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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永世无双(二)

书名:剑歌行 作者:幻花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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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永世无双(二)

唐傲听见这个声音,喉间猛地哽住,霍然抬头。

只见在那朵晶莹剔透的莲花之上,不知何时竟已站着一个白衣少女,白衣如雪,金带飘飞,唯一刺目的,是她满头如雪的银发,和她胸前嫣红如桃花的鲜血。

“小珂......”他想嘶声大喊,声音出口,才发现竟然早已嘶哑,低低徘徊,飞不上那九尺莲花。

虽然他的声音低哑,小珂却像是已经听见,那双比冰雪还明澈的双眸,紧紧的盯在他的脸上,虽然她甚么都没有说,但她眸中的神色,已胜过千言万语。

“小柯姑娘,你这是要做甚么?”赵瑗看见小珂,心中稍稍安定,岳小珂毕竟只是一个娇娇柔柔的小姑娘,就算给她爬上了神山之顶,也不能怎样,倒是她引来的这许多人,让他十分头痛,烦躁愤怒。

小珂眼睛恋恋不舍的离开唐傲的脸,落在赵瑗脸上,微微一笑道:“赵公子来这里做甚么,我就在这里做甚么。”

赵瑗皱眉道:“你将这件事公诸天下,是唯恐天下不乱么?还是想要同当年一样,掀起滔天杀戮,腥风血雨?”

小珂明眸扫了山峰之下黑压压的人群,淡淡笑道:“不错,我正是这个意思,掀起江湖中的腥风血雨,让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秘密。”

赵瑗浓眉狠狠一皱,咬牙道:“你!”

小珂却再不看赵瑗,眼睛自站在底下的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从唐九炫,到苏映雪,到风衔柳,再到雨霖铃,她的眸子,在雨霖铃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漠然移开,看遍每一张见过或不曾见过的脸。

唐九炫看着她,忽然,向前走一步,朗声开口,“小柯姑娘,不管如何,上面风疾雪大,甚是危险,有甚么话,不如先下来再说。”

众人听见他这句话,不由都是一愣,既然那绝世的宝藏就在这冰莲之上,这唐门门主怎的不思如何上去,反而要那少女下来,难道这位唐门主对这宝藏竟不想要?也有几个心机颇深,老谋深算之人略一思量,随即露出笑容,这唐门门主果然是只狐狸,他叫那少女下来,岂非便可以知道上到顶峰之路!

小珂站在冰莲之上,遥遥凝视唐九炫,忽然道:“唐门主,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

唐九炫一愣,实不明白她在此时此地,为何要说这样一句话,若是被别人知晓了她的身世,只怕今日她便不能活着走下冈仁波齐。想了一会儿,眼睛向唐傲看了一眼,摇头道:“你是傲儿的妻子,我早已承认,此番回去唐门,我便为你们补办一场喜事,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蜀中唐门的少夫人!小珂,莫要任性,快快下来,傲儿一直在这里等你。”

小珂一笑,轻轻摇头,“唐门主,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为甚么不告诉他们,我是玉面飞鸿岳千帆的女儿?”

此言一出,唐傲脸上乍然变色,一双眸子中懵然迸发出异样的亮光,死死盯着她的脸。同样脸上变色的,还有叶歌。

“玉面飞鸿岳千帆?”

“这女子竟是岳千帆那魔头的孽种?”

“岳千帆那狗贼狼心狗肺,卖友求荣,害死自己的结义兄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死了也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这丫头既是他的孽种,也不能留在世上!”

“对,杀了她!杀了她!”

寂静肃穆的神山之巅,到处回荡着义愤填膺的怒吼和谩骂。头顶浓云密布,好像随时要压下来一般,一片乌黑,就连沉沉坠落的雪花,似也好像变成了黑的。

“岳小珂,你到底要做甚么......”唐傲双手在身侧缓缓紧握成拳,仿佛毫无知觉般,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指捏断。他已没有机会再去寻找登上这座冰莲之峰的道路,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能离开小珂,不能,不舍,不敢。

风雪之中,小珂忽然仰天一笑,她的笑声并不很大,却空灵凄冷,那些嘈杂的骂声和吼声,都在她这一声清澈笑声中归为沉默,却听她笑着说:“爹爹,爹爹,你看见了么,这就是你为之抛却性命的芸芸众生,这就是你用鲜血守护的江湖同道!爹爹,值得么?若是让你重新再活一次,你可还会如此?”

她的清冷话语,随着冰冷雪花,飘洒到每一个人的身边,众人都是一愣,其中神色最为错愕的,便是叶歌。他站在赵瑗身旁,此时忽然向前走近几步,仰头盯着小珂,沉声冷冷道:“你说甚么?”

小珂眸光一转,落在她冷峻的脸上,唇角微微翘起,好似微笑,只是这个微笑,却比哭还要令人心酸。缓缓抬手,众人这时才看见,原来在她手中,竟然拿了一本深蓝色的书簿,破旧不堪,不知是甚么东西,个个心中一动,暗道:难不成是宝藏中的武功秘籍?小珂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低下头去,缓缓翻开那本破旧纸簿,忽然开口,声如风铃。

“......绍兴二年十二月,天降大雪,相别半载,终于得见千帆,形销骨立,风采不再,唯双眸如昔,坦然如水。余见千帆,百感交集,自知恐不久于人世,然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本待兄弟痛饮,怎料千帆一改初衷,言语相劝,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余怒,摔杯割袍,劈面唾之,欲与断义,千帆不发一言,起身欲走,临走之时,亦割下衣袍,掷于吾面。余痛心疾首,夜阑人静之时,便想毁之,展开旧袍,得见里面有字,言帝已起杀心,将宝图之事散布天下,引天下武林之浩劫,自相残杀,掘地三尺,找寻宝藏。兄之宝图在映雪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毒计之下,宝藏必失,天下浩劫。为今之计,只有假意应允,将此秘密永埋地下......”

念到此处,小珂的声音忽然停止,众人一直在呆呆听着她念,她的声音实在好听,就算是这样一段充满男儿豪气的文字,从她口中念出来,都让人情不自禁的想继续听下去,谁知就在所有人都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时候,她却忽然不念了。

一个满脸长须的大汉忍不住高声向着小珂叫道:“喂!小丫头,你为何不念了?你念的那是甚么东西!”

又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大睁着眼睛望着小珂道:“姑娘,为何不继续念下去?你方才念的东西,是谁写的?”

小珂却好像没有听到他们的话,缓缓抬起眼睛,目光却落在了唐九炫的脸上。这半天,她所念的这段文字,唐九炫当然也听得清清楚楚,眸光闪烁,已有些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凌乱飘散,不知为何,竟显得有些凄凉。

“唐九炫,我要问你一件事。”小珂声音平静,眸光淡淡扫过唐九炫身旁苏映雪的脸。

唐九炫高大的身子好像不着痕迹的微微晃了一下,抬眼盯着她,冷冷的道:“你是想为你父亲开脱么?”

小珂并不回答,只是淡淡的看着他,淡淡的问了一句,“你当初进宫的时候,知不知道是他们?”

这句话,听起来甚是没头没脑,几乎所有的人都听不懂,但唐九炫愣了一愣,直直看着小珂,脸上不知是甚么神色。

小珂向着他点了点头,“你告诉我,我只要你的一句话。”

唐九炫默然半晌,忽然摇了一下头,却甚么都没有说。

苏映雪在他身边,听见他和岳小珂这般奇怪的说话,不禁转头看着他道:“九哥,你们在说甚么?”

唐九炫脸色微微一变,竟似有一点苍白,没有去看苏映雪,眼睛却仍紧紧盯着小珂的嘴,眼中神色,竟是说不出的紧张。

小珂看着他,忽然一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不再看他。将手中的那本蓝色纸簿拿起到眼前,缓缓翻到最后一页,粉唇轻启,淡淡念道:“八月十五,瑶山夜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之时,澜沧仍是澜沧,千帆却已不能再是千帆,历尽生死,吾求仁得仁,千帆自此,生当受千夫所指,死亦负万载骂名,天地之大,再无容身之所。叹宿命已铸,为江湖,为万民,为天下,终要忍痛,担下千钧,众叛亲离,忍辱负重,其苦远胜于死!然纵生死难改,吾亦不久人世,必当留书在此,若有一日,此书重见天日,可告天下,不论生死,不畏人言,岳千帆肝胆侠义,丹心一片,是为叶澜沧之生死兄弟,永世无双。——叶澜沧,绝笔。”

雪山静寂,无人说话,只有她清越的回声在山间不住回响,“生死兄弟,永世无双......”

小珂念完,慢慢垂下双手,仰头看天,天上的雪花纷纷杳杳的落在她雪一般的脸庞上,化作一颗颗晶亮的水滴。

叶歌站在雪峰之上,如同石像。她在说甚么,是不是又是她用来骗他的手段,一定是的,一定是!岳千帆,他恨了这么多年的杀父仇人,为了这个人,这件事,他已失去太多,包括,他最真挚的爱情。可是,现在她竟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当年那件事是假的,这个自己痛恨一生的仇人,是假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么,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他活在这世上,还有甚么意义?当爱别离之时,支撑他走下去的,至少还有恨,若现在连着恨都是一场空虚,他还有甚么理由和信念继续活在这世上。不,他不信,他绝不能信!

“岳小珂!我不信!我说过,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相信你!”叶歌忽然用尽全力发出怒吼,但他高大的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小珂站在神山之顶,好像并没听见他这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仰面向天,忽然闭上双眸,轻轻而笑,“生死兄弟,永世无双,生死兄弟,永世无双......哈哈,哈哈哈,爹爹,爹爹,你用所有一切,换来的这八个字,现在听见了么?你说,你听见了么?”

神山无语,故人无语,只有叶歌悲沧的嘶吼回响在她耳边。

小珂猛地睁开双眼,眼望苍天,嘶声叫道:“岳千帆,你侠肝义胆,忠义两全!你不负叶澜沧,不负侠名,不负天下,所有的人你都没有负,无愧无悔,俯仰天地,却唯独只负了我和我娘!你把我们置于何地,你可曾想过,我和娘要怎样继续生活在这肮脏的世上!岳千帆,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唐傲仰头紧紧盯着她,身躯微微颤抖,钢牙都要咬碎,眼中酸涩 ,喉中酸涩,有甚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眼角缓缓滑下。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她此时心中的痛苦悲愤,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为了这一件事,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他的眼中没有宝藏,没有赵瑗,他的眼里,只有她,他只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尽全部的声明去爱,再也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小珂忽然低下头来,将手中那本蓝色的书簿随手抛下,随风飘扬,“啪”的一声,正落在叶歌脚边。小珂却并不看叶歌,向着赵瑗微微笑道:“赵公子,或者,我该叫你‘太子殿下’,你想要这处宝藏是不是,那好,我现在就替你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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