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五体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四十七章 五体
月光荡漾,无孔不入,青光闪烁,如易变心。
淡淡的光花四溅,像是水花,似乎只过了一招,又似乎过了很多招。
月光蓦然一黯。
无所不在的剑光如长鲸吸水般涌至一处,现出一个灰朴朴的身影。
青光随之收敛,凝成青色的剑,反照着淡淡的月光,映在苍白的脸上。
寝宫内死一般的静默,越发显出远处隐隐的喊杀声。
南王世子与王安像是两只被捏长了脖子待宰的鸡,突目结舌,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斗笠人嘶哑着道:“这是甚么剑法”
刚一开口,灰色的斗笠便破成两半,掉在地上,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
是一张老人的脸。
白发,皱纹横生的脸上,原本该如钉子般锋利的眼睛,此刻却像一滩烂泥。
陈远点出两指,招了招手,摄来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大步走出宫殿,留下四个字:“庶人之心。”
斗笠人喃喃道:“可惜晚”
一语未了,便仰面倒下,比另外二人更慢一点。
皇帝走出殿外,转过几步,便看到满庭呆如木雕的侍卫,皱眉挥手,洒出数十道游丝剑气,稍一流转,侍卫们顿时清醒过来,看见皇帝站在上面,心中都是一惊,赶忙行甲礼,口道死罪。
皇帝道:“去叫魏子云四人住手,将各色人等统统带来见朕。”
“是”
司空摘星闪开数支射过来的破空利箭,眼前刀光闪动,三名侍卫已当头劈了下来。
轻飘飘一个折身,双手一拢,司空摘星捉住三柄单刀,随手洒了出去,包围他们的人群中顿时唉哟之声不绝于耳。
“和尚,皇帝叫我们来休息,为甚么又派了一群带刀侍卫过来”司空摘星闪至一个光头身边,顺手捞起一柄长剑,挡下几杆疾刺过来的寒枪,问道。
“不知道。”老实和尚大袖飘飘,劲风鼓荡,左挡右支,几乎水泼不进,风姿倒是极佳,若非衣服上破洞处处,一颗光头闪闪发亮,便是一个浊世佳公子了。
“嘿嘿,看着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和咱们一起御敌,感觉倒是不错”
二人背对而立,真力激荡,防的滴水不漏,却知如此下去消耗极大,不是办法,在源源不断的大内禁卫前,最终必将倒下。
不远处人群中,少林大悲、铁肩二人袈裟展开,武当石雁、木道人剑光闪烁,上格弓箭,下挡刀枪,缓缓向外围挪去,却是举步维艰。
“呼呼”老实和尚喘了几口气,道:“老猴精你轻功好,先跑罢,能活一个是一个”
“放屁”司空摘星瞪着眼怪叫一声,夜空中七根利箭头尾相连,呼啸而来,极见功力。
二人已不敢硬挡,身形连闪,不防七箭在空中忽然一缓,后箭撞前箭,火树银花般绽放开来,漫天破空之声大作,无数黑点向前爆炸俯崩,便如同一个锥子,将他们罩在其中,二人大惊,不防侍卫中竟有人能在同伴攻敌时使出此般神箭,身上顿时中了数着,剧痛难当,血流如注,身形顿时踉跄起来,刀光剑影又如冰雪扑至。
“我命休矣”正心中大叫之时,忽闻外围有人吼道:“陛下有旨:住手”
此人显然功力颇深,吼声盖过破空声,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六个字似是有种神奇的魔力,广场上顿时从热血沸腾的战场变成了寂静无声的山水人物画,满场侍卫收刀回剑,披甲而立,如同一尊尊石雕。
场内六位高手互相瞧了瞧,不管如何想法,总算是松了口气。
场外那人又一字一句喝道:“陛下有旨,着屠方、殷羡、丁敖即刻住手,带各色人等前去见驾”
“臣,领命”
三人自人群中奔出,甲叶寒光闪动,单膝接过旨意,排开手下,来到六人前,冷冷道:“各位请罢”
六人互相瞧了瞧,司空摘星忽然道:“陆小凤他们呢”
屠方寒声道:“自然同你们一样。”
“阿弥陀佛”大悲方丈喧声佛号,柔声中毫无疲惫之意,久战之下仍满是慈和,像是刚在禅房中诵完早课,道:“老僧相信,这其中必有误会,去见了天子,呈明一下,也是好的。”
“这老和尚好深厚的功力”
几人无不如此想到,暗自诧异。
石雁掌门头上沉重的紫金冠早已不见,咳了几声,瞧了瞧师叔木道人,目中异色一闪而过,单掌竖胸道:“无量天尊敢问诸位大人,是甚么人传令命你们围攻我们的”
三人互相瞧了瞧,殷羡道:“诸位带是尽快随我们前去见驾的好,相信陛下面前,自有分说。”
“也好”
司空摘星与老实和尚已撕破衣角,裹好伤口,互相扶着,六人随了一群侍卫,走过一片辉煌宫殿群落,便看见皇帝站在九级玉阶下,面前正是魏子云、陆小凤等五人,却只有五六名侍卫零散站在周围。
屠方三人上前,明光盔甲叮当作响,单膝跪下,沉声道:“陛下,人已带到”
皇帝挥手,三人退下,退散一众侍卫,满场顿时空了下来,可以听见夜风掠过地面的声音。
六人上前,与陆小凤四人站在一起,面对着年轻的天子。
司空摘星悄悄道:“小凤凰,这是怎么回事”
陆小凤也悄悄道:“我们也刚到,不过必定是大事。”
皇帝目光淡淡,扫过十人,负手道:“抬出来。”
身后殿中奔出六人,各抬了一人出来,放在地上,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众人心知其中必有蹊跷,凝目瞧去,骤然大吃一惊。
地上三个人中,一人身着太监服饰,头发花白,正是皇帝身边的王公公,此人却不算甚么,第二个人竟与面前的天子一模一样,年轻英挺,明黄章服,只是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胸膛微微起伏,多半是被人封住了穴道。
这两个人也就罢了,第三个老人却是真正震惊众人的原因。
这具尸体,赫然便是当今武林名宿,武当辈份最高的木道人
便在此时,众人当中忽然有剑光闪动,寒气森森,叮叮响动,竟是有人在打斗。
早在异动刚发时,几人便身形展动,飞掠数丈,转身看去,却是两个道人正在激烈交手。
一个是当今武当掌门,石雁石真人。
另一个却是当今武当掌门师叔,号称“喝酒第一,围棋第二,剑法第三”的木道人。
地上躺着的也是木道人。
这世上决不会有两个木道人。
“怪了,”司空摘星喃喃道:“这世上怎会有两个木道人石真人又怎会与自己的师叔打起来”
老实和尚道:“必有一个是假的。”
司空摘星道:“依和尚看,哪个是假的”
和尚老实道:“和尚看不出来。”
司空摘星道:“谁能看出来”
和尚道:“他们都用剑。”
用剑的人,便要去问当世剑法最高的人。
场上有两位。
两位剑客都不说话,脸色淡淡,只是看着。
武当剑法向来以阴阳真武,轻灵若虚著称,在场中两位武当巅峰高手使来,剑光绵延,当真如同一片片水色云彩在滚来滚去,有时变白驹,有时变苍狗,有时又作麒麟,有时又作玄武
“行云流水”围观众人心中同时冒出这个词来。
“七招。”
叶孤城忽然道。
众人各有心思,六招转瞬即过。
石雁面色平淡,掌中白光闪烁,剑锋徐扬,格地一声,震飞长剑,挥刃直入,在木道人腹前一点即回,收剑归鞘。
“这个是假的”司空摘星嘟囔道:“木道人绝不会败的这么快。”
老实和尚道:“那当今世上,又有谁能用武当剑法与武当掌门走上七十二招”
司空摘星抓了抓脑袋,道:“这可就不知道了。”
“有一个人。”陆小凤忽然道。
“谁”司空摘星问道。
陆小凤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眼睛中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神色。
这种神色,司空摘星非常熟悉。
那就是被他偷去宝物的主人,看到自己的珍藏变成一块破石头,烂木头时的神情。
谁是珍藏,谁又是石头
司空摘星心中正思索,场中石雁忽然做了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
这位武当掌门,在当今多位巅峰高手的面前,向天子跪了下来。
要知道几个时辰前,诸位高手面圣时,也只是抱拳为礼罢了。
因为入宴前,便有人对他们说,当今天子颇喜江湖,诸位都是高手,就不必行大礼了。
石雁身为武当掌门,执武林之牛耳,与少林共为当今天下武道的泰山北斗,平日只跪祖师,只拜仙神。
石雁不仅跪了下来,更是将额头触到冰凉的地面上,深深俯在地上。
众人愣住了,随后心中纷纷叹气。
五体投地。
这本是参见神佛时,最为隆重的跪姿。
石雁却对一个凡人跪了出来。
地上的武当掌门一动不动,像是瞬间苍老了三十岁。
皇帝凝视着他,心中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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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九章 人欣月,月赏人
夜风阵阵,浮动着桂子香气,诸位高手心中却同时泛起悲凉之意。
石雁非为他个人而跪,而是为武当派数百年的传承
皇帝并无做下天怒人怨之事,武当长老却悍然行刺,天子震怒之下,即便派大军踏平武当山,江湖人物也是没甚么好说的。
这本身已是可诛九族,祸及门派的大罪。
“此方幻境中,武者并无现世中大宗师那般以一敌千,甚至在数万大军包围中纵横来去,突围而出的强悍战力,即便是最巅峰的高手,也要屈服在皇权之下”
陈远望着月色下的壮丽宫殿,遥想出神,心中怅然,待回过神来时,忽觉意兴阑珊,叹了口气,伸手虚扶,道:“石真人请起。”
石雁一动不动,一身华丽法衣,透出十分凄凉景色。
皇帝皱眉,道:“朕赦武当无罪。”
旁边一众高手心中松了口气,魏子云等大内侍卫却觉太轻。
石雁法衣微微震了震,颤巍巍地站起来,脸色苍白,几乎如同垂死的老人,只勉强能看到半点方才挥剑制敌的宗师风采,单掌稽首道:“贫道贫道谢过陛下。”
皇帝沉吟着,道:“方才此人暴起袭击,石真人却似早有防备,是怎么一回事”
石雁长长一叹,道:“此乃武当门内丑事,只是事到如今,却也无法了。”
原来石雁祖师青石真人在世时,座下本有两名得意弟子,一名是木道人,一名是梅道人,二人剑法武功人品俱都极佳,不分上下,青石真人要择出一人来掌管武当,却颇为困难。
掌门一位悬而未决,大有希望的木道人忽然云游而去,逍遥天地山光水色之间,数年忘归,青石真人便将掌门之位传于梅道人,数年后羽化而去。
外界一直盛传木道人是忽然堪破名利,不再将掌门放在心上,才有如此淡泊之行。
然而在石雁口中,却不是这样的。
“师叔他并不是自愿放弃的。”石雁忽然拂了拂腰间七星剑柄,墨木吞鞘的剑柄格地轻响一声,分出一绢小小黄布来,石雁双手捧上,道:“此中原委尽在此中,还请陛下一阅。”
边上魏子云接过去,细细验了一番后,转呈上去。
皇帝伸手接过,慢慢看了起来。
这其中却是讲述了一位谋略武功俱都是上上之选的武当高士,因与表妹有了私情,又生了一个女儿,又苦于武当门规,无法光明正大和她的结为夫妻,便想出一个移花接木的法子,命他的一名弟子娶了表妹沈三娘,作他女儿的父亲。
怎奈后来木道人老了,又长年云游,沈三娘正是妙龄芳华,那名弟子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有玉树之称,人貌可想而知,二人竟弄假成真,有了真情。
等木道人发现表妹又生了一个女儿,便发现了他们的私情,狂怒之下,被青石真人瞧出端倪,一路看他追杀沈三娘夫妇,也就知道了真相。
木道人如此行径,自然无法承担一派大任,青石真人痛心之极,便传位给了梅真人,也就是石雁的师尊。
事情到此还没完,十几年后,木道人最杰出的弟子石鹤,本是一名高绝剑客,当年武功不在石雁之下,也遭受了与他同样的命运,被迫让出了掌门之位。
这绢黄布最下面便是木道人与石鹤的签字画押,字如鲜血,充满了愤懑不平之气。
皇帝看着黄绢,一众高手们看着皇帝,想要从他脸上瞧出点甚么。
无论是绝代无双的剑客,亦或是游戏风尘的异侠,或是少林高僧,都难免对这件点产生一点兴趣的。
只是皇帝面无表情,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他看起来也像块石头。
石头上本可读出沧海桑田,然而正因太多了,便又没有了。
皇帝的心思是太多了,还是没有了
没人能看出来。
皇帝合上黄绢,递还石雁,道:“此人便是石鹤”
石雁道:“是。”
众人恍然,“哦”了一声,暗道竟是此人,难怪武当剑法如此高明只是,传闻石鹤不是多年前已经死去了么
他是如何假死逃生,扮成自己的师尊
这与天子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是谁
木道人又如何与他勾结起来,试图行刺当今天子
这些秘密想必多半就在那小小黄绢中,只是它已随着石雁双掌一搓,成了飞灰,谁也看不到了。
木道人已死,石鹤、那年轻人、王安又被封住大穴,众位高手正想此事便自此了结,与自身再无干系的时候,忽听皇帝道:“叶孤城。”
叶孤城道:“在。”
皇帝淡淡道:“你可认得此人”
行刺四人中,有三人身份已明,皇帝问的是谁,不问可知。
众人心中大奇又惊,飞仙岛远悬南海,莫非这位白云城主也与此事有涉
叶孤城沉吟着,目中透出种奇怪神色,缓缓道:“认得。”
皇帝道:“哦”
叶孤城缓缓道:“他曾随我学剑。”
众人耸然,此人究竟是谁,既能随名震天子的白云城主学剑,又有资格与胆色行白虹贯日之事,莫非
皇帝目光淡淡,道:“你可知道此事”
叶孤城道:“知道。”
一众人心中忧虑更深,
边上十数位大内高手已按上剑柄,杀气骤然凝重。
皇帝道:“你可参与此事”
夜风吹来,拂动众人衣袂,轻跃飞扬,月光洒下,照在青石凉板上,恍如起舞,捉弄清影,琼花淡绕水,玉桂徐飘香,几似仙宫景色。
仙天飘渺,众人却很觉得很沉,很重。
“叶孤城若是说参与,却没具体行动,救,还是不救”
“这十人若是齐起而逃,咱们拦不拦得住,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叶孤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沉重压力,微微皱眉,开口道:“没有。”
众人心中齐齐松了口气,月光顿时可爱起来。
皇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道:“知而不报,却是为何”
叶孤城道:“为决战。”
众人心中一时无话,又生佩服。
皇帝仰首望夜,月如银盘,又铭了奇特的黑纹,清晰可见,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又朦朦胧胧,似乎隔了一段难以想像的漫长距离,永远也到不了。
星光更淡,是否更远
月亮上,又有怎样的风景
这一刻,陈远忘了眼前等他开口的一众高手,只是专注地瞧着夜空,想起秋心,想起颜歌,想起苏春水,平生所见走马观花般从脑海中掠过,又似乎甚么也没想,思绪飘向月空,悠悠荡荡,一片空空漠漠,忘所归处
在众人眼中,却是只见皇帝仰首望月,似在沉思,谁也不敢打扰,只能陪着。
渐渐有人发现了一幕奇景。
月光本无偏照,公平地洒在大地上,无论贫富贵贱,谁都可享有这造化美景,一畅心怀。
只看会不会静下心来,去看,去欣赏。
人欣月光,本已难得,此刻却有月光赏人。
赏天子。
漫天月华本无形无质,此刻却如茧素,现了形质,渐渐地汇在皇帝身上,如同一群夏夜的荧火小虫,围着天子转了数匝后,又悄然散开,化作淡淡白光,沁入皇帝身中
“这”
一众高手目瞪口呆,纵然他们全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眼前这场景却也几乎超出了他们的常识。
这算甚么,吸食月华
皇帝莫不是妖怪转生
高手纵然修炼内功有成,可以寒暑不侵,高来高去,有诸般神异,在百姓眼中便如同陆地神仙,他们却自知甚清,内功高是高,却没可能到这种程度的。
这究竟是不是武功
是的话,皇帝又到了甚么地步
“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有人喃喃道。
却是本已垂丧的石雁,此刻目光亮了起来,灼灼生辉,似乎因能一睹道家经典上的场景而激动不已,又燃起了最后的精力。
蓦然间围着皇帝的荧火四散,如流星般划过众人身边,散在广场上,化入月光中。
这场景便如同茧素迸裂,有毛虫破茧而出,蜕变新生。
出来的不是蝴蝶。
而是皇帝。
众人盯着皇帝,却像看蝴蝶。
皇帝面色不变,恍如无事,淡淡道:“叶城主,石真人。”
二人道:“在。”
皇帝道:“朕命你二人不日乘船首行,可否”
二人并无迟疑,道:“可。”
皇帝道:“此事既有外贼,又有内奸,乘机图谋,意欲不轨,幸得诸位大力匡助,方平此祸,朕心甚慰。”
这便是盖棺定论了。
看这意思,是不准备再追究下去了。
一众人互相瞧了瞧,均是躬身道:“是。”
皇帝笑了笑,挥了挥手,道:“夜已深,诸位去歇息罢,明日早朝后,朕当为诸位高手设宴饯行。”
皇帝说完,便转过身去,一步步上了九级玉阶,快要消失在殿门中时,忽然有人问道:“陛下,你杀木道人,用了几剑”
皇帝似乎顿了顿,一半身子在月光中停了少息,没有回答,走进了幽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