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空心之人
书名:羽系列 作者:沧月
第十五章 空心之人
当空桑的心脏上发生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变故时,遥远的西海上却是难得的风平浪静,百万大军对峙海上,双方均引而不发,停战已经十多日。
空桑方面虽然占据了优势,离沧流帝国的本岛已经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因为主帅返回云荒面圣,庞大的军队只能暂停了攻势,暂时驻扎在了初阳岛附近的海域上,由副将玄珉带领,等待白帅的一下步指令到达。
由于空桑内部的不和,这短暂的间隙便成了冰族休养生息的绝好机会。
已经是三更了,空明岛的船坞里依旧一片灯火通明。上千名工匠连夜赶工,声音闻于内外。长达上百丈的冰锥静静地停在船坞里,外形简洁,线条流畅,类似一个梭子的形状,仿佛一条深海里游弋的鱼类,银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呈现出珍珠贝母一样的光泽。
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年站在冰锥尖端,“哒”的一声,亲手钉上了最后一块短板,嘀咕了一声:“好了……终于算是完成了。”
旁边的匠作监总管一直提着一口气,直到最后一锤子落定才落下冷汗来,颤抖着伸出手,抚摩着那一块纹丝合缝的金属,赞叹不已:“太厉害了!——那么大的一个机械,十万多块的小壳子,拼接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居然一丝缝隙也没有!”
“不是我厉害,是你手下的那些工匠们厉害,按照图纸做得毫厘不差。”望舒抬头看了一眼冰锥的最前端,摸了摸合金铸造的外壳,皱眉,“不过这个外壳似乎比预计的厚了一厘。这样一来冰锥的重量增加,就要多带一些银砂和脂水来做动力了。”
“可是……冰锥的承载力设置最多也只有一万石啊!”匠作监有些为难,“再多带燃料,只怕在水里就要沉下去了。”
“这个我来想办法,”望舒摇了摇头,“问题不大,肯定能按时交付。”
“有巫即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匠作监终于吃了定心丸,擦了擦冷汗,“军令如山,如果月底万一弄不好,在下就要掉脑袋啊!”
“怕什么!”此刻望舒心情颇好,手掌在下属脖子上一横,笑,“就算你真的掉了脑袋,我也能给你再做一个安上去!”
“哎呀!”少年的手很凉,令匠作监缩了缩脑袋,吐舌笑:“属下不敢怀疑大人的能力,只是还是更爱自己这颗原装的脑袋罢了。”
“哈哈!”望舒大笑着转过身,在冰锥舱室里巡查看着自己迄今为止制作的最高成就,志得意满:真是完美……织莺看到这一切一定会非常开心她,她会怎么夸奖自己呢?想到这里,望舒唇角就露出了一丝孩子般的得意的笑。
“对了,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什么?”匠作监指着一个位于操作席上方的空荡荡的架子,上面垂落一根细细的金色链子,查看了一下设计图纸,诧异:“怎么回事?图上没有这个东西!”
“嘘,别大惊小怪,”望舒抬起手,竖在了嘴唇上,低声,“这是我自己添加的,用来放给织莺的生日礼物,不会影响冰锥的性能——你可得替我保密,别去向十巫通风报信!”
“是。”匠作监知道这个总机械师的乖僻脾气,连忙答应。
“现在,让我们试试看最终的成果吧!”望舒攀着铁梯上去,脚步微跛,“弄了那么多年才搞定这个大家伙,现在我迫不及待地想试驾一下了!”
“巫即大人!”匠作监在底下仰头看着,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冰锥刚刚落成,尚未调试过性能,还具有一定风险。不如……不如让其他人来试一试吧!”
“那怎么行?”望舒蹙眉,“冰锥是织莺要坐的,非得我亲自试过了才放心。”
“可是万一……”匠作监知道年轻的巫即虽然天纵奇才,性格却非常的古怪执拗,生怕他在调试这样一个旷古未有的庞大机械时出什么意外,急得说不出话来——元老院密令里说过,这个少年是国之重宝,一身可当百万大军,绝不可有什么闪失。
“放心!”望舒却大笑起来,“我自己设计出来的东西,会心里没数么?”
他攀上了冰锥的舱口,走向了机械的核心区。里面均是金属和木质的墙壁,点着银砂,将宽敞的舱室照得雪亮。望舒在一个特制的软椅上坐下,将双手分开放在了左右扶手上——金属制作的扶手上雕刻着精致复杂的花纹,然而那些花纹并不是纯粹的装饰,而是连着一个又一个的机簧,和双手十指的位置正好一一对应。
“底下的人,小心了!”他右手拇指一动,摁下了一个按钮。
成千名工匠如潮水一样退开,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春雷滚滚而来——随着机关的启动,那些在外围支撑着冰锥的架构纷纷倒下,一根根合抱粗的巨木和铁架井然有序地一一散落,只听顶上发出一声断裂声,船坞顶上的铁链再也无法拉住冰锥的重量,整个冰锥砰然下落,直接沿着斜向的板面滑入了水中!
“哎呀!”匠作监随着人流退开,看着船舱自动封闭,一千支浆无声伸出,飞快地搅动着,那个诚然大物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鸣动,缓缓动了起来。
“冰锥……冰锥下水了!”有工匠激动地大呼,“它动起来了!”
“动?还不止呢!”望舒低声笑,他吸了口气,左后拇指同时摁下——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仿佛如同一个烟花的爆开,整个巨大的银梭忽然从头部打开,瞬间分裂成六片,仿佛银色的莲花忽然绽放,耀眼夺目!
“啊!”底下无数的匠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呼,不敢直视。
每一个银色的“花瓣”上都有一个金色的圆形基座,上面放置着空空的水晶柱子,每个水晶柱都有一丈粗细,呈放射状,朝向居中的操作席——打开的银梭飞速旋转,速度之快令肉眼无法看清楚,转眼成了一道耀眼的流光,从操作席上看来仿佛一个光轮在舞动。
在光轮中,水晶柱的门依次打开又闭合。
“奇怪……这个设计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望舒蹙眉,不解地喃喃——当时元老院提供给他的几点设计要求里重点提到了冰锥头部的这些装备,然而作为负责制造的人,他却丝毫不知道这些到底是准备用来做什么的。
“好吧,这也算是合格了。”他低喃喃,手一松开,机簧重新弹起,六瓣忽然合拢,转瞬恢复原样。银色的金属外壳纹丝合缝,宛如天成。
“分体合格。”俊秀的少年坐在冰锥的操作席,松开了操纵杆。
灵巧的手指继续翻飞,接着按下另一排的机簧。冰锥缓缓潜入水下,开始向着港口深海前进——虽然冰锥的体型如此庞大,然而因为精妙的设计,在水里却是灵活非凡,进退自如。然而就在即将驶出船坞的那一瞬,仿佛是受到了激发,深水里发出了一阵轰鸣,潜流暗涌中,看得到有一道大坝从水底升起,拦在了前方!
冰锥的速度不曾放缓,居然一头撞了上去。
“哎呀!”无数工匠发出一声惊呼。
只听咔嚓的一声,一道光柱从冰锥最前端射出,拦在前方的生铁铸板震了一下,居然如同豆腐一般脆弱地被击穿了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大洞!
冰锥仿佛是一条灵活的鱼,从洞里瞬地滑过,毫无阻碍。
“融冰顺利!”望舒低声说了一句。
在融化的那一瞬,船坞内的水汽蒸腾,温度急剧上升,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强烈的光令所有工匠都暂时失去了知觉,颤抖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其实,即便是参与这个绝密工程的人,也无从得知自己耗十年之力到底造出了一个什么样可怕的东西。
“哈哈!”当冰锥顺利破壁潜入深海时,操作席上的望舒发出了笑声,心怀舒畅。他娴熟地操作着冰锥不停下潜,在深海里纵横来去——在他手里,这个庞然大物灵活得如同一尾银色的游鱼,时而垂直上浮,时而瞬间掉头,宛如闪电回翔。
“巫即大人!巫即大人!”船坞里的匠作监总管急得在岸上捶地大呼,生怕出什么差错。
只听哗啦一声,水面裂开,一道银光飞一般掠上岸来,带着凌厉的劲风,在船坞码头上稳稳停住——从飞起到停稳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便从极动到了极静,令人叹为观止。
“哈哈!完美!真完美!”冰锥的舱室打开,少年从操纵席上站起,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舷边,对着底下变了脸色的工匠们举起了双手,“你们看到了么?太完美了!”
已经通宵达旦地工作了三个昼夜,所有工匠在望舒检查最后成品的时候都屏声静气,生怕最后关头还会出什么差错。此刻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顿时大喜过望,欢呼着涌过来,将匠作监高高举起,抛向天空——
“冰锥!冰锥!破军万岁!沧流万岁!”
匠作监被抬起,一下一下地抛起,在半空中惊叫连连。
只有天才的少年机械师还孤独地站在冰锥上,看着底下沸腾一片的工匠们,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置身余外的不相干之人。看了片刻,见没人来搭理自己,不由得蹙起眉头,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啊……怎么弄得像是他做出的冰锥一样!”
然而,没有人听到他的这句报怨,欢呼的工匠们簇拥着匠作监总管,自顾自地出去饮酒了。船坞里的人哗啦啦一下子走光了,没有人招呼这个冰锥的真正制作者。
“算了,反正织莺会夸奖我的。”被遗忘的少年有些无趣地坐在冰锥的龙骨上,等待着织莺的到来,手灵巧地上下摆弄着,组装一个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小圆球。
这个圆球有一寸的直径,上面有两个洞,每个洞里都有一颗咕噜滚动的小珠,灵巧可爱。望舒拆开那个圆球,从中抽出了一卷薄薄的带子。那带子只有半指宽,不知道什么材料做成,呈现出半透明状,被紧紧缠绕在圆球里的一个轱辘上。
望舒将那一卷薄带子缓缓抽出,缠绕在手心的另一个轱辘上。
“咦,这是什么怪东西?”忽然,他身后有个声音轻声问。
“织莺?”望舒又惊又喜地回过身,看着悄无声息出现在背后的白衣少女,“你……你怎么大半夜的就过来了?不是中午才来的么?”
然而他一惊,手上的轱辘便一下子就松了,那卷刚缠绕了一半的薄带子忽然倒退了回去,被反卷入圆球的内部。就在那一瞬间,一个生涩的声音细细响起来了:
“咦,这是什么怪东西?”
声音刚一入耳,织莺瞬地睁大了眼睛,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来——是的!这个细细带子上居然传出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方才自己说的那句话,从语调到语音,简直就和从她喉咙里刚吐出一模一样!
“天啊……”她捂住了嘴,看着望舒手心那个圆球,“这、这是什么?”
“哎呀,糟了!”望舒地有些不好意思,将圆球握在了掌心,露出一丝又是自豪又是捉狹的笑容来,“本来是准备在你生日时才拿出来的,结果居然被你抢先看到了!”
织莺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它会说话?”
“其实很简单啦,”望舒见绕不过去,只能摊开了双手,吐了吐舌头,“这些东西当然不能说话——这只是我新设计出来的一种机械,它可以通过薄薄的带子来‘捕捉’到这世上的一切声音,并记录下来。”
“声音?”织莺不敢相信,“声音也能被捕捉到么?”
“怎么不可以呢?”望舒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得意,站起身,指着高高悬挂在船坞上方的一盏灯,“你看,我们的先祖开采出了银砂,从此就捕捉到了‘光’;而我们先祖的先祖制造出了风隼和比翼鸟,从此驾驶了‘风’——既然风和光都可以被捕捉和驾驭,为什么就不能捕捉到‘声音’呢?”
不等织莺回答,他再度抽出圆球里的那卷薄带子,手一松,带子迅速被轱辘倒卷而入,薄薄的带着震动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咦?这是什么怪物?”
少年将手里的带子反复抽卷,于是那个声音就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看着满脸愕然的织莺,望舒忽然愉快地大笑起来:“只是这么一点点东西,就让你惊讶成这样了么?那么,等看到我给你准备好的生日礼物,你又该有多开心啊!”
织莺说不出话来,看着这个天才的机械师。
从在地下工坊发现这个少年已经数年过去了,尘世和人心都变幻无定,然而望舒的眼睛却还是那样澄澈透明,如一泓看得到底的泉水——这个孩子的心思是如此简单,他用尽了全力,只是为了让自己展颜一笑啊!
半晌,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其实看到你终于制作完了冰锥,我更开心。”
“冰锥?”望舒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一层忧愁和不安迅速地笼罩了他的眼睛,他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一架媲美伽楼罗的旷世杰作,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喃喃低声:“织莺,你……你真的开心么?要知道冰锥一造好,你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织莺看了他一眼,心底微微一痛。
是的,望舒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却依然加班加点地通宵赶工做完了冰锥——因为他想令她满意,所以不惜冒着她会离开的风险。
“我会回来的,”她轻声许诺,“一定会带着那些孩子们回到西海。”
“真的么?”望舒却忧心仲仲,看着自己亲手制作的机械,“冰锥上安装了很多超级厉害的武器,不像是专门为了旅行而设计的。元老院这次让你带着神之手秘密出发,到底要去作什么?——肯定是非常危险的事吧?”
“没事的,”她安慰他,“有那些孩子们跟我在一起,还会有什么事呢?”
望舒想了一想,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那些在大秘仪上被遴选出的孩子个个不同凡响,经过织莺长时间的训练,估计更是身手了得——有那么一批孩子跟着,可以说比整个元老院加起来都厉害。
“对了,”织莺看着他,脸色却有些奇特,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到,“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一下,接下来三天我会有些事情要处理,无法天天来看你了。”
“嗯?”望舒有些诧异,“什么事?”
“不过就是那些孩子的事。”织莺语焉不详地回答。她说得尽量平静轻松,然而望舒却奇怪于她说话时的脸色,心里忽然隐隐不安。“我……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忽然道。
“什么?”
“你头上插过一支簪子,对么?”望舒凝视着她披拂下来的淡金色长发,嗫嚅着,似乎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比划着,“上次刺客来袭,你过来救我的时候,你……你头上好像有一支簪子……那支簪子很特别,就像是……”说到这里,他又无法继续了,只是绞着手站在那里,用闪烁的眼神望着她。
——是的,虽然只是瞥了一眼,他却清楚地记得,当时戴在她头上的,竟然是一支结发簪!是冰族年轻男女在婚聘时才用的结发簪!
虽然自从上次的意外事件后,织莺每次来看他时都素服简妆,长发披肩,并没有戴任何首饰,然而,那一瞥却在他内心留下了深刻的烙印。一种强烈的疑问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再不问个清楚便要发狂。
织莺脸色猛然一白,似乎被什么刺了一下。
“你记错了吧?”她咬了咬唇角,低声,“我从不用簪子的。”
望舒怔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才好——织莺从来不曾对他说谎,他从有记忆开始就绝对的信任她说的每一句话,所以当她那么说的时候,一瞬间,他原本清晰的记忆立刻出现了模糊和分裂。
难道……真的是自己记错了么?
“啊?真的么?看来我是赶工加班加得神志恍惚了……”他不好意思再追问,只能挠着头苦笑,忽然道,“对了,反正我也已经造好冰锥了,接下来没什么事——要不然我去你那边帮你一起做那些事吧!”
“不!”织莺一震,脱口而出。顿了顿,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这是元老院的安排——‘神之手’的行动极其秘密,你不能插手。”
“又是元老院!”望舒愤愤地骂了一句,“那些老头子为什么一直提防着我?我好歹也算是十巫啊,又不是他们的囚犯!”
织莺脸色微微发白:“别这样,望舒,元老院可没有把你当外人。”她轻声劝解,“你看,冰锥那么秘密的大计划,还不是交给你了?”
“嘁!除了我,他们难道还能找别人?这个不算!”望舒却不屑,冷锐地道,“这些年来,他们除了让我制造杀人的器具,什么也不让我知道,什么也不让我参加!——五年了,我甚至都没有出过这个空明岛!”
织莺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如此剧烈地发泄内心的不满,不由一惊。原来望舒虽然看上去开朗而单纯,内心居然是如此敏锐——或许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他心里早已昭然。
她正准备说辞安慰他的情绪,然而一转瞬,望舒的目光投注在她脸上,语气却迅速地柔软下去:“如果不是有你在这儿,这个地方我早就待不下去了——为了织莺,当一个专门做武器的奴隶我都心甘情愿。”
她凝望着他,眼里忽然有泪水长划而落,簌簌地落在衣襟上。
“怎……怎么啦?”望舒吓了一跳,结结巴巴起来,“我……我说错了么?”
“没什么,”她转过头去,不敢和他的视线相接,低声,“望舒,你对我太好了。有时候……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仿佛不想再说下去,她擦拭了一下眼角,忽地转过身,踮起脚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谢谢你。”
望舒一下子僵在了那里,觉得心里仿佛咔嚓一声,有一根弦似乎断了。一股战栗传遍了全身,他忽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
“织、织莺,你、你知道,我……”他越发结巴,“我……”
然而织莺没有等他说完,便转过脸去,低声:“好了,我要去议事厅见巫咸大人,先走了。”她甚至没有等他回答,便转身逃也似地走了出去。
“织莺!”望舒回过神来,一瘸一拐地追在她后面。然而刚到了门口,却有两位战士恭谦地拦住了他:“巫即大人,请留步。”
“别拦着我!”望舒奋力推开两人,然而他体格本弱,哪里能推得动这两个骠悍的战士?就在拉扯之间,更多的战士围了上来,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其中一个带头的裨将上前一步,躬身道:“巫即大人请回。在下接到元老院严命,大人绝不可擅自离开。”
“干什么?”望舒看着织莺越走越远,心急如焚,“你们想软禁我么?”
“在下不敢。”裨将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反驳,“元老院有令:如今外面尚有空桑派来的刺客残党,巫即大人乃国之重宝,万一有什么闪失,这里所有人都要人头落地。”
“……”望舒知道自己无法冲开这道从墙,只能愤然而退。
他回过身,一瘸一拐地攀上了冰锥,从怀里重新拿出了那个圆球,准备开始继续做自己私人的小玩意儿。然而,他无意抬起头向周围看了一眼,忽然间心里升起了森森冷意:船坞里空空荡荡,冰锥一完工,所有工匠都已经出去庆祝喝酒了,只有数百全副武装的战士还驻守在船坞的各处,严密地监视着这里的一切,飞鸟不出。他发现自己居然是活在一个囚笼之中!
冰锥的船舷高达二十丈,视野极好,每次他工作累了便会靠在这上面看看外面。船坞的外面便是凯旋大道,通往破军广场。那是空明岛最热闹的地方,诸多军士和民众来来去去,集市人山人海,港口军需运送忙碌,一片热闹气息。
他看看外面,目光闪烁,内心起伏不定。已经是下午了,虽然是十月初冬,然而斜阳从西方海面上漫射过来,映照得外面一片暖意。在这样的光影中,他在广场上的千百人里还是一眼认出那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织莺。
她远离了船坞,匆匆走在人群里,一袭素白的长袍在海风里轻轻飘扬,转入了广场下一个深深的拱门内。那里有一队侍女出来迎接了她,深深弯腰行礼,个个手里都捧着什么东西。在夕阳里,织莺一边走一边将手抬起,从袖子里面抽出了什么,将满头的秀发重新挽起——在她抬手之间,有珠光从指缝间折射而出,令高处看到的他猛然一惊。
——没错!那,正是上一次一瞥即逝看到的簪子!
她说谎了……她说谎了!织莺,竟然亲口对他说出了谎言!那一瞬,巨大的惊骇和苦痛令他猛然一个踉跄,几乎无法站稳。无数的疑问如同开闸的洪水一样涌上心头——
她为什么会带着一支结发簪?是谁送给她的?
她今天为什么哭?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是心里藏着什么事么?
少年坐在冰锥上,捏着手里精妙绝伦的东西,十指却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是的,织莺一定在瞒着他什么事情——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溜出这个军工坊去看看!
他悄无声息地走入了冰锥舱室,关上了门。
冰锥还是停在船坞里纹丝不动,然而最底部的一个暗门却悄然打开,一艘只有一丈直径的小小螺舟滑行而出,在离开水面一丈处的地方潜行。螺舟在水下行驶得如此平稳寂静,连那些密布军工坊各处的守卫战士都无法觉察。
螺舟穿过了冰锥射击而出的那个大洞,无声无息地离开。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的离开,唯有两个低等的工匠坐在休息台上,偷偷地看着这一切,相互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起身。
元老院的议事厅位于空明岛东部,每天第一缕太阳照射到的最高处。然而,在入暮时分这里却比别的地方更黑一些,空寂无人,只有最深处飘摇着一盏孤灯。
织莺在空旷的走廊上走着,心事重重。
此刻,她全身上下都已经换好了衣服,华服美饰,十二支结发簪如同展开的孔雀尾翎一样插在她发间。十几位侍女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在地毯上,脚步落处悄无声息。
她终于走到了那一点孤独的灯火前面。抬头看去,在高大的石制建筑里,一排排椅子居然都坐满了人,那些人都是元老院的重臣,除了还在从云荒赶回来路上的巫朗,十巫居然都到齐了!那些重要的人物济济一堂,每一个都穿着隆重的礼服,手里握着蓍草和串珠。在看到她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了身,深深一礼。
“巫真到了,婚礼仪式准备开始!”十巫里的巫礼步出人群,低声宣布。
声音方落,轰然一声,四壁的灯火忽然点燃。
灯火照耀着这个小型的秘密婚礼现场,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好了,简洁而精致,花束,酒宴,宾客,长辈无不到齐,只等新人入场便能完成仪式。
议事厅的最高处坐着一个须发苍白的老人。那个人坐在高高的座位上,低下头看着手心里握着剔透的水晶球,眼神冷肃,似乎没有听到仪式开始的声音。其他人不敢打扰正在用通灵之术的巫咸,便侍立在了下首。
巫咸凝视着那个水晶球许久,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重重地将手拍在了扶手上:“没想到连这般缜密的计划都无法杀掉白墨宸!可惜……可惜!”
“怎么?”旁边的巫彭吃了一惊,“我们的人失败了?”
“是的。”巫咸默然紧扣了水晶球,手指微微颤抖。许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付出那么巨大的代价,还是没有杀掉白墨宸!”老者喃喃,“原本我夜观星象,察觉空桑帝都的上空将星黯淡,帝星陨落,破军的‘暗’之力量已经悄然扩散到云荒的心脏上——既然星辰都如此诏示,我本以为事情可以顺利。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在婚礼的前夕听到这样的消息,所有人都有些情绪凝重。
“白帝驾崩,悦意继位,白墨宸更可以大权独揽,”顿了顿,他低低咬牙,“对我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个好消息。只怕我们要提前发动反攻了。”
水晶球在巫咸手里流转出一道奇特的光,宛如暗室流星——织莺可以看到有一抹淡淡的血红色在水晶里飘然回旋,仿佛有灵魂一样地变幻出各种形状。
“那慕容隽怎么办?”巫彭低声问,“要让牧原诛杀他么?”
“诛杀?”巫咸看着手心里的水晶球,发出了一声苦笑:“是啊……我们是可以随时夺去镇国公的性命,以作为他未曾实现盟约的惩罚——然而,区区一条命,相对于我们付出的巨大代价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了。让他活着,对我们更有用。”
巫彭点了点头:“说的是。既然刺杀白墨宸失败了,那他如今处境必然极其危险。只怕不等我们动手,空桑贵族阶层已经要把慕容家逼到了绝路。”
“对。慕容隽绝不是个怕死的人,更不是一个甘于束手就擒的人——他一定会用尽手段反击,保住镇国公的地位!”巫咸唇角浮出一个冷冷的笑意:“所以,先让他和空桑人自相残杀,斗个你死我活吧!等他内斗结束,我们再反手取了慕容隽的性命也不迟。目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
巫咸转头看着织莺,眼神柔和起来,嘴角带着微笑:“我们要好好的送你出嫁。”他回过头去,询问身边的人:“羲铮呢?新娘都已经来了,新郎人在哪儿?”
“禀长老,”侍从低声,“羲铮将军今日正好轮到执勤,正带人在外巡逻——在下已经快去秘密通知他赶过来了。”
“什么?连婚礼都迟到的新郎,实在不合格啊……”巫咸雪白的长眉蹙起,有些不快,“等一下我们要他在元老院面前立下誓言,日后定不会在任何一件事上怠慢你。”
织莺勉强笑了一笑:“羲铮一贯忠诚于国家,这也是他的优点,我不会苛责。”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巫咸点了点头,却忽然发觉出了她的异样来,悚然一惊,“怎么了?你刚哭过?”
织莺无法说谎,只能垂下头去,掩饰微红的眼圈。
“又是为了望舒么?”巫咸叹了口气,花白的长眉紧蹙,“你最近和他走得越来越近了,让我很担心——真希望你早日离开空明岛。”
“请大人放心,”她低头轻声道,“织莺记得自己的责任。”
“那就好。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望舒不是一个可以视为同伴的人。”巫咸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一切,“羲铮是我们冰族最优秀的战士,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忠贞、坚定而强大,不知道有多少女孩为他魂牵梦萦——为何你不爱他呢?”
织莺轻轻咬了咬牙,低声:“我是爱他的。”
“真的么?那就好……”巫咸的声音平静而不容抗拒,“记住,你已经选择过了,便不能再回头了。”
“是。”她温顺地站起来,脸色却有些苍白。
“再去看看!怎么新郎还没到?”巫咸提高了声音,对身边的人大声呵斥,“实在不像话!都已经晚了半个时辰了,人怎么还没赶过来!要知道子夜前的婚礼如果不能完成,就要错过最好的时辰了。”
“是。”侍从连忙匆匆跑出去。
然而,刚走到门外的凯旋广场上,就听到船坞那边的码头一片沸腾,一路上有好几队军人往那边赶去,面色严肃。侍从连忙拉住了一个擦身而过的士兵:“怎么了?”
“有刺客!”那个人惊呼,“巫即……巫即大人遇刺!”
什么?侍人猛然一惊,不顾一切地回头奔了进去,向元老院禀告这个噩耗。
十巫一瞬间都变了脸色,巫咸长身而起。刺客?前一段日子,他们刚察觉了空桑奸细进入空明岛的事,就已经将警戒提高到了最高级别,特别是对于神之手和望舒的保护更加是密不透风——如今,怎么会被刺客接近了身边?
如果望舒有什么不测,那么……
“快,去看看!”巫咸站起了身,顾不得未进行的婚礼,疾步往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回头一看,身边的织莺早已不见了。
血迹是从船坞里一路洒出来的,绵延了二十多丈,在地上殷红刺目。织莺一把推开了那些簇拥在一起忙乱的军士,循着血迹冲到了人群里,看到了一个面朝下躺在地上的人。那个人遍身血污狼藉,一支短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身体。
“望舒!”她失声大喊,顾不得什么,立刻双膝跪地,俯身将那个人抱起,双手颤抖得不能自控,“你没事吧,望舒?”
“巫真大人!”旁边有军士试图阻拦她,“巫真大人!”
“望舒,望舒!”她不顾一切地打开了军士的手,用力摇晃着那个人,将他的身体扳过来,“望舒!你怎么了?不要吓我……千万别吓我。”
那个人震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话呀!你怎么了?你身上的伤……天啊!望舒!望舒?”织莺一眼看到那支深深插入肩后的短矛,声音都变了,“别吓我,望舒……不要死!你死了的话,我……”
那个人忽然低叹了一声:“我没事。”
“真的么?”她喜极,泪水夺眶出而,“你……”
就在那一刻,她怀里的那个人转过身,抬起了头看着她,重复:“我没事。”
他的眼眸是蓝色的,冰族人最常见的颜色,和望舒一样——然而眼神却是锋利而沉静的,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痛苦,有着钢铁般的隐隐光泽,和望舒完全不同。他在望向她,看着这个惊慌失措抱住自己的女人,不动声色。
织莺忽然呆住了,手臂僵硬。
“羲……羲铮?”半晌,她才说出话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事情变成了这样,旁边的军士一时都沉默下去,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个个都露出些微尴尬的神色。那个铁板一样的军人看了呆若木鸡的未婚妻一眼,也不说什么,只是翻身坐起,抬起手绕到肩膀后,紧紧握住了那支短矛,眉头一蹙,噗的一声就拔了出来。
血从他肩膀上喷出来,有几滴飞溅上她的脸,将她惊醒。
“你……你没事吧?”织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用丝绢堵住他肩后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声音有些发抖,“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刺客进入船坞,怀疑是白墨宸派来的那一行人。”羲铮低声,包扎上肩膀的伤口,“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破坏冰锥,并杀死巫即大人。而巫即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偷偷从保卫严密的军工作坊里溜了出来,刚到广场上就遇刺客刺杀。”
织莺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奔向船坞。然而一站起来,就看到周围的军士们围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她,眼神不善,也没有让开的意思。织莺一怔,明白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地举动已经令未婚夫在军中大失颜面,不由踌躇站住,有些不知所措。
是啊……有哪个男人会乐意在婚礼前,看到自己的妻子抱着另一个男人痛不欲生呢?从小到大,她都是个安静隐忍的人,即便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从不表露心底的想法——可是经过方才那么一折腾,她长久来隐藏的心事几乎算是以最糟糕的方式公之于众。现在,哪怕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望舒在她心中的重要性吧?
羲铮的心里又会怎么想呢?
“巫即大人没事。”然而,羲铮包好伤口站起来,语气却一丝不动,“我去得及时,刺客立毙当场,他似乎只是在左腿上挨了一刀,应该不会危及性命。”
织莺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点血色,不知道说什么好。
——羲铮救了望舒?这……实在是一种讥讽吧?
“你去看看他吧。”羲铮站起身来,声音淡淡的,“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已经被送回地下工坊了。”
“啊……是么?”织莺有些微的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正要转身走开的新婚夫婿,半晌才讷讷道:“不如……不如我们一起去吧!”
“我还要去拷问那个刺客。”羲铮摇了摇头,“你自己去吧。”
不等她说什么,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对周围的战士低喝:“愣在这里干什么?一队去搜索刺客残党,一队留下来保护巫真和巫即大人。快走!”
“是!”那些战士们轰然答应,迅捷地散开。
“羲铮……”织莺无力地叫了一声,然而军人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甚至连问也不问么?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难道也是钢铁么?
她默默地望着那个背影融入军队里,心里百味杂陈。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伴侣,自幼肩并着肩长大。和冰族很多人一样,她也出身于军人世家,父亲和羲铮的父亲同为将军,私交极好,给两家的孩子定下了婚约。后事,在她十一岁的时候,父亲在和空桑人的一场战争里去世,两年后,母亲也因病亡故,羲铮家怜她孤苦,便将她收为养女,接过去抚养。她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成年后出落成了文静而刚强的少女,和军队里最优秀的年轻将领羲铮正好是一对璧人。
她的世界一直很小也很纯粹,她本来以为那就她的一生。
在冰族里,所有男子都是一个模样。坚强,冷淡,刻板,重诺言,轻生死,忠于家庭,但更服从于国家和民族的意志,如一块铁板。她的父亲如此,她养父如此,将来,她的丈夫也会如此……而成年后,她会嫁给其中最优秀的一个战士,为他洒扫做饭、生儿育女——二十年后,他们的孩子也会成为这样的军人,继续为国而战。
一切本该是如此,正如九百年来族里不断发生着的一样。
然而,自从五年前,她在天枫公子的地下工坊里发生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后,一切都开始不同了——她受命教导这个如同一张白纸的少年,被他信任、被他依赖,也同时被他不可思议的创造力和纯真所打动。
望舒是这样的与众不同,热情、纯真而充满幻想,兼具孩子气和偏执狂的气质,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和那些她从小见惯的冷酷军人完全不一样。
原来世上的所有男人,并不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织莺无言地想着,犹豫着,转头看了一眼军工坊那边,忽然全身一震。那个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扶着柱子站在门后的阴影里打量着自己,眼神变得遥远而陌生,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婚礼的华服。
“望舒……”她失声,一下子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少年只是看了她一眼,猛然掉过头去,一瘸一拐地冲入了人群。那一架旷古巨制的冰锥还停在船坞里,所有人都忙乱地跑前跑后,不断地询问:“巫即大人怎么了?还流血么?——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
“巫即大人还好,”旁边有人回答,“就是好像被吓坏了,正在大发脾气。”
忽然间,人群发出了一阵惊呼,四散了开来。
“让开!别管我!”随着一声暴躁的呵斥,望舒一瘸一拐地从人群里急冲了出来。拖着脚步往外走,仿佛一头发怒的狮子般粗暴地推开所有人。因为走得急,他被地上放着的一块金属板材绊了一下,猛然往前一倾。
“望舒!”她脱口惊呼起来,伸手搀扶他。
“滚开!”可少年仿佛疯了一样,恶声怒斥着,大力地推开她,“别碰我!”
她焦急地低唤:“望舒,你的腿怎么了?让我看看。”
然而,她的手刚触及他冰冷的手背,他触电般地往后一退:“不!”少年的神色极其古怪,仿佛是痛苦,又仿佛是惊惧,拼命捂着伤口不放,踉踉跄跄地一直往后退,就像是一头跌入了陷阱的猛兽。那一瞬间,她吃了一惊——望舒的这种反应,似乎又不仅仅只是遇刺的恐惧和看到她出嫁的震惊而已!
他……到底怎么了?
那个少年看着她,拼命地摇着头,喃喃:“别靠近我……别靠近我!”忽然间,他用力地推开了那些上来搀扶他的人,再度夺路而逃,迅速跑远了。
“望舒?”织莺追了上去。
虽然一瘸一拐,但少年却奔逃得很快,似乎背后有看不见的魔手在推着一样。织莺居然追不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跑入地下工坊,旋即重重地关上了门——那一堵合金铸造的门厚重无比,只有望舒一个人有着钥匙。她从没有见过这样失控的望舒,不知道他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能在外面不停地拍门低唤。
女子惊惶而关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漆黑一片的工坊内,望舒背靠着门,深深地呼吸着,紧捂着左腿的手终于一寸寸地挪开了。停顿了片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他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上的伤口。
这,还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受伤。
自从“诞生”以来,他就居住在冰族的大本营空明岛上,被严密地保护起来,有专人负责饮食起居,根本不会出现丝毫的差错。直到今日有刺客忽然闯入,伤到了自己——那穷如其来的一刀,不仅破天荒地第一次砍破了他的肌肤,也在瞬间震碎了他的心。
那一刀下去后,他才忽然发现了一个最重大的秘密。
地下工坊里寂静无比,只能听到仪器和机械的滴答声。
望舒在黑暗里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指摸了摸。在那个伤口里,居然没有流出一丝一毫的血!就像是木头被凿开了一道,冷冷而僵硬。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戳了戳,血肉的触感就像是皮革。
看着那一道诡异的伤口,望舒的身体忽然间如风中落叶一样颤抖起来,慢慢靠着门滑下来,无力地做到了地上,抱住了头。不……不,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不可能!他疯狂地伸出手指,戳进那一道伤口里,狠狠撕裂着。
他虐待着自己的身体,然而,痛感却很迟钝,近乎麻木——他用手生生撕开了自己左腿上的那道伤口,撕裂皮肤,扯开肌肉,然后,摸到了自己的骨头。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曾看到自己流出哪怕一滴血。
忽然间,仿佛被雷击一样,他再也无法动弹。
少年脸色苍白地坐在黑暗里,面对着巨大的地下室,地下的制作工坊森冷而黑暗,无数精密仪器和机械堆积着,仿佛充满了不可知力量的神秘森林。
五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被发现的,在死去的天才制造者天枫公子身边。当时工坊里空无一人,案上只有一卷翻开的中州古籍《列子.汤问》——那是在他具有“记忆”之前的所有关于“诞生”的线索。
他是谁?他来自哪里?母亲是谁?又是怎样长大的?
这一切,从来没有人来告诉他,哪怕是帝国里至高无上的长老巫咸。他只被告知自己出身显赫,有着受人尊敬的父亲和高贵的家族血统,也是族人心里的天手少年。这几年来,他埋头工作,从来不怀疑这一切。
虽然隐隐的,他也觉察到了自己和旁人的细微不同。
比如,他从来不需要进食,仅靠着地下工坊里那种神秘的液体便可以生存——而那个巨大木桶,从他有记忆开始便没有空过。也就是说,在他被发现之前,他可能就是靠着喝那种东西活下来的。然而那个木桶也早就已经被巫咸大人加了封印,严密的看护起来了。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喝的那种奇特的蓝紫色的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如他永远也无法查知自己真正的身份。
再比如说,他虽然负责整个帝国的军事机械制造,可以接触最核心的武器机密,但是在其余很多事务上,他却是被排斥在外的——哪怕亲密如织莺,亦不会告诉他帝国正在进行什么样的计划。仿佛他是一个非我族类的外人。
这种细微的不同,他本来早就该发现。
不过,因为性格里的散漫和无所谓,他从来不对这些表示出过多的关注,也不会去主动抗议或者争取什么,他唯一在乎的便只有织莺。
但到了今天,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刺杀里,那一道拉得严严实实的帷幕,豁然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当刺客的利刃在他身体上留下深深的痕迹时,他再也无法回避这一切——就如他无法回避今日织莺穿着新嫁娘的华服,和羲铮站在一起的事实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方才片刻的失控是从何而来——那不仅来自于对所爱的人的幻灭,更来自于对自身的幻灭!而这一切,却又是紧紧相关、一环扣着一环的。
外面的敲门声还在不停传来,越来越急促。
那些元老院的人,只怕紧接着也会赶过来了吧?望舒眼神动了一下,踉跄着站起,木然地走到制造台前,拿起了一块烙铁,直接往自己破开的伤口处压了下去——只听“嗤”的一声,一阵白烟升起,他那个皮开肉绽的伤口居然就这样被烙铁烫得平复了!
没有疼痛,没有流血,就如缝补一件衣服那么简单。
——果然,用高温和金属就能让自己恢复正常。就如他修补过千百件机械一样!
“哈,哈哈……”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情,他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望舒!望舒!你怎么了?别把自己关在房里,快出来!”织莺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急切而关注。然而,在他听起来,她的声音却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她……是在为自己焦急么?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当她第一个在这个地下工坊发现自己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份?
那么,这些年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望舒松开了捂住脸的双手,在黑暗里茫茫然的抬起头来,看着桌子上那个做了一半的小东西——那是他一直在偷偷制作、准备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是一只由木头、像胶、金属和羽毛混后制成的,惟妙惟肖的夜莺。
他本来想把这做成一只会叫、会跳、会喝水吃食的小鸟儿,让织莺在遥远的出征旅途上不至于寂寞。此刻鸟儿的身体已经做好了,每一片羽毛被精心的贴了上去,染成了金色。只有头部还没有被接上——
那个精巧的鸟头横放在桌面上,无数细小的螺丝散落在四周,等待他的安放和组装。鸟的颈腔是一个空心圆球,里面装了那个轱辘和一卷薄带子。鸟的眼睛是两颗异常昂贵的蓝晶,是他在制作冰锥的分水线定星时,从多余的料子里切下来的。此刻,那两颗眼睛躺在桌面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那只没有头的鸟儿横躺着,爪子僵直,空空的脑壳搁在一起,没有镶上的眼睛黑洞洞的,一瞬不瞬地瞪着前方,显得古怪而狰狞。
他坐在黑暗里,和那只做到一半的鸟儿默然相对,忽然间仿佛于丹也无法忍受,蓦然大叫一声,一把将那只惟妙惟肖的机械鸟扫到了地上!
他,岂不是和这个东西一模一样?
“望舒!望舒!”织莺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焦急和惊恐地低呼,“你怎么了?”
他抬起一条腿,准备把那个做到一半鸟儿踩得粉碎,然而,一听到她的声音,颓然坐倒在地上,后背重重靠在门上,不知所措。她还在外面持续的唤着他的名字,隔着一层门板,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每一次敲击的振动。
那种微弱的振动,一次又一次,逐渐将他的心震得复苏过来。
是的……无论如何,至少织莺是真正关心他的。在这个冰冷而机械的世间,可能有一颗心是真正温暖的。那样,至少他“活着”的这些年,会存在某些意义。
在她几乎要破门而入的时候,他忽地站起来,打开了门。
“望舒,你……”门开得太突然,她差点一个踉跄跌到了他怀里,连忙扶住了门框。然而,看到少年奇特的苍白脸色,她却又惊住了。望舒的眼神非常诡异,闪烁而黯淡,竟然和平日的明亮清浅大相径庭。
“我没事,”他低道,“回去吧。”
“怎么可能没事!你的腿……”织莺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左腿。他摸了摸那里,竭力想做出轻松的表情:“不要担心——其实那个刺客根本没伤到我,只是划破了衣服而已。他不知道我一直都贴身穿着鲛绡战衣。”
然而,他显然并不擅长说谎,这样的话反而让织莺更加担心起来。
“让我看看!”她握着他的手臂,几乎是命令般地。
他却不肯放手,想把她推出门外:“我没事。”
“望舒,让我们看看。”忽然间,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来了,用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放开手,让我们看看你的伤口!”
“巫咸大人!”两人异口同声地失声,看着不知何时已经赶来的首座长老。
拄着权杖的老人威严无比,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对年轻人,眼神冷厉。织莺下意识地转过身挡在了望舒面前。她靠得那样近,几乎将单薄的肩膀贴在了他的胸膛上。望舒忽然明白她是想要保护自己,心里涌起了一种暖流,一下子镇定下来。
“大人……望舒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请您……”
“我没事。真的,”望舒却忽然在她身后开口,语气从容而平静,“刚才羲铮替我挡了一下,那个刺客没伤到我,我只是划破了衣裳罢了——大人请看。”
他终于松开了一直捂着的手,露出了那一道伤。
水晶球光芒的照耀下,一切纤毫毕现:衣裳被锋利的刀刃划破了一道一尺长的口子,然而,破口处的露出了鲛绡战衣细密坚韧的质地,不曾碎裂。再往下翻去,只见少年的肌肤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白印子,居然丝毫无损!
“哦……”巫咸松了口气,蹙眉,“那你刚才为什么跑开?”
“我、我有点被那些刺客吓坏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望舒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外头那么乱,所以、所以我就跑回来了……还是这里最安全。”
巫咸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然而少年湛蓝色的眸子坦然而单纯,一如平日。
“不好好待在船坞里,偷跑出来做什么?”巫咸蹙眉,声音里满是警惕,“你明明知道外面非常危险,我下过命令不允许你擅自出来的!为什么违反?”
“我……”望舒看了看织莺,低声,“我看到了她带着结发簪,想知道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要和别人结婚了?我、我实在是忍不住!”
织莺说不出话来,低下头看着自己光华灿烂的嫁衣,双手颤抖。
“哦,”巫咸终于默不做声地松了一口气,手里的水晶球光芒渐渐熄灭。他点了点头,威严地看着少年,“那现在我可以告诉你,织莺今晚就要和羲铮结婚了——她本来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的,但既然现在情况如此,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
望舒猛然一震,似乎是一个垂死的人终于听到了丧钟,脸色灰白如死。
“你和织莺是好朋友,应该祝福她,是不是?”巫咸紧紧地注视着少年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威压,“等一下婚礼就要开始了,要不要一起来观礼?”
“不……”织莺和望舒同时失声,然后同时看了对方一眼,脸色煞白。
“哦。”巫咸看了一眼这一对年轻人,温和地安慰,“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你好好休息。不要担心,残余的几个空桑刺客已经全部落网,再无法伤害你。”
“嗯。”望舒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暗角。那里,那只支离破碎的鸟还横陈在案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地下工坊林立的机械。不知道为何,他忽然间觉得心肺也隐约地疼痛起来,止不住地全身微微战栗。
在巫咸大人和元老院心里,自己和这只机械鸟有区别么?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不会流泪,不会流血……从不曾活过。
是这样的吧?
所以,才会如此漠然和霸道的说:来一起观礼吧!
少年紧紧绞着手,身体在剧烈地发抖。他只有拼命咬住牙,才能克制住自己身体里的那种冲动——那是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那一刻,他真想冲到元老院面前,揪住这些仙风道骨的老人的领子,斥问他们究竟把自己当做了什么。然而,他用前所未有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只是苍白而沉默地目送他们的离开。
“织莺……”他站在门后的黑暗里,轻轻叫了她一声。
她一震,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而哀伤,眼睛里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却生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们是不会有结果的。”她停顿了良久,终于轻声道,“子夜之前,我必须完成那个婚礼。”
“我知道。”少年在月光下看着心爱的女子,机械般地喃喃,“我知道。”
“望舒,我希望你能好好的。”织莺轻声,“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们还会见面么?”他轻声哀求,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包含着殷切和恐惧,“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织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真的要去嫁给羲铮么?”
他的语气是如此无助而恐惧,宛如一个孩童的求助,让织莺不由得颤了一下。然而身边的巫咸低低咳嗽了一声,织莺的脚步立刻停在了那里,眼里流露出了无奈的表情,轻声道:“是的,我要嫁给羲铮了。请你祝福我们吧!”
“……”望舒颤了一下,只觉得喉头堵塞得厉害。
“我……祝福……你。织莺。”他的声音模糊而战栗,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火上灼烧出来,痛彻心扉。他站在门后面,看着她跟随巫咸一步步远去,眼里流露出了一种绝望。
望舒一步步退入了门后的黑暗里,反手重重关上了门,仿佛筋疲力尽似地靠在了上面,闭起眼睛,仿佛像死人一样地一动不动。黑暗里只有无数机械在滴答运转的声音,桌子上做了一半的空心木鸟在瞪着眼睛看着他。
望舒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一面落地的大镜子面前,一手抓起了一把锋利的雕刻刀,一手解开了长袍的带子——外袍和鲛绡战衣都簌簌落在了地上,微弱的月光下,少年裸露在镜子里的身体苍白而消瘦,有一种接近大理石雕塑一样的感觉。
然而,只是凝望了自己镜子里的影子片刻,望舒忽然举起了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插入自己咽喉下方的锁骨正中!
“嚓”的一声,一刀刺入半尺深,直到被胸骨卡住。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起握住刀柄,用尽了全力缓缓将那一刀继续往下切,从锁骨、胸骨、肋骨,一路往下,破开了胸膛和腹腔,最后停在了耻骨上。望舒站在镜子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镜子里被开膛破肚的自己,脸色苍白如死。
在这一具剖开的身材里,居然没有一滴血流出来!
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骼,没有内脏——有的,只是一条条极其精细而复杂的软管,只是一个个相互关联的机簧和齿轮!在那些交错的精密仪器里,他甚至还看到了十几个薄带卷,正在随着他的微弱呼吸和呻吟缓缓转动,发出和人一模一样的声音:呼吸,呻吟,欢笑,言语……就是没有一滴血。
“哈……哈哈!”望舒手里的解剖刀颓然落地,他踉跄了一下,扶着镜子深深弯下腰,低声开始笑起来,到最后笑出了眼泪,全身颤抖——《列子.汤问》……本来他早就应该想到!
他的身体,原来和那个做到一半被扔在桌上的夜莺居然一模一样!难怪他们都说自己是那个天机公子的遗腹子……原来,竟然是这样的“遗腹”子!难怪这些年来他始终生活在透明的屏障中,难怪元老院对他一直有所警惕,难怪他一直被软禁、不被允许走入外面的世界!
——原来,对冰族人而言,他只是一个怪物,只是被他们圈养起来、不停制造武器的奴隶!非我族类,所以也无法获得正常人该有的一切!
所以,他也不能拥有织莺。一个不曾“活着”的怪物,怎能谈得上什么爱和婚姻呢?
外面有依稀的乐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带来一丝丝喜庆热闹的气息——那是织莺的婚礼么?此刻,她是不是牵着羲铮的手走在长长的地毯上,接收元老院的祝福?他们都是真正“活着”的人,有父母,有亲人,有属于他们的族群。
他们将结为夫妇,从他们身体里,将诞生新的生命。
这一切,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望舒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洞开的身体,断断续续地笑着,声音空洞而冰冷。
“不会有结果的。”他听到她的声音在空中回荡,无奈而哀伤,如同她临别时的那一回顾,“我要嫁给羲铮了……请祝福我们吧。”
“是的……我祝福你。”他坐在黑暗里,喃喃低语——
“但,除了你之外,我将诅咒所有的人!”
羽·赤炎之瞳 尾??声
第二天清晨,太阳依旧升起,照耀着大地和海洋。
云荒的心脏上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女帝悦意登基的同时,空桑元帅白墨宸却领兵离开了帝都伽蓝城,回头杀向了叶城,直冲镇国公府而去,如狼似虎的战士们撞开了门,直接冲入府邸搜起人来。
“你们想要干什么?镇国公府有丹书铁卷,连帝君也无权搜查!”总管枫夫人挺身而出想要阻拦这一群不速之客,却被立刻拿下。叶城府尹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紧过来想要询问,也一样被杀气腾腾的军队押到了一边。
“今天的事,你不用管,”白墨宸坐在马上,冷冷开口,“这是我和慕容隽之间的事。”
“禀白帅,慕容府上的所有人均已找到,共计一百一十七口,无一遗漏。唯有慕容逸、慕容隽两兄弟不在,翻遍了内外也不见人影!”
听到侍卫来报,白帅的脸色忽地阴沉了一下——不在?是早已知道自己将会前来报复,所以扔下了一家上百口人连夜逃离了么?还是准备蛰伏起来,再动什么心思?他咬着牙,冷冷:“架起火,给我烧了镇国公府!传令出去,如果日落时分还见不到慕容氏两兄弟自动投降,我就火烧镇国公府,从上到下,鸡犬不留!”
火烧镇国公府,族灭慕容氏?
自从先祖慕容修开始,慕容氏管理叶城数百年,恩威并施,在百姓中拥有极高的威望,所以这个消息一传出,外面围观的百姓都显得震惊而慌乱,更有一些大胆的民众干脆跪在门外,向全副武装的军人们为慕容氏求情。
然而白墨宸却毫不动容:“凡是有为慕容氏说话的,一律以同党论!”
“白帅,这样是会激起民变的啊!”穆先生策马上来劝谏,却被他毫不留情的一鞭子抽得跌落马背,厉声:“再在我面前出现,连你一起扔到火堆里!”
白墨宸切齿,声音森冷而陌生,完全不似平日的模样。
“墨宸,这样的确太乱来了!”唯一还敢拦住他的只有他的刎颈之交骁骑军统领骏音,他一把上来拉住了元帅的笼头,“从光华皇帝开始,叶城慕容氏就有丹书铁卷——你这样贸贸然行动,无凭无据,会引起朝野震惊的。”
“无凭无据?”白墨宸冷笑起来,用鞭梢指点着远处的伽蓝白塔,“我亲眼看见夜来被活活烧死在我面前,这还叫无凭无据?——慕容隽他勾结宰辅,试图颠覆朝廷,放火烧了半个帝都,这叫无凭无据么?!”
“正是!”穆先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抱住马腿,苦苦劝谏:“宰辅死了,所有刺客也全死了,都铎大统领至今不知下落……这一夜的事情已经说不清楚了!白帅您如果不节制怒火,定会坏了大事!”
“滚开!”空桑元帅的眼神里闪耀着可怕的光,“别在我面前出现!”
“白帅如果真的要屠戮慕容氏,就从属下开始下刀吧!”穆先生却拦在了马前,死死不松手,“如今新帝登基,当务之急是先笼络文武百官,竖立在朝中的地位威信,然后速速返回西海战场,和冰夷决一死战!白帅不能在这个当儿上意气用事啊!”
“滚!”白墨宸听到这般缜密的言词,忽然觉得无边的厌恶,不由恶狠狠地一鞭抽在这个幕僚的背上。
这一鞭用力极猛,只抽得穆星北背上的衣衫全数开裂,血肉翻出。他听不见所有下属的劝告,看不见所有百姓的哀求。心里只充斥着一个声音:复仇!杀了慕容隽,诛灭慕容氏全族!用一场痛快淋漓的屠杀和焚烧,为她复仇!
夜来死了……要用什么为她祭典?要谁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只有血,无数的血,才能浇灭他心头熊熊的怒火!
白墨宸用左臂紧紧按着刀,按捺着心里汹涌而出的杀气,那曾经在火里被斩断的手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疤痕——在铁甲之下,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金色正在往他的上臂扩散,宛如随着流动的血液一起侵蚀入心脏。
“神啊……神!大、大难……”忽然间,一个模糊的声音响起在人群里,“大难……临头了啊!神……”
镇国公府外,人群纷纷退让,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从地上爬来。那个不成人形的家伙蠕动着,手中并用地在街上向着镇国公府爬过来,整个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发出一阵阵的恶臭,让所有人都掩鼻闪避。
那个疯子似乎全无畏惧,直接爬到了被封锁的镇国公府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门内的白墨宸,手舞足蹈,咕咕地嘟嚷着:“大……大难临头……破军……你……你……”
他拼命张嘴,却说不出一句清晰的话——瞬间,在张开的嘴里,谁都清晰地看到了他只半截的舌头!
“天官苍华?”穆星北忽然认出了那个人是谁,失声——这个人,正是不久前在海皇祭上在白帝面前预言过破军复苏,天下即将陷入大乱的天官!
“九百年后,世当有王者兴,更有大难起。”
当时天官慷慨陈词说了很多,但心怀鬼胎的白帝估计只进去了那么一句。也就是这一句预言促使他下决心召白墨宸回京,孤注一掷地发动内战——然而这个短命而跋扈的皇帝却不曾料想过,即便这句话是真的,也不是应验在自己身上的!
“你……你!神啊……”天官指着白墨宸,眼神忽然变得狂喜而赞叹,恐惧而狂乱,“你,你是……啊啊!你是……”
他一把扑过去,抱住了马腿,抬头看着白墨宸:“你……你……”
“给我把他扔出去!”白墨宸却没有心思和一个疯子多说话,吩咐左右将其拖出,然后鞭梢一指,厉声,“把慕容家的人全部锁起来,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个都不留!统统的放到柴堆上去,等我下令就立刻点火!”
“是!”战士们上前,用粗大的铁链将那些锦衣玉食的贵人们锁起,一串串的押送到后院。一时间,哀呼的、求饶的、哭泣的响成了一片。
“住手!”忽然间有一个声音响起,人群向两边分开。只见一个衣衫华丽的少女疾步冲来,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大声对着白墨宸怒喝:“你要做什么?别太过分了!”
不远处,一队庞大的马车正在鱼贯出城。这个少女本来坐在马队中最华丽的一辆大车上,正在和族人一起离开叶城,然而看到这一幕,却忍不住跳了下来。看到她跳下地,一列二十几辆车连忙也随之停下。
马队上,天蓝色的旗帜猎猎飞扬,上面有一只白色的萨朗鹰纹章。
“啊?”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议论,“广漠王的九公主?”
“她怎么来了?这关她什么事?”
“听说镇国公向她提过亲,但好像没成……她该不是为了慕容隽才来的吧?”
“呀,那也算是难得了,在这种时候还敢出来说话!”
周围议论纷纷,然而白墨宸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所在的马队,冷冷问:“怎么,铜宫的卡洛蒙世家也想卷入这件事么?”
“不,不,白帅误会了!”管家珠玛连忙上前对着白墨宸陪笑,一把扯过琉璃,低声埋怨,“九公主,别惹事了!——王说了,我们今日就离开叶城,空桑人的事不要再插手!”
“不,你没看见么?这个人疯了!他要杀镇国公全府上下的人!”琉璃一跺脚,却不肯离开,“慕容隽他偏偏又不在这里,我怎么能不管?”
珠玛苦笑:“连慕容隽都自顾自跑了,你还凑什么热闹!”
“慕容他不会跑!他一定在想办法,”琉璃抗声,“他不是那种人!”
“是么?”白墨宸一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丫头,眼里忽地露出了一种锐利的光,冷笑,“看起来,你和慕容隽似乎很熟,我们来打个赌如何?如果天黑前他来自投罗网了,那我就放府里其他人走;如果他没有回来,那就第一个从你开始杀!”
“好!”琉璃却毫不胆怯,一口答应。
白墨宸看着那个双手叉腰拦在面前的少女,眼神变了变,手一动,只听唰的一声,数把长刀铮然出鞘,架在了琉璃颈上。
“干嘛?”琉璃嗤笑,“本姑娘答应和你打赌,难道还会跑了?”
“住手!”忽然间,一道白光迅疾而来,杀入了人群。那些战士们惊呼着,个个捧着手腕退开,手里的刀已经被人一击截断——那个带着半张铜面具的男人从天而降,怒视着骁骑军,须发皆张,不怒自威,仿佛一头雄狮咆哮:“谁敢动我的女儿?”
“广漠王!”围观的人群低低发出了一声惊叹。
“真是乱七八糟的局面啊……”远处,有一个人负手看着重兵包围的镇国公府,喃喃,“以前可不曾听说白帅是这样残暴的人……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摇了摇头,压低风帽,转过了身,苦笑:“是因为那个女人么?”
风帽下,那个人的脸苍白而消瘦,似乎常年都晒不到太阳,有些无精打采,然而眼睛却比暗夜里的星辰更闪亮。
“客官,你的东西已经放上去了,可以出发了么?”旁边有车夫将一个木匣子卸在了马车上,擦着汗,“看镇国公府那边闹成这样,我们得赶紧上路——等一下如果万一白帅下令要封城,可就麻烦了。”
那只木匣子有七尺长,三尺宽,不知道装了什么,很轻。抬的时候车夫总是想到这像是一口棺木,心里忐忑不安。如果不是对方出手大方,像是个有钱的主儿,再加上他要走的路线非常冷僻,适合下手,只怕自己也不敢接下这一单透着诡异的活儿。
“唔,现在就出发吧!”那个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处被围的镇国公府,“这些闲事就别再管了……反正慕容氏全族就算死了,也和我没什么关系。”
“好嘞!”车夫一声吆喝,一扬鞭,这辆马车便夹杂在上百辆一模一样的车里,从熙熙攘攘的西门出发,离开了叶城。如果一路顺利的话,从叶城东门出发进入望海郡,再过一天便能抵达青水渡口。到时候再换船从水路出发,逆流而上,穿过南迦密林去往北方。
那个人坐在马车里,轻轻拍了拍那个随身运上船的木匣子。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这里头是什么呀?”前头的车夫忍不住回头问,“这一路您这么着急!”
那个人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令他苍白的脸焕发出一种奇特的光彩,“是一把剑。”他注视着那个匣子,语气神秘而轻微,“一把我梦寐以求、旷古罕有的绝世好剑!——我可是用了好大力气,才没有让它毁于战火。”
“啊?”车夫有些莫名其妙:哪有那么大的剑?难不成里面是金银珠宝,所以这个家伙要故意隐瞒吧!
一想到这里,他心里隐隐一动。
其实,他们这一群人不是善类,本就是专门在叶城寻找单身上路的客商下手的劫道者。他负责扮成车夫挑选肥羊,还有另一帮兄弟在半路接应——如今有半个月没开张了,这次好容易逮到一个,可不能错过。
“那……客官是想扛着这把剑去哪里呢?”车夫没话找话,“去北陆那边能卖出高价?听说那儿是寒苦之地,比不得叶城,您这货虽高,能脱手么?”
那个通心眉的男子淡淡:“北越郡,雪城。”
“雪城?”车夫吃惊,“那么远?”
“是啊……那是我的故乡,一年里有九个月都在下雪。”那个人眯起了眼睛,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下雪的时候,最适合修炼剑术了。”
车夫恍然大悟,有些敬畏地道:“原来您是一个剑客呀?”
“是的。”那个人傲然道,“天下最好的剑客。”
“哦,那您一定是剑圣门下的人吧!”车夫对剑的认识只限于剑圣一门,便顺口奉承,“小的真是荣幸,今日能接到剑圣传人上车。”
“不,我不是剑圣门下。”那个人却忽然变了脸色,“我是北越雪主。”
“北越什么主?”车夫别扭地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
“北越雪主。”那个人一字一名地重复了一遍,语气森然,“记住这个名字——因为你是十年来第一个听到它的人——这个名字,必然会重新传扬天下!”
“哦,哦!”虽然完全不曾听说过,车夫也只能顺着恭维了一句,“那您的剑技也一定非常了不起了!估计剑圣也不会是您的对手,是吧?”
“不,我现在还不能赢空桑剑圣,”那个人却淡淡地回答,将视线投注在那个木匣子上,眼神忽地闪过一丝喜悦,“不过等我修成了里面的这把剑,整个云荒就再也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了!就连剑圣,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他忽然放声大笑,让车夫再也不敢接话。
不是剑圣传人?那就好说了……这家伙多半是一些老想着修炼九问的游侠儿,眼高手低,满脑子做梦。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不过,就算真的是剑圣门下也没什么好怕的。听说最近几年剑圣清欢广收门徒,无论什么杂碎,只要有钱就能列入门墙,这一门早已是良莠不齐,早就没有了昔日的荣耀。
等出了叶城,再找个荒僻的地方小心地下手吧!
车夫心里盘算着,扬起鞭子驾着马车驶出了叶,然而,那个满脑子做着发财梦的车夫不知道,这一条路对他来说却是死亡之路,一旦踏出,从此再也无法回到叶城。
两天后,有路过的马车在回雁川的偏僻角落里发现了这辆被遗弃的马车。车夫和一群大盗一起横尸遍地,每个人眉间都有一点殷红,如同被锋利无比的剑一击贯穿了颅骨——然而车上那个神秘的客人连同那一个木匣子,却早已不知踪迹。
只有青水滔滔,从充满了淡淡薄雾的南迦密林里涌出。
叶城的花魁殷夜来,从那一天起便永远地在历史里消失了。再后来,有知道一些宫里内幕的人偷偷的说,在劫火燃烧的前夜,殷仙子曾经奉召入宫献舞,却偏赶上了那一场天灾,不幸葬身于那一场大火。
半生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遇葬名花。
倾城一舞,自此绝响。
万里之外,当太阳从大海上升起的时候,房间里的烛火也已经燃尽。那一对新婚夫妇相对着坐在那里,一整夜没有动过一动。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了,映照得这个房间一片金红的喜庆气息。一夜未睡,织莺觉得全身都僵硬了,不由得从摇晃的流苏后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羲铮,而对方只是坐在那里,双目微垂,没有说一句话。
她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从出口。
昨夜,在处理完望舒遇刺的事情后,元老院还是赶在子夜前为他们举行了婚礼。然而,羲铮全程却都是默默无一语。就算是酒宴结束,宾客散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一句话。织莺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视他如长兄,从不敢在他面前任性。此刻当然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休息,只能在那里陪他默默地做了一整夜。
“你去休息吧。”当阳光照到了他们衣襟上的时候,身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忽然开口了。她震了一下,有些手足无措。
“我要去巡逻了。”他站起身来,除掉了外面婚礼穿的礼服,她连忙上前,从衣架上拿下他平日穿的戎装,准备服侍他换上——然而他只是默默看了新婚妻子一眼,从她手里拿过衣服,没有说一句话。
“羲铮……”她看着他走出门去,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她却愕然不知所措。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所有的错,都在于她——她在婚礼前的所作所为,不仅令他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更是伤透了他的心。此刻,他为什么反而要对自己说对不起?
“无论怎样,我实在无法拥抱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羲铮却背对着她,低声道,“你永远只是我妹妹,我爱的,是另一个人——对不起。”
她张大了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他在说什么?羲铮与自己成亲,难道也是迫于父母的压力和元老院的命令么?——可是,羲铮是如此内向而寡言的人,平日几乎从没见他和其他女人说过什么话。他所爱的女人又会是谁呢?是那些曾经和他并肩战斗过的女战士么?还是……
她忽然间脱口:“是凝?”
羲铮震了一下,脸色一变,却没有否认。
他这样缄默的态度,让她想起不久前在发现凝被刺杀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扔下了自己,抱着那个鲛人飞奔前去找巫咸大人求医。当时他脸上的关切,简直和自己看到望舒被刺时候一模一样!
——是的,除了那个鲛人——凝,还会有谁?她是唯一和他朝夕相处的女子,是他在血和火战场上唯一的伙伴。
早就听说过传言,自从九百年前开始,那些铁血的战士都往往会爱上驾驶风隼的鲛人,因为她们美丽、温柔、忠贞、容颜百年不老,有着陆地上女子所没有的一切——可是无论怎样,凝都已经是一个垂暮的鲛人了啊……是因为她绝对的忠诚么?
织莺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是啊,那的确是自己正好缺少的东西。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新婚的丈夫转身离开——羲铮的背影孤独而沉默,走入人群,转瞬淹没在灿烂的朝霞里。
那一刻,她竟然觉得心如刀绞。
片刻后,广场上传来一阵鸣动,一架风隼从大地上掠起,俯瞰着碧海上密密麻麻的空桑人舰队,轻灵迅捷地上下掠行。
坐在操纵席上的那个鲛人已经老了,重伤初愈,水蓝色的长发上洒满了霜雪,然而一双眼睛却还是澄澈如婴儿。鲛人凝侧过头,轻笑:“主人可真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哪……她会相信么?您爱上了一个年纪足够做您曾曾祖母的鲛人傀儡!”
“凝,要知道一个傀儡,是不会主动发现并提出疑问的。”羲铮仿佛不知道怎么回答,脸色有些尴尬,只能蹙眉低声道,“不要多话,不要让人发现我已经暗自替你解除了控制的事实——否则我会被军法处置。”
“呵,”那个叫做凝的鲛人操纵着风隼,在碧海上翱翔,语气愉悦,“放心,没有人知道上次您在替我疗伤的时候,还顺便给我解除了体内的傀儡虫——真是奇迹!除了那个跟随破军的潇之外,我是九百年来第一个获得‘意识’的鲛人吧?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羲铮颔首,低声:“我只是觉得……”
停顿了一瞬,他终于道:“如果当时刺客来袭的时候,你不是被傀儡虫控制,也就不会差点被杀——我不想这样的事再发生在你身上,凝。”羲铮转过头看了一眼白发苍苍的鲛人:“我觉得恢复了意识的你,才能更好和我并肩战斗!”
凝微笑起来,湛碧色的眼睛里有活人才有的光辉。
“谢谢您,主人。你给予了我选择的权力,我也定然会为您战斗到最后一刻。”她看着羲铮,“不过,现在舱里没有第三个人,主人,您就不必掩藏自己的心了。那很累——我知道您是非常爱她的,为什么要说那个谎呢?”
军人没有说话,线条冷硬的侧脸一动也不动,只是监视着脚下空桑西海舰队的动静。半晌,才淡淡说了一句:“这样做,至少会让她心里觉得好受一些吧?”
“嗯?”凝有些不解。
“三天后她就要带着神之手出发了,这一去可能是生离,也可能是死别。”羲铮的声音平静而克制,“无论如何,分离之前,我不想她心里有负担。”
凝侧过头,看着这个讲武堂出来的优秀军人,眼神变了变。
“原来如此。”她叹息了一声,默然无语。
片刻后,苍老的鲛人喃喃:“活了一千年,我还从未见过冰族里的战士有着这样柔软的心啊……辜负这样一颗心,她不会觉得愧疚么?”
“集中精神吧,凝!”羲铮蹙眉,俯视着脚下的碧海,那里万舰待发,集结如云,“元老院有令,要趁着白墨宸还没有从云荒返回,迅速出击,打乱空桑人的部署,好让冰锥趁机穿过封锁线——神之手的计划,绝对要万无一失!”
“是!”鲛人傀儡凝聚了心神,低低应了一声。风隼如同一道闪电掠过空桑人的舰队上空,将兵力部署情况迅速纪录下来。
“三天后,冰锥入海,发动总攻!”
帝都劫火,冬雷震震。
当一切都随着雷电和大雨结束时,在遥远的彼方,黑暗里有人叹了口气,对着天空收回了手——在那个人的手合拢的瞬间,掌心的金轮忽地停止旋转,万里之外的雷霆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
那个人凝视着彼方的一切,紫色的瞳孔在暗夜里发出淡淡的光华。在身侧不远处,三道银白色的光在神灯里无声地旋转,明灭映照。
三魂在不停地鸣动,显然是感知了六魄凝聚的时间的逼近。
“凤凰和龙都已经尽了力……帝都的局面得到平息,人世脆弱的秩序总算是被维持了下来。”那个人看了看水镜许久,喃喃站了起来,“但这种平衡太脆弱。看来,这次我又要亲自去一趟云荒了。星象如此之乱,实在不是好的预兆。”
话音落地的那一瞬,奇迹发生了。
那个人的身体还坐在水镜前,然而有一个虚幻的影子却从身体里“站”了起来,一分为二,缓步离开了这个密室!
灵体脱离了躯壳,长身而起。
和凤凰临死前“离魂”之术不同,那个人的灵体并不虚无,在地上留下了淡淡的影子!这是术法中最为高深的“神游”之术,当魂魄离开躯壳后,聚则成形,散则成气,所至之地,真神见形,直和身外之身无异。星主的手心里握着金色的命轮,举步走向虚空。从远处看去,宛如一个手握星辰、发着微光的神像。
一步之遥,外面便是万丈高空,目光所及之处是苍茫不见边际的群山。无风从脚底吹过,猎猎如割,那个虚幻的影子居然被一点一点的吹散,如灰烬般的消失。
然而,正当即将全部“解体”之时,那三缕旖旎旋绕的银色的光芒却忽然收缩了一下!与此同时,空中月亮的光芒也黯淡了一瞬。在光芒黯淡的一瞬间,天空里有一道阴影投射下来,不偏不倚,居然将躯壳所在的地方全部覆盖!
只是一瞬间,黑暗便压顶而来,力量急速收缩。
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忽然建立,从四周四拢。那个即将消散的幻影忽然间恢复了,仿佛有一阵风将吹散的砂子一粒一粒瞬间送了回来,重新堆砌回了完整的人形!
“这……”似乎被什么力量逼迫着,星主的魂魄无法脱离躯壳,在一瞬间移魂归位。坐在暗影里的人睁开眼睛,抬头望着黯淡的月色,“这是……”
众星之主面对着暗月,伸出手指在虚空里勾出一道道复杂的线条。那些线发出淡淡的虚无光华,浮在夜空里,组成奇怪的符咒。星主在虚空里快速地计算着什么,片刻后,忽然一掌拍在那些符咒上,失声,“什么?月蚀要开始了?”
高空冷月如钩,光芒皎洁,洒落大地——然而细细看去,却能看到月亮的右下方存在着一个隐约的暗色的点,正在缓慢地朝着月亮移动,仿佛一只不动声色的黑色棋子,一步步地逼向王座。
那不是一颗星辰,而是一个不明来历的巨大物体,漂浮在九天之上!
它挡住了月光,而落下的阴影,不偏不倚,居然正好落在了这里。这……这难道是……“预兆”?是那个流传了千古的噩梦的影子么?
星主抬起头,用紫色的双瞳凝望着那个黯淡的影子时,刹那,脑海里有无数的幻象涌现——入侵、屠杀、烈火、毁灭的城市、堆积如山的尸体,从此消失的一族……星主脸色苍白如死,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什么……是预兆么?在方才短短的片刻内,自己居然看到了“未来”!那个存在于传说中千万年的噩梦的影子,已经悄然降临了么?
不……不可能!
如今还不到十一月,月蚀的时间怎么会提前了那么多?而且,随着月蚀的提前到来,一股邪气从西北的狷之原悄然渗透了云荒大陆,以自己的能力,居然还不看出那股力量的去处!蛰伏已久的魔,趁着九百年大限的到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天地六合风起云涌,无数异象涌现,是大灾难的前兆。
暗影在持续地笼罩,那三缕银色的光显得越发耀眼,映照着星主深沉莫测的双瞳。平静了一下情绪,站起身来,朝着外部走了几步,然而,每次一踏足到黑暗的边缘,就有一股奇特的力量推了过来,宛如铜墙铁壁,将脚步逼回原地。
仿佛是一个看不见的暗之牢笼,将星主困在了原地。
看来,在暗之力量不曾消退之时,自己是暂时无法离开这里了……但,云荒大地上骤然而来的灾祸又该怎么办?整个命轮组织正在崩溃,人世的秩序已经非常脆弱,当空桑离开了数百年来的隐秘庇护力量之后,会不会立刻在冰族的进攻下覆灭?
“龙,”沉思了片刻,星主忽然张开手,对着掌心低低说出了一个名字,“你,此刻听得到我说话么?”
“是,星主。”万里之外,在叶城黑石礁的听涛阁上,蓝发在海风里猎猎飞舞。溯光张开手,低下头,看到了掌心同样开始旋转起来的命轮——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星主居然直接和自己取得了联系!
或许,是因为凤凰去世,组织里的讯息传递陷入瘫痪的原因吧!
金色的字开始一个接着一个地浮现在他掌心,传送来自彼方的秘密讯息:“我无法如期来云荒和你们汇合——请你尽快来到我现在所在的位置见我。”
溯光微微一怔:“您所在的位置?”
——命轮建立的数百年来,没有人知道这个神秘的星主是谁。那只是一个身外之身,可以瞬间转移到云荒的任何地方。即便是命轮里的成员,也不知道这个星主到底是他,还是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更罔论星主本体的所在位置和真正的身份。
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星主居然不惜现出真身?
又一行金色的字浮现出来:“顺着命轮指向前来。”
溯光只觉得掌心一热,便看到了那个金色的命轮开始逆向旋转,正北方向那一支发出了淡淡的光华,缓缓偏向西北方某处分野,定住,不动。
“龙,如今凤凰明鹤已死,麒麟叛变,孔雀守狷之原无法离开——有一些至关重要的秘密,我只能亲手交付给你了。
“尽快,一定要在月蚀到来之前抵达!
“否则,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见到活着的我。”
羽·黯月之翼 序 章
当赤炎之瞳张开,点亮云荒心脏的时候,在遥远的西荒,陆地与海的尽头,有个僧侣凝望着镜湖方向,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黎明前的黯淡天光下,猎猎的火光映照着湖面,从远处看去,伽蓝白塔彷佛被托在一片火烧云里——那样大的火势,应该是席卷了至少半个帝都。
孔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金色的命轮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丝毫动静。显然伽蓝帝都那边又出大事了,可是龙和凤凰为何没有任何消息?星主也很久没有传来谕示,难道是……
想到这里,孔雀心里一震,隐约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然而,心念一乱,手心的念珠又一颗颗不安分地跳动起来,发出恶灵嘶嘶的呼啸。他连忙收敛了心神,重新合十诵经,将那些冤魂镇了下去。
已经是十月二十六日了。时间在一天天的消逝。魔即将从九百年的沉睡里苏醒,破坏神的力量逐步加强,号召着天下所有戾气邪灵的来朝。那些从各处汹涌而来的邪气正在往狷之原上汇聚,隐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以迦楼罗金翅鸟为中心,只等时间一到,就将将化为倾覆天下的巨浪!
而在这一刻到来之前,天地之间已经表露出了不祥的征兆。
还记得不久前在狷之原和龙相遇的那一日,魔的力量也曾经一度大盛,迷墙甚至出现了局部的坍塌——当他从空寂之山上下来时,隐约能感觉到有一股邪气顺着缺口逃逸,消失在云荒大陆的深处。
那一天,同时也是冰夷在巫礼的带领下秘密潜入云荒大陆,再度试图闯入迦楼罗金翅鸟的一天。当他和龙登上迦楼罗顶部,检视时那个命轮设下的封印时,发现星主设下的封印居然曾有过松动的迹象。
封印松动,迷墙坍塌,这被封在迦楼罗内的魔之力量,是否曾经外泄逃逸过?
种种迹象,一直令他心里难以安定。
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散布在天下各处的伙伴们却还是没有消息,甚至连星主都选择了沉默,这是历次大劫到时从未曾有过。
不祥的感觉在不断蔓延,令他这样经历过上百年大风大浪的人都有一些心力交瘁——当破军金色的双瞳睁开,天地为之倾覆时,他们几个人,是否能再一次扼住命运之轮,就像是过去九百年里做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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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迦楼罗内部有幽暗的光在浮动——那是地上千百颗散落的明珠。
在那些明珠中间,静静跪着一个少女,双手合十,在台阶下仰望着坐在金座上的破军——淡蓝色的薄冰覆盖着他,让他彷佛像是沉睡在深海里。九百年过去了,任凭子民日夜呼唤,他只是在黑暗的深处沉睡,依旧不曾睁开眼睛,唯有心口的封印、左臂上一明一灭的火,谕示着他并不曾真正的死去。
“破军殿下,我们漂流海外,已经等待了九百年。”星槎圣女在面纱背后低声祈祷,“请求您早日醒来,带领族人回到大地、回到故乡吧!”
彷佛回应着她的请求,忽然间黑暗里发出咔的一声响,火光猛然明亮了一下。
“破军!”星槎圣女惊喜万分地抬起头,看到金座上魔的左臂上有一处火光燃起——那是一股细小的金色火焰,居然冲破了薄冰,在破军的左手上燃了起来!
那一点火是从后土神戒上燃起,跳跃在他的无名指上。
“封印……封印松动了!天啊……”星槎圣女在黑暗里膝行着台阶往上奔去,颤抖着,想去跪下来亲吻金座上人的手——然而还没有接触到,那一点火光忽然大盛,一下子将她卷了出去!
她自小接受十巫的联席教导,也算是术法的顶尖高手,然而在这样轰然绽放的金光面前根本无法抵抗,沿着台阶滚落,昏迷在一地的珠光里。
是谁?是谁在这里么?为什么他依稀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黑暗里,金座上的破军缓缓睁开了双眼。或许因为大限的迫近,他的神智开始越来越长久地回到了这个躯壳里。而奇怪的是,在这次睁开眼时,他的耳畔没有了九百年来片刻不曾远离的魔的低语——那个被封印在他身体里的破坏神,居然开始寂静了。
多么奇怪的静谧,九百年来,他的耳边无时无刻不再呼啸着那个声音,那个存在于他身体里的破坏一切、吞噬一切的黑暗力量,令他的灵魂永远不得安宁。
不过,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必须承受的。
九百年前,是他在最终放弃反抗,任凭师父将剑刺入自己心口,封印了身体里那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魔物——他选择了以身作为牢笼,囚禁着那个破坏一切的魔,在迦楼罗金翅鸟里孤独地沉寂了九百年。
囚禁了魔,也囚禁了自己。
在黑暗而漫长的岁月里,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肉体逐渐衰弱,许多昔年曾经为人时的记忆都开始变得遥远而淡薄……然而,他的心却始终不曾死去,一种渴盼的暗火在心底燃烧。那是一种至死不灭的希翼:期待轮回里的重聚,期待在茫茫人海里还能有一眼的交错,哪怕是转换了时空、身份和姓名,也能在瞬间认出彼此的眼睛。
九百年后,再一次在黑暗里醒来,空旷的迦楼罗里,却忽然出现了陌生的气息。
有闯入者?他坐在金座上,眼神忽然有细微的波动——那个匍匐在幽暗的明珠光华深处的女子,面纱背后的容颜居然是那么像!
可是……不,绝不是她。
被禁锢在金座上的人努力地一寸一寸抬起手,似乎是想站起来,去拂开那一层薄薄的面纱。然而刚一移动,心口的封印便传来一阵剧痛,蓝色的薄冰迅速蔓延,重新覆盖了那个被火焰燃穿的小洞。
“不要急呀……破军!”他忽然听到了那个九百年来熟悉的声音重新响起,魔在沉寂许久之后,再度浮现在他的灵魂深处,带着莫测的笑意低语,“时间还没到……不过这一次,你的愿望一定会达成。”
“等着吧……很快,你就会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