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钗碎玉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二十五章钗碎玉
苏春水,纯阳子,花辞树三人目光一闪,却不按剑,只瞧向陈远。
楚天阔也是大为皱眉,那平荒少年显是不明就理,仍是站在后面,只是看着陈远背景,握紧拳头。
墨歌似是全然不知,冥目合神,似在调息。
陈远暗暗皱眉,心中一动:“此人既不自杀而出,又从未说话,当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应该明白此时形势,为何此时横插一手”
此时陈远决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别人,他不动声色稍一推演:“这话一出,是要逼我出手,他如有恶意,目标在我不,当是在长生诀”
“杀不得,正道可能反弹不说,更会引起连玉怀疑。不理么,也不行,他这话扣了正邪大义。放手一搏,我只能勉力再杀一人,正道必有人死伤”
此番种种,在脑海中电闪而过,陈远也不转身,垂下眼帘,用一种飘渺如星光的语气,淡淡道:“你在教训我”
这句话平淡送出,别人听来毫无异样,只觉霸道,惟有墨歌与苏春水,长长睫毛都是微微一动。
只是在那刀疤大汉听来,这句话前四个字便如同旷野雷轰一般,一下更重一下,连绵不绝,震的他神府动荡,心弛意摇,最后一个“我”字却蓦转低缠,如天魔勾魂妙音,直入元神居处。
只见那大汉面色一呆,“啪啪”举手重重打了自己几个耳刮子,半面长满胡子的脸高高胀起,弯腰赔笑道:“诸位见谅,小的方才猪油蒙了心,忘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道理,言语上冒犯了诸位,还请见谅则个。”
说完,这大汉又重重自行打脸起来,啪啪有声,甚是响亮。
众人见此人前倨而后恭,心生鄙夷之余,又悚然而惊:“此人决不会无故如此,多半是这少年那话一句话就使得一名先天中人如此自辱,看来真是行有余力,不屑杀我”
坡人一众人中,大部分又是心里一松,虽感觉有些施舍意味,却潜意识地很快忘记。
只有前方几人,那薛姓青面人紧紧握拳,心中疯狂咆哮着,脚下却又像是生了根,牢牢不动。身侧那垂纱少女盯着坡下血色少年,目中异彩涟涟,若有所思。那黑衣黑色面的,身形平静,无甚异动,只是那微微颤抖的长长衣袖,表明他的心中决不像外表那般古井无波。
那两个喇嘛却是面色自若,两双眼睛只不停地偷偷瞟着不远树下那枚血色幻武令,上面“变天击地”四字隐隐可见。
“哈哈,陈兄此番却是大胜。”连玉注目陈远,见他依然平淡高漠,便转身走向坡上人群,怆然长吟道:“今朝君赠我以生兮,他日华容再逢旧话”
歌声中蕴着种慷慨悲歌,缠绵不尽之意,这魔师宫少主双拳一握,便化作一道红光直冲飞宵,只原地留下二枚淡淡血色令牌,一枚上书道心逆流决,正是炼制黄玉舍利之术,另一枚却在血色中带了一丝温暖之意:陌春望远,正是连玉从楼观道绿翘身上得来的。
陈远无动于衷,只是拿眼睛望向星空。
坡上众人面面相视,自刎的自刎,绝心脉的绝心脉,断轮的断轮,纷纷化光而去,留下一地令牌。
只剩下三个人。
那薛姓青色面具下眼角肌肉剧烈跳动,死死盯着陈远血色身影,似要刻在脑海中最深处,双拳捏的直欲爆开,正不决间,忽听身侧少女幽幽道:“宝弟弟,你说要做真正的男儿”
这幽语飘入他脑海最深处,像是激起了甚么最本质的东西。
青面人狂笑一声,右手一伸,卷起几枚幻武令,左手拉起少女,足下一点,就要凌空飞窜。
岂料左手方握上少女那柔软的小手,忽地一紧,那平日柔顺如小鹿的人儿蓦然反手捏过来,变的冰寒彻骨,重重一抡,青面人惊诧身形便不由转了个大弯,直直冲着陈远飞了过来
“你这贱人”青面人惊吼,吼声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不可思议的杀气,以及,深入骨髓的畏惧
在众人不及讶然的目光中,那少女似是一瞬间使出了毕生的力气,将青面人抡出后,窈窕身子便无力地晃了晃,撕心般厉呼道:“弟弟,去死罢”
那青面人吼声方起,知生死便在动念间,咬牙凌空拔剑,紫电彻野,阴阳混冥,如大雨倾覆,洒向那急速逼近的血色身影。
“只要逼退此人,我就还能逃出去薛宝钗,你这贱人,看我不”青面人心中疯狂嘶吼,却已晚了。
陈远轻叹一声,漠然拔剑,星光一闪,又不见。
叭嗒
阴阳破裂,大雨湮灭。
青面人飞扑至陈远面前的身形忽然如一块大石头般掉了下来,摇摇晃晃醉酒般转了几圈,面具跌落成两半,露出一张满月般的俊秀脸庞。
只不过这满月是红的,眉心间一点血痕,显得这张脸的主人更加疯狂,更加不甘,更加的无力。
“薛宝玉”纯阳子等几人不及感慨陈远又杀一人,已惊于此人身份,不禁诧然出声道。
“薛家庄何时与魔道有如此深的关系了弟弟那少女莫非是薛衣人长女薛宝钗这又是甚么回事”认出薛宝玉的几人心中念头纷起,深思此事。
“你似乎对他有很深怨恨,”陈远不理众人纷飞心思,望着那疑似薛宝钗的垂纱少女,淡淡道:“我只重伤了他,想怎样,你来罢”
那少女勉强站定,闻言身形一震,深深调息三周天,一步步走了下来。
夜风凄凄,吹动面纱,露出少女几分精致容颜,拂动衣袂,燃起刻骨怨恨。
少女一步步走来,就像星光中复仇的女神。
姐姐要杀弟弟,这其中必然有个惨绝人寰的伤心事众人瞧着少女缓慢却坚定的身形,心中不禁叹息着。
短短一段路,平日一掠可过,薛宝钗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走到自己这弟弟面前,摘下斗笠,认真看着他。
“弟弟,小时候你虽然痴痴呆呆,我们却很是要好七岁那年,你大病初愈,心窍洞开,成了个文武双通的神童,虽然像是变了个人,看我的眼光也不大对,我却依然比谁都高兴,有甚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全是先给你。初时爹爹传你剑法,你总不得要领,却又不屑问我,我便夜里偷偷写了要旨心得,悄悄放在你窗上”
薛宝玉定定瞧着他,面目紫涨,喉头伸缩,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宝钗目光迷离,似是回想起那快乐时光,片刻后才继续道:“三年前你晋升先天,我也是很高兴的,只是”
这少女幽幽叹道:“只是,当你用药强行奸污我时”
虽然余下众人都是心智坚定之辈,乍闻此逆语,也是睁大了眼睛,不忍再看这幕悲剧。
“我心中那个乖巧可爱,奔跑着叫我姊姊的弟弟,便已死了”
薛宝钗最后一字方吐出,泪如雨下,纤纤右掌却已画梅般印在薛宝玉心口
“可惜我不姓贾”薛宝玉瞪着薛宝钗,吐出最后一句话,便轰然倒下,化作黑白二色,散开,凝成三枚令牌。
一枚血色如浸,煞气逼人,正是七杀令。
一枚如春雨倾覆,又似洞庭大潮,退落有致,不住玄妙变化,上书“覆雨剑”三字。
一枚虽有血色,却遮不住那烈日横天,阳刚堂皇的恢宏气势,正写着“九阳神功”四字。
覆雨剑乃是长江三帮中于上游雄踞洞庭湖中的“怒蛟帮”中大宗师浪翻云持之横行天下的无上剑法,九阳神功乃是明教教主张无忌一身盖世武功之根源,两者皆是天阶武学,纯阳子几人虽自负师门心法绝不逊色于此,却也不免多瞧了几眼。
墨歌似是调息完毕,却看都不看那一地玄妙武学,只是瞧着陈远背影,不知在想甚么。
余下三人,那刀疤大汉此时方醒神,却觉脸颊痛的发麻,不明所以,正要尖叫,忽然瞧见一地晃人心神的幻武令,不由直了眼,忘了使命,呼吸粗重起来。
那南离门主楚天阔也是面色潮红,呼吸如风箱,却还有几分清明,不时偷偷瞄向陈远。
平荒更是激动,双拳紧握,尤其是那枚九阳令,在他眼中便如同一轮代表希望的太阳
“虽说昨夜那名前辈,多半是这杀神般的少年了,给了一枚劳什子的托岳真书,也是天阶,却只得半部,即便是全本,又哪里比得上名震天下的九阳神功他曾帮过我,应该是个好人,多半会送我罢”平荒一颗心不由怦怦地剧烈跳动起来。
“难怪魏薇曾言道薛家长女三年前便不大出门,原来如此”
陈远也不管众人如此多的心思,心中暗叹,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少女,瞧向山坡上那最后一人。
此人黑衣黑面,玄袖垂地,恍如流云,似已平静了下来。
“看来最后一枚七杀令,就在阁下身上了。”陈远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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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七章 我虽不知
此人竟没乘机逃逸,也不知是自知不免,还是已认命
风乍起,垂衣的人瞧着血衣的人,有淡淡笑声自面具下传出:“某有一问,还望陈兄明解。”
陈远认真看着此人身形,隐隐有几分眼熟,蓦然想起一人,却不能肯定,沉吟着道:“请讲。”
这人举起衣袖,恍如大鹏垂翼,流云般远去,又乘风般归来,一息间来回自如。
众人目中透出异色,此人凭这高明轻功,足以远循匿踪,占了先手,无人能追上,只是方才为何不使出来,与连玉二人合围陈远
垂衣人似是笑了笑,自袖中排出一枚血色的七杀令,道:“某依此轻功,凭七杀令护身,足以完好无损出这幻境,陈兄以为然否”
陈远散去七杀血色,现出平和无奇样貌,道:“如果这就是阁下之问,我说是的。”
垂衣人沉默片刻,叹息道:“我们此番进入幻境,计划筹谋俱极详备,本以为可将诸位一举葬送于此”
陈远沉默,纯阳子冷笑一声,道:“阁下未免将我们看的太轻了些。”
“这是没有的。”垂衣人语气淡淡道:“即便在连兄三人下来之前,我们还有很有把握的”他顿了顿,摇头叹息道:“哪知陈兄横空杀出,武功大大出乎连薛二位预料,生生以力破巧。既然败了,就没甚么好说了。”
纯阳子冷哼一声,不再说甚么。
“某有一问,陈兄如能解答,立刻自尽而出。”垂衣人悠然道。
众人不由起了好奇之心,远处定慧几人也在奔来,似已解决了宇文化及,好像还多了一人,知他们无碍,便纷纷看向二人,想看此人会问些甚么,能敌他一命
陈远望向天穹,淡星渐渐隐去,东方苍龙七宿已升起又落下,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今日午时幻境便会散去,届时双阵共鸣,崩天裂地,除了三枚七杀令,一枚维扬令,可以各护一人无碍,便只有自己掌中花雾剑有此可能了。
“讲。”
垂衣人目光大亮:“你是谁”
或非此人武功进境大大出乎连薛预料,连变天击地大法都没能拦下一息,说不定二人已先行联手将墨歌击成重伤,再由第三人一招致死了。
虽说有那喇嘛自身修习不足之故,但此人剑意也委实太过骇人,甚么武道,竟能无视这种直击人心的秘术
如果不明此人身份,日后实在不安
拼上怀中飞龙大九式,与自身一项武学,也非搞明白不可。
众人也都瞧向陈远,均对他的身份颇感兴趣,几人虽有猜测,却终不能确定。
“我是谁”陈远一怔,明亮眼神竟迷茫起来,心中思绪翻腾:“我是谁,我是谁洛清深山小门传人不是陈清东海魔教弟子也不是洛远大正成王世子笑话陈远华山九剑传人好像是,只是如果是的话,那正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是谁正在思考谁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又是谁”
如此一层层深入下去,这少年竟对这一个简单之极的问题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事实上,他已忘了回答。
少年虽忘了,却还是隐隐约约知道不该显现出来,便垂下头去,黑发遮住眼眸,遮住思绪,心中念头一个接一个电闪而过,无限追索了下去
事实上,却是陈远下山不过一年,武功已连跨六脉、任督、无招、先天、剑意、无上更体复用近明等数重境界,由一个毛头小子成了江湖绝顶之下近乎第一人的程度,方才又练成一式神妙剑法,甚至连玉、君王心、薛宝玉这等高手也轻易败在他手中,精进之速,已达到了一种骇人听闻的地步,随之而来的,便是凶猛之极的武学魔障,若非他服了群玉之泪这先天神物,涤荡体魂,又凝练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奇剑意,统御纷杂,这祸胎早爆发了出来。
须知力量虽好,但无掌握它的心灵,便是大难,譬如昨日尚是蝼蚁,身贱卑微,被百般践踏,今朝忽成万丈巨人,力能携太山而超北海,天下无敌,如此强烈的对比之下,便难免有狂妄自大,目空一切,如堕梦中之惑,这就是魔障,如能跨过,自然好说,如若不能,魂失道消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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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兮福所伏,陈远一剑连败三大高手,气魄恢宏,逼的一群魔头只能自尽以出,威风自然是威风,问题也来了,先是被变天击地大法一击,虽一举破之,魔障已被牵动,现又经垂衣人平常一问“你是谁”,终于给轰然引爆开来。
如果陈远悟性低一点,便能少想一点,根本不去深究,这只是一个很简单,很容易回答的问题,或是深究不了就一笑抛开,物我两忘,不滞于怀,那便是神而明之更上面,内外一体,出神入化的境界,可惜那要入微才能做到。
尤其是薛宝玉此人,本是他与秋心想方设法要对付的强敌,如今却忽然死了
在众人看来,便是这少年垂下头去,似在考虑是否值得暴露身份,却不知这位方才还可算是场中武功最高的人,已陷入了平生一个极大疑难中,心灵大海早已乌云蔽日,电闪雷轰,风雨俱来。
“秋心秋心那是谁,好熟悉的名字,我好像曾经被叫过这个名字,是我么唔,好像不对”
少年似是陷入了一个被深深掩埋,直至冥府的迷境中,无天无地,幽幽暗暗,光影明灭,雾气升腾,不辩来路,不识去途,忽然想到“秋心”,便似受到了一股牵引,悠悠荡荡来到一处庭院中。
春光正好,鸟鸣花上,两个眉目如画的小女孩正在荡秋千,笑着闹着,一片童真纯趣,令人看了,不觉间也开心起来。
“我好像见过,”少年喃喃自语,“呃,不对,不是看过,是经历过,很熟悉但,这也不是我”
少年目光蓦然一亮,眼前场景飞速逝去,成为雾气光影中微不可见的一点,搅动变化,云雾堆山,峥嵘陡峭,光影成林,连绵不尽,来到一片如镜小湖前,一个身影正在练剑,满头大汗,流过眉毛,流进眼里,肌肉颤抖,酸胀麻痒,却咬着牙,坚持练了下去,一招一式绝无走形,正是最纯正的华山希夷剑法。
“哈,这是我,但是不全”少年似是抓到了甚么要诀,哈哈大笑,随手一招“不见其尾”使出,山崩林毁,湖光荡漾,卷起那小小身影,飞速后退,少年身形一动,便紧紧跟上。
水光接天,一幕幕景像显现出来,练剑,华山,练剑,华山一成不变,似乎这人生命中惟有如此,偶尔有一个白衣姑娘出现,又很快不见,那本就不大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渐渐成了一个岁的孩童,湖光带着他穿山过林,回溯而上,停在一座城池中,显出一处废园,男孩身边多了一个小小女童,正在和一群大一点的孩子打架,打的头破血流,粘了发,糊了眼,却咬着牙,决不认输
“这也是我,但还是不全”少年静静看着,平平一拳击出,城池不见,女童不见,废园裹着男孩飞起,降在一座更宏伟,更辉煌的雄城中,成了一片紫竹林,男孩也成了一个小小婴儿,正在雪地上,襁褓中哇哇大哭,身边卧着个黑衣人,僵硬不动,悄无气息。
哭声惊动了竹林,其中走出一个素衣女尼,秀眉曼妙,合什一叹,大袖一招,卷出婴儿,将那襁褓与黑衣人远远送开,她看着怀中小小婴儿,陈远看着她。
“妙真师太,倒真是天道好还”陈远轻笑,挥袖,竹林飞移,倏至一片火海,冲天而起,人马皆翻,倒在地上,爬着,滚着,想要逃出生天,却酥软无力,连嚎叫都没有,终于被火窟一点点吞噬血泪,成了一堆焦骨。
“被人下毒了么”陈远皱眉,一指点出,火光幻化,原地现出一座辉煌府院,仆从喜笑奔走,嘉宾欢颜恭贺,大堂正席中一人,着王服,戴玉冠,文采精华,英气勃发,正指着怀中婴儿,对一老者笑道:“公之小女乃明珠,小儿可求焉”
陈远面无表情,再出一掌,看了片刻,一剑挥出,烛屏暗淡,光影逝去,雾气凋零,凝成一片黑色的衣袖,几乎垂在地上,方动又止。
垂衣人正瞧着他,目有异色。
心海沧桑已成田,外世白驹方过隙。
在众人眼中,这少年不过稍稍低头,再抬起时就好似变了一个人,气息恍如蒲苇般在河风中飘荡沉浮,却又如千年磐石般,历经风雨,毫无转移。
几人眼睛都亮了起来,墨歌尤甚。
“莫非,他竟又顿悟了”苏春水心中一动。
天上无星无月,如万古长夜,我心自有大光明
陈远只觉一颗心灵活泼泼的,尘网顿消,如明珠在握,望着垂衣人,笑道:“我虽不知我是谁,不过”
垂衣人一怔,见这少年微笑着,竖剑于前,骈指徐徐抚过青锋,于平和中透出种凛冽冷意:
“还是要请阁下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