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云变
书名:羽系列 作者:沧月
第十七章 风云变
那是上午在这里吃过面的少女,居然在午夜独自回到了这里。
“等一下!”她急急忙忙的跑过来,一把撑住了快要关上的窗,“正好,我问你──上午那个人,他有没有回来这里过?”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琉璃问窗户后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连比带画,“就是那个披着西荒人的斗篷,拿着一把镶了明珠的黑剑的家伙!”
“没有。”穆先生生怕她惊醒了了室内的一家人,冷冷回答。
“啊?也没有来这里啊?”琉璃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手从窗扇上滑了下去。
“谁啊?”少女的声音大,室内的人立刻被惊醒了,传来安大娘颤巍巍的声音,穆先生看了她一眼,立刻关上了窗,转身进屋。
然而,脑海里奇怪的影子却越发的强烈起来。
那是一束光。光中旋舞的灵魂。湛碧色的眼睛。冰冷的手。黑色的沙漠。紫衣女子……无数的碎片在睡梦里泛起又沉下,在浪里闪着幽暗的光芒。
然而,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失落的回过了身,往回走去,忽然想起方才来的时候似乎打眼看到这条路上有个白衣女子,美丽的惊人──然而只是一回头,却又凭空消失不见了,仿佛暗夜的幽灵。
难道自己又出现幻觉了么?
琉璃郁闷的想着,头痛欲裂。
“唉……九公主还没有回来。”大管家珠玛已经是第十一次跑到门口看了,然而座位上的广漠王似乎没有半点的焦急:“没事,阿九她只是贪玩而已,会回来的。”
“可是如今已经三更了!明天就是海皇祭呀。”珠玛顾虑重重,“万一九公主不能按时出席,到时候在白帝和六藩王面前可就太失礼了。”
“不必太担心”,广漠王摇头,“阿九做事还是有分寸的。”
“不是我说,王,您太过溺爱她了!”身材壮硕、满头灰发的珠玛夫人已经快要六十岁了,在铜宫里侍奉了卡洛蒙家族四十年,即便是广漠王都是她一手带大的,所以说话也甚少顾忌,她把一个玉匣放到桌子上,抱怨,“您看,镇国公府那边已经是第二次来提亲了,这次可不能在拒绝这门好婚事了!”
“慕容家并不是好的婚配对象”,广漠王遥了遥头,“阿九不喜欢就算了。”
“慕容公子还不好?”珠玛却不同意自己主人的观点,直言反驳,“慕容家的二公子能干英俊,家世出众,不知道九公主为什么几次三番的不同意──王,不是我说,您如果老是这样由着她乱来,天下男人都不在她眼里,这样下去又怎生了局呢?”
“……”这句话却意外的令广漠王沉默下去。
要怎生了局?结局从一开始早就已经写好了啊……他微微苦笑。
多年前,重伤垂死的他被若衣带回了故乡,来到了南迦密林里隐族居住的城市。那是个神秘的城市被称为“云梦之城”,位于密林的最深处,全部由一种巨大的芦苇搭建而成,每根空心的苇杆高达一丈,轻巧而庞大,高高悬在通天木的最顶端。
传说每一段时间,便会随着风缓缓移动,所以居无定所。
那个城市里的人们自称是云浮翼族的后裔,是大地上的流亡天使,用三座高耸乳云的巨大方尖碑供奉着云浮城的三神女,祈祷能够回归于那座九天上的城市。
被若衣带回的他,是数百年来第一个穿过密林来到这个城市的异族人。经过若衣的苦苦哀求,隐族长用一种奇特的白色药粉挽救了这位垂死的人──然而在他刚刚好转,尚在昏迷之中时,族长却令比翼鸟连夜把他送回了铜宫。等他睁开眼睛时,神秘的城市已经消失,而他沐浴在大漠的晨曦里。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密林中那个传说的民族。
之后的十几年里,为了寻找心爱的女子,他一次次的深入南迦密林,涉水而上,苦苦追索着那个一度到过的桃花源,屡次历经磨难却毫不后悔。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第七次回到密林时,他终于重新遇到了那座飘移的城市。
那座城市被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停息在高达数百丈的通天木顶端,被云雾簇拥,仿佛天空之城。他信息若狂,手脚并用的沿着巨大的乔木爬上去,苦苦哀求守卫云梦之城的隐族人让自己进去,却被毫不留情的拒绝。等了三天三夜之后,还不见她出现,那座城市在风力之下再度缓缓漂移,准备离去。
极度的绝望令七进七出密林的沙漠王子终于崩溃了。他走到了通天木枝条的尽端,闭上眼睛,毫不犹豫的从百丈高空一跃而下──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失重的他忽的被一双柔软的手抱起。
他看到朝思暮想的心爱女子从云雾中飞落,她的背后再度出现了洁白的羽翼,那是他在火海里仅有一次见到的美妙景象──已经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沙漠王子已经显得有些苍老,而她却还是保持着当年流光川上最初相遇时的模样,丝毫未变。
她展开双翅,将他托起,回到了那个神秘的城市。
那是他第一次清醒的看到这座浮在云中的城市。那是一座大地上的人类无法想象的梦幻之城,一切都匪夷所思,超乎常识。然而,让他吃惊的是与大地上流传的说法不同,云梦城里的隐族人数不过寥寥数千人,除了接他前来的若衣之外,一路上看到的大部分人肩后没有传说中的翅膀,看上去和常人无异,只是肤色比大地上的人更白,鼻梁挺直、眼睛狭长冷锐,眸子里带有淡淡的紫色,耳朵的上缘软骨比常人略尖。
不知为何,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种神秘而肃穆的气氛中,走在路上,看不到人世常有的集市、酒馆或是其他聚集人气的地方,沿路不时出现持剑和握弓的战士,穿着一种奇特的轻软的羽翼战甲,对这个闯入者投以警惕的冷冷注视。
他被若衣待到了族长面前──隐族的族长,是一位苍老的女性。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擅自闯入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然而出乎意料的,当若衣跪禀之后,隐族的族长并没有看他们两个。苍老的妇人只是看着水镜,默默地深思了许久,什么也没说,沉默的站起身,在若衣惴惴不安的眼神里,示意他跟自己来。
族长带着他,来到城市中心那座最为醒目的神庙前。与其说那是神庙,不如说那是一座高高的方尖碑,一端高耸入云,外面守卫森严。
当族长开启居中那一扇神庙之门的一瞬,他惊呆了。
这个被封的神庙里,供奉着纯金的巨大神像,仿佛太阳一般熠熠生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那是曦妃、慧珈和魅婀──九天上云浮城里的三神女雕像,背生双翼,手持莲花,姿态各异的靠在一起,垂目凝望着世人。
然而,在黄金神像的掌心上,却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只有十七八岁模样的少女,穿着一身洁白的羽衣,身上披满了璎珞,赤着双足,正坐在魅婀女神的手里,托腮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的天空,掌上停着两只美丽的伽陵频迦(这不是我打错的,是原文就这样的)(你们要知道打这个多难啊,那么多特别的字词),婉转歌唱。
在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的瞬间,广漠里来的王子心里猛地一震。
──在这个孩子的肩后,居然有着洁白的双翼!没有一丝杂色,如同初雪一般无瑕洁净,令人一望便生出奇特的敬畏之心来。
看到有生人进来,少女万分欣喜,展翅从巨大的神像上飞落,在神殿里盘旋了几圈,落到族长身侧,拉住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她说得很快,语调也很奇怪,他虽然听不打懂,却也能感受到这个被禁闭已久的少女是在迫不及待的抱怨和诉苦。
然而,族长却是长时间的注视着这个孩子,拿出一块古玉,挂在了她的脖子上──在项圈套住脖子的瞬间,上面古玉雕刻的那一双吃胖咔嚓一声自动合拢了,少女发出了一声惊呼,同一瞬间,背后的双翅突然间消失了!
“在人间,必须要隐藏起你的吃胖,琉璃。”
隐族的族长叹息,转过头看着雅格皇子,开口提出了她的条件:
她要他带着这个少女暂时离开这片森林,离开云梦之城,去往云荒居住一度按时间。他必须好好的守护者她,一直等到天上出现第一次月蚀,再把她安全的带回来──如果他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族长便准许他将若衣带走。
“可是,要怎样才知道下一次月蚀出现在什么时候?”他不确定的问。
族长抚摸着琉璃佩戴的那一块古玉,淡淡:“看着它把!它会告诉你一切。等你看到这块古玉发生变化,如今并拢的双翅再度展开,归来的时间便到了──你要在第一时间内带着她从乌兰沙海的铜宫出发,在下一个满月出现之前,重新返回这里。”
“异族人,记住了,”族长的声音严肃而缓慢,“一定要按时回来,不能早一天,也不能迟一天!否则,便会有大难临头!”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为了若衣,他遵守约定吧这个神秘的孩子从南迦密林里带出来,对外宣称是自己的私生女儿,呵护有加,百依百顺。他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真正身份,也恪守诺言从来不追问。而这个有着少女外表的隐族人也一直独来独往,不曾向任何人,甚至是名义上的父亲谈路过心声。
他知道这个精灵一样的孩子,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她属于那一片青色的森林和天空,属于那个神秘目测的云梦之城。
“由她吧,”广漠王抚摸着自己半边脸上的疤痕,摇了摇头,“这个天下的人,本来就很难入她的眼……阿九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终究不会再这里停留太久,又怎会婚配成亲呢?”
“呸呸!”珠玛怔了一怔,立刻往地上吐唾沫。“天神饶恕!这世上怎么会有诅咒自己女儿短命的父亲呢?我说九公主一定会长命百岁!”
广漠王一怔,明白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的,她坑定会长命百岁……不,千岁万岁!”
笑声未落,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西荒少女满身湿漉漉的从雨里跑了回来,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嘀咕:“父王,半夜三更的,你笑的这么大声做什么啊?”
“九公主真的回来了?都出去一天了!”珠玛喜出望外,连忙迎上去,“哎呀……看给淋的!真是湿漉漉的小羊羔。我马上替你去拿干净的衣服换上!”
琉璃嘴里答应着,却皱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怎么了,阿九?”广漠王注意到了女儿的表情,也不由蹙眉,“你今天不是说出去品尝叶城的风味小吃了么?怎么这么不开心?莫非吃坏了肚子?”
“不,魁元馆的东西很好吃,比外头一些大酒楼里的强不知多少倍。”琉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托着腮,有些魂不守舍。沉默了片刻,忽的闷闷问,“对了,姑姑她只要求我按时回去,并没有说过不许我在云荒做什么,对吧?”
她问的突然,广漠王不由得愣了一下。
带着她来到云荒后,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们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那些过去:不谈她的“母亲”,也不谈她的“故乡”,更不会谈到被她称为“姑姑”的隐族族长──今天这丫头又是怎么了?
广漠王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没错。”
“那就好!”琉璃抬起头,忽的认真的说,“我想嫁一次人。”
“什么?”广漠王面具后的眼睛睁大了,愕然,“嫁人?”
“不可以么?”琉璃却是蹙眉,“姑姑没说不可以吧?”
“……”广漠王沉思了半日,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没说不可以。”
“那就没问题了呀!”琉璃扬眉。
“可是,这世上的男人,又有哪个是配得起你的呢?”广漠王苦笑,想了想,把桌上的那个玉匣推了过去,“正好,这里是镇国公府送来的婚书和聘礼,你看看,聘礼里面还有一对避水珠做成的耳坠,到算得上是稀罕物儿……”
“我才不要嫁给这种家伙!”意欲未毕,琉璃却毫不犹豫的拿起笔,在婚书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叉,“要嫁,就要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这样也不枉我在云荒大地上做过这一趟啊,否则岂不是亏大了?”
广漠王看着被糟蹋了的婚书,心里暗自叫苦,只能无可奈何的叹气:“但是这世上有你喜欢的人么?”
“有!我今天下午刚遇到!”琉璃却是两眼放光,一下子跳起来扯住了广漠王的衣袖,连声地问,“父王,你说在绢之原见到我的时候,我忽然昏了过去,背后留有一个符咒──醒来就忘记了一些事,对不对?”
“是啊,连我怎么接你回去的都忘了。”广漠王点头,“但别的没有什么异常。看遍了医生,也都说你没什么大碍。”
“可是……”琉璃喃喃,“我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广漠王有些吃惊。
“比如说,我好像去过某个地方,见过某个人……”琉璃蹙眉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那种感觉真奇怪啊!我可能真的忘记了发生过什么是,但……忽然凭空就觉得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真的,似乎很好很好呢!”
“是么?”广漠王这次是真的悚然一惊,“他是谁?”
“我不知道。”琉璃摇了摇头,露出了茫然的表情,“今天在面馆里遇到的──不过他却说不认识我,溜得很快……我追不上他,还差点被马车给撞了,幸亏是他救了我──哎呀,他真的很好很好──说不出的好!”
“说不出的好?”广漠王苦笑,“阿九,你莫非发了花痴吧?”
“才不是!”琉璃嘀咕,“他从马下就出我的时候,我碰到了他的手──好冷好冷……就像是一块冰一样!可是……我却仿佛记得这种冷呢!真的!”她摇了摇头,一脸沮丧,“可惜他救了我之后就走了,我在叶城里找了他一整天,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广漠王听着女儿断断续续的叙述,神色却越来越严肃──四年来,他第一次从琉璃嘴里听到了“喜欢”两个字。看来,方才他对珠玛说的那一番话说不定是错误的。
在绢之原,她可能真的遇到了宿命中的某个人。
虽然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她或许忘记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然而,咒术可以灭除记忆,却未能洗去她心中残留的那种深刻入骨的感觉:那个人很好,她喜欢,非常的喜欢,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
那个人到底谁?连他都不由的好奇起来。
“阿九,你想见他么?”广漠王下了决心,“我可以派人帮你去找。”
“想啊!”琉璃雀跃,“太好了!”
“可是找到了又怎么样呢?”广漠王语气忽的一转,“别忘了你终归要回去的。”
琉璃表情一黯,低声:“我知道。”
平日里活泼明媚的少女眼里乍然闪露出一丝忧郁,竟让人觉得她忽然间就长大了十岁。他抚摸着脖子上那一块古玉佩,遥望着东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一定会回去──但是,再回去之前,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个世间的一切──包括你们所说的爱和恨,究竟都是怎么一回事?要知道,只要一回去,我就再也出不来了啊……”
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细细的悲伤,仿佛一个过早老去的孩子。
广漠王暗自叹息。他知道她来自奇特而遥远的异族,对这片云荒大地抱着极大地好奇心,想走遍天下,看遍风景,也想知道人心种种的变化──然而,她并不属于这里,就像落入凡世的精灵,在月蚀之夜就要回归于天上。
如今,她心里却滋生出了一种叫做喜欢的贪恋的东西,是否还能无牵无挂的飞翔?
在遥远的西海上,有人望着窗外黑暗的大海,低声开口──
“明日就是空桑人所谓的‘海皇祭’了吧?”
说话的人是一个戎装的年轻军人,剑眉星目,英气勃勃,衣角绣着金鹰,肩背笔挺的坐在明亮的窗子前,双手交叉放在案上。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正当妙龄的素衣女子,眉目淡雅柔和,似是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一般,让人看了心里就顿生宁静。
“嗯。”那个女子应了一声,显得有些沉默。
“我猜白墨宸也回京了。这几天初阳岛那边一点动静也没有,战事也停了。”年轻军人喃喃,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和年龄不相符合的是,他的手上布满了伤痕和老茧,指节凸起,一望而知是经历出生入死的军人的手。
“嗯。”素衣女子淡淡,“也可能是我们在帝都的内应起了作用。”
“也是。听说巫朗大人已经押着两百石的金沙,秘密出发远赴云荒交割款项了。”军人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说法,“那人虽然饕餮贪婪,但做事却很有一套,应该是他替我们牵制住了白墨宸的军队吧。”
“嗯。”织莺应了一句,又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沉默了片刻,开口的还是那个军人:“织莺,前一次你在茧室里发现了一批空桑人派来的探子,这段日子元老院命令整个本岛开展搜索行动,坚壁清野──接过,又发现了他们的十几个余党。”
“是么?太好了。”织莺轻声。
“根据拷问出的口供,对方此次派出的共有十九人,目下还有三个未曾落网。”军人道,“所以元老院还是很紧张,生怕冰锥的计划出一点纰漏。”
织莺叹了口气:“是啊,为了避免万一泄露了风声,我们也准备提早出发。”
军人铁一样的手微微一动:“多久走?”
“越快越好,可能就在下个月吧!”织莺道,“看望舒何时能将冰锥彻底完工。”
“哦。”军人沉沉应了一句,不说话。
已经对坐了一个时辰,羲铮谈论的却都是军务和战争,令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她如此沉默,年轻的军人便也没有话说。
两人就在巨大的机械室内相对而坐,默默无语。只能听到那些仪器运行的咔嚓咔嚓声,以及室外讲武堂弟子们的操演声。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每次和羲铮见面,她都不知道给说些什么好,而沉默寡言的他也没有制造话题的才能,往往说不了几句就陷入了僵局,两人就这样对坐一个下午,然后由他送她回到住所,这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妇便算是结束了一次所谓的约会。
这次看来又是如此。
已经是下午了……望舒在地下工坊那边,又在做什么呢?冰锥已经完成了大半,正在进行最后吊装内部控制仪器的关键阶段,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神思恍惚之间,织莺忽的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非常微弱,似乎是冥冥中的呼唤。
“羲铮,”她忽然的紧张起来,“快听!”
“什么?”军人反而被她吓了一跳,侧耳听去,却什么也不曾听到。
“有人在哭。”织莺低声,“一个女人的声音!”
羲铮一怔:“怎么可能?讲武堂里没有女人。”
“不……不!一定有!”织莺四顾,“从那里传来的!”
“那里?”羲铮愕然回头,发现未婚妻看向的是一面高达数丈的空白墙的壁。他猛然愣了一下,“那里是……”
仿佛想起了什么,沉默如石的军人神色蓦然一动,长身站起,顾不得她还在一边坐着,转身走向那一面巨大的墙。他转动墙上一枚古兽的吊环,只听一声低沉的颤音,那面墙忽然的凭空平移开来,墙后居然还有一个巨大的空间!
黑漆漆的空地上,静静停着一个庞然大物,发出淡淡的银色金属光泽。
“在那里!”织莺指向那机械。
羲铮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他的座驾“雷霆”,也是如今帝国仅剩的十架可用的风隼之一。他疾步走向那一架庞大的风隼,登上扶梯,两下三下便跃上机械,探身打开了舱室。
舱里果然有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鲛人女子,被固定在操纵席上,眼睛半开半闭,从喉咙里吐出断续的呻吟。她看上去已经非常非常苍老了,雪白的长发下是枯槁的容颜。手脚瘦的如同芦苇,坐在巨大的机械里,渺小的仿佛是一个微型的玩偶。
“凝?你怎么在这里?”羲铮愕然,“昨晚不是让你回房间休息么?”
“主人……对不起,”那个鲛人声音微弱,“我……我无法遵从你的命令。昨天,我站不起来,也……也没力气走回去。就在这里……待了一晚上。”
“怎么了,凝,你不舒服了么?”羲铮蹙眉,走到她身侧,半蹲下来看了看,伸出手探着她额头的温度──面对着苍老的鲛人,这个铁血的军人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和,反而看的织莺有些愕然。
记忆里,羲铮从小都是一个沉默而冷硬的军人,罕见这样的温情流露。
除了传说中破军的“潇”,军中操纵风隼的鲛人全都是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九百年前的沧流帝国时代,为了完善的控制这些精密的杀人机械,冰族选取了灵敏度远胜于陆上人类的鲛人作为奴隶,控制其神智,训练成了一个可以在战斗中辅助战士攻击的傀儡。她们与征天军团的巨大机械共存亡,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六亲不认,立下了赫赫战功。
然而,毕竟过去了九百年,鲛人的寿命虽长,却也已经纷纷到了大限。
无论巫咸长老怎样费尽心机配置药物延长这些傀儡的寿命,鲛人们还是纷纷衰老死去,一架接着一架机械因为缺少了操纵者而变成一堆废铁。如今这个和“雷霆”配套的鲛人“凝”,已经有了一千零七十岁的高龄,是帝国仅存的傀儡之一。
自从进了征天军团,分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架风隼以来,羲铮就一直和这个鲛人搭档,配合默契,几次撕破空桑人防线深入敌后,建立了赫赫战功。他也分外重视和爱护这个鲛人,将其视为自己的亲人一般对待。
然而,自从半月前突袭空桑主帅旗舰后,或许是用了太多的力,衰老的凝抑制没有恢复状态,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已经没有力气从操纵席上站起身了。
军人粗粝的手停在了鲛人额头上,吃惊:“在发烧?”
“主人……你来了?”衰老的鲛人无意识的低唤,“我要坏,坏掉了……”
“什么坏掉了?”羲铮愕然。
“我的身体要坏掉了──”凝喃喃说着,“这……这里,坏掉了。”
鲛人的手指动了动,吃力的挪开──在挪开的腹部上,霍然插着一把短刀!血已经沿着她的衣襟流下,染红了舱室地面,在伤口附近结成一层黑色的痂。
“凝!”羲铮震惊的失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凝用尽全力移动着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个机簧,只听“啪”的一声,一个东西从风隼上掉了下来──却是一具被劲弩刺穿了的尸体。
“昨夜有人闯进来……主人……主人你没事么?”她吃力的睁开眼睛,看着半蹲下来看着自己的羲铮,松了一口气,喃喃,“太好了……我只杀了其中一个。可惜……我,我,没有办法再启动这一架风隼了。我的身体,要坏掉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忽然中断了。
羲铮霍然明白过来是谁做的了:那一行空桑人派出的密探尚未全部清除,只怕还有几个蛰伏在暗中,伺机而动,想要破坏沧流帝国的最宝贵的战斗武器!
“凝!”他心急如焚,毫不犹豫的俯下身,一把将失去知觉的鲛人从操纵席上抱了起来──衰老垂死的鲛人是这样的轻,在他臂弯之间仿佛芦苇一样没有重量,长长地白发拂过他肩膀上金制的徽章。
他急匆匆的跳下地来,只说了一声“我去向巫咸大人求医”便往外奔去。
“等等……”织莺想起了社么,往前走了一步。
羲铮转过头,询问的看向自己的未婚妻。织莺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低声提醒:“今天我们不是要商量婚礼的事么?还有十几天就要举行了。”
“哦!”似乎这才想起近体的正事尚未被提及,军人脸上也露出一刹那的尴尬来,停住了身形,顿了顿,低声,“婚礼的事,按你的意思来办吧!──听说你想私下举行,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织莺没有料到尚未考口对方便知晓了来意,只能深怀感激的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公开婚礼,就这样听从了她的意见。
作为青梅竹马的朋友,羲铮从小一贯的体恤她,处处相让,从不肯和她相争,然而有些时候,她其实是希望他能够多问一句的,多说一些话的──随着成长,他们之间却越来越沉默起来,即便是婚礼在即,仿佛也没有太多的话题可说。
羲铮的心里,只装着那些武器和傀儡吧?织莺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眉间越发的沉郁。沉默了半响,终于独自走向了军工作坊。
走入地下作坊的时候,织莺立刻被里面的酷热窒息。(此处没有打错,是原文)
十几个一人高的炼炉同时熊熊燃烧,上面沸腾着暗红色的铁水,发出令人恐惧的的刺刺声,把平日空旷冷清的室内映照的一片血红,仿佛染上了诡异的气息。
数百个工匠在忙碌的劳作,有人负责鼓风燃火,有人负责往钢铁熔成的水里搅拌和添加各种矿物粉末,也有人负责模具的制造,等那些炽热的铁水灌入模后冷却,便合力将其撬出来,一片片的按照编号叠好,用矬子进行最后的精密加工,务必每块都纹丝合缝。
织莺在忙碌的人群中穿行,不是避让着那些抬着巨大铸铁的工匠。
──在这样忙碌而有条不紊的场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埋头忙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十巫里的巫真大人来到了这个地方。
“停!”当横板被吊到某个高度时,在一旁观测的少年断然喊了一声。
铁索颤了一下,立刻停顿下来,将那一片长达三丈、宽达一丈的银色钢铁薄片悬在了空中──铁索的另一头式绞动着的轮盘。十名壮汉气喘吁吁,精赤的胳膊上筋肉凸起,拼命地控制住舵,不让绞索再转动半分。那个巨大的绞盘足足有一丈见方,铁索粗如人臂,是为了组装这台可怕的水下机械而专门定制的。
“启用小轮盘!”少年略微目测了一下高度,立刻便作出了判断。
“是!”旁边立刻有人领命,迅捷的走上来分成了两列:一列拿来铁锤和长钉,几下便在轮盘上钉下,固定死了绞盘。另外一列却跳到了绞盘上,开始转动上面那个更小的齿轮,一格一格的转过去,调整那块吊在半空的横板的方位。
少年俯下身,通过定位仪仔细的观察着,不是挥手示意。
这个定位仪类似于弓弩上的准星,本来也是用在战斗里提高命中率的,然而此刻却被少年改装了一下,用来作为这个庞然大物的装配工具。也由此可见,这个长达百丈的东西需要多么精密的工艺才能制造出来。
“高了,高了!”少年机械师不停地嘟囔,语气已经开始有点急躁,“往左手边斜一点!太过了,跟你们说只要一点!──该死!”
他忽然发起脾气来,啪的一脚踢翻了眼前的定位仪。
“望舒大人!”旁边做记录的人吓了一跳。
“一群笨蛋!”望舒急躁起来,自顾自得走下了观测台,走向那个绞索,“调试了三天,连一块横板都装不好!告诉你们要往这边偏一点──”
他在愤怒之下踉跄走下台去,试图爬上轮盘,手把手的示意那一群满身是肌肉的汉子该如何吊装。然而他不良于行,走路已经甚为不便,要爬上半人高的轮盘更是力不从心,几次挣扎居然还是登不上去,文弱的机械师双臂力量不够,悬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挣了一下攀不上去,整个人便往地上重新落下。
“哎呀!”在场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却又不敢放松手里的工具。
当天才得机械师从轮盘上跌落时,凭空忽的有什么托住了他的脚,微微一用力,便把他重新送了上去。望舒猝不及防一下子登上了绞盘,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然而当他回过身看去时,脸上的神色却忽然的为之一变,惊喜万分:“织莺!”
站在一丈外人群里的,正是十巫里的年轻女长老。
那个素衣女子并没有靠近,只是双手做了一个托起的姿势,用了灵力遥遥的将少年托了上去。然而,她刚把他托上轮盘,少年便大喜过望的从上面又跳了下来,把图纸随手一扔,排开人群便往她身边跑:“你来了?”
“嗯,”她有意无意的往后退了一步,轻声,“望舒,巫咸大人让我来看看冰锥组装的如何了?神之手那边已经准备完毕,只等你这边完工就要出发。”
“都是被这群笨蛋拖累了!”望舒嘀咕了一声,“本来三天后就能好的!”
“是么?”织莺淡而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看着机械师。
“当然了!”望舒却在她这种目光下不自在起来,身子微微左右摇晃。
织莺的视线落在他绞起的双手上,微笑不答──望舒不是一个会说谎的人,心地澄澈,有一点什么小心思都会被人轻易的看出来。每一次他一说谎,就会下意识的将双手绞在一起,身体也会不自觉的摆动。
“你不会是想拖延我出发的日期吧?”她笑了笑。
少年的脸色白了一下,仿佛一下子被说中了心思,随即又变得绯红。
“别孩子气了,我迟早都是要走的。”织莺轻声叹息,“望舒,冰锥的计划非常重要,你知道么?不要因为个人的一点点小小私心,就让族人的命运受到威胁。”
望舒沉默了许久,呐呐:“好吧,我保证,月底就能完工。”
“好。”织莺舒了一口气,“说话要算数啊。”
“我哪一次和你说过的话不算数了?”望舒仿佛受了伤一样的嘀咕,忽地问,“织莺,这次你要去哪里?为什么要造这种可以破冰潜行的东西?──我看到了元老院给我的海图,里面标的是北海的航向!你不会要去从极冰渊吧?”
“是会经过北海,担不是去从极冰渊。”织莺想了想,只能含糊其词的回答,“因为南边是鲛人的国度,海国和空桑结盟已经数百年,如今虽然没有和我们交战,但要从碧落海借道去云荒也是不可能的。”
“去云荒?”望舒吃了一惊,“要去做什么?”
“这是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织莺摇了摇头,“你不必问。”
“你居然要去空桑人的老巢!”望舒喃喃,“这太危险了!”
“没事,这次会有很多人跟我一起去,”织莺微笑,安慰着这个少年,“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你准备好生日礼物等我回来,不够精巧我可不要!”
望舒认真的点了点头:“放心!一定让你大吃一惊!”
“那我先回去了。”织莺轻声道,“这几天岛上不太平,你千万小心,别轻易离开这个地下工坊去外头走动。”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清亮诚挚的眼神,她却一刻也不敢再多待。
望舒恋恋不舍的望着她的背影,一瘸一拐的追上了几步,却没有看到背后的人群里夹杂着几双冷锐的眼睛──那是两个最低等的工匠,满面黑灰的坐在火炉前,一边拉着风箱,一边冷冷的看着他,不时低声私语,仿佛是一群猎鹰在空中聚集,盯紧了猎物。
最后一根刺在暗中闪着冷光。
羽·青空之蓝 尾声
这已经是海皇祭前的最后一夜了。
风雨依旧笼罩着大地,叶城的行宫里灯火阑珊。
那是专门为远道而来的海国使臣准备的碧落宫,里面十分之九都是水池,波光潋滟,装饰着各种珊瑚明珠,湿润而华美。在湖心的亭子里,有个风神俊逸的老人望着西方尽头,喃喃:“太奇怪了”
“岛主,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摇光岛主道:“今天上午,在刚入城的时候,似乎在路上看到了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殿下不应该在龙冢么?”随从大吃一惊,“怎么会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摇光岛主摇了摇头,“可能是我老眼昏花了吧?──但是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心里不安,似乎这次海皇祭要出什么事情一样。”
“海皇祭能出什么事呢?”随从笑道,“如今空桑国力强盛,天下升平。”
“希望如此。”
天地间冷雨簌簌。那个被摇光岛主说到的人,此刻却正在伽蓝白塔顶上。
“麒麟走了?”空桑女祭司看着在黑暗神殿内闭目养神的人。
“恩。”溯光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下午我亲自送他出城,暗中跟他走了三百里,一直到了瀚海驿才半夜返回。”
“哦”凤凰松了口气。
──明日是一年一度的大潮到来之时,那时候,便是他在水里出手、取走这六分身里第五人性命的时候。然而,取走这个女人的性命并不是容易的事:她是麒麟的妹妹,是空桑元帅白墨宸的外室,也是叶城举足轻重的一个人物──无数明的暗的丝线都通向她,只要不小心触动了其中一根,就无法把这猎物顺利地从蜘蛛网上轻轻地摘下了。
他默默地坐在伽蓝白塔密闭的神殿里,抚摩着手边的辟天剑,微微咳嗽,闭目听者外面雨声绵延,如天地间有人轻声敲击着木鱼,为即将逝去的亡魂喃喃祝颂。
凤凰在莲花座下凝望着他,仿佛他身上有一种暗夜的光华,令她不忍移开视线。
这是他们这一生最后的一次相聚了吧?
两个人在寂静的神庙内相对而坐──垂暮的老妇用这样的眼神凝望着一个英俊的青年。时间的力量从来没有如此残酷地显现出来,令人心痛得几乎无法说话。
或许是她的凝视太过于专注,靠在大殿横梁上的人忽地睁开了眼睛。
凤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几乎打翻了水镜。
然而,溯光却并没有看到她的失态,只是凝望着那依旧是波澜不兴、平静如镜的水面,低声说了一句:“星主还是没有消息么?”
凤凰舒了一口气,颔首:“这几天我一直在向着水镜祈祷,可是没有任何消息。”
“星主到底是何方神圣?”溯光喃喃,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解。
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代号?这些年来,除了负责和联络的凤凰,命轮里没有任何人见到过星主的真容吧?连身在天地间何处都没有人知晓。然而,这么多年来,星主的预测从未出现过疏漏,似乎拥有通天彻地之能,令人凛然。
“龙,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凤凰摇头。
“我知道你需要保守秘密,”溯光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忽地又道,“但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人的转世魂魄只有一个吧?可为什么慕湮剑圣却会同时出现好几个‘转世分身’?”
“这个问题我倒是能回答你,”凤凰微笑了一下,并没有直接答复,却反问,“龙,你听说过中州密宗的‘灵童转世’传说么?”
溯光蹙眉:“听过,怎么了?”
情况与此类似。要知道,那些非凡的灵魂在转世时是极难被预测到的。在密宗的活佛去世后,他的转世灵童也会有数个分身。”凤凰说起了只属于宿命守望者所知的深奥法则,轻声解释,“《云笈七签》有云:人有三魂六魄,三魂一为天魂,二为地魂,三为命魂,游荡于天地,当转生那一刻方从日月中凝聚。然而,六魄却归与尘世: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魄为力,五魄中枢,六魄精英。”
“根据星主神谕,慕湮剑圣的魂魄在投入轮回之前,曾经被九天上某种神秘的力量击碎,从此魂魄分离,片片碎裂后散落大地──”凤凰叹息,“转世后,她的六魂可能分别存在于六个分身的体内。当时间到来,破军在冥冥中呼唤时,因为魂魄相通,她们便同时都拥有了觉醒的可能。”
“是么?”仿佛终于在这样复杂的叙述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溯光又问,“可是,每一世的分身被诸杀后,她们的魂魄都将被封印和净化,并未重新进入轮回──为什么还有其余的分身陆续出现?”
“你问到最关键的地方了,龙。”面对着这个尖锐的问题,凤凰苦笑着回答,“龙,你有没有发现,在那些分身死去的瞬间,她们身上的那一滴魔之血也随之消失了?”
“是的。”溯光颔首,“快得连我都无法看清楚。”
“那是因为破军的力量。”凤凰望着孪生双神里的破坏神,低声,“依附于血的标识,魔同样也在注视着每个轮回。当他发现在无法实现转生的瞬间,便会用魔力将分身的六魄一一抽离,使其重新归入轮回。”
“我明白了。”溯光思索着她所说的如此深奥复杂的道理,“所以说,真正属于慕湮剑圣的那一缕魂魄一直不曾被拦截,依旧飘荡于天穹之下,反复地寻找着轮回中的归属。而我们所困住的,不过是一些凝结的怨念罢了?”
“是的。”凤凰叹息,“不令其复生,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
“是么?”黑色的剑柄在苍白的手心里,那颗紫色的明珠闪着温柔的光芒。溯光沉默了许久,仿佛在黑暗里化成了一座石像,低声──
“希望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否则,我所遭受和麒麟将要遭受的一切痛苦,也就毫无意义。”
当龙和凤凰在伽蓝白塔的塔顶上探讨轮回之谜的时候,他们的同伴却正在三百里外地瀚海驿里舒舒服服地躺着,看着胡旋舞,品尝着金杯里的美酒,对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痛苦”毫无预感。
黑玫瑰脚力快,午时从叶城西门出发,半日后已经入了白川郡的瀚海驿。这里已经是西荒的边界,再往前走,便是博古尔大漠的边缘。沿着帕猛高原的边缘行走,穿过这片大漠,估计三五天后便能抵达狷之原的东部边界。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具有挑战性的了,到时候非要打起精神来。
然而,现在嘛
清欢舒舒服服地抱着一个美女斜躺在羊绒毯子上,一边听着歌舞,一边用手里银色的小秤杆快活地翻着帐本──那是他出发前去三家钱庄总店里拿来的,上头记录了这一年里裕兴、裕隆和裕丰下属所有各个分号的帐目往来。
这一次他看得耐心了许多,一页页翻下来,不时地发出几声大笑。
这一年的生意做得比往年都好,三个掌柜做事得力,眼光极准,死帐比例很低,放出去的帐款基本上都收回来了,而且每笔大额的放贷都带来了惊人的回报。算下来,今年光靠着放款得来的利润,就要超过一百万金铢。
他心里舒畅,不由捏了一把美人丰满的臂,惹来一声娇呼。
“什么?”然而翻到了最后一页,清欢的脸色却忽然变了──那是三家钱庄里生意做得最大、款项进出也最大的裕兴钱庄,最后一行字显然是这一两天才写上去的,是金掌柜亲笔,列着最后一笔惊人的支出:
借方:裕兴钱庄。
贷方:若枫夫人。
借款:两百万金铢。
月息:五分。
抵押物:房契一份,祖传御赐丹书铁券一份。
借期:三个月。
“若枫夫人?”清欢的脸色忽地变了,“我cao!不就是慕容附的总管家么?”
仿佛被人在屁股上猛踢了一脚,他忽地跳了起来,也不管靠在怀里的媒人一下子滚落在地娇呼,只是跺着脚,如一只狂怒的狮子:“疯了疯了!老金是想着赚钱想疯了,居然敢放那么大一笔款子给慕容家?他娘的,不知道慕容家已经是个空壳子了吗!为了五分利润就敢这样拿肉包子去打狗?两百万哪!”
他在瀚海驿内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难看。
月息五分,那么两百万金铢只是放出去三个月,便有十五万的纯利。如此惊人的利润任凭是谁都动心,裕兴钱庄的金掌柜估计也是抵不住这样的诱惑,居然在没有请示过主人的情况下调动了那么大一笔款项。
可是,他难道不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保持钱和货的流畅么?
慕容家已经是个空壳子,虽然有房契和丹书铁券作抵押,可是谁敢真的去收镇国公的房子?万一这笔款子成了烂帐,两百万金铢一下子被压在了那里,整个裕兴钱庄的金钱流就会断裂──裕兴钱庄总店在叶城,做的是叶城里那些外地大商贾的生意。接下来很快就是年底了,很多在钱庄存钱的客人都想起程返回中州,必然要来提取款项。
到时候若没有充足的金铢来支付,只怕钱庄的崩溃只在短短数日之间了!
如今生米已经做成了熟饭,既然契约已经签署,也只能想着如何修补后果──为今之计,只有即刻从裕丰、裕隆两家调集钱款去往裕兴,以应对这次潜在的危机。然而,三大钱庄各成一体,如果不是他这个隐形的主人出面,横向调集资金互助根本是无法实现的。
他越想越严重,来回踱步。旁边的美人只看得眼晕,生怕这个面色黑沉、坐立不安的胖子动不动又要发火,谁都不敢说一句话。
在房间内反复走到第十七遍的时候,清欢终于下了决心。
“来人!给我备马去!”他把帐簿收回了怀里,对外面大喝了一声──看来这个觉是没得睡了,必须连夜起程赶回叶城处理这件事!处理完再去狷之原。
来回也不过耽误一天的工夫而已,龙这个家伙也不会把自己给吃了吧?
昨日半夜里,睡在床上的殷仙子陡然失去了踪影,令星海云庭上下忙了一晚上,却一无所获。她走得如此突然,悄无声息如朝露蒸发。随身的钱物又分文未动,只穿走了那一袭舞衣,仿佛是从黑夜里骤然消失了。
侍女们都是脸色苍白,其中春莞更是紧张而无措。
和秋蝉不一样,她是奉白帅的密令留在楼里的,明里侍奉,暗里却监视着小姐的一举一动。如今殷夜来忽然不见了踪影,只怕落在她身上的责罚不会轻。
在慌乱了一整夜之后,春莞筋疲力尽地回到空空的楼上,随便往床上一看,却失声叫了起来──低垂的帘幕里,殷夜来正在静静地沉睡,细密的睫毛覆盖在苍白的眼睑上,如此宁静安详,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
春莞愕然地看着没事人一样的小姐,不敢问她夜里到底去了哪里。然而,细细检点挂在架上的舞衣,却见白练微微濡湿,一端赫然缺失了一粒金铃。
“天亮了么?”听到金铃响动,殷夜来睁开眼,眼神清亮如明前之茶,对着吃惊的丫鬟浅浅微笑,“今天应该没有再下雨了吧?”
“赶快准备洗漱妆容──今天我要去海皇祭上献舞,不是么?”
十月十五日,清晨太阳如旧升起。
远远望去,笼罩在叶城上方的那一片乌云终于散开了,结束了多日的阴雨。
“果然所言不虚,”狷之原上,有个和尚坐在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顶上,摇望着东方的伽蓝白塔方向,喃喃,“海皇苏摩魂魄归来之日风雨无阻。”
一句话没落,感觉脖子上那一串念珠又在自行跳跃不休,孔雀连忙双手合十,垂下头去默默念了一遍经文,有些筋疲力尽地自语:“该死的,怎么还不派人来接替?老子在这里都快要撑不住了!”
──仿佛是回应着他最后一句话,一粒念珠忽地自行崩裂,从线上脱落,化成了一个呼啸的厉鬼模样!
“咄!哪里逃?”孔雀浓眉一蹙,大喝一声,张大口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那一缕冤魂发出一声惨叫,来不及逃离,瞬间被他吸入了腹中!
咔嚓,咔嚓,和尚盘腿跌坐在迦楼罗上,咀嚼着嘴里的冤魂,唇角有一丝血渐渐沁了出来──那是反噬之力。他修的是密宗莲花净化之法,可以以自身为法器来度化亡灵。这数百年来,那些被他吞入的鬼魂有一部分会被他的法力净化,重入轮回,然而另外一部分却还是保持着戾气,从不曾有片刻安歇。
如今,在离破军如此近的地方,魔的力量在增长,那些被吞入他体内的冤魂在蠢蠢欲动,似要咬穿他的血肉,冲出这个躯壳的禁锢而去!
“龙,你可得手脚快一点呀!否则我就要被这群家伙给吃光了。”
孔雀喃喃,“噗”的一声,肋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一只苍白的鬼手伸了出来。他看也不看,念了一句佛,双手结狮子印,“啪”的一声拍在那到裂口上。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叫了一声,那只手瞬地缩了回去。伤口瞬间又愈合。然而很快地身上其他部位又出现了裂口,不停的有苍白的手和脸探出来,试图破体而出。
他只能不停地拍着,按住这个又冒出来那个,打得啪啪有声。
“他娘的,还是去石屋里避避好了!”实在是受不了了,孔雀托起了金钵,从迦楼罗上快步走了下去,一路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操!不知道龙什么时候能把第五个第六个解决掉──老子可真的快要抵不住了!”
在孔雀明王离开后,迦楼罗金翅鸟静静地停在荒漠里。
黑暗的密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外面风砂一粒粒地打在金属上的簌簌声,以及被钉在金座上鲛人越来越微弱的呼唤:“快些快些来啊。时间已经不多了”
有明珠接二连三地从眼角滑落,簌簌落地。
“我来了。”黑暗里,忽然有一个声音回答。
金座前的地面上忽然回旋起了一束奇特的微光,那是和下层炼炉对应的区域──低语中,一个白衣女子无声无息地漂浮起来,在光里旋舞。她仿佛无形无质,悄然穿透了厚厚的合金地面,来到了这里。
她坐在一艘小小的银舟里,无声地滑行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一路上,满地的珍珠纷纷散开,仿佛银舟穿行在珠光之海。这一瞬的情景极其美丽,宛如梦幻。
银舟在金座前停止,其中的女子一步步走上来,轻声如鬼魅般地回答:“我来了。”
当她冰冷的手指接触到时,衰竭的潇陡然睁开了眼睛!
九百年的禁锢和蛰伏,让鲛人碧色的眸子暗淡,然而在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陌生女子是,里面却陡然掠过了一道光,忽然间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那个女子站在金座前,缓缓除下了面纱。那是一张苍白如冥灵的脸,眼神澄净而空洞,仿佛从极渊的雪。
是幻觉么?还是古墓里那个长眠的人有复活了?眼前出现的这个人,除了发色不同外,和九百年前的女剑圣慕湮居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
“你”那一瞬,心里不知道是怎样复杂的情绪,潇喃喃,“终于来了?”
“是啊,”那个女子轻声回答,“我是来唤醒破军的。”
“破军?”听到那样的称呼,潇眼里的光只闪了一下便灭了。她长久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容颜,忽地喃喃,“不不是你!真正的慕湮剑圣,不会称呼主人为‘破军’──她应该叫他‘焕儿’──在这个世上,千秋万代,只有她会那么叫他!”
鲛人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所以,你不是她!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女子的声音却平静漠然,和眼眸一样毫无生气,似是一具被丶操纵的木偶。
“不是你!你不是慕湮剑圣!”潇厉声叫了起来,眼里闪出了杀意,“你这个空具躯壳的怪物,快从我主人身边滚开!”
随着她声音的拔高,金座上陡然盛放出刺眼的光,仿佛利剑一样刺向了那个闯入者──然而,那个女子根本就没有退让,就这样站在那里,任凭光芒刺穿她单薄的身体。
光线消散后,女子依然安然无恙。
“你无法伤害我。因为我是慕湮剑圣的转世分身,在这里,破军的力量将保护我不受任何伤害,哪怕是来自于你的伤害。”看着潇震惊的眼神,女子却还是漠然地回答着,语调机械般没有起伏,“我已经等待了那么久我生下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来到这里,唤醒破军──谁也无法置疑我,谁也无法阻挡我。”
“你”潇震惊地看着她,半晌,才微弱地低语: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的,女子从下一层的炼炉里出来,居然能自如地穿越厚重的金属壁,而且能在那一道提炼人之魂魄的光芒里飘浮!──她不是个活人,却也不是个死人。她身上有着奇特而诡异的气息,令人震惊不已。
然而,任凭潇内心猜测万千,那个女子仿佛幽灵一样地在暗室内回旋,声音漠然而平静:“我是星槎圣女,受命前来迎接破军的觉醒。”
“受命前来?”潇喃喃,“谁之命?”
“元老院。”星槎圣女回答,“整个沧流冰帝国。”
“不不可能!”潇脱口低呼,“不可能是你!”
怎么会如此?空桑女剑圣的转世之身,居然会在冰族?而且,在幽寰投射到破军之前,不可能有一个分身会提前知道此生的宿命!这个冰族女人,又怎能洞彻自己的一生?
是冰族元老院的力量么?还是沧流帝国的旨意?
“你或许会不承认我的身份,因为确切地说,我只是慕湮剑圣此生的‘六分身’之一,”星槎圣女的声音平静而淡漠,“不过,不要紧──因为另外的几个分身,自然会有‘命轮’的人来替我除去。到了最后,我,肯定会是唯一的那个入选者!”
听到她嘴里漠然吐出命轮两个字,那一瞬,潇陡然明白过来了.
九百年来,潜藏在大陆和平背后的,一直是两种势力不曾间歇的斗争:西海上的冰族日夜计划着唤醒破军,而另一个名为命轮的神秘组织则严密看护着这里,一次次地挫败对方的企图。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的争斗又达到了新的白热化。
那些冰族军人用了如此大的代价,原来不仅仅只是为了把迦楼罗驱使回西海,更重要的是为了将这个女子送到这里!──因为冰族人在数百年的失败后终于明白,只有将他们控制的分身顺利送到了迦楼罗的金座前,才能保证分身的绝对安全。
因为,无人能在破军面前伤害她一丝一毫!
“原来,这都是冰族人的计谋么?”她低声喃喃,“为了重新获得我主人的力量,几百年来,他们真是不择手段啊”
“空桑人太强大,将我们逼入了绝境。如今一切希望都破灭了,惟有破军是我们的救星,”星槎圣女轻声,双手合拢面对金座祈祷,“他是我们的领袖,拥有无上的力量,可以带领我们回归故土,重新夺回属于我们的大陆!”
被钉在金座上的潇默默地看着,忽地冷笑:“可笑啊你们把我的主人当成什么了?你真的以为他会为你醒来,然后为冰族重新发起一场战争?──自从九百年前甘愿死在剑圣手下开始,我的主人早已经放弃了那种毁灭的力量!”
“你应该明白这不是笑话,”星槎圣女平静地回答,“世上有一种力量连神魔都不可抗拒:就如你无法拒绝你的主人,破军也无法拒绝我一样。”
潇被这样的语气震住,半晌无语。
“一切在六十年前就已经被安排妥当:按照元老的命令,我将在这个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继续等待。而命轮,自然会替我们去杀掉剩下的五个分身。”星槎圣女淡淡地说着,仿佛只是从空壳里机械地吐出早就被教导过的话,缓缓平举双手,一字一句:“到了明年五月二十日,幽寰重影,王者归来。慕湮剑圣就会在我身体内复苏──然后”
“我,就会唤醒你的主人!”
“破军将会带领我们重新回归云荒,称霸天下!”
羽·赤炎之瞳 序 章
一轮冷月映照在黑暗的大海上,仿佛缺了一角的冰玦。
入夜后,海上的风更大了,一个个浪头高达百尺,如同小山一样移动着。在一层层浪的山峦里,有一艘快艇划开碧浪,从西海飞驰而来——月光照耀着船头那一面白色的军旗,上面用墨色写着一个“宸”字,猎猎迎风飞舞。
已经是三更时分了,船里却有人尚未眠。
微小的飞虫围绕着寒灯飞舞,灯下戎装的军人眼神冷而亮,宛如一把脱鞘的剑。空桑元帅坐在从西海急速返回大陆的快艇上,正微微蹙着眉,望着面前一个陶罐——罐子是普通的罐子,然而里面却盛着一种奇特的凝胶,在灯光下折射出某种诡异的光芒。
那些冰夷,到底在秘密地计划着一些什么呢?
根据密探拼死发回的情报,在空明岛底下那个秘密的茧室里,冰夷用这种凝胶装着那一批失踪的少年,封印在透明的水晶柱子里。一排排的“人柱”陈列在地底密室,仿佛银白色的森林。在密探所发回的情报里,那些东西被描绘成“可以通神”的器具。
通神?那些冰夷,不是只擅长于机械格致之学的么?
沉思中,那些盘旋飞舞的寒蛩里,有一只抵不住温暖的引诱,不顾一切地扑向了灯火,呲啦一声,便被焚毁了一侧的翅膀,拖着焦黑的身子跌落下来。这个可怜的小东西拼命地挥动着仅存的另一边翅膀,螺旋状地落下来,居然慌不择路地一头撞到了那个诡异的陶罐里,挣扎了几下,便被粘住,再也不动。
白墨宸蹙了一下眉,然而,就在他准备用一把小刀将虫子剔出来的那一瞬间,奇迹发生了——那只已经不动了的飞虫,忽然间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短短的片刻,垂死的虫子奇迹般地复原了,白墨宸只觉手里一振,那只飞虫就从舱室的窗口里直飞了出去,消失于茫茫的黑色大海。那个垂死的小东西变得如此的迅捷,双翅搅气的气流居然熄灭了案上的灯,舱里一片黑暗。
白墨宸吃惊地低下头去,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一把精铁的小刀,居然被那只飞蛾硬生生地撞得扭曲!
灯灭后,舱里一片黑暗,只有那一陶罐的蓝色凝胶在夜里发出了微弱的光,映照着一切。白墨宸坐在黑暗里,凝视着同样黑暗的大海,眼里露了深思的神色,眼神深处甚至夹杂着一丝罕见的恐惧。
或者,这就是冰夷们所谓的“神之手”计划?
——连一只小小的飞蛾偶入其中,转瞬都会变得如此,那么,盛在所谓“水晶人柱”里面的那些少年,又将会变异成什么样的怪物?
寂静中,听到底舱里传来隐约的呼号,一声声的合着海浪声传入耳际。白墨宸仿佛醒来似地忽然一掌拍在案上,站起走下了底舱。
舱里的空气令人窒息,滚热的气流里夹杂着血腥焦糊的味道,铜炉里架着烧得通红的烙铁,案上放着一列列的药剂。升腾的热气里,影影绰绰站着四五个人,一看到他从上舱进来,纷纷单膝下跪:“白帅!”
“还是不肯说么?”他看着刑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冷冷地说。
“是。”跟随他返回云荒的十二铁卫垂下了头,面有愧色,“这个冰夷的嘴很硬。”
白墨宸沉默了一下:“用过药么?”
“用过了。”十二铁卫低声,“前后用了三次。”
白墨宸默然无语,许久才摇了摇头:“算了,也不怪你们。”
——冰族一贯是硬骨头,宁可战死也不肯屈膝,所以十几年的交锋里他的军队虽然歼敌无数,却少有生擒。这个俘虏是三年里战场上俘获的冰族最高阶的军官,征天军团的副将,他这次返回帝都面圣时轻装简行,却没有忘了带上这个俘虏。
本来想要面见帝君之前,从这个冰夷口中拷问出那个“冰锥”计划,不料费尽了力气却还是问不出什么——这些冰夷骨头,难道真的是用钢铁做的么?
空桑元帅默默走到了那个吊着的冰夷前面。那个人已经神智不清,然而下意识地感觉到了来自外部的冷厉的目光,忽然间睁开眼睛,用血红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滴着血,仿佛是从地狱里看过来,令人不寒而栗。
白墨宸的指节发出了轻微的咔喇一声响,眼睛微微眯起,有一股冷意慢慢升腾起来。“不说也没用,”他冷冷地和那双血红的眼睛对视,“我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秘密。”
那个冰夷血色的眼里露出一丝冷潮的神色,扭过头去。
“你以为我是在讹你么?”白墨宸手腕加力,硬生生地将对方的头再度拧了回来,迫使他和自己正视,只听咔嚓一声,颈椎发出了一声毛骨悚然的裂响。
“你们所谓的‘神之手’计划,是不是就是将被选中的孩子封印在这种特殊的凝胶里,培养他们某种奇特的力量?”白墨宸摇晃着手里的陶罐,一字一句地逼问,“那些孩子会变成什么怪物?可以用一个眼神杀人?不老不死?摧毁一切?——这些就是你们的秘密武器,是不是?”
那双充斥了血丝的眼睛里有一掠而过的震惊,然后,那个血肉模糊的冰夷军人冷笑起来,一口血痰啐到了空桑元帅的脸上。
那一口血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地上,居然是一截舌头!
“既然你不说,那么我就成全你吧。”空桑元帅眼神忽然变得黯淡凶狠,蓦然低叱,“给空桑数百的好男儿偿命来!”
咔喇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断裂声传来,在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之前,白墨宸一瞬间便捏碎了那个人的喉头软骨!那双血红色眼里的锐气随着神智渐渐消散,那个冰夷模糊地叫了一声,沉沉地垂下头去,头颅和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平行角度。
“呵,”空桑元师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冷笑,“原来也不是铁做的骨头!”
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都不敢说一句话。然而,就在下属上来将那具尸体从刑架上扯下,准备拖出去处理掉的时候,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眼睛”,而是一窝深陷的血水。然而,在血的深处,却仿佛回光返照般地泛起了一丝冷锐讥诮的光——被打断的颈椎骨忽然奇迹般地抬起了,死死地看着空桑元帅,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
白墨宸脸色微微一变,一把扯住了对方的衣领,厉声:“你说什么?破军?”他扯住冰夷的脖子,用力摇晃了一下,只听咔的一声,那个人的头颅沉重地垂落,这一次,是真正的永远不再抬起了。
白墨宸的手却僵在了那里,没有丝毫放开的意图。
“白帅……”侍卫长忍不住轻声提醒,“他死了。”
白墨宸震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从胸臆里吐出一口气,打开舱室的窗,扬手将那冰夷的尸体扔入了外面漆黑的大海——只听扑通一声,外面便再无声息。白墨宸回身看了一看跪倒了一地的下属,眼神锋利如刀。
当那一眼划过,所有人都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转过身,将沾满了血的双手浸入铜盆里,洗去了上面的血水,眼神也渐渐从暴怒里冷却,重新变回了深不可测。那个冰夷临死的最后一句话还在耳边回响,因为咬断了舌根,声音带着奇特的咕噜声,他只听清了其中几个字——
“破军……复苏……”
破军复苏?这些冰夷,到底在进行着什么样的诡异的计划?难道那个“神之手”的计划,会和九百年前传说中的破军有关么?
白墨宸一边沉思,一边用一块白色的手绢擦着洗干净的手,头也不回地问下属:“还有几天能到叶城?”
“禀白帅,还有一天才能抵达博浪角。”十二铁卫恭谨地回答,“已经下令满帆快速航行了。”
“嗯。”白墨宸应了一声,侧脸看着外面清朗的月色,眼里的煞气渐渐散开,喃喃低语,“这么说来,无论如何也是赶不上海皇祭了啊……”
海皇祭?西海上一起拼杀了多年的将士们有些惊诧,面面相觑,不知道戎马半生的元帅为何会惦记着这种俗世儿女才热衷的琐事。
白墨宸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走出啊封闭的底舱,在船头长长透出一口气来。冷月如钩,高悬碧海。极目看去,四周沧海茫茫,没有边际,令人觉得自身如同一粒微小的尘埃,心里为之一空,掠过一丝冷醒的、敬畏的察觉来。
或许,一切自有天意,不为人力所左右。
“快了……”空桑元帅迎风而立,忽然喃喃说了一句——
是的,他已经快要抵达那个终点了。
十八年前,他不过是一个北陆贫寒的乡下孩子,小时候就喜欢听评书和看戏,曾经对爷爷说过:自己将来要成为西京那样的一代名将,建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不世之功!这才是乡下贫寒少年梦寐以求的东西,是他血管里不肯熄灭的野心之火。为了这个,他可以不计较宰辅素问在朝堂的大权独揽,不在乎诸位藩王的拉拢或者排挤。
——因为他不是那些官宦,不是一个权谋者。他是一个军人,他的战场不在别处,只在于这一片西海上,只在这些血和火之间!
可是,如果一旦抵达了那个终点,又该如何呢?他的人生,是否要重新寻找存在的意义?除了作为一名军人,一个统帅之外,他的人生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还有谁会需要他,或者,被他需要呢?
白墨宸想了很久,低下头望着手心——握在军人粗砺掌心的是一方女子的冰绡,触摸起来如同她的肌肤般柔软清凉。白墨宸用手小心地拿起了那一方丝绢,对着海上的冷月展开——
透过月光,可以看到一角绣有两个小小的字,如秀丽的花苞:
夜来。
当空桑元帅连夜返回帝都时,在遥远的西海上,百万大军依旧在对峙,旗帜猎猎飞舞。从半空看下去,冰族所在的棋盘洲列岛如同棋盘上被围困在一角的棋子,每一条出路都被空桑人的军队死死围住,像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然而,他们还握有破开这个死局的秘密利器。
军工作坊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机械已经初具雏形。无数工匠忙忙碌碌地穿梭,将一块又一块金属板切割、排序、焊接。金属做成的骨架长达一百多丈,仿佛一条庞大的鱼,稳稳地停在船坞里。
“外面那些人在念什么咒呀?烦死了!”一个少年坐在悬挂下来的粗大铁链上,身边摊开着一卷图纸,蹙眉问身边的匠作监总管,“难道是有人死了么?”
旁边的人回答:“巫即大人,那是元老院在祈祷和占卜。”
“祈祷和占卜?”少年喃喃,“织莺也在那儿吧?”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侧头看着外面,开始微微地出神。他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圆球,里面有乌溜溜的什么东西在转动,发出一道奇特的荧光。
在空明岛的高台上,圣火燃烧,诸位大巫静静而坐,齐声祝颂。缺失了一颗星辰的北斗悬挂在头顶,照耀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向破军祈祷和致敬的仪式,咒语声绵长如水。首座长老巫咸垂下头,凝视着手心里的水晶球,看着那一缕缕烟在里面凝聚了又散开,变幻无方——终于,一个个小字在里面凸显,凝成了一个预言。
一模一样的预言,也曾经出现在白塔顶上空桑女祭司的水镜里。
“星辰黯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月蚀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祗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
一切归于虚无,
如轮回倒影。”
巫咸一字一顿地读完了最后一个句子,将水晶球紧紧握在掌心,白袍无风自动,猎猎飞舞,他霍地抬起头,看着其余元老院里的同僚,须发一瞬间飞扬起来,大声高呼——
“看到了么?诸位?时间已经到了!
那个所谓的命轮,千百年来一直暗地里阻碍着我们,让我们多少次错过了破军复苏的机会——可如今,天意转到了我们这一边!
重归大陆、推倒白塔、攻入帝都!
我们,要让空桑人在赤炎里呼号!”
遥远的狷之原上,仿佛感受到了远方那些狂热的虔诚的祈祷,巨大的迦楼罗金翅鸟忽然微微振动了一下,覆盖其上的砂层簌簌而落。一道光从黑暗深处的金座上掠过,仿佛闪电一样消失在夜空——电光火石之间,金座上的戎装军人悄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天空。
那里,幽寰的影子正在缓慢地向着破军靠近。
只是一眼,他的视线便被迅速地遮蔽。一种力量迫使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切断了与外部的一切联系,令他回到了无知无觉的状态——那一瞥是如此的迅速和悄然,甚至连在台阶下静静等待的星槎圣女都不曾注意。
上古云浮禁咒的力量将破军封印在一层淡蓝色的薄冰里,阻隔了他和外界。只是短短的一瞬之后,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那里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没有一切声音和颜色,宛如亘古以来空旷荒凉的原野——这就是九百年来他一直生活在其中的地方。
黑色和金色的火焰在他身体里不停地燃烧,魔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由后土神戒设下的封印,试图挣脱。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九百年大限的临近,他感觉到左臂上的封印有渐渐衰微的迹象,火光已经越来越亮,几乎要把那层薄冰燃烧殆尽。
时间快到了!他甚至能感觉到轮回的力量在冥冥中逼近,呼唤着魂魄的归来。
“看到了么?破军,快了……真的快了啊!”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低唤,澎湃低沉,宛如地狱的暗涌:“时间要到了……随着你的醒来,这个世界将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那是魔的声音,耳熟能详,九百年来一直回响在他的心底。
已经九百年了啊……外面的世界沧海桑田,不知几多变化。然而,在他的世界里,这一切却不过只过去了一瞬——就像只是短促的一次睡眠,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到那个梦寐以求的身影站在他的身前。
“期待么?破军?”仿佛知道他此刻心里想到了什么,那个声音重新在内心响起,“我知道九百年来,你牺牲了自己的躯体来禁锢住我,但是你的心从未真正死去——你还在日夜期待着能重新见到她。”
那个声音在心底低语,这一次,他不能分清那是魔还是自己内心的回响。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长久凝固的血液在重新流动,加速奔腾,应合着内心深处的那个声音。
是的……是的。
他想见到她,想回到她面前,哪怕只是再度看她一眼。九百年来,这种内心极度的渴盼从未停止,一念不熄,乃至心魔不灭。
“师父,您……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啊……”
直到垂死的那一刻,他才有最后的勇气说出多年来禁忌的话语。然而,她只是看着他,平静而不置可否地回答:“我知道。”
他不再要求更多的回答,满足地微笑起来。或者,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然而却什么都原谅——无论他是地窖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古墓前那个阴郁的学剑少年,还是那个野心勃勃无情的青年军官。
他的一生都和她紧密相关,然而,她保护了他、拯救了他,却一直不动声色地将他拒之于外。这是因为禁忌么?
“而这一世,我来得太晚。”他喃喃,“太晚。”
高空冷风猎猎,破军如血。颠覆整个大陆命运的一场大战就此结束,空桑女剑圣站在他的身侧,轻抚他的额头,静静地凝视着他,直到他的眼睛沉沉合起。
是的,他曾经放下谎言,所以,从未放弃。
然而转瞬已经是无数个轮回,她却不曾到来,而他,却也一直不曾熄灭重新醒来、重新见到她的渴望——在这样的不灭的私心里,魔,也早就在蠢蠢欲动了吧?
当他重新苏醒、摆脱封印的时候,他身体里一直禁锢着的魔也可以重新复活了——可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到底想要怎么做呢?想要重新君临这个世界,想要重新回到所爱的人身边么?到底什么,才是他内心数百年来最终的执念?
“破军,和我一起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吧!”魔的声音低沉地笑了一声,“到那时候,我定然要找一个更好的新容器——你我都将得到解脱。”
当迦楼罗开始颤动的时候,仿佛感觉到了某种召唤,在空寂之山佛窟里吃着羊棒子的和尚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面前的火堆忽然熄灭。
“怎么回事?”孔雀跳了起来,看向佛窟外。
冷月下的瀚海无边无际,黄沙连绵起伏,簇拥着远处的巨大山峦——那座“山”在颤抖,发出深深的低吟,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即将苏醒。随着一阵阵的战栗,覆盖在上面的黄沙一层层的滑落,迦楼罗金翅鸟露出雪亮的外壳来。
迦楼罗腹中隐隐有一道光柱亮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透了出来。
“糟糕!”孔雀脱口低呼,“封印松动了么?”
他再顾不得什么,从空寂之山的万佛窟上一掠而下,闪电般地疾奔在大漠上,向着那一架迦楼罗飞奔过去。
随着他的奔近,邪气也越来越盛。当他来到迦楼罗下方时,黑暗里,他脖子上悬挂的念珠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颗一颗都发出了诡异的怒吼和呻吟。他身体各部的皮肤开始隆起,仿佛有无数东西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一个接着一个,那些怨灵的脸又开始从他身体里浮现,嘶喊着,想要离开他用肉身设下的束缚结界。他的皮肤被撑得很薄,几乎可以看到那些扭曲恐怖的五官。
“不会吧!”孔雀嘀咕了一声,“今晚怎么这么厉害?”
他也顾不得擦干净油腻腻的双手,就地盘膝坐下,开始低声诵经。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清晰地一句句吐出,仿佛每一个字都是有重量的。这一字字落下来,那些骚动不安的怨灵终于逐渐归于平静。
片刻后,孔雀筋疲力尽地松开手,喘息了片刻,解开了袈裟,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眉头紧蹙——心口上赫然有一点黑气,正在渐渐地扩散。
那是无数冤魂凝结在他体内的怨气。当净化的速度赶不上积累时,便会侵蚀他的肉身。他清楚地记得,不到一个月前,当龙来到这里和他碰面时,这点黑气还只有拇指那么大,如今短短几十天,居然迅速地扩散到了拳头那么大的一块!
看起来,破军的复苏在即,被封印的魔的力量越来越明显的外泄,身体里的那些怨灵也越来越不安分了。迟早有一天,它们会吃空他的躯体,从心脏里破体而出!
孔雀吃力地翻上迦楼罗顶部,在冷月下扒开黄沙,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命轮设下的封印已经微微转开了半圈,方才那一股邪气定然是从松动封印里外泄的。
“魔已经开始试图逐步挣脱了么?”孔雀喃喃,卷起僧袍的袖子将手心金色的命轮按在那个转轮封印上,将那个松开的封印一寸寸转正。
虽然只是短短的半圈,却似乎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孔雀在冷月下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望着东方广袤的云荒大陆。那里,只依稀看得到白塔高耸入云,伫立在大地的中心——
“该死!龙,他娘的你再不快点,老子就要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