自己肩上。
是一柄折扇。
荀微瞬间惊住,甚至是抱着一丝期望地转身。但他立刻就失望了,身后不是他想象的人,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头戴方巾,身穿褐色长袍。明显气血亏损的惨白面色,令此人显得十分文弱。但仅凭荀微九品境界,他竟能无声无息来到身畔,这份深藏不露,足以令人惊异!
何况荀微还注意到,在这人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人。
灰色衣袍,恭敬垂手随侍,正是之前曾在诸派集会上,提议推举徐云帆为代盟主的人!
只听那人以扇掩口轻咳两声道:“让我来吧。”
荀微但觉蹊跷,不由得让行。
此人上前,对齐远说道:“我不进去,只请你向徐云帆传三句话。三句话带到了,他若还不肯见我,我立刻就走。”
齐远怔忡了一会儿,想徐云帆虽说不见人,但带话总是可以的,便点头道:“什么话?你说。”
密室之内,重伤又受打击之人但觉内息混乱,周身剧痛。心知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更知此番绝再没有小墨会来助他。这个认知勾起无穷回忆,愈发激得心血如沸。
恍惚间甚至觉得就这样放任自流也好,否则未来无边黑暗,步步艰涩,要如何前行?
正在翻覆间,忽听门外极快的脚步声,一人跑来,隔着门叫道:“徐师兄……外面有人让我带话给师兄,说只要听这三句话便好。”
是齐远,但徐云帆现在什么也不想听。
但门外之人仍是大声道:“徐师兄,那我说这三句话了,第一句是……”
——“你愿死吗?”
想死吗?
徐云帆茫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灰白的墙壁。
他不是第一次险死还生了,亦知死亡不过就是那般。失去感知,便不必痛苦。失了心,便无须伤心。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但是……
不,他不会死。
再绝望,再痛苦,他也不会选择死。因为……因为他是徐云帆啊,信命却不认命,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人。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但,正因为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已经失去得太多,所以更不能放弃自己。
“徐师兄?……你不回答我就说第二句了,门外那先生说的第二句是:”
——“你愿活吗?”
不想死,自然就是要活。这是用最简单的排除法做出的最必然的选择。徐云帆眼中有淡淡的光闪过,虽然短暂如流星,却是终究点亮了那一湾黑暗。
——“第三个问题:如何活?”
最后三个字在脑海里游走,刺激着混乱的神经。
要活下去,不是行尸走肉一般地活下去。哪怕只为了找一个活的理由,他还要重新扛起那些正义或责任。未来的路,还要他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如果不走,就是辜负了那些,在路途上牺牲的人。
古华的掌门人怔然看着眼前斑驳的墨迹血迹,终于抬起手,抹去嘴角赤痕。
他的自怨自艾,他的软弱,都已经足够。那不是洒脱离开的罗师兄的期望,亦不是他自己的价值。
浴火重生的凤凰,只能将一切痛苦折磨咽在肚里,藏在心内。而后展翅向九天翱翔。
50、
古华派的大门再度打开了。
徐云帆在前,齐远在后。古华掌门依然是竹簪素服,却换了一身崭新的,平整而不见丝毫血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后负剑。虽然神色憔悴而压抑,然而周身之坚韧气质,更胜往昔。
荀微向前走了一步,想要说什么,终究化为一道深长叹息。
他拱了拱手,道:“徐兄突破九品,乃可喜之事。”
古华派身后众多弟子听闻,表情不由得都又惊又喜。徐云帆年纪轻轻,竟已上达九品境界,成为武林道上数得着的高手。师尊地下有知,想必亦要捻须含笑了。
徐云帆却无喜色。
伐骨洗髓本就将经脉改造,经历了渭水惨烈的搏杀,极限中的运功突破最后障碍,而之后走火入魔的危险,又被人以三问点醒。他终于上冲至九品境界。
好像是个理所当然的结局,然而又哪里是他一人之功。若没有小墨,没有最后一战众人的死战,没有罗长风的血祭,他如何能杀掉祭司,使武功更上一层楼。
内中血泪,不足为外人道。
徐云帆亦拱手,只轻声道:“劳荀门主挂心了。徐云帆……不敢不勉力。”
不能死便要活,要活便要不改初心。他已想通看明白,即便心已沉沦黑暗,脚下之路仍要朝向阳光。
荀微叹道:“逝者已矣,你能这样想就最好。”
徐云帆转而看向荀微身边的另一人。
吸引目光的首先是那把折扇,不由得便看了过去,随即醒悟那只是可悲的联想,心底又是狠狠一痛。
克制了负面的情绪,拱手说道:“方才让齐师弟传达三个问题的,想必就是这位先生,敢问姓名?”
此人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很不起眼,因而令人很容易忽略他目光中的……犀利。
徐云帆随即注意到他脖子上竟挂着一串佛珠,看此人儒雅打扮又有侍从,竟是修佛者?
见此人拱手道:“在下江湖闲人,姓柳名泽,人送称号‘阎浮渡者’。”
古华派众多弟子不由得一愣,哪有人上来便报自己称号的?这不够尊重吧?
徐云帆却是将这称号咀嚼一刻,道:“阎浮意为多苦世界,先生有此称号,想必佛修精深,普度众生。”
“不。”柳泽冷冷地看过来。虽是冬季,他之神情却似比冬日寒冰更冷三分,道:“这个称号,不过说我若出世,必因天下有大难而已。”
“天下有难而智者出?”
“然。”
众多弟子在身后面面相觑。魔教方退,中原虽千疮百孔,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哪里来的大难?之前的魔祸还不够大吗?
徐云帆见他神色,绝不似危言耸听,不由得心生凝重。伸手让道:“外面说话不便,请入内。”
柳泽、荀微与徐云帆三人进入古华外院,来至正厅落座。
奉茶之后,将无关人摒弃。徐云帆直接道:“先生有何话,不妨直说。”
灰袍修者虽持折扇,却似从不打开,只握在手里。见徐云帆问,亦单刀直入地回答:“代盟主可知魔界灵元?”
以代盟主相称,说的便是武林大事。徐云帆道:“灵元是魔界至尊宝物。祭司曾将其开启,因使用其能量而功力大增。祭司死后,不知踪迹。”
柳泽冷笑道:“不用找,此物必已回归魔教,用以复生魔主。”
“复生魔主?”超出常识的说法让徐云帆和荀微皱起眉头。
“该从何说起呢……”柳泽以扇子掩口咳了几声,声音似更虚弱,表情却愈凌厉,“代盟主,你可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来,武林道只有九品武者,而从未出过……先天?”
荀微道:“自是因为我等天资不足,火候未至。还能有什么原因?”
“哈,天资不足?千年前中原有十大先天,才有北玄关之设。而今的人天资再差,怎就到了数百年都出不了一个先天的地步?”
徐云帆隐约觉得这话里隐藏着极大的秘密,不由得倾身道:“愿闻其详!”
“后天境界是修武,而先天境界是修仙。”
柳泽一语石破天惊,令在座二人神色一凛。
“修武需要的是天资和功法,而修仙,要的是灵气。”
荀微道:“五品至九品,也需要沟通自然灵气。”
“完全不同。修武者说到底还是凡人,所需灵气有限。而修仙者突破自然束缚,与天地交融,乃是极大的福泽,所需灵气亦极多。多到……常人无法想象的程度。”
“这样说吧。魔教之主便是先天。他当年沉眠血池之底,自身精元大部分化为魔界灵元,其余的则被魔教地气吸收,化为普通魔人的修为。魔人骁勇善战,与此有很大关系。”
“而魔教祭司……他早就掌握复活魔主的方法,但迟迟没有动手。我敢说,是他的私心作祟。因为一旦魔主复活,血池干涸,普通魔人依赖的地气不复存在。魔人会武功骤减,甚至大量死亡。”
“这种定律对中原同样成立,有限的灵气是无法支持太多先天高人的。除非……杀掉其他的修武者。”
冰冷的话语,令徐云帆与荀微久久不能回神。
“这……太超出想象了!”荀微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你不能自圆其说……若按你所言,中原的所有灵气连容纳一两位先天都嫌困难,那千年前为何有十位先天?那时中原武林之繁盛,远超现今!”
柳泽亦顿了好一会儿。他之神色变得极为悲悯,道:“因为……这是被神抛弃的世界。”
什么是被神抛弃……为什么被神抛弃?
柳泽到底是谁,又如何知道这些惊人□?!
但再问,柳泽却不肯深说了,瘦弱的人脸色愈加惨白,只冷笑道:“我与人有约,能说的只有这些。”
他转而对徐云帆道:“而今魔教几乎全军覆没,祭司亦身亡。想也知道,祭司一定在魔教内布下暗棋,准备复活魔主。”
“直达先天境界的魔主……呵……所以我说,中原真正的大难,现在才刚刚开始。”
徐云帆觉得整个头都在嗡嗡地疼。
想到他曾去过的神秘先天之境,想到一直流传在魔界的魔主神话和亲眼见识过的“天魔铸体”,想到自正魔开战以来,总有些身不由己的诡异感觉。
他觉得柳泽的话可信。而更因为这种可信,愈由脊梁骨向上发寒。
如果修炼成先天依靠的不只是能力,更是所谓的“灵气”这种资源,那岂不是说,若杀光现在的普通武者,夺取他们占用的灵气,高阶的武者就更有可能直达先天?
先天,御剑飞仙,遨游三界之先天。是多少修武者毕生的梦想。然而,却是要用这般手段……才可能修成的吗?
他抬起头,与对面的智者目光相撞。柳泽似乎看透他心中所想,颔首道:“正如你所想。”
他的目光冷如冰霜,语调隐含残酷:“不瞒尊驾,我来此之目的,便是助中原出一位先天。因如不出先天,待魔主复生,中原必被夷为平地。而要出先天,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一部分后天武者。——并不至于都要牺牲,以古华、定舆、越秀三大尚存九品武者之门派,将剩余门派皆吞并即可。若代盟主肯行,在下之智慧,愿全为代盟主所用。”
徐云帆无法置信地道:“你的意思是,为了对抗魔主,我们要先自相残杀?”
“听起来很难以接受。但如果等魔主复出,将中原彻底覆灭,更是可悲的结局。全部死亡与存活一部分,两相抉择,身为代盟主,应当有这个觉悟。”
荀微在旁拍案大怒:“可笑之极!如此有损大义之事,亏你说得出口!”
“灵元回归,三日内魔主就会复活,徐云帆沉湎师兄惨亡三天,殊不知魔主已经在血池里起来伸懒腰了。”柳泽冷笑着顶了上去,“荀门主自认为能挡住先天?还是想重演渭水众人伏杀祭司的伟大战绩?中原武林现在还剩几个九品?就算所有人都上去,能打得过魔主?看不清形势,固守迂腐理论,将局势推向万劫不复之境地,这便是你所谓大义?”
一连串质问锐如利刃,说得荀微哑口无言。
徐云帆却忽然笑起来。
不同于素日温暖如春的笑意,而今他的笑竟似在模仿柳泽,又冷又硬:“柳先生大约很喜欢下棋吧。”
柳泽紧紧地盯着他,动了动唇角道:“不错,我很喜欢下棋。”
“所以柳先生大约忘记了,世事虽如棋局,人命却非棋子。”徐云帆亦紧紧回望,口唇微动,吐出自己的答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先生之意,大抵如此。但——你我皆非圣人!”
“即便独立顶峰,你有何权力令他人为你牺牲?你有何权力决定牺牲一部分人保全另一部分,然后以救世为名沾沾自得?牺牲是万不得已时的自我抉择,何时竟成正义的矫饰?如此为人之道,徐云帆不敢与闻!”
斩钉截铁之话语,令空气骤然冷凝。两人正面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坚硬。
但,出人意料的是,柳泽眼中的坚硬,在瞬间融化了。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胸腔起伏,血丝顺着指缝流下来,然而他却是边咳边笑,竟至笑道弯下腰去。
“很好……很好!”
亦儒亦佛之修者,朗声笑道:“你果然……与他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开新副本
看了眼表居然都九点了……再熬夜码一章明天会使掉_(:з」∠)_
昨天欠的更新这周一定补上,但是这周哪天待定_(:з」∠)_
51、
他是谁,谁是他?
柳泽不说,徐云帆亦不深问。因他已看出,这名智者背景绝非寻常,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荀微则怫然道:“先生语带试探,非君子相与之道。”
“荀门主勿怪。”柳泽敛了笑意,对他颔首,“我只为试探二位心性才出此下策,失礼了。作为赔罪,我有一个消息想告知二位。”
话刚说到这,忽听门外人声鼎沸,一名师弟快步跑进来道:“徐师兄!外面飞来一个东西,直奔咱们正门来了……啊,来了!”
就在他说话时候,那件什物从厅门飞入,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直冲徐云帆面前。
柳泽眼底幽深,道:“来得好快,不用我通报了。”
徐云帆觑得清楚,见那似是一封书信,却挟强硬真气,来势如箭。当即运气于臂,伸手将其牢牢接住。
触手瞬间,神色陡变。
自升为九品,他之灵觉与前大不相同。见微而知著,窥一斑而得全豹。因而能感受到这书信,竟是从千里之外传来,遥远得超出他之想象。
还有这种强大的魔气……
从未接触过的浓烈魔气从二指牵连之处传来,引得真气受激而起应和。宝剑通灵,所佩长剑连鞘低吟。荀微不由得以手按住剑柄。整个房间充斥了紧张气氛。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封书信之上。
徐云帆扫视信封。空荡荡没有名头也没有落款,却有一枚黑色的骰子图案。骰子的六面均是诡异的图腾,细细看时,令人恐慌,却又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优美。
心中明了此信必是魔界发来,是复生的魔主吗?来得好快啊。
深吸一口气,刚要去启封泥,柳泽却道:“且慢。”
徐云帆投以疑问目光。
“代盟主听我一言。”柳泽倾身,肃然道:“无论此信中是何等荒诞的邀请,你务必要答应。不能犹豫,更不能拒绝!”
徐云帆略一顿,想柳泽若有意害他,之前就无须数次协助,更无须出言试探。便道:“好。”
于是徐云帆伸手开启了封泥。
甫取出信纸,一股难以言说的压逼气息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紧接着,信纸竟然发出了声音。
一道极有特质,令人一听便难忘的嗓音,像蛊惑,像诱导,像从圆心层层地发散出来,漂浮在空气之中。道出的,是出人意料的言语:
——“中原武林的领导者,你可要参与魔的游戏?”
游戏?
荀微愕然,柳泽处变不惊地沉默。徐云帆一瞬间没有反应出这两个字的意思,等确定自己听得无误,心下大讶。这就是柳泽所说的荒诞邀请?
心下震惊,却记得柳泽的叮嘱,于是答道:“我愿答允。”
“哈哈哈,毫无犹豫,亦不深问,是有高人指点,或是你太过自信到莽撞?”那声音竟能对答他的话,不由得让徐云帆猜测这信竟能千里传音?而在千里之外的魔主,又是以怎样的表情审视着他?
便回答那声音道:“魔主是先天高人,想灭我中原太过轻易,既然如此,魔主给砧上鱼一个挣扎的机会,当然要快些应承——以免你反悔。”
“哈哈哈……”魔人的笑声似是满意,又似单纯觉得事情好笑。笑声所及,房屋随之簌簌震动,白灰仆仆而落。荀微紧按佩剑,面带郁怒,却为免有碍大局而闭口不言。
实力决定一切,双方实力的差距,迫得弱势者必须忍气吞声。
而徐云帆对这笑声,神色中少了几分内敛,却多了几分锐利。
细微的变化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发现。但在过去,他极少以反讽的语气说话。也许是心态的改变……也许只是厌倦了示弱和试探,即使肩有重责,也不妨举重若轻。
耳听魔人笑声渐止。便见信上变化,一张似真似幻的纸张浮现在空中,上面闪烁着黑色的四个字:“游戏契约”。
契约?
这个词好生熟悉。徐云帆不由得想到了罗长风留下来的遗书。他说与神明交易签订“神之契约”,难道与此有何关联?
柳泽不知他的想法,见他发怔,只道他犹豫。将扇子在桌面上轻敲一下提醒。
徐云帆回过神来,忙看契约内容。
“游戏目标:通过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关。
人物可携带技能:武功、学识、法术。
技能限制:每入一关,只能选择一个技能,其余技能将被彻底封杀。
参与人数:一人。”
徐云帆顿了一下,只觉莫名其妙。这种游戏方式闻所未闻,该说是这位魔主大人太过无聊,还是说他太过自信,又在玩猫捉耗子的把戏?
然而现今局势正如他之前所言,魔主的实力太强,他们没有本事胜出。硬拼无胜算,所以就算明知是陷阱,也要跳下去。
但还是要问明白……
徐云帆道:“这份契约里并未说明,如果我胜利了会怎样,失败了又将如何?”
“与魔的游戏,胜负结果还需要明说吗?”那声音呵呵一笑,似觉这问题十分滑稽:“就如你想象的那样。胜利了,得到你想要的。失败了,付出所有人的性命。”
意思是……他胜利了,保住中原,失败,则令魔主将正道覆灭?
以一人之身为中原赌输赢吗?
既然已经答应,便只有签订契约一途。
徐云帆并指作笔,方欲以剑气在上书写姓名,柳泽却道:“且慢。”
“又有什么说法?”
“既要签契约,还该去御武台签。”
“哦?”魔主的声音饶有兴味,“经历了海宁之战的背叛,中原人还相信御武台?”
柳泽咳了两声,一边站起身,道:“神明不可欺……既然要玩游戏,就玩得公正一点。魔主也该现身,让游戏的参与者见见游戏的庄家。”
“自诩智慧的人,你很有趣。我这里还有其他的游戏,适合你的参与。”那声音好似又在蛊惑。他这是……有玩游戏的强迫症么?
柳泽淡笑道:“多谢魔主盛情。但我想徐云帆的这场游戏,就给我足够多的上场机会了。”
一番交涉,徐云帆与魔主约定,三日之后,在御武台相会,签订所谓“游戏契约”,开启魔之游戏。
“魔主是个心性诡异的人,最喜欢玩所谓的‘游戏’。当然,参与游戏者永远是别人,而他只会做幕后的操纵者。”
“其实这种心性,才像是魔不是么?”亦儒亦佛的智者惨白着脸色咳了两声,又看向徐云帆:“三天时间,有何事情要处理,抓紧吧。”
三天时间,徐云帆要处理武林上的事,天机阁主与天山派掌门都要重选,诸多门派百废待兴,又要防范魔教再度来袭;还有门里的事,这些天来求拜师的人门槛都踏破了,他便安排齐远王禹等人接待、遴选。三天时间一晃而过,但直到最后一天,他也没有为罗长风立墓。
虽然躯体不存,衣冠立冢也是可行的。但徐云帆不提,师弟们谁也不敢问。只是偷偷在背后看着掌门和自己一样上了身就脱不掉的素色丧服,便觉了满目凄凉。
……也许,不立冢不入土,就可以幻想人还在吧。徐云帆将那卷画收入袖中,自嘲地这样想着。
更也许,只是因为一旦立了坟冢,那缠绕在心头的毒蛇就会收紧,让人无法呼吸。
千难万险,他曾以为是一人独闯,后来才知有人同在。而今他终究是独自一人,却需要留些念想,才能将脚步迈得轻巧一点,不至于跌入悲哀的深渊。
是这样吧,罗师兄。
三日之后,徐云帆与柳泽两个人,赶赴御武台。
没有带其他人来,因为据柳泽说带也无益。魔主的游戏只有徐云帆一人参与,至于柳泽会跟来,是另有打算。
御武台建在一座高山之巅。虽路程遥远,以徐云帆而今脚程,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
这座高台有数十丈方圆,雕栏玉砌,极为壮美。台子周围漂浮着一层一层的气墙。有中原武术不同特色之气息,却也有异域魔界之黑暗力量。或者说,这里是天下各路武学之汇集地,所以,亦是中立之所在。
御武台正中央,立有数根石柱,被不同气息缠绕着,是代表各家的雕像。徐云帆看向中原这面,认得清圣者为佛,随性者为道,刚烈者为武,温雅者为儒。然而望向对面,却又有四座缠绕黑气之石柱,各有图腾,不知含义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补这周的欠更
☆、晋江独家
52、
辗转之际,忽觉森冷之风席卷御武台。台上各家气息受影响,同时一晃。徐云帆敛神,知是魔主来了。
便听依然是那道质感的声音,道:“三天时间,了无遗憾了吗?这一回终于肯痛快地接受我之邀请?”
柳泽轻咳一声,道:“魔主不现身一见么?”
“智者,我不现身是为了游戏的公平。搅扰参加游戏者的心境,对你并无好处。”
柳泽目光一闪:“魔主这句话,倒教我心生猜测。”
“如果你想猜,我这里还有很多以猜谜为题的游戏,你可随时加入,哈。——徐云帆,你有什么话说?”
都走到这里了,还能有什么话说?徐云帆道:“契约在何处,我与魔主缔约。”
便见一道黑光出现面前,还是之前见过的所谓游戏契约。徐云帆运气于指,在条款下方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瞬间,御武台气息涌动,天地如有感应。魔主声音满意地道:“神明见证,契约已成。接下来,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运气吧,徐云帆。”
他说的不是能力,而是运气。徐云帆心中辗转,想到之前与柳泽探讨过的话题。
“魔界有四域,魔主说的青龙白虎玄武朱雀这四关,想必就是对应于此。”
“传闻中的魔界四域,东域有毒气,北域遍布术阵,西、南二域不知详细。既有三个技能,学识能应对毒气,术法能破解术阵,另外两域大概要靠武功。如果选错技能,就毫无胜算了。”
徐云帆皱眉道:“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这是常例。但,魔主会将规则定得如此简单么?倘若他变换顺序,我们只能凭运气猜测?”
“我们可以附加条件。”柳泽道,“运气,也是能博取的。”
“魔主大人,我有一个请求。”褐袍的智者对着虚空躬身,“入关之顺序,能否多加透露?”
“对我提出要求,应当辅以取悦我的方式。”那声音竟似愉悦地回应。
“随魔主的意思。”
契约随即化光消失,飞出三枚黑色的骰子。正如之前所见,六面皆有诡异图腾。
地面上则出现一张方桌,大小点数俱全,还有宝缸等物,竟是全套的赌具。
骰子落入宝缸之中,清脆的撞击声好似魔主兴味盎然的心情:“赌赢我,答应你的要求。”
魔主真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人。
从他第一次出现,既不问过往诸多魔人和祭司之血仇,也不提对中原之野心,只是津津有味地玩所谓游戏。虽然,用再轻巧的说法,也掩盖不了赌注的沉重。
徐云帆同样无法了解柳泽。这个人知道诸多武林秘辛,但也有诸多隐瞒。似沉疴在身,却又似富智慧。来历成迷,武功和本领是谜。信任他,本身就是冒险。
但相对于自己对魔主一无所知,徐云帆还是选择让柳泽与魔主交涉。
徐云帆的游戏尚未开始,柳泽先与魔主站到了赌桌之前。
褐袍的智者道:“赌点数,一局定胜负?”
“简单却不失趣味。”魔人认可。
柳泽不再说话,静立以待。便见三枚黑色骰子跃入宝缸之中,扣上盖子,摇晃跳跃。这是魔者在操控着宝缸。骰子撞击着叮叮脆响,而柳泽的表情也随之凝重。
三枚骰子,赌一个点数,真的只凭运气?
徐云帆凝神听去,但觉事情并非如此。功力到了他这个程度,连一根针一滴水落地的声音都能听清楚,何况是骰子?略一运功,便能清晰感知到宝缸之内骰子翻滚的方向与次数。最后的结果也就呼之欲出。
宝缸停下的同时,徐云帆也有了定论,三枚骰子均是1点朝上,所以是3点。
没想到柳泽阖目良久,却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1点。”
徐云帆讶然,三枚骰子上数字之和最少也有3点,如何是1点?
魔音顿住一刻,忽而笑得开怀:“很好!”
宝缸揭开,但见三枚骰子叠成一叠,最上方黑色灿然,正是1点!
“智者,你不揣测点数,却推断我乐于戏耍的心态,你赢了。”魔人声音饶有兴味,“我知你想问什么,也可给予答案:东方,乃青龙。”
好似废话一样的解释,却印证了之前的猜测。青龙关是东域,东域有毒。
“不给予其余三方的答案?魔主也是精于计算之人。”
“下一局你还有机会,当然,前提是徐云帆能闯过第一关。”骰子与赌桌全部化去,便见面前化出四道大门,青白赤黑四色,显示着龙虎凤龟四个方向。
于是徐云帆选择携带“学识”这项技能,迈步进入青色的门。
风声骤起,地点转换。
脚下踩上真实的地面,徐云帆再度抬目。
他现在站在一道山谷的入口,山谷狭长幽深一望不见尽头。两侧布满密林,偶有一两下树影诡异的摇晃,令人悚动。抬目,在山壁间露出一条缝隙的天空,竟是苍黑颜色。没有日月星辰,更不知白天夜晚。
这就是……魔界吗?
所谓的可以携带学识这项技能,是指可以携带书本。先天还没有强大到能窜改人记忆或能力的程度。
有外界工具辅助,理论上来说,青龙这一关是容易闯的。
然而徐云帆对武功术法皆有研究,对毒却真真正正的一窍不通。纵使恶补了三天,又携带了医书,心下还是毫无把握。
甫一入境,他立刻屏住呼吸,检查周遭是否有异样气息。
安静,如死的安静。没有任何鸟虫鸣叫,甚至连风声树叶声都没有。这里就像一条死亡之谷,弥漫着尸腐的味道。
徐云帆心觉不妥,但既未发现异常,就前行试探。
他迈步向前走。
武功被锁闭,脚程自然也不会快。一步一步在地上印下脚印,扫视着周围的树木,辨认树底形态各异的花与草。有一些草木是解毒的良药,他便收集以备不时之需。
很快他发现了一种名叫“警讯”的药草,心中庆幸。这种草叶一旦遇毒就会变色,可以辨别出绝大部分毒,甚至包括无色无味的奇毒。于是采摘了许多,佩在身上。
越走越发现此地诡谲万分,树上流淌下的黑色汁液可能有毒,脚下看似松软的泥土可能会突然变色,酝酿剧毒。空气偶尔会传来奇异果香,更是毒物之征兆。
有些毒被他及时发现避开。有些毒不经意沾染,所幸发现得早,及时寻觅适宜解药。虽然凶险,心中却还算有数。此地既有植物生存,说明毒物皆有克星。倘若真存在不解之毒,早该成为一片荒山了。
坑坑绊绊地走了不知多久,已经采集了整整一背囊的药物,山谷依然没有尽头。
徐云帆心下疑惑,这一关难道就是通过山谷吗?这样走下去,何时才算过关?
这样想着,忽见前方路途的正中央出现了一点紫色。
看了一眼警讯草没有变色的反应,徐云帆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切近,发现那是一大丛紫色的花。
纯粹而高贵的颜色鲜丽夺目,但又妖艳得不正常。徐云帆猜到这里必有问题,于是上前探看。
随着他靠近,他之身影渐渐将花覆盖。倾身,以布条覆手碰触花茎,未发觉异常。于是握住花茎,慢慢将其拔出。感到不同于一朵花的重量牵引,这花下面还有东西。
于是加了一点力道。
紧接着。
随着簌簌落下的泥土,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少女的头颅。
如果是胆小之人,恐怕当场就要尖叫出声。
徐云帆却已见识过太多,尽管心中惊骇,仍是冷静。手上牢牢握紧花茎,甚至打算再仔细观察这头颅。
魔主的游戏荒诞,却绝不简单。任何一个线索都有可能是关键。
却在此时,那头颅睁开了双眼。
并非腐烂的头颅,形状优美的五官和鲜艳的唇色,在睁目时变得鲜活。她向徐云帆望来,勾起嘴角一笑,竟然发出了喑哑的声音:“中原人,你为何会进入魔的地域?”
徐云帆将她放在地上,那朵紫色的花弯下来,好似簪在她鬓边的装饰。这副诡异的图景令徐云帆闪了下眼睛,不答反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魔族的公主啊。”少女灿烂地笑起来,“还没有彻底死掉的魔族公主。但也没有多久了,明天日出的时分,我就可以迎来真正的死亡。中原人,你大约是我见过的最后一个人了。这种缘分,我会记得。”
徐云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向她发问:“可以向我解释为何会如此吗?”
“你想听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少女灿烂的笑容那般纯洁无暇,与中原的女孩别无二致。然而她吐出的话语,却是令徐云帆瞬间神经紧绷:
“——那你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神展开注意【。
今天事多的……好想把自己掰成八瓣用= =
☆、晋江独家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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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已买过的亲不必另付点数,算是小小福利
上周更新很慢,但大家仍旧不离不弃,谢谢=3=
P.S.变态集合的青龙关终于过去了_(:з)∠)_
没有打架的人生真是鸡摸如血……
53、
话语一出,徐云帆赫然发觉自己左胸出现一点黑色,迅速扩散而开始腐烂!
这一关是毒,他已做了诸多防范,但无色无味之毒,还是染了他之心门。
怎么会?就算是因接触这朵花而中毒,也应该是手掌发黑,怎会直接就蔓延至心脏?
徐云帆习惯性的想要点穴抑制毒性,却想起在这里无法动用武功。
这个少女……他一手掐住少女脖颈,一手已在兜囊内摸了数味护心保命的温和药草吞入口中。却不敢再胡乱用药,怕反而引发毒性。
魔族公主甜美地笑着,如果她现在还有手臂,大约会看到她巧笑挽发的模样:“你不知道魔族的公主还有‘毒公主’的称呼吗?留下来吧,做我的父亲,兄长,奴仆,什么都好,留下来,陪着我。”
徐云帆心中急速转着念头,想这种毒自己不识得,无法自配解药,还是得从这魔女的口中套消息。
面上故意显出惊恐神色,道:“你是本关的驻守者?怎么会?你如何让我中毒的?”
既然是用毒之人,又是公主身份,必定自负毒术。他笃定这样问,魔女一定会回答。
果然,魔族公主立刻答道:“你也算谨慎的了,但还是门外汉。你以为毒就只有通过呼吸或碰触而下毒的吗?本公主的毒,可是牵引你的心毒哦。”
“心毒?”
魔女咯咯地笑着,头颅蹭着他的手,黑色的长发与紫色的花朵落在他臂上,清越的声音娇俏可爱,却说出恶魔一般的话语:“我能看到你的心,你的心就像一轮明月,但现在里面有一块漆黑的斑点。这就是毒。我用我自己的毒,把你的这块毒引出来,你看啊,它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你的心,只要全都变成黑色,你就可以留下来陪我了。”
一缕黑血从嘴角流了下来,徐云帆但觉心头剧痛,强行按捺着寻找魔女话语中的讯息。“你自己的毒?你也中了毒?”
“啊呀,执念是最深的毒,我的心早就变成漆黑的粉末了呢。”魔女娇俏地说,她的语气说不上是绝望,更像是一种疯狂的迷恋。“我的父亲,我们魔族的神明,他终于复活了,为了他,就算是牺牲整个魔族也无所谓。祭司那个笨蛋,他撑了几百年,直到死才想通。我们愚蠢的生命在我的父亲面前又算什么呢,又算什么呢,对吗?”
她笑着,诉说着,却有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任凭谁看到花季少女这般模样,必定会产生同情的念头。然而徐云帆对魔的变/态已经见得多了,只在面上装作动容:“你的父亲是魔主?为了复生魔主,你们牺牲了很多族人?”
“祭司哥哥那个笨蛋……他死了……还有很多人都死了……”魔女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喃喃地念:“留下来陪我吧……你看,他们都留下来了,他们都留下来陪我了……”
随着此话,风声回旋,周围竟似产生阵阵魔气应和。徐云帆偏目,但见两侧山林里无数草木花朵皆在随风摇摆,却都是他之前避让不及的毒草。一个念头蓦然掠过脑海,令他不由得一惊。
难道这些毒草下面……都是……
“他们都留下来陪我了……这座山谷里魔族的人,都将心头最后执念化为剧毒。心头有多痛,毒就有多烈。你的心若留下,也将是最难得的毒药!”魔女期待地闪着眼睛看向徐云帆:“留下来吧,留下来,陪我吧!”
徐云帆皱眉道:“即使你的父亲只将你作为游戏的道具,即使他对你们的死毫无动容,你依然对他如此执迷吗?”
魔女挑起唇角:“你呢,即使他再也不会活过来,你依然对他念念不忘吗?不,该说,正因为他死了,你才对他念念不忘。活着的时候不懂得珍惜,死了才玩这套,你比笨蛋祭司哥哥还要笨蛋!”
徐云帆按住心口,黑色的血溅上地面。
就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那样痛,痛得快要发疯。但这种痛……却令他的理智更为清醒。
魔女很厉害,能看透人心的欲念,以欲念构成奇毒。虽然不知她如何做到这一点,但……
罗师兄不会成为他的弱点。
他已经走出来了,就再也不会被动摇。
徐云帆顿了一刻,忽然以二指按上了魔女的双目。
魔女陡然一静,未被覆盖的半面,鲜艳的红唇微微翕动,似要发出声音,却终是沉默。
森然气息中,只听见徐云帆冷静的声音:“传闻世间最诡异的毒术,是以心念为毒,今日我也有幸见识。但书中记载,这种毒药必以施毒者献祭,毒与解药融为一体。既以你之心念为毒引,解药必也在你身上。是器官,还是脑髓?你若准备好付出代价,我不介意茹毛饮血。”
魔女娇嫩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徐云帆几乎感受到掌下睫毛的颤动。
“你不想说,是让我试探着吃起么?”
……
[尼玛啊,到底是谁在吓人啊?]
魔女发出一丝撒泼般的尖叫:“不,不要吃我!”
“你明天早上就要死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徐云帆冷凝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听来更令人恐惧。恐吓也好,残忍也罢,为了活下去他可以不择手段。魔女再多的悲愁或者张乔做致,都不可能引来他的同情。
同情不是用在敌人身上的。尤其在你死我活的时候。
“拿出解药,或者用你这颗头做为我的解药,你自己选。”
寂静的山谷里,忽然响起“啪啪”的鼓掌声音。
徐云帆抬目,但见一名妇人款款走来,一边击掌,一边说道:“徐云帆,魔界情报给你的评价都是善良温和,没想到,你也有狠毒的手段。”
“——至少在吓唬起人来,比我这个笨女儿强多了。”
穿异界服装的妇人,青绿的软缎,曳地长裙染着由浅渐深的幽绿。耳边挂一串翠色步摇,腕上是灰绿的玉镯。不是春天青嫩的色泽,而让人联想到吐着毒涎的蟾蜍。
充其量是一只漂亮的蟾蜍。
徐云帆冷冷地这样想着。魔女的颠三倒四他看够了,连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神秘和恐惧也消失。这种级别的对手太过无趣,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他松开手。魔女的头颅跌落在地上,半边脸沾染了尘灰。魔女空洞的双目瞪着天空,骤然发出一声尖利哭叫,将头颅在地上打着滚。撒泼的样子也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孩,然而徐云帆心中毫无怜悯,只有凉薄。扭曲的个性,是开不出永恒美丽的花朵的。
他抬头面对这名妇人:“你才是这关的驻守者?现在……是该上正戏的时候了吧?”
[第二更]
“真是失礼。魔族司毒的公主,举止令人笑话。”妇人走来,伸出纤纤玉手将徐云帆牵起,拉着他缓缓走到前面。“用毒的人该有专业的素质,她那不过是戏法罢了。徐云帆,请将刚才的一切当成玩笑。我以东域最丰盛的宴飨招待你,希望可以尽兴。”
一座孤零零的小亭,亭内有一张空荡荡的石桌。
“输者赔命,你赢了,得到解药。”
又是所谓游戏,玩得还不够吗?
徐云帆对这些奇特的遭遇已是见怪不怪,或者说既然来了魔族地界,只能适应魔诡异的思路。一边用力擦去唇边黑血,一边冷静道:“怎样的宴飨?”
妇人挥袖,面前的石桌上霎时出现一大堆药材。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混沌的色泽,显示这些都是毒物。
“我知道你是毒药的门外汉,我下毒给你未免对牛弹琴,太无趣味。所以这次游戏呢,是你调毒,我试毒。在你被我的笨女儿的毒药毒死之前,先把我毒死,就是你的胜利。”
……
比起之前遇到的祭司等人,现在徐云帆遇见的魔,一个比一个更奇怪。
徐云帆叹气:“就这样决定了。”
老实说,他开始后悔第一关选择的是毒了。这些施毒者心理同样是扭曲的……没一个正常人。
徐云帆坐到桌边的一枚石凳上,在药材堆里翻检起来。
毒之一道,自古以来被斥为旁门异端,却有无数人乐此不疲。也许是因为这种手段阴险诡谲,也许是因为防不胜防。但现在徐云帆却要在用毒的顶尖高手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配出致她于死地的毒药。
他索性把带来的医术与毒经都摊在桌面上,有的书是天下难寻的珍本,内中有极为隐秘的施毒方法。但对于他这个生手,光是辨认这些药材就要花费大量时间,而他也中了毒,时间不多。
何况这妇人只说要他施毒,却没说不能解毒。只要让她认出毒药配方,自然就能配出解药。
更何况这妇人准备的药草,必定是她全都认识的。
这是一场没有胜算的赌局。
徐云帆找药材的时候,妇人就坐在旁边,慢慢地在烟斗里点着了一种草叶,凑在嘴边吸了起来。
徐云帆叹气:“我总觉得这里不像是魔界,亦不像是我熟知的江湖。”
“你熟知的江湖是怎样,你想象的魔界又是如何?”
“江湖是刀光剑影,魔界亦应是祭司那般武林高手的立身之地。不提别项。既然你们擅毒,为何数百年正魔大战,没有用毒的魔人出世?”
“呵,你是要我向你讲魔界的历史吗?”妇人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闲话干扰你之思路,我本以为你会喜欢安静。”她伸手接过了徐云帆递上来的第一杯毒酒,只用鼻子嗅了一下,仰面饮干了,顺手在桌面上捡了两味药材,搁入口中嚼了咽下。
徐云帆眼神一深。他按照古书上记载所配置的“碧渊云萝”奇毒,这妇人随手一抓,就是两味关键的解药。
妇人侃侃而谈道:“东域是被祭司封印的地方,因为我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复活魔主,而他觉得不值得。直到他发现自己没有本事带领魔族统一天下,又在临死前解除了我们的封印。我女儿说得对,他真是个笨蛋。”妇人拿起徐云帆推过来的第二杯酒,观察了一会儿,再次一饮而尽。
同样,她又极快地找到了解药。
“要复活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保有他的灵魂,找一个合适的躯体,让二者融合。”
徐云帆心头一动,被触动了某种深埋的念想。“复活一个人……很简单吗?”
“简单得就像我女儿的脑筋。”
徐云帆对这个讽刺的比喻啼笑皆非:“你是魔主的夫人?”
“哈哈哈哈……贵客你误解到哪里去了。魔主是整个魔界的父亲,他的力量,早已融入我们所有魔人的身体里。所以不独我的女儿叫他一声父亲,我也应该这样叫吧。”
可是那少女又是魔族的公主?……算了,徐云帆对于魔界的混乱关系没有兴趣。他手上勾兑出了第三杯毒酒,觉得自己的手法愈发娴熟,但绿袍的妇人接过毒酒,仍是毫无犹豫的一饮而尽。
实力相差得太过悬殊了……
“魔主原有的躯体早就散灭,所以我们又找了一个合适的人,用药物改造了他的身体,让他可以承受强大的灵魂。再然后,是北域术法者,祭司同乡们的事了……”妇人看了看徐云帆递过来的第四个酒杯,脸上闪过一丝狐疑:“这不是毒。”
“这是补品。”徐云帆坦然点头。
妇人脸上现出凝重神色。身为毒人的敏感,自然知道一旦事情脱离自己掌控,就是危险的前奏。她接过茶水,仔细地闻了又闻,又从药材中捡了数味,噙在口内,方将茶水喝了下去。
没有任何反应。
徐云帆此时心口的黑色毒液已经蔓延到四肢,觉得手脚都开始发硬。但他的计划也只剩最后一个步骤。他伸手,将第五杯酒推了过去。
“这是中原的茶叶。”他淡淡地笑道:“请饮。”
妇人接过来,嗅了一下,赫然变了颜色。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徐云帆:“你明明不懂得用毒,怎么会……”
“我不懂用毒,但我知道阴阳太极之理。”徐云帆一手按住桌面,另一手去擦唇边涌出的黑血。“你常年接触毒素,又住在如此阴森诡谲之所,必成阴盛阳衰之体质。我不过用几味毒逼你服下阳火旺盛的解药,以补品催发。最后用一味性极寒凉的茶水,彻底打破你体内的阴阳平衡。”
“我没有下毒。——所以你无药可解。”
妇人怔忡了好一会儿,右手慢慢地将烟枪放下,左手还端着那杯普普通通,但又即将夺去她性命的茶水。
“对任何普通人都没有效果,唯独对我这浸淫毒药之人致命。徐云帆,你很厉害。”
她似笑似叹地说道:“你赢了,真厉害,你又赢了。像海宁之战,北关之战,渭水决战一样,也许他们一开始就不该向你挑战。”
徐云帆用力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道:“我的解药呢?”
“毒死我,你还想活命?”幽绿衣袍的妇人端起杯子,慢慢地将那茶水啜饮,“虽然说,这条命太长,我已经活腻了。”
徐云帆并不意外,但也摇头:“你食言。”
妇人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的笑话一样,用拳头捶着桌子:“最毒妇人心啊骚年!”
“整座山谷都是复生魔主而牺牲的怨灵,我留在这里,我的女儿留在这里,你最终也将留在这里,就像我的女儿所说,陪伴我们吧。”
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墨绿色的烟气在眼前腾起。
☆、晋江独家
54、
眼前一阵缭乱,徐云帆重新回到了御武台上。
察觉被封印的武功迅速回归,立刻运气试图逼出毒性。无奈中毒时间太长,毒气已深入脏腑,运功反而促进毒之生发。
一直等在原地的褐袍智者快步走来,伸指探他的腕脉,片刻收回,对他摇了下头。
徐云帆明白这个意思是说“我治不了。”心想早知如此,真该先吃了那魔女的脑袋才对。
好吧,若那样,绿袍妇人也必定不会放过他……
柳泽咳了一两声,道:“我久病成医自负医术,却仍解不了这种毒。你是遇上了东域号称‘毒王’的幽梦夫人?”
“幽梦夫人而今归于大梦了。”(注)徐云帆竟有心情说了个讽刺的冷笑话。
他但觉毒气在体内汹涌冲击,虽然勉强用武功压制,使四肢能够动作,却将毒逼得上冲至五官,令视力急剧下降。原本明亮的视野,很快变得昏暗。
失明?接下来的关卡,只怕要更加难闯吧。
也许这正是魔主乐于见到的结果。
徐云帆看了柳泽一眼,模糊的视线里映着的是一张严肃的脸。单纯要解决危机的表情,而没有对同袍的焦虑或担忧。徐云帆恍然发觉这是一个真正冷酷无情的人,他的目标只有中原的胜利,而无中原战友的同袍情谊。
……其实又在联想什么呢,柳泽与罗师兄,相似的本就只有一把扇子而已。
下意识地从别人身上找寻那人的影子,不过是可悲的自我安慰罢了。
魔主的声音又在御武台回荡起来:“你过了青龙关,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我的夫人与女儿,你给了她们足够的乐趣吗?”
“她们都死了,你却毫无动容。”徐云帆但觉视野迅速黑下去,只剩一两指的光亮了,索性闭了目。道:“我本以为魔教虽凶残,对同袍却有情有义,魔主大人真是刷新了我的认知。”
“激将或者讽刺都是有趣的挣扎。”魔人不管他说什么,始终是玩兴盎然的语气,“下一关你又要如何挣扎呢,中原的小领袖?”
徐云帆尚未说话,柳泽咳咳地说道:“还是以摇骰子作为提出请求的机会吧。这回轮到我摇,魔主猜,怎样?”
“智者,我欣赏你的公平。但考验先天的能力,又令我惋惜你的愚蠢。”
“说人愚蠢之人往往缺乏自知之明。”儒佛双修之人回刺了一句。于是魔主哈哈大笑起来,云气涌动之间,赌桌再度化出。
徐云帆闭着眼睛,便不知道柳泽走过去,拣起三枚骰子,捧在手心细细地观看。又将手指上去,翻来覆去地摩擦,拨弄几下,好似赏鉴什么极珍贵的宝物一般。
半天才鉴赏好了,将骰子放入宝缸里。
随即,清脆的响声传来,像是乐器叮咚的敲击。
似乎摇了很长时间,又似只是一小会儿。砰然一声,宝缸扣在桌上,静待魔者报出点数。
魔者兴致地道:“二,三,六,是十一点。”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好似完全不当回事。
然后,徐云帆听到柳泽淡然的一句:“你输了。”
褐袍者单手揭开宝缸,但见里面的三枚骰子,赫然翻出二、三、五。
若有人观看,必要失声惊呼,如非作弊,魔主绝无可能猜错。而居然在感应力超凡入圣的先天眼皮底下作弊,柳泽是怎么做到的?
不需柳泽解释,魔主已然拊掌大笑。
“是水银的缘故……魔界独有的水银,你居然识得,更懂得用手掌温度改变其流向,干扰我之判断。做得很好,与你的赌局,越来越有趣味了。”
柳泽低低咳了一声,冷笑道:“十赌九骗。魔主既知在骰子里灌水银,怕也没少骗过别人,我的小伎俩也瞒不过你 。你究竟是醉心所谓的游戏规则,还是单纯以愚弄他人为乐?”
“哈哈哈……如果我说是后者,你会觉得智慧受到侮辱么,中原人?”
柳泽无动于衷:“即便你有意放水,这局依然是我赢。为何要跟自己过不去?——请给予下一关的提示。”
魔气操纵着骰子在宝缸里欢快地跳跃,魔音欣然道:“朱雀关为武功的考验。”
“武功……”徐云帆中毒的情况下,功力其实大打折扣。但现今也只有这种选择了。
一片黑暗之中,徐云帆凭着感觉慢慢向前走,他知道面前重新出现了四扇大门,按照四圣兽代表的季节,散发暑热的那扇必定是朱雀关的入口。
于是他又一次迈步走入。
甫一跨过门线,便觉罡风扑面!
徐云帆之武功今非昔比,在前一关被迫锁闭武功,早已憋了满腹火气。觉到有人偷袭,抬手屈指,准确地弹在袭来的剑身之上。
当初在渭水,祭司就曾以屈指一弹将他狠狠击败。而今事易时移,九品之高让他用出同样的招数,对方亦如当时的他,毫无抵抗之力。
便听一声闷哼,敌人狠狠倒栽出去!
双目虽盲,耳力却在,只凭这一递一接,徐云帆已发觉来者是熟人。
曾经交过手的魔教左护法,胡密。
徐云帆立定脚跟,冷道:“左护法已经堕落到偷袭的地步,真是可怜可笑。”
便听那人森然语气,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徐云帆,你之狂妄,还是如此令人生厌!”
徐云帆双目紧阖,黑气令他脸色又青又暗,说出之话语却针锋相对:“我送你上阎君殿,生死殊途便不必相见。如此解决方案,你可满意?”
跨前一步,右掌单立胸前,准确地接上了胡密第二掌。
“砰!”
气劲相交的声音与敌人的闷哼同时发出,徐云帆略一收气,再猛然一吐,胡密再度被重重地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灵敏地听到两侧各有风声。徐云帆道:“原来是以众欺寡。”听音辨位,双手一先一后,迎上两拨攻击。
左手承接阴柔之力,女性善用。右侧风声飘忽,轻功卓绝之人。
魔教圣姑连江月,鬼使闫明。
徐云帆不由得从胸腔震出笑声:“不只是左护法,魔教九品高手倾巢出动了吗?如此重视,真令我受宠若惊!”
连江月叱道:“谋害祭司之人,血债血偿!”
“那你们欠中原无数血债,该如何抵偿?”一边说着,双掌再度变招,一缕赤红烟气由掌心发出,沾染空气便熊熊燃烧,竟是烧着了连江月的衣袖。
连江月与闫明飘然退远,待火势去尽,又折返来出招攻击。
双目不能视,毒性发作亦是牵连心肺。然而对于徐云帆来说,忍耐疼痛,早就成为家常便饭。
九品境界与之前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不同。自然之真气源源不竭,对万物的感应如臂如指。招数可以随心所欲,一瞬间因应出无数变化。举手投足之间,周围隆隆巨响。正不知是打到了山石树木,或是引来风雷怒号。
徐云帆虽中剧毒,但知魔者盘算,就是要利用他中毒将他击杀。不倾尽全力,绝无存活机会。所以不分神压制毒性,强提真气,欲重创魔人。
但觉劲风袭卷,将肩头长发撩开,背后扶摇宝剑低吟,已是跃跃欲试。
脚踩方位,上步侧身,左手于肩下一推,长剑脱鞘飞出,出招:“焰羽翔空!”
注:归于大梦,就是死去的意思。
☆、晋江独家
55、
御武台上,褐袍的修佛者冷淡地看着那四扇门。流动的云气在他身边缭绕,看去飘然如仙。而在魔之一侧,黑色的云气时断时续,时而缠绕时而游离,如魔人的心性一般难以捉摸。
正魔之间的那座朱雀之门上,亦是云雾缭绕。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上面竟开出屏幕,浮现徐云帆在内与人打斗之景象。
白袍素冠之中原武者与数名魔人战在一处,掌剑无情,你来我往。不断增加的伤势和流失的鲜血,令画面渐趋惨烈。只是场内之人心智坚毅,场外之人无动于衷。
魔音看戏一般地评价着:“连江月之武功柔媚有余,刚骨不足。她有所认知,就强迫自己用出刚猛招式,反而更失自然。而闫明过于倚重他轻功的长项,却不懂与连江月配合。魔教这一辈也只有祭司那孩子武功看得过……嫪兴昌也罢了,心眼挺多,懂得躲在一旁窥伺,等待徐云帆露出破绽而发动致命一击。若这样都杀不死徐云帆,我真替他们惋惜。”
柳泽冷笑道:“嫪兴昌乃魔教第一快剑,有他偷袭是致命威胁。即便他不出手,徐云帆身中剧毒,也胜不过两名九品。应该忧烦的是我才对吧?”
“但我认为徐云帆依然会得到最终的胜利。不如开新的赌局,就以此为彩,我押徐云帆赢,而你押魔界赢。中原的智者,你看如何?”
……真是无可吐槽的赌局。柳泽听了非常感动,然后拒绝了他。
朱雀关内,徐云帆中毒又遭围攻。初时为抢占先机,招招迅猛,意欲击毙武功最低的胡密,破开被动局面。无奈敌人将他心思看穿,不仅胡密故意与他游斗,不给他近身机会,另外两人亦是忽战忽退,令他空耗体力,反而落入下风。
更感应到一人躲在暗中窥伺,如同蛰伏的豹子,等待擒获猎物的最佳机会。
与魔缔约闯关,每一关都只能进不能退。必须打败四名魔人,才算取得胜利。如此缠斗不休,必定蹈入死局。
徐云帆心念电转,想到了一个反击的方法。虽然将有巨大损伤,但总比葬身此地强得太多。
双目不能视,心海反而分外平静。漆黑的世界里,但听外界风声霍霍。凭想象勾勒出敌人举手投足的动作,复杂的招式路线。那名窥伺之人的气息渐渐有些急促,想是徐云帆之坚韧远超他之预期,有些不耐烦了。
徐云帆觑准时机,卖了一个破绽。
在场的魔人同时发现了那个破绽。
徐云帆瞬间感到闫明之刀从肋下擦过,带出一道血槽,连江月清音冷叱:“徐云帆,受死!”
而他同时感应到,一直在暗中埋伏之人,乍然出手。
“最后一招了。”场外旁观的魔主评价道。
他们观看的屏幕之上,徐云帆即便有视觉也不可见的死角之处,乍然跃起一道剑影。
不是光,只留影。因这剑气前行之速度,已非肉眼可以追随。待你察觉时,只剩淡淡余烟。
轻如秋水浮萍,快如白驹过隙。几缕发丝落在剑身上,悄无声息碎为粉尘。
魔教第一快剑,名不虚传!
柳泽知道不可能对徐云帆提供任何帮助,因而沉默以对。只是握紧折扇之手掌,显示他对此战结果也无把握。
侧身避过闫明之刀,一手巧接连江月之掌,又以护体气墙将胡密狠狠摔了出去。然后,徐云帆感觉到了那道剑气。
剑气之快,感应到的时候就已近在咫尺。徐云帆心中念一声好,不退反进,二指一并犹如钢钳,猛然夹住剑身。
魔人之剑哪会因为这种阻碍止步,更添力道,狠狠向徐云帆心门推进。
徐云帆深深吸了一口气,竟是将前胸向着剑尖迎上!
……自然没有全部埋入,而是精确地进入了寸许距离。就在嫪兴昌以为得手,却又觉不妥时,徐云帆霍然逆转体内真气,源源不断地沿剑尖倒冲过去!
打斗多时,他早已压制不住体内剧毒。再拖下去,就算不被魔人所杀,也会毒发身亡。
但此时,他却用这种方式,将毒化为反攻敌人的利器。
毒气没有任何征兆地冲入体内,要退避已然不及,嫪兴昌赫然变色:“这是……毒公主的‘蚀心之毒’!”
徐云帆要的就是他愕然的瞬间。
左手牵引连江月之掌,只将身一转,引来闫明之刀与之撞在一处,一递一回之间,渗透剧毒之真气同时攻入。己身飘然退后,令剑尖离开胸口,一股黑血喷洒,同时,却有他之宝剑如附灵觉,由嫪兴昌脚下钻出,直刺他之命门。
就在此时,令人惊异的情形发生了。
嫪兴昌一声怒吼,由长剑至手臂,竟然全都变成黑色,随即快速染遍全身。紧接着是同样被徐云帆真气逆冲的连江月等三人,接触的衣衫手臂迅速化为黑色。
“啊——!”胡密表情扭曲,似是极为痛苦,发疯似地按住变黑的手臂,叫道:“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
刚说了这两句话,他整个人都被黑色沾染,变成漆黑一团。
“可恶!”连江月的尖叫声震动耳鼓,“我还未给祭司大人报仇……”
此起彼伏的怒吼声中,赫然见四人之身体如被腐蚀成骨架,轰然散灭!
眨眼之间,魔教九品高手如烟消逝。满天满地,只剩下空旷的风声。
徐云帆并不知道发生何事。
他只是听见魔人愤怒的叫声,而后感应到魔气竟迅速散灭。难道是退却了?怎会这般轻易?
虽然魔公主之毒厉害,但对方是九品高手啊,怎么可能因为一点毒药就……
心中不明所以,脚下却已站立不住,不由得以剑撑身,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本已受剧毒侵蚀,方才的方式更引得毒素爆发,瞬间涌遍全身。觉得口中不断流出毒苦血液,浑身的力量都要被抽干一般。
眼前是完全的黑暗,于是便没有看到前方,四张已染做黑色的纸人,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胜负已分。”观看到内中战况,魔主的声音毫不意外,啧啧地道,“只是徐云帆也没有命闯下一关了,真是遗憾的结果啊。”
柳泽猛烈地咳了几声,忽然对他的方向深深一躬:“我想要提出第三个请求,魔主能否再次给予机会?”
出乎他意料之外,魔者没有像前番那般轻巧地答应,而是优雅地回应了两个字:
“不予。”
☆、晋江独家
56、
魔主出人意料的话语,令柳泽变了颜色。
虽然两次赌赛都是柳泽取胜,但魔主此时忽然拒绝再开赌局,似乎是对柳泽高傲的示威或者嘲笑。
似乎是昭示,无论他取得多少胜利,都不过是魔者心血来潮的施舍。一旦收回施舍,他们只有卑微接受现实的份儿。
柳泽将扇子合在掌心,深知纠缠无益,便不再发言。
一道红色的光闪过,徐云帆回到御武台。
毒性剧烈发作令全身发抖,但九品之能力超凡,他还是努力压制着毒性,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这时他听到魔主愉悦地道:“恭喜你闯过朱雀关。徐云帆,现在你剩下一个技能和两个关卡,你要如何做呢?”
徐云帆微愕,道:“一个技能?”
原来武功、学识与术法,每个技能只能使用一次吗?
柳泽在旁持扇道:“魔主大人,这种做法有失光明。”
魔音听来似乎很开怀:“无论我开具怎样不公平的契约,你们都会签订,是这样吧?”
“但你未将规则事先说清,现在却利用规则之漏洞。”
“智者,你当真觉得我有义务向你说明游戏的规则?”魔主津津有味地与他争执,“就如同你有时可以与我赌赛,有时则不能,要随我的心情而动。上位者有权随心所欲,而微末者只能听从。先天的法则,不正是如此吗?”
柳泽顿了一会儿,冷冷地笑了:“正是如此,这果然是……先天的法则。”
魔音满意地转向徐云帆:“徐云帆,你的选择?”
徐云帆利用最后一丝清明,极速转动着头脑。
他觉得事情蹊跷。从最开始遇见魔主,到其后种种经历,都有身不由己的感觉。他好似脱离了熟悉的江湖,在一个似真非真的诡异空间里行进。横空出世的魔主与神秘身份的柳泽,一来一往,让他不断产生自己受人操纵的感觉。
他心中暗暗衡量。
四个关卡,却只有三种技能,说明有一道关卡是不需要技能的。
当然,也可能魔主只是故意要玩弄他,但徐云帆又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魔主反复不定的态度,不完全像是在玩弄,更像是忽而下定决心,忽而又反悔的心性不稳。如果魔主本来就想要他死,何必费这么大周章,直接与中原开战不好吗?
徐云帆想,既然身中剧毒,即使携带术法进入下一关,也没有能力施展。那么,何不尝试一下没有技能会发生什么?
没时间犹豫了,徐云帆快速做出选择:“白虎,不必技能!”
魔音顿了一会儿,笑了:“许你。”
徐云帆踉跄着起身,摸索着走入带有凉爽秋意的关口。
剧毒令人几乎无法迈出步子,进入白虎关,徐云帆再也没力气向前走,只得坐下,努力压制体内剧毒。
忽而觉得风动了。
不同于前几番诡异的风声,此番阵阵和风拂面,甚至伴随着一点清爽的香气。
听一个和缓的声音道:“有外人来了……你中毒了,又是毒公主那个小姑娘干的吗。”
徐云帆不知来者何人,听声音虽然慈和,但这里是魔教地界,不知这慈和的表象下面又隐藏着何种杀机。
耳听得那脚步声踏踏而来,在安静的环境里听得格外清晰。而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
徐云帆未动,他感到这只手没有杀机,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听那人道:“中原人,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徐云帆一边压抑毒性,艰难地吐出字句:“什么?”
“何为正道,何为魔道?”
徐云帆只循本心回答,:“立场不同。”
“那如果我是魔,而我救了你,说明什么?”
“你无立场。”
四个字答完,徐云帆感觉到那人笑了起来。
“答得很好。”
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掌贴上他的心口,而后,一股雄浑的劲力,缓慢地涌入体内。
徐云帆本能的反应想要反抗,但随即发现对方并无恶意。那股劲力缓缓流入他体内,将混入血液和经脉的毒素一点点收拢来。
他感觉到眼睛上的压力一点一点减轻,眼前也逐渐有了光亮。
此人竟是在帮助他解毒?
心下诧异时,徐云帆睁开双目。
眼前是一个白衣的俊美男子。虽然徐云帆也穿素服,但只是守孝而用。这名魔人身着的白袍一尘不染,竟是衬托出他极为高贵纯洁的气质。
这……怎么会有如此纯净如仙的魔人?
思索之时,白袍魔人也收功撤掌。面对徐云帆疑问的神情,他只是微笑颔首:“欢迎来到白虎关,本关可以治愈你身上的所有伤害。中原人,你的运气真好。”
徐云帆垂下双目,看了看已经褪去黑色,浮现本来面目的手脚。
“西域号称魔界‘生之域’,这里的魔只造善,不为恶。你是魔也好,是中原人也好,受了伤,我都会医治。所以说魔主给了你这个唯一的机会,而你的运气……我必须再次赞扬,你的运气很不错。”白袍的魔人慢慢在徐云帆对面坐下,嗓音清亮地说道。他的衣摆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他注视着徐云帆,俊美的眉目和圣洁的神情,简直像个天使。
“我救了你,你可以继续下一关了。”
徐云帆回望着他,沉默了好半天都没说话。
“你在想什么,中原人?”
“你与他们没什么不一样。”徐云帆慢慢地站起来。白袍魔人坐在原地,现在变成了他居高临下。他俯视魔者,亦是挑起一丝淡淡的笑容:“你救人,亦是一种娱乐的手段。我终于明白魔主所说那句‘给妻女以足够的乐趣’是什么意思了。这里的每一关,不只魔主在玩游戏,你们也一样,玩弄人心,玩弄人性,从中得到诡异的满足。”
“知道我为何会得出这种结论吗?”
“因为真正的医者与终生平等,而你俯视人的眼神不会说谎。”
白袍的魔人表情凝固。徐云帆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救命之恩,恕我不能报答。”
他抬步,绕过白袍魔人。
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有淡淡的笑声,回头之时,却见那魔人竟在瞬间化为一团白色的烟气。
徐云帆再转头,见前方是一扇新的大门,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玄武关”。
站在玄武关之前,徐云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很多事,遍地魔人尸骨开出妖艳花朵的东域,被九品高手围攻却又莫名胜利的南域,以及看似圣洁的西域。而最后一个术法关,势必就是北域。
他想起柳泽所说,魔主要复生将吸尽魔族灵气,魔族会大量死亡。
他想到魔公主亦哭亦笑地说“明天我就会死”。绿袍妇人与白袍魔人在他眼前化为烟雾。
他想到始终存在的似真似幻的感觉,魔主故作玄虚地不肯显露真面目,还有很多不能以常理解释的矛盾。
紧接着他想到绿袍妇人所说,魔主复生,需要一具合适的躯体。那种语气,好似隐藏极大的秘密。
这一场游戏已经玩得太久太奇怪,而他隐隐地抓住了什么线索。
下一关是玄武。
如果他的推断全都正确,那么他在玄武关里,可能会见到……一个人。
徐云帆迈步走进了玄武关。
尽管已经有所预感,他还是在看到关内人之时,蓦然泪盈于睫。
那人背面他而立,宽袍博带,长袖高冠。黑白两色剑穗缀着长剑,腰间玉佩长长穗尾被风撩起。依然是玉树临风,依然是从容悠然。
徐云帆双手不由得捏成一团。
尽管知道是幻象,但他还是忍不住将那个名字叫出声:
“……罗师兄!”
背面之人未回头,只是快步向前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焰火从他们脚下流窜而过,周围景物骤变,而前方,出现一座翻滚着红色波涛的巨大血池。
一名黑袍的魔者凌空站在血池之上,手持法杖,法杖顶端一颗黑色宝石熠熠生辉。
血池,魔教祭司,北关术阵。
果然是这样。
从头至尾,魔主开启的游戏,都只是一场幻境。游戏里的敌手,是已死的魔人最后一点执念。
是用这种方法来祭奠亡魂也好,是单纯的道具也罢,魔主操纵了这样一场游戏,而徐云帆成为了游戏的棋子。
而这最后一场术阵之战,他的技能“术法”,果然,指的是罗师兄。
四关之外,御武台上。
层层烟雾缓缓散开,一个年轻但周身笼罩魔气的身影,与褐袍的修佛者,共同望向桌上的棋局。
“他好像发现了。”年轻的人眉目英挺,语气却好似活了千百年一般沧桑,正是魔主的声音。
“你怕了?”柳泽慢慢地搁下手中的白子。“这场赌中赌,局中局,不正是你最想要的欢愉吗?”
“也许。”年轻人淡淡地望向下方,那云雾缭绕之间,有四扇门与另一个“柳泽”病弱的影像,不知这句“也许”说的是也许怕了,或是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欢愉。他又道:“你的戏演得不错,精分而已,要这样卖力吗?”
“赌中赌也要尽力而为,这样才有可能赢过你。魔主,不,应该叫你魔主与林沧海的共生体——你我的最终对决即将开始,而我有把握,我一定会赢。”
“你就这么有自信?”
“即便是亡灵,罗长风依然是我最优秀的继承者。”
“呵……哈哈哈哈!”年轻人狂笑起来,“我拭目以待!”
☆、晋江独家
57、
御武台上,对弈的柳泽与魔主同时停下手中的棋子,看向幻境之中。
两个立于顶峰的人以正魔两道为赌注,玩了一场游戏,游戏的内容又是以徐云帆独闯魔界四域为赌注,判一个胜败生死。
各自影化出一人去引诱徐云帆签订契约,设置障碍,或者辅助。又在影化之中创造幻境,引动亡灵参战。
一个脑筋用来下棋,另一个脑筋用来互相骗,再一个脑筋用来操纵更多亡灵相杀。
先天的玩法,真是花样翻新。
柳泽回头,看着面前纵横交错的棋局:“罗长风如果知道我这样对他,大约会很生气。”
“不过是玩儿罢了。”魔主悠然地说道。
“是啊,圣人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就是先天的法则。”柳泽的语调很难说是赞美,更像是一种奚落。
他话锋一转:“但,魔主大人究竟有几分灵魂用来玩呢?二分之一?三分之一?或者全部?”
“你这句话是想试探林沧海的灵魂对这具身体的操纵程度,而拙劣得被我看穿。”魔主摩弄着手里的黑子,笑呵呵地道,“魔教北域最优秀的法术师,我亲爱的小祭司,他的复活手法,你该信任。那个姓林的小孩子的意识,早就灰飞烟灭了,你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是吗?”柳泽亦是冷笑。
如果魔主身体里的灵魂只有他自己,如果没有真正林沧海的意识在搅扰,他会开这个莫名其妙的赌局,会放任徐云帆活到今天?
但这句话,柳泽只是淡淡的在心里想着,不会笨到说出口来。
“嘘……”年轻的魔主忽然将手搁在唇上,语气却沧桑:“开始了。”
******
局中局,幻中幻。血色的空间里血色的水雾,将视野搅得一片鲜红。
迷蒙之中,唯见那人一如往昔的背影,清俊挺拔,好似成为唯一的真实。
徐云帆阖上双目,再睁开。体会到瞬间心痛如死的感觉,像被连皮带骨狠狠地割开,翻搅出嫩红的里肉,即便如此,也好似有种鲜血淋漓的痛快。
即便是痛得要撕裂魂魄,也不愿意错过这一瞬间。
一切都变得如此缓慢,仿佛这是……只为他们流动的时间。
身负黑白两仪剑的修道者快步走过去,停在血池旁边。
魔教祭司站在血池顶端,俯视他们的眼神剔透但死寂,如同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没有言语的交锋,没有魔者冷淡的讥讽和修道者四两拨千斤的轻巧应答。血池滚滚波涛横亘在他们之间,昭示着敌对的立场。对峙和挑战,只有一方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却在此时,修道者忽然撇下祭司,回过了头。
于是徐云帆晶莹的双眼之中,映出那人细长灵黠的眉目。嘴角一抹浅淡的笑意,已经分不清是思念太久产生的幻象,或是本就从未泯去。
千难万险,罗长风始终与你同在。
纵使此身不在,此心依然。
他看着修道者抬起手,十指在胸前灵巧变换,结成了一枚手印。
他好像能在疏落眉目间接收某些情绪,于是他忽然懂得了罗师兄的意思,几乎在瞬间屏住了呼吸,终至泪流满面。
这真是……只有罗师兄才会有的浪漫。
他是在示意:“你闲着也是闲着,跟我做,我来教你。”
魔教祭司举杖向天,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他之动作,血池如有生命一般迅速搅动,鼓起一个又一个水泡。似乎有无数亡灵在其中游走,无数中原人的父母兄弟,无数死有执念的魔灵,都在翻滚沸腾,酝酿杀机。
乍然,一只花苞于池中央冒出,随即绽放硕大莲瓣。紧接着,鼓动的水泡之间次第开出红莲,莲芯又喷出大股烟火,仿佛怨魂无声的嘶嚎。
魔祭?狱火妖莲!
漫天焰火扑面而来,等待二人因应。
祭司使出术法之时,另一侧徐云帆感觉到一种神秘的力量牵住了他的右腕。就像与修道者的右手牵连在一起,却又像自然而然的选择。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身负黑白双仪剑之修者,在他之前,施展妙术。
他起手,徐云帆亦随之起手。
他右手抬,左手分,步移身旋。
徐云帆亦随之右手抬,左手分,步移身旋。
一道淡淡光线在两人之间流动,如谐美的风,如韵律的曲,如只开一季就凋零的花,却又如缠绵入骨的情感,跨越死生,无处不在。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双手动作,步踏玄奇,心中默诵经典。但觉一股沛然之气由内生发,形于双手。以指作笔,凌空虚划。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以天地为符纸,以四方为驱使。以真气为符令,以指掌为召唤。
圆融的阴阳太极,从指间流淌而出。
是他的符咒亦是修者的符咒,是修者的能为亦是他之能为。每一个符号都是他们共同书写,每一个招式都是他们共同完成,每一道气息,都是他们共同生发。
这是只有罗长风才能营造的浪漫。
遍寻世间,独一无二。
魔火红莲,妖氛弥天。红莲之上,燃烧着地狱烈火的巨大火球,猛然爆射为千百朵小红莲。
莲花如暴雨般落下,袭向二人。
徐云帆双手之间太极已然成型,漂浮头顶,如一轮满月。
黑白轮转之间,但见此方景致大为变化,竟逐层褪去血腥,化为黑白颜色。褪去血色的池中开满白色莲花,池底可见墨点儿般的游鱼嬉戏,安静写意之景,恰如一副泼墨山水图。
魔杀千万生灵,骨血化池。
造化阴阳相合,可生万物。
赤红与黑白二色猛然相撞,整个大地为之震颤。
红莲迸射成无数红光,回旋半空,再度组合,竟幻化成十八罗汉之形象。但鲜血铸就,非是慈悲之佛,而是恶煞凶神。
魔者法杖直举向天,于空中快速书就梵文。半空忽起吟唱,凄婉哀怨犹如鬼谣。
徐云帆意随心动,符咒再起。双手挟点点青光挥洒,符咒变化中,泼墨山水又成清圣道观,渺渺云雾深不可测,呼啸山风锐利如刀。
双术再相交,各自震退。
魔教祭司嘴角讽刺地勾起,第三次举起法杖。
无声无息之间,空间随着法术而扭曲,至极毁灭性的力量如此熟悉,令人想到当初海宁与渭水之战的所向披靡。
那时罗长风以身献祭引动天降神罚,而今虚幻空间之内,所拼只有真正的本领。
徐云帆甫动念,忽见修者转身,双手移动间,与他以相反方向画出符咒。
恰似镜面互投,又似双仪轮转。
于是半空之中,本已经膨胀到极限的太极猛然生出新的图案,又是一个巨大的太极。
太极相生,阴阳两仪,四象八卦,随即成为无休无止的轮回。
以变而观,沧海桑田不过转瞬。以不变而观,万物与人心皆无尽头。
于是在此刻,才终于懂得什么叫做镜花水月……与万古长存。
******
双术相触,天地震毁。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幻境,承受不住压力而崩解。
整座御武台剧烈震颤,周围的石柱晃得几乎要颠倒过来,碎砖乱石纷飞,有几块甚至砸向对坐着的魔主与柳泽。
魔主霍然起身,随手一弹,冲来的碎石顿时碾为齑粉。而柳泽一手掩口咳了一声,另一只手毫无犹豫,猛然掀翻了棋盘。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火箭炮!0w0
我还是第一次收到火箭炮的说,捂脸
☆、晋江独家
58、
棋盘上黑白双子霎时化身夺命利器,长了眼睛一般直扑魔主。
魔主随手一扬,黑白棋子尽数爆成粉末。
柳泽道:“愿赌服输,魔主不会连这点气量也没有吧?”
魔主呵呵而笑:“徐云帆真的赢了吗?”
他伸手一指,但见剧烈晃动的御武台上虚化一道影像,内中赫然却是徐云帆,身处滔滔红色水流之中,正以真气凝为护身气罩,阻拦血水的侵蚀。
柳泽神色微变:“是血池?幻境已毁,徐云帆为何还困在血池里?”
“你好歹也曾做过先天武者,该知道先天幻境可以由虚入实吧。”魔主优雅地掌心向上,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游戏是从御武台开始,他该回到御武台才是闯关成功。而今他被困在魔界,这种胜利,御武台的神明是不会认可的。”
柳泽咳了两声,道:“先天的作弊手段,果然更加高明。”
魔主倾身,优雅地扬起下巴,食指对他一点:“随心所欲是先天的法则,对吗,曾为先天而今堕落为后天的智者?”
伸出去的食指蓦然屈起一弹,周围气流为之怒啸,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刮起难以承受的强风,几乎就要在瞬间将修者吹为骷髅。
褐袍的修道者纹丝不动,面前却忽然闪出一大片黑白棋子,拼成一个诡异的“卍”字图案。由于是黑白双色,不似佛家却似道家,显得不伦不类。
卍字图案射出强光,与魔者屈指的一弹相撞。
轰然一声,褐袍者的身体被狠狠倒撞出去。
魔者神色却微动,因他方才随意将棋子摧毁,而柳泽现在变出的棋子分明还是方才那些。饶是先天修为,竟也看不出柳泽使用了什么手法。
“法术。换句话说,骗人的把戏罢了。”
柳泽足足退出几十步,才勉强停下了脚步。
他一手捏着扇子,看向魔主。无声无息之间,两人竟形成对峙的局面。
他道:“游戏没有结果,所以要动用武力来解决吗?”
魔主摇头修正他的说法:“游戏只是游戏,而我现在不想玩了,这样理解或许更容易一些。”
柳泽咳了两声,道:“是啊,在先天眼里,后天武者不过蝼蚁罢了。”
魔主哈哈而笑,又翻了一下手掌。
看似轻巧的动作,却听“砰”地一声,御武台本就岌岌可危的石柱轰然坍塌,地面塌陷。柳泽落脚之处猛地沉落。只得撤步后退,却连退十数步都未找到落脚地。危急之刻,手上折扇连挥,脚下化出一朵金莲,浮在半空将其托住。
耳边隆隆之声不绝。回望,但见山峰摧毁,脚下陵夷,灰飞烟灭之景,宛如末日来临。
数百年隐世之魔教先天,一朝出手,天地□!
御武台百里之外,数名中原的掌门人和七八品的高手,不约而同地仰面观看天色。
日光变得昏暗不明,大片乌云聚拢来,熟悉的场面,是绝顶高手即将动作的前奏。
众人表情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凝重。
青袍负剑的是定舆门主荀微,道:“徐云帆临走前留话,他此去是为拖延魔主对中原之报复。如果成功皆大欢喜,如果不成,各派当自行找好退路。”顿了一下,“换句话说就是逃命。”
他身边的人是李仙仪。渭水决战活下来的九品武者只有杨正清、荀微和她三人,因而现今在武林道上极有地位。李仙仪鬓边插一朵素花,气质愈发娴雅如古仕女,但说出的话语却极有决断,道:“代盟主固然是好意,但在我等看来,苟延残喘不如奋起抗争,如果真有魔教先天武者灭世,宁可战死,不愿苟活。”
“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我等龟缩在后?”天机阁的新任掌门侯春升亦道,“中原经历这许多,也该学得何为同仇敌忾,何为众志成城。”
其余门派的掌门人也都点头。便是崆峒掌门杨正清一向于徐云帆不睦,此时也默许了。
“列位所说正是我之心念。”荀微站起身道,“现在天相动荡,局势有变。不如就前往御武台看个究竟。无论敌人是何实力或阴谋,我等戮力同心,必得胜利!”
徐云帆身在血池之中,以真气凝成气墙,护住身体。
最后一击,他被强劲的旋风卷入血池之中。罗长风与祭司幻影双双散灭,而他从自己可以使用武功开始,便知第四关玄武已经通过。
只是既已通过关卡,为何没有场景的转换?
试图运功离开血池,却觉池内怨气深重。四面皆是怨灵的哀哭之声,将他紧紧包围。男女老少,正道或者魔道,虽然大多是残存的一魂一魄,却也能略微窥得生前之身份。
徐云帆不愿以武力斩灭怨灵,忆及过往所学的基本符咒,其中便有化解怨灵一项。于是掣剑作诀,指上化出符纸,附以真气、道诀,化去魂魄怨念。
触及怨魂的瞬间,各种各样的情绪传递进来。悲哀、不甘、愤怒、恐惧,承接的人心生悲悯,以慈悲之力令其归于永寂。
但见一道道青色的光芒在血池中往复,将冤魂化灭。徐云帆一步一步,往彼岸前行。
忽然,听到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大叫道:“徐师兄来了……徐师兄来了!救我!徐师兄救救我!”
徐云帆不由得怔住,这道声音好生熟悉,但又太久没有听闻。
是……林沧海的声音?!
惊愕抬头,但见重重怨灵深处,有一道跳跃的红色,被网缚在一根深入池底的铁柱之上。周围无数怨灵不断扑来,似要侵蚀他之灵体,他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叫,夹杂着声声“师兄救我。”
徐云帆试探着问道:“你是……林沧海?”
那魂灵立刻叫道:“是我……是我!徐师兄,求你救救我!”
徐云帆心下惨然,当初将林沧海逐出门墙,后来在魔教内也没见过他之身影,多少有些挂心,但既是他选择的道路,立场敌对,也只能当做再没这个人。此刻却在血池内见到他之魂体,凄惨的状况,令人不忍目睹。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魂灵断断续续地道:“祭司骗我……他说会让我修炼绝顶功法,却故意引我走火入魔,又将我灵魂剖离,让魔主占用了我之身体……但,祭司又说原主的魂魄如果完全离开身体,会影响体质,所以用引魂之术,将我分离出一魂一魄留在体内,剩下的魂魄投入血池。”
“我是这里唯一的生灵,日日夜夜受怨灵撕咬,好痛苦!好痛苦!”魂灵猛烈地摇晃着,似乎要挣脱束缚,却又惨叫着退了回去。“徐师兄,求你救救我!看在我们同门六年的份上……看在师父的份上!求求你救我!”
御武台上,魔教先天一翻手,四野震动鬼神惊。
柳泽仰面看了一眼天空风云聚拢的景象,微微瞬目,似是怀念又似感慨:“多少年了……又见到先天出手的情景。”
“这是你自愿放弃的道路。”魔主一手淡然举起,四面八方的气旋汹涌而来,聚为漩涡。他的声音好似从仰不可及的高处附落:“柳泽,阎浮渡者,你放弃了先天修为,堕落到这被神抛弃的世界,渡了这世间的谁,又泽被了这世间的谁?你什么都没做。数百年漫长的光阴,你是白白辜负了。”
柳泽道:“我与人有约,不正面交锋。他不动,我不动,平衡就是和平,这才是不变真理。”
“哈,他不动,你不动,中原魔界依然战乱不断。该说你是太愚蠢,还是太天真?”
柳泽听着他的讽刺,瘦削的脸孔上是冰冷的双眸,只是细细看去,或许能发现那其中涌动的暗涛。
“我救不了所有人。”
“我存在的意义,只是——杀先天!”
先天,御剑飞仙,遨游三界之先天。
多少后天武者想往的目标,各派弟子膜拜与供奉的传奇。
只是在柳泽毫无温度的双目之中,此刻对先天只有一字:
杀!
柳泽话语出口,魔者忽觉脚下滞涩,低头之时,但见四面忽现闪耀图案。
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大圣兽分守东南西北四方位,一则盘旋,一则振翅,一则作势欲扑,一则隐而待机。
这是……术阵?
柳泽是何时布下了术阵?
魔主微讶,望去之时,但见脚踏金莲之人,慢慢地打开了手中折扇。
折扇正面,一个金色的“卍”字,伴随着青朱白黑四色从扇中射出,与地面四色图案交相应和,乍然爆起冲天光束,灿如霞光。
“都说了罗长风是我的继承人,我当然是术法一脉。”
褐袍的修者一手拈诀,口中沉喝:“先天本就不该存在这世上,所以——死吧!”
☆、晋江独家
59、
徐云帆望向铁柱上。
铁柱上有一道符咒图案,正是镇魂所用。下面又压着一个黑色圆球,发出点点幽光。
徐云帆靠近,见上面有文字。细细读来,道是林沧海之魂魄为祭司法术所震,封锁在法器之内。他暗忖,若解开封印,取走法器,再找回林沧海之躯体,便可令他复生。
“徐师兄,徐师兄!”
他这边看着,那抹魂灵用力扭动着,尖叫和哭喊,声声句句“救我”,令人恻然。
当初何等意气风发,而今却落得这样惨状。躯体为人占用,灵魂不生不死地吊着,受怨灵吞噬。这种痛苦,稍加想象便知何等煎熬。
魂灵疯狂地喊叫着,发泄着,徐云帆心中虽然涩然,却只是沉默不语。
好半天,那魂灵终于累了,不再发出声音,静静地靠在铁柱上不动。
徐云帆这时方开了口。闹腾了这么久,倏然寂静,他温和而透着严厉的声音便分外清晰:
“林沧海,你知悔了么?”
魂灵略微颤了一下。徐云帆感到他向这边望来。
当初的那一幕,仿佛又在脑海里复活。
[魔教可以给我更好的前程,你休要再拦阻!]
[六年同门情义,当真不如魔教几句许诺?]
魂灵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嚎。是受伤的孤狼,是行至绝地终于发觉彻底走错的旅人,悲哀和悔恨,让他终于发出了忏罪的声音。
“我知悔了!我错了,我错了!”
徐云帆叹息:“错在哪?”
“我不该背叛门墙,不该随便听信魔教法王的花言巧语……”
“还有呢?”
“我,我不该仗着自己有好武骨,就目空一切,不听师兄教导!”
“还有呢?”
“我……”往昔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师父师兄对他都是和颜悦色,师弟对他亦十分尊敬。曾经何其幸运,却被他弃之敝履,而今失去,才终于懂得情义二字,原是贵比黄金。
他颤抖着声音,发出由衷的忏悔:“我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兄弟……对不起所有曾经对我好的人……”
听到他说出此语,徐云帆右手擎剑,剑气分水劈波,化为千百点璀璨剑芒:“古华精义?百鸟朝凤!”
剑气狂飙,猛然撞在封印之上。
便闻怒吼之声如猿鸣虎啸,猛烈摇晃之中,血池沸腾翻滚,便见那魂灵倏然附着在黑色圆球上,脱离铁柱,飘然落在徐云帆手中。
御武台上,魔主赫见己身被困阵法之内,表情微讶,却无慌乱:“在先天眼皮底下作弊,你是第二回了。但我很好奇,这四关的规则是我所制定,四圣兽是受我驱使,如何被你利用?”
“术法的极致境界是就地取材。”柳泽道,“没有这种本事,怎敢挑战先天高人?”
折扇划开风雷,四圣兽受到驱使同时出击,空间似被撕裂,天际风雷齐鸣,声音几乎要将耳朵震聋。
但见魔主,仍是随意的一挥手。
四圣兽扑至离他丈许距离,便无法再进!
整座山峰早夷为平地,两人皆凌空立身。柳泽身上浅浅地渗出鲜红,正不知是何时又在哪里流出的血。
发掌:“慈航渡世卍莲舟!”
招式过处,四圣兽尽数化为金色,周遭漫天金色花雨,随即变为大篇梵文。由道入佛,似佛非佛之景,并非修为不纯,而是已脱桎梏,运化随心。
魔主的应对,却只是胸膛起伏,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呵然吐出气息!
冲向他的金光乍然止住,风云倒卷,金光爆裂。褐袍的修者周身迸出鲜血,竟在瞬间蒸腾为大团血雾。
魔主双袖鼓风,手掌推出一股气浪。
气浪落地即成火海,炎流滚滚如天降灾厄。触及的山石草木无不融成粉末碎泥,山间鸟兽惊惶奔跑,只与气流一撞变成灰烬。
魔主喝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你们中原道家老祖说过的话,便让我以毁灭中原来见证吧!”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扭曲。
一瞬间猝不及防的动摇,令他动作慢了一慢。
猛然醒悟:“是那个姓林的小子……可恶!你休想作弄于我!”
柳泽趁势发招:“莲华圣耀照世途!”
如有他人旁观,必要为此招惊诧,因为这正是前盟主慕容成名之招,当年海宁战上曾与祭司决战,不想此刻,竟在柳泽手中重现!
他双手如转金轮,随着旋转的动作,地面再现硕大金色“卍”字。倏尔绽放成两朵金莲,又化作数道金色圣烛,烛光照耀九天,半空现出佛祖圣像!
仿佛神明低头注视,见证人力极致的毁灭!
战场之外,荀微等人正在此时赶到,被天空中这幅场景震惊。
天机阁主侯春生一脸想往,竟是回手从囊中取出纸笔,铺开宣纸,就在上面画了起来:“如此天人之姿,百年难遇!既然遇见了,怎可不作画纪念!”
众人皆知这位天机阁新阁主嗜画如命,倒也不去理会他。
只是这种级别的武斗,看起来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了。荀微正在这样想着,却忽见远野之上,飘然走来一人。
身穿金白相间袍子,腕扣佛珠。
多少日不见的人影,再度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
“却说那魔主一掌出击,先天之威何等厉害,天崩地裂都不足以形容!”说书的老者“啪”地一拍惊堂木,吊着眼角威严扫视一周,但见众人个个大张着嘴等他下文,满意地续道:“但,就在这时候,血池之内的徐云帆,解放了林沧海之魂魄!”
“咱们前面说过,魔主体内还存有林沧海的一魂一魄,这魂魄之间自然有所感应。林沧海在血池里刚得解放,魔主就受到了影响。不由得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愣神。”
“高手相争只在瞬间。魔主这一愣神,柳泽当即就趁虚而入!”
“但见柳泽启动阵法,就听轰隆隆隆……”老者撮起嘴唇模拟着声音,又是“啪!”地一拍:“那四圣兽化身四猛兽,从四个方向猛地向魔主就扑了过去!就听‘咔嚓’一声,那西方的白虎,一口咬住了魔主的脖子!”
众人听得一个激灵,不由得伸手摸了下自己脖子。
“紧接着那条青龙就缠住了魔主的上半身,那大龟狠狠撞在了魔主腿上,还有那只凤凰,煽动着火焰,一口就要啄瞎魔主的眼睛!”
有人叫道:“那怎么行,瞎了眼,林沧海岂不就残了!”
立刻有身边人狠狠捣了他一拳:“正说到关键地方,别打岔!”
老者摇了摇手掌道:“这就是柳泽的高明之处了。那四圣兽看起来凶猛,其实都是幻术,侵蚀的也都是魔主的灵魂。魔主本来就受到林沧海意识的干扰,再被这么狠狠一冲,那后果,咱们可想而知。”
有人大叫道:“柳泽赢了吗?”
老者不理他,继续道:“就说这极招相撞的效果,真是没法形容。当时满天的风啊雨啊烟啊雾啊,那各种颜色的光,晃得人眼睛都要瞎了去。咱们讲过天机阁侯阁主吧?他当时本想画画记录,可到最后,竟是眼花缭乱,都不知画哪里好了。不过他最终也画成了一幅,成了当时大战唯一的纪念。后来这画儿有了好多临摹本,老夫也买了一张,众位客官且看!”
说着,老者站起身,在袖中取出一幅画,刷地抖开。
众人看去,但见画上乱云翻滚,七彩光芒纵横,四圣兽在云间半隐半现,对战两人的形影,几乎要被乱云笼罩,却依稀可见柳泽倒在地上,前方是大片黑红的血。
“这是怎么了,柳泽到底赢没赢?先生你快说啊!”先头发话那人急得快要跳脚。旁边又有人不满地叫道:“魔主当然败了,不然咱们能活到现在?连这都想不通,蠢!”
老者点头道:“这位看官说得没错,魔主确实是败了,但却没有死。只是魂灵被驱逐出了肉体,留下了一具空壳子。”
“这是什么意思,灵魂没了,不就是死了?”
“这话咱们稍后再提。却说柳泽,虽然用出了绝顶的法术,却因魔主力量实在太强大,阵毁人亡。后来人们为了纪念他,找到了他的旧址,他那个仆人现今还住在里面。继承了柳泽的学识,在江湖上倒也小有名气。”
“啊,怎会这样……”
“那徐云帆呢……那后来的穿金白袍子的人是不是慕容?他又是怎么回事?”
☆、晋江独家
60、
徐云帆握住黑色圆球的一瞬间,熟悉的场景变换再次发生,睁目之时,人已经回到御武台上。
在他面前是无比惊愕的一幕。
魔主,或者说是林沧海的身体,被无数金色碎光笼罩。碎光之中浮现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圣兽,疯狂撕咬着他的肉体,大团光芒冲上九霄,魔者不断发出嘶吼之声,震动天地。
狂风暴雨几乎将整个世界倒转,各种光芒和声音也要将眼耳灼瞎震聋,然而徐云帆关注的并非这场毁灭的战斗,而是……
不知何时,御武台顶端的天空里,竟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黑色裂缝!
像是乍然撕开了世界的隐秘,像是窥见了不可想象的异空间。伴随着阵阵惊雷,那道裂缝渐渐扩大,一股又一股强烈的气息从中漏泄出来,将万物冲得千疮百孔。
但听魔主哈哈大笑:“先天之境开启了!传说龙虎凤龟四圣兽齐聚御武台,辅以儒释道三教之气,即可开启先天之境,果然是真的!哈哈哈哈……柳泽,多谢你的阵法!这场局中局、赌中赌,终究是你输了彻底!”
“原来这才是你布置四关的真意……好个局中局、赌中赌!”褐袍修者全身都被鲜血染透,已经驱至极限的阵法不能再进一分,败局只在顷刻。但他用力抹了一把脸上,望向魔主身后,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冷笑:“但,这真是最后吗?”
魔主此时也觉有异,身后这股气息毫无疑问是徐云帆,不由得呵然道:“小小九品!”手掌向后挥去,便要毫不留情地将徐云帆杀死。
天际的缝隙愈来愈宽,冲击出的气息也愈来愈强烈,被迫在远处观看的诸多掌门已经明显感觉到不对,这些气息感觉像是灵气,但,灵力之强,漏泄少许就已令周遭动荡不安,如果量再加大,竟不知要带来何等灾祸!
荀微猛然睁大了双眼。
他是听柳泽说过世界区分之理论的,最先意识到,这条缝隙的对面,就是与他们立身之世界截然不同,拥有极多灵气资源的先天之境!
魔主的目标,竟然不是杀人也不是覆灭中原,而是回归先天之境?
当然这对他有利,后天世界的资源有限,如果他要向更高的武学阶段攀登,必须开启先天境界。
……如果魔教祭司知道自己牺牲了整个魔教复活的魔主,根本不想平定中原,只是想达到更高的先天境地,他会不会绝望而狂怒?
不可置信,但又是摆在眼前的现实。
奇怪的是,在意识到这个秘密的一瞬,荀微脑海中闪过的竟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深刻的恐惧!
如果先天的存在是如此超越他们的想象,如果他们已是神明与凡人的区分,那么在先天眼中,他们是否也渺小得如同蝼蚁,不堪一提?
那么当双方的世界得以沟通,蝼蚁是否也就是任人欺凌毁灭的结局?
……
短得来不及眨眼的一瞬间。
就在众人心中升起无名恐惧,甚至还来不及深究恐惧何来的时候,异变再生。
最先伸过来的是一双手。
白皙的手腕扣有一串佛珠,每一粒珠都圆润光滑,显然是常年摩挲才能形成。单手缓慢一翻,佛珠随之摇晃,巨大的冲力便要狠狠击在目标的后心之上。
目标,魔主!
没有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来到魔主身后的,他方才分明还远在百丈开外。没有烟气,甚至没有声音,而魔主为阵法所困,没能及时发现他的突袭,发现了,为时已晚。
紧接着过来的是一柄剑锋。
从魔者前方,无数光芒与云雾之中,无声无息地冲来,狠狠穿透了魔者的前胸,紧跟着穿透了挂着佛珠的单掌,再接着是肩胛,在背后透出剑尖。没有一丝血流出,却见圣光乍然迸射,笼罩了他们的身影!
而后,便听到魔者的狂笑戛然而止,顿了片刻,一道黑气猛地从他头顶飞出!
再而后,整个世界都为之毁灭!
……
许久许久。
久到人们的五感都麻木的时候,巨响和光芒终于停止了。
满天碎落的是云雾和不知名的粉末,尘埃落定,现出了场内人的状况。
褐袍的修者倒在地上,大片大片的血已经令面孔模糊。感到生命迅速流逝,却也知道自己赢得了想要的结局。
他摇晃着视野微微抬头,看向迎面的那个人。
金白相间的袍子,暗金外氅。只是经历了方才的剧变,他周身也有多处血迹,最明显的是右臂软软地耷拉下来,看起来是被刚才自己那一剑废去。
柳泽抬目,看着慕容慢慢地蹲□来,靠近了他面前。
“我们还是如此有默契啊,柳泽。杀人都杀得如此步调一致。”
柳泽用力地咳着,胸腔里的血已经快要倒干,但嘴角上讽刺的笑始终未变,道:“赌中赌,局中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果然是你的风格。”
“最后的见面,莫浪费在这些无谓言语上。”曾经的武林盟主慕容,伸出还能动的左手,覆在柳泽面上,盖住了他的双目。“你我观点对立,彼此心知。我知没有人能改变你的决定,但你更知道,没有人能阻挡我之道路。”他低下头,以极接近的距离,吐出叹息:“我赢了。我是最终的胜者。”
褐袍的修者断然否定了他,最后一句话,是满满的嘲弄的笑:“你说错了。”
“——只有慈悲者才是最终的胜者。”
******
当一切归于寂静,慕容满满站起身,却见徐云帆与众多掌门人走到了他身前。
“慕容……”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却在说出的同时再度沉默。摆在眼前的现实,让人震惊,却又不得不相信。
徐云帆看着这个人,曾经的不解、怀疑、猜测,到此时,终于有了清晰的脉络。
“原来你……”
慕容负手而立,依然像当初在海宁战上岿然而立。但而今在看他这副模样,徐云帆没有钦羡,只有惊心。
“海宁之战你是故意战败,北玄关你是故意弃守。北关之钥亦是你窃走送与魔教,目标是令中原覆灭,而获得足够多的灵气修成先天。对吗?”
“对。”慕容回答。
“天山掌门陆项明是你的人吧?为了让中原在渭水功亏一篑,你还真是不择手段。”
慕容默认。
“后来局势的发展超出你之预料,但却与你之目标不谋而合。或者说,无论中原也好,魔教也好,任何一方覆灭,都是你修炼的时机。蚌鹬相争,渔翁得利,你……打得好精的盘算。”
慕容对他的指控并无否定,一揽承受。
“为什么要这样做?”徐云帆盯着他,“先天对于你来说就这样重要?即便牺牲所有人,也要修成?”
众多掌门人的目光也透露出同样的责难。所有人都紧紧盯着这名武林前盟主。曾经神话一般的人物,而今褪去光彩外皮,竟是如此污秽丑恶。
慕容视若不见,和声说道:“柳泽与我皆是从先天之境贬黜下来的人。不同的是,他否定先天之理念,因而自愿放弃先天修为。但我毕生之目标,便是重归先天境界。”
“知道什么是先天吗?”他微微抬起头,表情是无尽的向往。“先天是后天武者永远无法想象的境界,没有体验过,你绝不明白失去后是什么滋味。”
“……即使为此杀掉世界的所有人?”
“类似的问题柳泽都问过了。”慕容冷淡地道。
[在先天眼里后天是蝼蚁吗?蝼蚁就不配生存吗?]
[先天是精英者,于是就该将后天弃如敝履吗?]
[如果先天的存在只是对生灵的践踏,如果任意摧毁就是先天的法则……那我宁愿黜落后天之境,永世不为先天!]
“慈悲的说法,但也足够愚蠢。”慕容剔透的眸子里是对这种指责的不屑。“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才是世间永恒的准则。没有能力的人应当被毁灭而成全有更高天分的人,有限的资源应该集中在精英人物的身上,这样才能有所成就。先天就是如此诞生,也理应如此诞生。”
徐云帆不由得顿了一下。那双眼睛冷得像冰,酷似柳泽。只是现在才明白柳泽的冷酷之下隐藏对众生之关切,而慕容,才是真真正正的冷酷无情。
徐云帆咬紧了牙:“既然这样,为何你不直接将中原人杀尽?”
“先天武者要求灵根纯粹,滥杀无辜有损灵根。”
荀微听得此言,不由得大怒:“好个说圣人之言,行桀纣之事的伪君子!”
徐云帆从齿缝里吐出声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是天地不干涉万物运作。你这种伪装圣人为苍生裁判,实际只图一己私利的人……才是真正的武林之耻!”
——世事虽为棋局,人命却非棋子。]
——即便独立顶峰,你有何权力令他人牺牲?
“徐云帆,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如果不是顾虑着柳泽,我早就动作,还会等到如今?”
徐云帆心中亦有此困惑:“柳泽既不认同你,为何又不出面阻拦?”
“……年少时我们曾有约定,友情长存,终生不正面交锋。呵,年少无知的时候啊。”慕容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三言两语知交,就立誓此生绝不背叛,甚至最后关头还要利用我来杀掉魔主,安慰自己是另一种形式的合作。可笑他聪明一世却困于此誓,可笑我用这个誓言困他,倒也束缚了自己的手脚,更可笑,我背弃御武台神灵也无悔惧,却偏偏对这个誓耿耿于怀……”
他转身,走向那道缝隙。无数流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正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一一吸纳进去。但见周身的烟气越来越浓,脚步越来越轻盈,袍袖翩然飞起,仿佛就要羽化成仙。
回归先天之境。
成为高高在上的先天。
他筹谋久远之目标,终于在此刻,即将达成。
“站住!”
荀微忽然喝道:“为一己之私,残害中原武林,你身上背负了多少同袍鲜血,还想走吗?!”
随着他这一声,越秀掌门李仙仪、天机阁主侯春升、天山派新掌门等众多掌门人纷纷掣出兵器。崆峒掌门杨正清本是与慕容交好,然而此刻,也狠狠地抽出了肋下之剑:“慕容,你个狼子野心之徒!不杀你,怎对得起我众多门徒!”
人影一闪,一人拦在了慕容的面前。
正是徐云帆。
徐云帆道:“在你回到先天之境前,我还有一个问题。”
“我师尊之死——可与你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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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老者单手“啪”地一拍桌子,道:“却说徐云帆拦住慕容,悍然问道:‘我师父之死,可与你有关?’”
整座茶馆一声不闻,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说书老头,等他的下文。
“你猜猜慕容怎样说?咱们的这位前盟主,无所谓地一挥手。”老者学着慕容动作,将手从左向右这么一挥。“他说:‘你师父的行踪是我透露给魔教法王的。你要将师仇算到我头上,当然也随你。’”
“什么,还真的有关系?”
“一条人命啊,他说得那么轻巧,太不要脸了!”
“何止一条人命,中原人被他害死了多少?”
“徐盟主就该杀了他!”
老者说得口渴,伸手摸杯子,旁边茶馆的伙计也在听,见状忙狗腿地端了茶杯递来。
老者饮了一口,又道:“徐云帆听得这句,不急也不怒,只是回手将剑掣了出来,说道:‘血债累累,不还清,休想离开!’”
☆、晋江独家
61、
这一天,在后来中原武者的口耳相传中,被诉说了无数遍。
徐云帆掣剑,中原各派的掌门掣剑,要与曾经的武林盟主,亦是武林隐藏最深的阴谋者,做最后的胜负之战。
“你要用什么来胜我?”久远前便是中原武林第一人,而今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慕容,凝睇徐云帆。“你是九品没错,但我已经是入微境界,比祭司还要高明。”
你要用什么来胜我?
徐云帆忽而觉得这句话问得多么自大。
他用什么胜过了以前的无数敌人?魔教法王,魔教司命,魔教祭司,甚至是魔主的赌局。无数远远比他强大的人。
“我用……”徐云帆双手握住了剑柄。
“我胜任何人,都只用一物——心。”
******
“后来呢,后来呢?”
“发生了什么?徐云帆赢了吗?”
说书老者道:“那一战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众人惊讶地瞪圆眼睛。
老者摸着颔下胡须,露出沉思的神情:“有人说,那一战双方只动了招式,没有动真气。有人说,那一战的结果是慕容败了,但没有死,被封印在御武台结界里。也有人说,因为柳泽临死前的布置,先天之境的缝隙被弭平,慕容没有去成先天之境。当然也有人说那并不是柳泽的布置,是众多后天高手的杀意惊动了御武台的神明,背叛神明的人都会遭受惩罚。还有人说是先天之境内有高人看不过慕容的所作所为,故意在暗中帮助中原人士。还有人说,其实慕容就是被这些中原人士联手制服的,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玄幻原因。”
“哪个是真,怕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但有一样我们是可以确定的。”
说书的老者站起来,威严地看着下面坐着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有的还背着剑,好像是江湖客。
他看着大家,然后总结了一句简单的话:“要做正人。”
“有一颗强大的心,你就会是永远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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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已经玩了太多玄幻,最后一战,我们用一次返璞归真的方式吧。
别动特效,别飞来飞去吊钢丝,来一场单纯的武打。
徐云帆紧紧握住手中剑,起了个剑式,号为“凤凰展翅”。
慕容单掌而立,腕上佛珠转得好似风车一般,准备迎招。
徐云帆上步,左手横剑诀,右手出剑,一招由下向上,趁慕容左臂有伤难以动作之际,跃过手臂护卫,直迫脖颈。
慕容退步,单掌佛珠一转,缠住剑锋。由于他运劲之巧,招招缠在剑钝处,宝剑虽厉,却未使佛珠损伤。
此时荀微从左侧借机出剑,奔慕容左肋。
剑风一响,慕容便生惊觉,撤了佛珠放过剑锋,借机以毫厘之差将荀微的剑躲过。
徐云帆剑走后路,转了个来回,如长眼睛追着慕容绕了个弯,仍是盯他后颈。
此时李仙仪两把短刃出手,直逼慕容下盘。
“到此刻,也没什么江湖规矩好讲。”崆峒派掌门杨正清持剑,喝了一声:“既敢犯众怒,就承接众人之怒火吧!”
一刀一剑,一拳一脚。有来有往,一去一返。正如天道轮回,善恶往还。
这一战的结果理所当然是徐云帆胜。
为什么呢?主角光环吗?伙计一边收拾着茶水一边好奇问道。
“也许是吧,但我更愿相信不只是。”说书的老者摇了摇头。“正义永远能战胜邪恶,这就是我说武侠书的意义所在啊。”
[何为武者之忠?]
海宁山战狂魔,雪师仇挽名誉。面对远高于自己的魔人,以破釜沉舟之勇气,惊艳天下之凤舞九天,一剑功成。
[何为武者之勇?]
武功全废,手无缚鸡之力,敢为天下之先,号令古华全员奔赴北关,才有后来剿灭魔教泰半的北关血战。
[何为武者之谋?]
以一人牵扯魔教大军,为中原争取集结时间。发“天下意纵横”之豪语,诱祭司攻入渭水,布局谋定,险中求活。
[何为武者之节?]
渭水诀别血泪斑斑,能自废墟站起不改初心。对师弟能容能逐,亦能允他悔过回头。
[何为武者之义?]
为天下,为慈悲,为应守护的责任与底线。
武者当有忠有节,有勇有谋有大义。
肯立此心,天下无不可往。无此心,纵使身凌绝顶,亦不过踩着万丈悬崖的边缘罢了。
无所谓功力高下。
无所谓后天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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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御武台之战的流传版本之一。
“你们懂得了什么?”
徐云帆讲到这里,看着下面一群弟子。年轻的弟子个个手拿着剑,剑锋锃亮,显然是很认真地擦拭过的。也可看出他们的刻苦。听了徐云帆的问题,每个人都露出绞尽脑汁思索的表情。
“徐师兄莫非想说……任何高明的招式,都是从最基本的招式变化而来。”众师弟里终是王禹反应最快,想了一会儿便准确判断出了徐云帆的意图。“所以我们应该打好基础?”
[还有任何花哨的声光电效果,其实都是从基础的拳打脚踢变化而来。——by作者]
[上面乱入的叉出去。]
徐云帆满意地看着他:“正是此意。任何招式,都是从最基础的招式变化而来。山呼海啸的震撼,说到底,亦不过是我们一翻手一投足。差别只在于心。”
“心?”
“好好想想吧。”徐云帆不打算深入地说,修心这件事,点到为止,更多的是要自己领悟。
“徐师兄!”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弟叫了一声,怯怯地问道:“我,我如果按照师兄所说,好好修心,好好练习,将来能修成先天吗?”
“先天吗……”徐云帆停顿了一会儿,思考要不要告知他们先天的真相,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太早摧毁少年人对顶峰的向往,于是笑道:“是啊,你们努力修炼,将来就有机会成为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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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结束了,和平到来了。
在所有人的努力之下,魔教覆灭,魔主回归先天之境,慕容被封印在御武台内。中原,终于迎来了盼望已久的和平。
太久太久,太难太难,但,终于走到了这样的结局。
“先生遗言,有一本手札要送给你。”
徐云帆接过年轻仆人递来的手札,柳泽亲笔所书。好厚的一本,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送走了人,回到房间,打开阅读。
只见上面密密地写满了武林秘辛。柳泽之来历,当年的纠葛,他与罗长风可称为师徒的关系,以及……
看到某一行字的时候,徐云帆忽然屏住了呼吸。
那上面墨迹尚新,显然写了不久。内容赫然是……复活的秘术。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是正文完结章
☆、晋江独家
62、尾声
十年之后。
南疆之地,一座茶馆内,说书的老者坐好,看下面已经人满为患。茶客们准备好瓜子点心,嗡嗡议论着等着今天的开书。
一人叫道:“先生,今天是讲‘徐云帆怒上海宁山’,还是‘御武台先天之战’?”
另一个年轻人反对:“你那个都听了多少遍了,太没意思了,老先生不如讲咱身边的事吧!就说那个爱惩治恶人的‘邪公子’,最近可又做了什么趣事?”
“邪公子?”一名身背宝剑,气质温雅的江湖客听着新鲜,不由得问道。
“哈哈,外地人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年轻人眉飞色舞地道:“邪公子可是咱们南疆这些年新出的大侠。人长得英俊潇洒,又有本事,虽然有时候做事狠毒了点,但从来不干坏事!他杀了这边的很多恶人,也救了很多人,有人家里还供了他的长生牌位呢!……哎呀不跟你说了,开讲了,还真是讲的邪公子故事!”
徐云帆默默退开,转头对身边人笑道:“林师弟是真的改过了。”
他身边之人,文雅装扮,悠然摇着一把扇子,扇面万里江山一望无垠,扇下坠饰轻巧摇晃。
啧道:“邪公子,真是拉风的外号。”
徐云帆从心往外替林沧海感到高兴,知道罗长风亦抱有同样心情,道:“把他叫回来吧,这十年南疆之地的放逐,相信已让他懂得了大是大非。再过几天是师父冥寿,让他回来,师尊在天之灵亦当含笑。”
“同意。”罗长风一贯懒惰的简洁。
这一天是师父的冥寿,亦是在外放逐十年的林沧海正式回归门墙的日子。
当年林沧海背叛门墙,又为魔主利用,虽然最后幡然悔悟,却也不足以抵消他之过错。于是徐云帆将他放逐至偏远的南疆,任他自生自灭。
当然有人暗中说徐云帆是嫉妒,怕林沧海威胁他的掌门地位。但大多数人都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因为那时徐云帆的声望,已完全不是林沧海所能撼动的了。
御武台最后一战,揭露了慕容阴谋者之面目,将他封印御武台。徐云帆便去了“代”字,成为名符其实的盟主。
十年之间,武林虽也有危机磨难,但比起正魔迁延数百年之战争,已是难得的和平。
古华派大堂之内。
师尊冥位在正中,徐云帆坐在第一位,下手是古华众弟子与各派来观礼的掌门。十年之间,古华派门人扩充了十几倍,俨然武林第一大派。门下弟子多已达到七八品境界,在中原各派间已是翘楚。
只是古华崇尚节俭,徐云帆而今之衣饰,与十年前无甚区别。如果硬说要有所区别,大约是当年温润的目光,而今愈发沉厚浓长。
而后,在王禹的引导之下,林沧海走了进来。
风尘仆仆,不掩眉宇间跳跃的勃勃英气,英气之下,更是历经磨砺的沧桑。
曾经蒙尘之璞玉,终于重现辉光。
在众目睽睽之中,林沧海顿了一顿,快步走上前来。
第一跪,跪拜师尊灵位,重行拜师之礼。当年辜负师尊期望,认贼作父,而今觍颜回归,但求师尊在天之灵宽宥。
第二跪,跪谢徐云帆再造之恩。感谢救他于绝境,给他悔过机会。而今终于懂得如何修武,如何为人。
再接下来与众位师兄师弟见礼,为过往之鲁莽愚蠢道歉。不知天高地厚,不明是非大义的林沧海已成过去,从今而后,做一名真正的武者,修侠修德,立武立心。
典礼过后,各派的掌门人亦送来贺礼。
李仙仪上前敛衽,送上礼物的同时又道:“盟主,越秀派与天机阁近期将设擂台,以武会友,鼓励两家子弟提升修为。届时还望盟主前往参加。”
徐云帆笑道:“李掌门太客气了,我自然要去。只是以武会友,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就依盟主所言。”李仙仪微笑,回头看了眼天机阁主侯春升,当年苏南门下首徒,而今也是一派之长,正对她点头致意。
旁边有人不由得嘀咕:“每年越秀派与天机阁总要摆擂台比试,可看两位掌门人,又像是关系极好的模样……”
“也许是某种表达友情的方式吧……”
荀微送的礼物比当年的九头灵芝愈加贵重。徐云帆知定舆门这几年日益昌盛,心中替他高兴,欣然接了,又送了一份丰厚回礼。但听荀微道:“徐兄如有时间,不妨到定舆门盘桓数日,你我参研剑法,或可互有裨益。”
徐云帆道:“荀门主中散剑法已到穷中求变之境界,既然有约,我自当欣然而往。”
******
徐云帆走出大门,来到江边。
一人坐在大石上,执着洞箫悠然吹一首曲子,便是东坡居士之名作《临江仙》。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帐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徐云帆微有出神,片刻回过神来,叫了一声:“罗师兄。”
箫声停了,那人回目。细长双眸内晶莹流转,与徐云帆相望。
他夸张地叹气:“让我自我陶醉一下,做做退隐江湖的白日梦也不许吗?”
“罗师兄真想退隐江湖,我明天就把掌门之位让给王师弟。”徐云帆语气里带着笑,却也透出认真。“
“心在江湖,营营便难忘却。罗长风不至于这般小气。”罗长风起身,走来以箫拍了下徐云帆肩头:“明天陪你去开御武台,找慕容那家伙算总账。把他封印了这许久,你也有了杀他的能力,该是血债血偿的时候了。话说回来,一个魔主,一个慕容,真是毁灭我心目中的先天形象……”
“总是会有真正的先天高人的,比如祖师。”徐云帆道,“虽然我们现在不能随意开启先天境界,但我相信,先天应该是武技与武德并立,绝非魔主或者慕容那样,随意践踏后天武者的人。”
罗长风道:“徐云帆也许会成为第二个祖师。”
“罗师兄对我这么有信心?”
“哎呀,对你有信心,一向是我的优点啊。”
带笑的声音远远传开去。身后,古华派千年门墙岿然屹立。远山层叠,旭日长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后面还有腻腻歪歪的番外数篇,主要是复活师兄的经过,先天后天的设定,一些人的理念,过往的恩怨情仇。
但是3月22日我有个很重要的业务考试,在那之前都不能写了,考完试再写。
后记也等到那时候一起写吧。
谢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提前问一句:本文和之前的《三国之攸悠我心》有姑娘想要定制印刷吗,想要请留言,让我看看大概人数,没有就算了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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