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亡人村
书名:羽系列 作者:沧月
第十一章 亡人村
如果眼前这个坠落且燃烧的巨大火球就是云梦之城,那么说来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呀!”小翎竭尽全力地挣扎着,却无法挣脱溯光的手,只能崩溃般的大哭,身体逐渐失去了支撑力,“求求你救救、救救我姐姐,救救族长,救救神主”
话音未落,溯光忽然一惊!
是的神主!刚刚回到故乡的琉璃也在这座城里,在这一片烈焰吞噬的地狱里!她是不是已经那一刻,仿佛有一把刀猛然插|入了心脏,令脑海一片空白。溯光推开小翎头也不会的掠了起来,向着那一片巨大的火海掠去!
“你”小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没入火里,一瞬间就消失无踪——他去了?他居然就这样闯入了火里!
然而,就在鲛人身形消失的那一瞬,那一团火起了一阵奇特的战栗,仿佛收缩了一下。只听“唰”的一声,一道光芒从火中升起,雪白而凌厉,就像是一把雪亮的刀。
光是白的、冷的,宛如北方从极冰渊万古不化的冰雪,迅速的扩散,笼罩了整个熊熊燃烧的城池。光芒里可以看到一个人的影子,静静地站在大火的中心,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微蓝色,胸口正中绽放出光芒。
正是那个出现在密林里的陌生旅人。
他一手指向天空,一手指向自己的心脏,似乎是在召唤着什么——那道光就是从他身体里发出的,从心脏里射|出,笼罩在他的头顶,迅速的扩散开来,仿佛北方的极光,划破了这巨大的火海。
光芒里,忽然下起了一场奇特的雨。
那雨来的如此突然、如此猛烈,胜过了任何一场丛林里夏季的暴雨。没有任何征兆的从天而降,瓢泼般迎头浇下,在火上密密织成了一道道帘幕,将肆虐的火舌都柔软地包裹了进去,一寸寸掐灭。
小翎不敢相信的看着这一切,伸出手去。然而,在咫尺之外,她的手上却接不到任何雨滴。那一场猛烈来袭的雨似乎只存在于和火焰相对应的地方,没有超出一寸。
虽然雨下的如此之大,但那一片火却执拗地不肯熄灭。溯光忽然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着天空举起双手,从胸|中吐出了一声长啸。
这一刻,天地间风起云涌。仿佛感受到了召唤,九天上所有的云都汹涌而来,向他汇聚。只是短短片刻,在这个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上就高高地堆起了大得可怕的云层,层层叠叠!
铁灰色的、暗淡的雨云堆积在头顶,在天地之间,人显得如此的渺小,就连那一座着火的城池也仿佛不过是一团火球.那是什么样的力量啊简直是夺了天地之力!那个出现在密林里的陌生旅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能操纵这样可怕的力量!
她浮在空中,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片火焰熄灭。
火光消失后,她终于再度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鲛人。他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从空中落下,站在火场的正中间,依然保持着举手向天的姿势。她扑扇着翅膀,小心翼翼的靠近,却看到他忽然间一个踉跄,仿佛再也无法支撑地跪倒在地上,半天无法站起来。
“喂”小翎连忙飞过去,“你怎么了?”
她落在地上,试图将他扶起。然而刚落到地面却被烫的惊叫一声,火焰方熄,整个地面都被灼烤得通红,仿佛一块烙铁,根本无法落脚。她不得不继续张开翅膀悬浮在空中,吃力的俯下身去,试图拉起那个人。
然而,那个鲛人仿佛丝毫不觉得痛,就这样筋疲力尽地跪倒在灼热的地面上,用手撑住膝盖,剧烈的喘息。雨水淋湿了他,他的蓝色长发如同水藻一样贴着俊美的脸庞。这一瞬,这个远方来的异族人光芒四射,宛如神人一般,令她不敢触及。
“你你怎么了?”小翎缩回了手,不安的喃喃。
“我没事”他吃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得可怕,声音断断续续,“只是只是刚才那个召唤七海的法术,太耗心力了”一边说着,溯光一边支撑起身体,抬起手,指向这一片劫火过后千疮百孔的废墟,“这、这就是你们的城池么?”
小翎浮在半空中凝望着脚下的一切,脸色苍白。
“不可能!族长她早就预言过最近有灾祸!”小翎忽然大喊了起来,振翅飞了起来,“她、她一定带人早早躲起来了还有神主!她是女神转世,无所不能无上尊贵的纯血!她不会有事一定不会!”
神主?溯光一惊。
琉璃!数天前,她还在长山村和自己最后见了一面。最后离开的时候,她在比翼鸟的翅膀后面看着自己,眼神是如此的澄澈,如此的悲伤,令他也感觉到了悲伤。
他知道她在等他开口,不为挽留,只为说些什么。那时他也曾有一种冲动,想要叫住她,虽然他并不知道可以说什么。
然而,他毕竟不曾那么做。虽然那个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将会是永别。
如今,果然如此。
“琉璃琉璃!”他再也忍不住地跃上这一片废墟。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天空中的雨还在细密的落下,在火上化为一股股小小的白烟。他一路唤着她的名字,希望能看到那个小丫头忽然跳出来,清脆地回答:“我在这里!”
她的眼睛,是否依旧明亮清澈,犹如夜空的星子?
可是,这座被毁灭的城池如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他的足音在回响。
大火已经熄灭,然而城里的街道上并没有一个人,只有血流得到处都是,仿佛有人提着一桶又一桶的红颜料在往地上泼。那种红色触目惊心,令他的脚步不由得一次次放慢,连心里都震颤起来:这里所有的人难道都已经遇难了么?即使是遇到了天灾,也不可能那么多人一起尸骨皆无吧?他们的遗体呢?为何这一路走来,不曾看到一具尸体?
琉璃呢?她是不是在这场大难前刚好返回了密林,躲过了这一劫?
溯光奔过一座座碑坊、城楼、高台,扫视着这一座原本瑰丽宏大的世外之城。可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呈现出被某种可怖力量毁灭的状态,残忍的定格着,没有丝毫的生息,更没有一个活人。
“琉璃!”他跑不动了,心里的希望一层一层地覆灭,只能站在废墟上,呼喊她的名字,“你在么?”
依旧没有回答。细雨里,只有无数白色的花朵缓缓落下,在半空中轻灵地飞舞,仿佛精灵一样轻吻着他,然后迅速融化消失,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如同这里所有的生命一样,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站在巨大而倾斜的、毁灭的城市废墟上,凝望着这漫天落下的白色花朵,忽然间再也支撑不住地踉跄了一下,抬手捂住了脸。
是的如果当时他回应了她眼神里的期盼,开口挽留一下,她是不是就会躲过这一次大劫?可他居然没有!他只是沉默着目送着她离开,什么都没说。
“我要走了。你自己保重,不要老想着那些不开心的事——鲛人一生也不过一千年,总不能永远活在回忆和梦境里吧?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她最后告别的话在耳边回响,悲伤而无奈。
什么时候才能醒?他茫然地想——或许,从亲手杀死紫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坠入了一个无穷无尽的噩梦里吧?他只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在那个噩梦里不能解脱,这既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赎罪。
忽然间,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隐约的歌声。
“仲夏之雪,云上之光。
“簌簌飘零,积于北窗。
“中夜思君,辗转彷徨。
“涕泣如雨,湿我裙裳”
那歌声是如此熟悉,清冷而缥缈,令他忽然一震——《仲夏之雪》!那是《仲夏之雪》!有人在唱这首歌在坍塌的神庙里唱这首歌!他回过头,却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只能循着歌声的来处飞奔而去。
那首歌,他一共只听两个人唱过:一个是多年前死去的紫烟,还有一个,就是在他昏迷中哼着这首歌陪伴他的琉璃。
无论是谁,他都要找到她们。
小翎在远处看着这一幕,身形一晃,几乎要昏了过去.
“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她虚弱地喃喃,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是他们肯定是他们做的!是这些怪物孩子杀了这里所有人!我——”
“别冲动。”溯光拉着她,不让这个莽撞的隐族幸存者再上去送死。心念电转,视线投向了大地深处——是的,这些忽然出现的孩子,定然和方才看到的地底深处的那一道白光有关!他们,是从大地深处走出来的么?
这些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居然会对与世无争的隐族下如此毒手?
忽然间,他看到了脚下的废墟里压着一只焦黑的手臂,血肉模糊的手腕上套着细细的金钏——那是他第一次在这个空无的城市里看到人的躯体。
溯光一惊,连忙俯身将那一块巨大的石头挪开。
展露在他面前的,是半具女子的尸体——左手、左脚,以及半边的翅膀都仿佛被烈焰焚烧过,已经化为一堆灰烬,然而右半边的身体却还残留着,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溯光看到了那个女子尚未毁坏的侧脸,忽然间倒退了一步,失声惊呼:“微雨护法?”
——是的,眼前的这个女子,居然就是几天前在长山村和自己见过一面的微雨,隐族的四大护法之一!
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停止了跳动。
是的,微雨已经被某种可怖残忍的力量杀死。那么,那些和她一起回来的人呢?琉璃琉璃是不是也出事了?!
刚想到这里,风里传来一声哀鸣,天空里有两只巨大的鸟飞来,一黑一朱,盘旋在这一片废墟上,长一声短一声地低鸣,似乎在呼唤着什么。黑鸟和朱鸟似乎都受了重伤,各有一只翅膀无力的垂落,两只鸟紧紧地靠在一起,共用着一对尚能动弹的翅膀,在细雨中缓缓盘旋,久久不忍离去。
“比翼鸟!”小翎失声惊呼,“是比翼鸟!”
溯光心里一紧。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大步踏出,手指紧紧握着,眉目间杀意纵横,向那一群孩童冲了过去。
巨大的力量从虚空里传来,向各个方向拉扯着,轰然一声巨响,三女神神像被瞬间粉碎!碎裂的神像朝着四处飞出,宛如一道道流星。然而,虽然神像已经化为齑粉,令人震惊的是,那一颗金色的巨蛋却还是浮在空中,并未坠落!
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住了它,尽管裂痕已经遍布了整个表面,外壳甚至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然而那颗蛋还是竭力的维持着外形,没有粉碎。
裂痕里隐约传出苍老的祝颂声,衰微,却始终不曾断绝。
“隐族果然有高手啊”织莺低声叹息,“**了那么多神之手的力量,居然还能勉力维持到现在!难到非要我出手?”话音未落,她忽然掠起!
如同一只雪白的鹤瞬间飞过池塘,织莺的双手在空中交错,握紧时,已经凝聚了两道耀眼的光束,直劈而下!
又一声轰然巨响,那颗金色的蛋终于崩塌了。
一大片外壳掉落下来,重重砸在了水里——破碎的卵里露出了一张苍老的脸。那是一个老妇人,满地是血地盘膝坐在里面,背后有着一对灰白色的羽翼,衣衫华美,神色庄严。她似是极其衰弱,甚至已经无法坐稳,只能用背后的羽翼来支撑着身体,摇摇欲坠。
然而老人的手里,却提着一颗孩子的头!那个神之手还睁大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虚空,眼眸里凝聚的;力量尚未散开,却已经被老人切断了喉咙。老人的脚边更是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尸体,无一不是穿着白衣的神之手以及冰族的战士。
“找到了!”这一刻,闾笛少将大喊起来,“隐族的族长在这里!”
他手一挥,身后的战士立刻单膝下跪,调整好了架在地上的射日弩。
——这些跋涉了万里来到这里的冰族军人,居然带上了他们族里最好的武器来到了南迦密林深处!
听到密如雨点的上弦声,垂死的老人忽然抬起头来,和外面密密麻麻的敌人对视。那一刻,无论是神之手还是冰族的战士都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回忆起不久前覆灭天国的那一场惨烈血战。
他们从地底出现,沿着通天之木夺取了隐族在树上的据点,然后来到了这座在林梢移动的云梦之城。
他们进入的时候,正好是之夜,最黑暗的时刻。
战争只持续了一天,在天明前结束。
——隐族的人对于他们的到来似乎有所预料,可依然不是神之手的对手。他们惊觉、反抗、战斗,但那些神之手的力量出乎了他们的想像。当那些孩童眼睛上的纯金带子被解下来的时候,整个城市开始土崩瓦解。在这样惊人的力量面前,隐族的战士一个接着一个地被扯断了双翼、撕碎、死去。四位护法守卫着神庙,顽强地抵抗到了天明,然而最终还是失败了。
唯有这个老人,居然以一人之力对抗着整个军团,杀掉了接近半数的神之手!
她在这里,到底守护这什么?
闾笛少将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垂死的老人,开口吩咐道:“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所有人,瞄准!”
无数只箭向着池塘上空呼啸而来,密集如雨的射入了其中。
而那个老人不闪不避,盘膝坐在那里,看着外面密密麻麻围着的异族人,一手飞快的结印,另一手却紧紧捂着心脏部位,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吐出大口的血。
她一边咳嗽,一边用手指蘸着那些鲜血,在虚空里急速地书写着符咒!
一道道亮光随着她书写而浮现、扩展,在面前结成一道防线。然而,她的手移动得越来越慢,力气也越来越小。呼啸的劲弩密集如雨,那些孩子的视线更是无处不在,一道又一道的力量汹涌扑来。只听“哧”一声,她身前的那一道光幕忽然碎裂了!
那一瞬,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起,狠狠地甩向了空中。
“姑姑姑姑!”忽然间,一个声音带着哭音喊了起来。
“闭闭嘴!”隐族的族长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吐出一口鲜血,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对着身后低喝,“琉璃!给我好好呆在那里不许出来!”
此时,所有人才发现那个巨大的蛋的深处居然还有一点幽光——那一缕微弱的白光映照着中央某个灵柩一样的东西,折射出奇怪的光。那个奇特的冰做成的灵柩中,居然封印着一个少女!
那个少女满身披着璎珞,脖子上戴着一个双翼形状的古玉,躺在透明的封印里,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被神之手的力量抛向半空、撕扯,再也忍不住的哭喊起来,用手拍击着封住自己的冰:“姑姑!”
“我我没事。”族长虚弱地撑起了身子,然而还没站起身,又有两股力量从空中交错着急速推来!
“你们你们这群恶魔!”最后的防线破碎了,族长一次次地被击倒,却一次次地站起来,用尽全力守护着密室,不让那些入侵这靠近。被封印在冰里的少女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白衣孩童,忍不住用尽全力地嘶喊道:“恶魔!等我出来,一个都不会饶过!”
随着她的呼喊,她的眼眸变成了纯紫色,熠熠生辉。身后的羽翼开始迅速扩散,一片一片洁白的羽毛在冰下伸出,铮然如刀出鞘。
琉璃用力拍击着封印自己的冰,尖叫道:“让我出去!”
“不不!”耳边却传来微弱的声音,族长满身是血地低声喃喃,“琉璃你的力量,要留到黯月祭典的时候。再、再忍一会儿,会、会有人来帮助我们的”
“帮助我们?”琉璃大喊道,“谁还会来?我们的人已经都”
“我。”忽然间,一个声音沉声回答。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废墟上,蒙蒙细雨冲洗着血迹和焦痕。在细雨和无边的落花里,远远奔过来一个人影,穿着黑色的长衣,蓝色的长发在风里飘飞,面容温和俊美。
这一刻,琉璃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失声叫道:“是你?”
他、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他不是要去寻找他所谓的命轮和使命么?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他居然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你没事吧?”她听到他对自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这句话让琉璃呆住了,她在封印里呆呆地看着那个人向自己走来,穿过死亡和鲜血,慢慢地走来。
“我我没事。你”
溯光看着蕴灵池边密密麻麻的百衣孩子,以及那一对对冰族军人,眉头微微蹙起。他实在是想不到这些原本远在万里之外的异族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便在这时,他的掌心里再度传来了剧痛,迫使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一道金光照亮了他的脸。
一种被召唤的感觉令他全身紧张,血脉在身体里加速奔流,他看到手掌中的那个金色命轮在急速地旋转,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指引方向的那一支,此刻已经不在转动,定定的指向了一个方向,不停地盛放出光芒。
那个方向是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顺着那道光看过去。
“龙你终于到了。”忽然间,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他猛然一震,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另一只手举了起来,遥遥地对着他。那只苍老枯槁的手上,赫然也有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命轮!
“星主?”溯光脱口惊呼。
他赫然注意到这个蕴灵池中心最后的结界里画着巨大的命轮符号,而那个符号,和不久前出现在长山村里鼓台上的一模一样!
隐族的族长衰弱的倒在地上,满身是血,身体已经被撕裂。她用同样有着命轮徽章的手撑起了身体,对着这个远行而来的旅人微笑,声音断断续续:“一百多年了,我们,终于见面了龙。”
“只可惜,你,还是来得太晚了一些。冰族人已经侵入,他们、他们摧毁了这里命轮真正的中枢所在。”
星辰暗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呼啸淹没大地。
月蚀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祗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一切归于虚无。
羽·苍穹之烬 序章
满月之夜,云浮城在夜空中随风无声飘移,掠过明月。
九天之上,空城寂静,无数的方尖碑林立,仿佛一座巨大的墓园。细细看去,这些碑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标注着起与止时间——这里面的每一个,都是曾经生活在这座云浮城里的纯血翼族,天地之间拥有最高智慧的一族。
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此刻的他们都已经选择了永久的沉睡。
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在。
那些洁白的石碑不知道用何种材质雕刻而成,通透晶莹,每一块上都隐约透出一个人影:站立着,双手交叉在胸口做出飞翔的姿势,肩后的翅膀却是垂落的。那些影子似乎被镶嵌在了墓碑里,若有若无,惟妙惟肖,千姿百态、居然并无一个相同。
这,是那些纯血翼族在消失之前留下的唯一“实形”。用了秘术,每个灵魂离开躯体的那一瞬间的姿态被凝固,投射在了碑里,象征着肉身已灭,而魂魄却将继续飞翔,与这个天和地都融为一体——这也是九天上云浮城里的纯血翼族所最求的最高境界。
此刻,在这一座已经空置了千年的天空之城里,唯一活着的是一个少女。
“不生不灭,与天地同在?无不无聊呀?”琉璃看了半天,从那些墓碑前直起了腰,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有实体多好,可以做这个做那个,可以吃喝玩乐——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都不愿意转生轮回呢?”
万籁俱寂,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这是她来到这座城市的第六十七个夜晚。按照姑姑临死前的嘱托,她在黯月之夜展开翅膀,带着隐族所有人的魂魄,竭尽全力飞上了这座九天之上的城市。然而,偌大一座空城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那些古老而巨大的方尖碑之间孑孑独行,看着一个又一个离去的族人存在过的记录——这个传说中的故乡已经是一座空城,像极了一片极大的墓地。
忽然间,琉璃眼神一亮:“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奇特的三联碑,比普通的碑更加高大,上面的字显然是新刻上去的,显示着碑的主人刚刚离开这里不久。
她忍不住念出了上面刻着的名字:曦妃。慧珈。魅婀。
念出这三个名字的时候,琉璃的心跳忍不住加快了几拍——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云荒三女神吧?也是她们,将还尚未孵化的她托付给下界隐族?
她惊喜地摩挲着碑面,却发现这三座方尖碑和其他的并不一样,上面并没有人影。她心里不由得一惊:怎么回事?难道三女神并没有死?
然而,很快,碑下刻的一行小字跳入眼帘:
“浩然万古,诸神寂灭。吾等三人将于万年后转生云浮,必不令此城永空。”
“一万年后?翼族转生的时间可真是长啊……”琉璃算着时间,不由得颓然叹了口气——那么说来,这座城里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陪她了?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沮丧,瞬地张开了背后金色的双翼,凌空飞起,落到了云浮城最高的那一座方尖碑顶端。
那是云浮城的开创者尚昊的墓碑,上面留着一个孤独的剪影,没有和其他族人的影子一样仰望天空,反而是微微垂着头,似乎在俯视着脚下的大地。
看来,大城主尚昊在离开前,也在思念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吧?那个被他驱逐出云浮,永生永世在大地上轮回漂流的少城主离湮——他,是否后悔过呢?
那一刻,琉璃忽然想起了一件还没有去做的事情。
是了,如今,是到了自己来纠正这个万古前的错误的时候了!
琉璃收敛了翅膀,落回地面,在这偌大的城市中奔跑,穿过落满灰尘的长长玉阶,推开空无一人的宫殿的大门。空荡荡的王座上,横放着一支尘封已久的金色权杖——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就在同一瞬间,那权杖仿佛活了一样凌空飞起,自动跃入了她手中!
“应该是这么用的吧……”她竭力回忆着姑姑曾经的嘱托,摘下项中的双翼古玉,在手里比划着。手中突然一震,那块古玉忽地化作一道光,围绕着权杖飞舞,最后停驻在杖头,咔嚓一声嵌入,纹丝合缝!
“啊……原来它自己会动!”琉璃松了口气。
当古玉镶嵌入权杖之后,金色的权杖上瞬地延展出了双翼,放出了盛大的光华——那一点光似乎瞬间点燃了整个城市,从一处折射到另一处,纵横交错,仅仅一瞬间,沉寂黑暗的空城立刻变得璀璨夺目!
这……这是怎么回事?闯入宫殿的少女吃惊地抬起了头,发现悬浮在云浮城顶上的是无数巨大的镜子。那些镜子每一面都呈现出奇特的弧度,如同天穹一样簇拥着这座云端的城市——而那些镜子的聚光中心,居然就是云浮王宫里的王座!
在握住权杖的那一瞬,无数的光芒折射而来,簇拥着她,就如整个九天星辰都向着新生的、无上的王者行礼一样。
琉璃在光芒的中央看着这一切,目眩神迷。
这就是所谓的“燃灯”仪式?作为最后一个纯血的翼族,她点亮了这座空城,成为了云浮的新主人——就如姑姑所说的那样:“用苍穹之光,为你加冕。”
“现在,我变成翼族的王了,是么?”她小小声地问着自己,看着手里的权杖,生怕惊动了什么,有些雀跃,“那么,我可以去做姑姑叮嘱我要做的事情了?”
在隐族覆灭之前,姑姑曾经叮嘱过她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些隐族人的灵魂从大地上携来,安放在了这座城市所属的蕴灵池里——那是翼族人孕育新生命的所在,只要把隐族人的三魂六魄放在这里,等转生时间到来后,他们这一族就可以在九天之上复兴。
这么多年来隐族抚育的恩情,她终于得以回报。
如今,她应该去做姑姑嘱托过的第二件大事了。
琉璃握着权杖,打开了翼族王宫最深处的那道门。在尘封了千年的密室里,有一盏华丽的水晶灯盏——灯上没有火焰,却只有三缕纯白色的光,如同活着一样轻轻舞动。旋转着,相互萦绕,透出一种洁净安宁的气息来。
——那是姑姑用生命保护下来的东西:云浮城前任城主·离湮,飘散于天地间的三魂。
在万古之前,这魂魄的主人身为至高无上的纯血翼族副长,却因为关心大地上卑微的人类、插手下界兴亡而触怒了自己的亲兄长,被大城主尚昊打入了下界,背负了生生世世的诅咒:只要与人类的情感未曾断绝,她都必须永生在人界轮回,历经背叛和悲伤,被这片大地不停伤害,也不得再返回云浮。
在这样漫长的时间里,尽管变换了无数次外形和身份,但少城主始终承受着诅咒带来的痛苦,从无善终——在上一世,当两个朝代交替、天下动荡生灵涂炭时,她转生为空桑女剑圣慕湮,亲手封印了化身为魔的弟子云焕。
这个轮回似乎永无结束。
如今,当这座城市迎来了新的主人,她终于可以终止这一切。
在合掌默默祝颂后,琉璃拿起了象征着云浮城主身份的权杖,轻轻点在了那一缕纯白的光华上,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肃穆庄严——
“我,翼族之主·琉璃,以新任云浮城主的身份,宣布即刻解除一切加诸与您身上的诅咒。从此,您将翱翔于天,无所畏惧!”
当咒语吐出的那一刹那,那三缕魂魄忽然动了,仿佛被解除了某种束缚一样,瞬间向着三个方向飘散开来,宛如一朵美丽的纯白色花朵在瞬间绽放!
那些光散开后又瞬间聚拢,凝成一束,围绕着琉璃飞舞了一圈,似是无声地致谢,然后飘向了那些林立的方尖碑,依次掠过那些长眠的族人,似在和这些万古之前熟悉的朋友无声地叙旧和追缅。最后,在那座最高的碑前长久停驻。
那是创造这座天空之城的初代城主·尚昊。
那道光环绕着这座碑,一遍又一遍,掠过那个影子的胸膛和脸颊,久久不散——就像是一双手紧紧拥抱着睽违已久的亲人。
“哥哥。”那一瞬,琉璃似乎听到了空城里传来一声叹息。
“离湮城主?”她忍不住失声,呼唤那个刚获得解放的灵魂。然而那道光散开了,环绕着尚昊的碑萦绕了三圈,如同箭一样掠上,俯瞰了整个空旷的云浮城一瞬,发出了一声幽远的叹息——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云霄,向着九天之下而去,旋即隐入深深的暗夜。
——看来,获得了解脱的少城主,还是毫不犹豫地去往了云荒,再度投身万古以来就令她牵挂的洪荒大地。九天之下,那一片人类世界里,一定还有她深深牵挂着的东西吧?历经了千变万劫,却始终不能忘记。
琉璃手握权杖,怔怔地看着黑沉沉的夜空,直到那三缕光再也不见,才低下头轻轻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寒冷入骨。
是的,当初姑姑所嘱托的,她都一件一件地完成了。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约束他,既然无法忍受这样冷清孤寂的生活,便可以自行展翅返回大地,这中间没有什么阻碍。
——可是,她为什么又要回去?
琉璃抬起头,巨大的圆月就在头顶似乎不足一百丈的地方,澄明如镜,仿佛能映照出人的脸。她怔怔地抬起头来,凝视着这从未见过的巨大的月亮,肩后的翅膀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再度飞起——虽然看上去她只要一跃身就能触摸到圆月。
到了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她曾经无数次想过从这个空城的离开,但站在高处远眺着大地,却都犹豫了——是啊,回去干什么呢?那片大地上早已没有值得自己留恋的东西。
这一刻,她低下头去凝望着黑暗中的大地,无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有着水蓝色长发的鲛人——天地迢迢,此刻,他应该也在下界继续奔走吧?可是,那是另一个世界上正在进行的战斗,和已经飞上了九天的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琉璃轻轻叹了口气,握着权杖,在空空的王座上蜷起身体,将金色的羽翼在双肩上聚拢来。那一双巨大的羽翼似乎是一双温暖的手,将她小小单薄的身体裹住。她闭上了眼睛,努力想要睡去,然而脑海里却全是那个影子,远远近近地浮现,怎么也无法抹去。
“滚出去啊,不要再出现了!”琉璃忍不住低低叫了起来,烦躁地掩住了脸,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然而,那个影子却更加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用深碧色的眼睛凝望着她。那是他离开时的最后一个眼神,疏离而隐秘,似乎藏着无限心事。
“呜……”有泪水止不住地从指缝里滑落。那一刻,九天上空无一人的城池里,传出了一个女孩无助的低低啜泣。
没有任何人听见她的哭声。
然而,刚成为云浮城主的她所不知道的而是,就在她飞上九天的短短几个月里,九天之下的那一片大地上,却已经风云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