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平荒
书名:江湖心远 作者:青山外
第一章 平荒
正午,维扬东门,七丈城墙上,温暖的阳光淡淡照下来,望着外面土包似的一顶顶帐篷,林峰不禁眯起了眼,瞄了瞄身边的佩剑少年。
作为赤尊帮青龙部箕风堂之主,中层脊柱,一呼百应的老牌先天高手,却被派来守个城门,他并没有甚么怨言。
自维扬令通告地阶以上白玉京后,六扇门就立刻联合江南一帮二宫三家,全力封锁了维扬四门,巡逻城墙,严格按照“天条”来办,全力避免少林流血事件的重演。
要出城,可以,要进去的话,名门先天高手自然通行无阻,功力低一层的人,就要在守门卫队阵法中证明自己才成。
东门赤尊帮,箕风飞翼阵,青龙一怒,四方风动
南门慕容家,移星幻阵,偷天换日,颠倒迷离
西门薛家庄,血衣落红剑阵,七剑横空,见血方回
北门神水宫,坎离化生阵,水火交袭,阴阳混一
并有花家全力后勤,各色丹药兵器源源不绝,六扇门、移花宫精锐弟子日夜巡视城墙,不经允许,简直一只鸟也飞不进去。
月余以来,不知多少垂涎长生诀的各路好汉们,栽在这维扬城下,四门阵中,惨遭围观,半辈子名声一朝翻为画饼,狼狈而去。
到后来没到先天的人也渐熄了闯阵而过的心思,反正见识了江湖顶尖势力的一丝底蕴,也显的颇为自豪,兼且抱着一丝侥幸,也不散去,围在阵法不远,指指点点,一有人落败,便大肆嘲讽。
林峰伸了伸腰,淡淡道:“陶兄,你贵为弈剑大师关门弟子,我们这些不过是粗浅把式,你还是快些入城罢”
他身边那少年傲然道:“我既名忘机,便不怀俗念,长生诀算甚么东西城下这些凡人们倒有几分野趣,值得我瞧上一眼。”
林峰皱了皱眉,不再说了。
城门阵处鲜血点点,站着七名箕风阵卒,各依方位,人人披革执锐,不似江湖帮派,倒像军中劲旅,精悍逼人,不苛一笑,对四周碎言毫不理会。
忽然一名少年越众而出,走向阵门,众人见他双手空空,生的唇红齿白,颇为羞涩,不想竟有勇气闯阵,不由好奇起来。
“这人是谁,年轻经经的,也不像先天高手啊”
“莫不是哪个大派的弟子,现在才到”
“扯罢,大门大派的一亮身份,立刻就进去了,你看,都快要打了”
“唔,这人我倒听过,好像是荒拳门的,叫甚么来着,对了我想起来了,他叫平荒”
“荒拳门莫不是不久前被刹那刀一招击败的那个小门派”
“不错,”先前那人眉飞色舞道:“那一战我看过的,这平荒只是个任督,却不自量力,在他们门主落败后,还敢对刹那刀叫嚣,结果被一刀劈的重伤,现下又来作死了”
“”
平荒面色涨红,紧握双拳,指甲生生刺进肉里,流出血来。
他不发一言,沉重走入阵中,七阵卒眼神一动,旋风般一转,三柄单刀交叉砍来,寒光闪烁,封死前后左右,三柄长枪凌空直点,腥风乱起,锁住四面八方。
低吼一声,平荒闪电般连出六拳,浑然如一,大气浑厚,重重砸在刀枪上,竟是融会贯通的拳法。
众人哗然,城墙上陶忘机目光微动:“哦这个凡人还可以嘛”
“不成的。”林峰摇摇头,毫不在意。
果然城下阵法又起变化。
最后一个阵卒挺剑疾刺,截在空处,却奇妙地封住了平荒拳路,六卒脚步一转,旋风般走位,刀轮枪圈合作一处,寒光腥风向内一绞,如齿轮一般精密合缝。
平荒无处可躲,念头纷飞,咬牙向左一冲,噗地一声,一道枪尖穿腿而过,他强忍疼痛,双拳四下一挥,砸开四件兵器,最后一柄刀却无论如何也闪不过去了。
“难道我就这样失败了让师门再添一次耻辱不”
平荒眼眶几乎裂开,心中大吼,真气狂催,不防右腿上长枪猛然后抽,带出一串血珠,钻心的痛,脚下一个踉跄,正正迎上刀锋,那最后一柄剑也毒蛇般刺了过来。
“就这样了吗”
正绝望间,平荒忽然听道一缕游丝般的声音:“右跪,出拳,左前上三寸二分,后下一寸七分,右前下五寸四分,后上九寸七分”
平荒不及细思,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右腿半跪,双拳依言迅捷击出,心中却不明所以,耳中只听“叮叮当当”连成一片,定睛看时,只见七件兵器相互交错,锁在一起,离自己却差了三尺远,阵卒们脸色诧异,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方才那剑卒正要补上一剑,谁知平荒突然半跪下去,闪开刀锋,第一拳平平砸过来,剑身一荡,正撞在同伴枪上,第二拳击在第三柄枪上,角度诡异之极,枪身倾在另一刀上
如此一跪四拳下来,他们七人兵器竟相互交击,劲力错乱,不由自主地偏了开去。
平荒呆了呆,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方才那五个简单动作造成的,耳中又传来那年轻声音:“还不快说承让”
平荒当即醒过神来,抱拳肃然,大声道:“荒拳门,平荒,承让了”
他心中感激不已:“不知是哪位前辈路过帮了我,方才那几招,简简单单,却似乎另有玄奥,莫非是无招的拳法”
围观众人正要为赤尊帮的厉害阵法大声喝彩,蓦然发生了这般变化,当即声息噎在喉里,像吃了个大大的生鸡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脸色紫了又白,当真十分精彩。
七阵卒默默收回兵器,却不让开,只那使剑的回头望向城墙,等堂主示下。
林峰眉头皱了皱,又展开。
他是老牌先天高手,见多识广,自然瞧出是有高手暗中传音帮了这少年,却也不如何在意,这阵法本来就有极限,况且多一个人进城也没甚么,卖个顺水人情,岂不美哉
想及此处,林峰正要挥手放行,身边陶忘机忽然道:“且慢”
林峰按住性子,冷冷道:“陶兄有何见教”
陶忘机厉声道:“有人助那凡人,你瞧不出么”
林峰眉头皱成一团:“这人一直不进城,现在又横插一手,有甚么目的”
心中思索,林峰漠然道:“我只看结果。”
“林兄莫忘了,你方才说过不成的,况且”陶忘机忽然笑了笑:“这阵卒们若是以为这阵法连一个凡人也拦不住,失了锐气,于贵帮可是不好。”
“哦那以陶兄高见,该如何是好”林峰不动声色,挥手示意,阵卒们按住不动。
城下众人拿眼望来,却不敢指点,只口中议论。
“糟了莫不赤尊帮的高手瞧出有人帮我,不让我进去”平荒心中发慌,面上只勉强保持镇定。
“自然是再战一场。”陶忘机平淡道。
林峰冷笑:“这儿好像不是高丽罢”
“自然不是,”陶忘机言语如弈棋,冷漠无情,“不过天道至公,哪里都适用,如果这个凡人可以进去,那城下这一群就都可以了”
林峰眯起眼睛:“哦陶兄此意,我要是不答应,你就要帮这一群人全进去了”
“我为甚么要帮凡人”陶忘机傲然道:“我也许偶尔会说出来”
林峰大笑:“请,随意”
他不再废话,一挥手,示意放行。
“你”陶忘机大恨,年轻的脸上满是怒气,手按在剑上,冷冷道:“赤尊帮失信天下,你担的起”
林峰瞧着城下阵卒散开,平荒少年直起腰,自豪地大步进城,淡淡道:“陶兄,凭你的弈剑术,想要玩弄人心,还差了一点。”
“好很好”陶忘机不知想到了甚么,放下手,冷笑道:“希望你能永远这么想”
他足下一点,大鸟般跃入城中,几个起落,消失在飞檐间。
一人上来道:“堂主,他毕竟是弈剑大师的弟子”
“无妨,他毕竟只是一个弟子。”林峰淡淡道:“学了几手弈剑术,就以为能像下棋一样玩弄人心,却不知力量的残酷”
手下不解,正要退下去,忽然又指着城下道:“堂主,又有人闯阵了。”
果然人群中又走出一个青年少年,面目平和,悠然走向城门。
围观众人吃了前车之鉴,这次纷纷闭嘴,只睁大眼睛。
林峰瞧了一会,忽然挥手。
阵卒虽不解,可命令难违,只好撤了兵器,散开让路。
青衣少年望了望墙上,微笑拱手示谢,大步进城。
林峰也是抱拳微笑,待那少年进城后,才放下手,若有所思。
手下不解道:“堂主为何”
“他是先天。”林峰淡淡道。
“这么年轻”手下一惊,“那不是和大门派的首席弟子差不多了么”
“你说的有点多了。”林峰皱眉,手下连忙躬身退下。
“岂止是先天,方才多半是他暗中指点那荒拳门弟子,竟已是无招,不知凝练了拳意没有如果有,那不是和时少帮主一个境界了”
林峰坐下来,沉思不已:“各大派都来的差不多了,哪里又出来这么一个高手”
他只想到拳意,半点也没想到,青衣少年入城后,掌中已多了柄青色的剑。
古雅清韵的鞘上,刻着两个篆字:
花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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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章 少女与猫
陈远进城后,露出怀念神色,随便找了个酒楼,填饱肚子后,沿着街道溜达起来。
昨夜他下山后,去了城外土地庙呆了半宿,运转熟悉真气变化,先天威能,清晨混进人群看了半天,看那荒拳门少年颇有几分志气,就随意指点了一下,凭他境界,易剑为拳,自然不在话下。
“城里干净了好多,是六派清场了么”
陈远信步走进一条小巷,他幼时在维扬城混了三四年,此时故地重游,不胜唏嘘,那些青皮混混却都不见了,想必是被驱了出去。
“果然,刀哥也不能幸免。”
陈远站定,眼前是一间废弃已久的破园子,荒草低伏,鸟雀叽喳,寂无人声,正是他旧年和曲水闻的破窝,刀哥便是他们一群混混的头儿,颇有几分义气,此时不知到哪儿去了。
正感慨间,怀中维扬令蓦然发热,取出一瞧,已现出混沌颜色,幽幽暗暗,徐徐流转。
没有迟疑,陈远一握令牌,一圈七彩光芒蓦然荡漾开来,瞬间布满维扬城,又向外扩散到十里远,城外人群哗然,许多人面前有彩光汇集,凝成一张光幕:
维扬七日,长生诀散。
殆于此幻境者,身无碍,所修最高阶武功随机掉落一式,所凝幻武令,人人可夺,可在白玉京中换取对应武学。
是否进入
最下面“是”、“否”两个小字光芒闪烁,越闪越急,有人稍一犹豫,“砰”地一声,光幕散开,化光不见,这人不由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却已经晚了。
广陵江心沙洲上,南宫行抬起头来,失望之极。
他素喜音乐,昨夜春潮,乍然听到了传闻已失传的广陵散,激动不已,潮水一过便立刻寻舟上岛,那神秘琴女却早已不见。
南宫行不死心,一寸寸找遍这方圆不过数十丈的小洲,直找了七八个时辰,一点珠丝马迹也没有。
正扼腕间,突然一圈七彩光芒扩散到来,在面前结成一道光幕,他一眼扫过,心中一动:“那位琴女说不定”
南宫行毫不犹豫点了是,眼前一花,天地幻易,便看到了五艘十数丈高的巨舰,正耀武扬威地冲过来,当中一艘船头立了几人,趾高气扬,似是全没瞧见站在礁石上的人。
巨舶不止破浪,更可破石,礁岩粉碎四溅,南宫行脸色一白,施展轻功早一步横飞出去,不防腰间一紧,被甚么物事缠住,冰冷之极,他打个冷战,不由自主被扯飞起来,“砰”地一声,重重砸在甲板上。
“押下去,待此间事了,送到我府上。”船头一人头也不回,冷冷说道,冰的骇人。
“是,宇文大人”
旁边冲过两个甲士,押起南宫行便走。
南宫行措手不及,如坠雾中,正要反抗,却发现经脉早被制住,真气完全困在丹田,半点催动不得,要张口大呼,一丝声音也无。
他看向那人,背影高瘦,手足欣长,并无兵刃在身,忽然反应过来:“方才缠住我的是罡气入微后的化形罡气这姓宇文的是谁这幻境中随便一人就是如此高手,那琴女有危险”
维扬城内,石龙道场,薛宝玉扔下一名不成人形的年轻弟子,冷笑着瞪了一眼吓的不住后退的人群,纵身上房,掠向城北石龙隐居之处,“要趁宇文化及赶来之前,击毙石龙,夺到长生诀”
半刻钟内,薛宝玉出了城,来到密林中一所大院前,一掌拍碎大门,直趋中堂,喝道:“石龙老儿,交出长生诀,留你全尸”
“何方小儿,敢在此撒野”堂中传中一道霸道声音,飞出一人,五十上下,面目目中精芒暴射,显是内外兼修的一流高手,更不多话,一掌横推而来,狂风四卷,平地似是起了一座大山,当头砸了过来。
“罡气化形甚么鬼”
薛宝玉瞳孔立刻收缩,一剑上冲,寒芒内敛,挑向那罡气大山。
“轰”
一声大响,气流乱崩,院中花木纷纷后倒折断,薛宝玉口中喷血,倒飞而出,点地后掠,身法快极,转瞬没入林中。
石龙收掌而立,也不追赶,心下暗惊:“哪里来的年轻高手,如何知道我得了长生诀”
卓立片刻,不得要领,心中忽生警兆,破烂的大门前又出现一人,身形高瘦,手足欣长,面色冷漠,一双眸子里冷光闪闪,冰冰道:“石兄方送走恶客么”
陈远眼前一花,眼前还是一个废弃园子,却更破旧,房屋大多塌的只剩下半面墙,角落一间用树枝支起的屋子里走出一名少年,清秀精雅,眸子灵动,只是面上几个大包,颇为煞颜,瞧见陈远,微微一怔。
“好巧,这便是九言散人徐子陵少年时模样么似乎没多大变化,只是气质要逊色一些。”
陈远在桃花岛上已见过徐子陵,维扬令上也有他与少帅寇仲的浮雕,一眼便认了出来,此时不便直言,便上前一揖道:“兄台好,在下陈清。”
徐子陵吓了一跳,也学着作了一揖:“兄台好,我是徐子陵,不知陈兄来这破园子,是有甚么事么”
陈远摸摸耳朵,很困惑很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从南边来维扬游玩,一不小心迷了路,徐兄知道这城里哪儿的包子最好吃么”
徐子陵眼珠一转,哈哈一笑,大声道:“你要问别的,我自然不知道。”他双手一拍身上脏旧破衣,洒然道:“不过说到包子,自然是南门贞嫂的菜肉包子最好吃啦”
他身后破屋里一声轻响,似乎有甚么人起身了。
陈远故作不知,笑道:“有劳徐兄指路,作为报答,我请你饱吃一顿,还请不要推辞。”
徐子陵尚未说话,身后屋中钻出一个少年来,面容豪迈,虽身着破衣,亦掩不住天生的豁达乐观,搂着他笑道:“我寇仲和子陵一世人两兄弟,陈清你既然请子陵,不如也带上我罢,嘿”
这话要是由另一个人说来,不免给人顺杆就爬的不悦感,但由寇仲嘴里道出,无半分勉强处,却令人觉得可爱。
陈远笑道:“我虽然迷了路,却认识了两位少年英雄,自然要请的。”
话音未落,东西两边各有一人道:“也请我罢”
东边角落转出一人,眉目清正,俊雅秀韵,笑容羞涩,双手空空,正是桃花岛上见过的林秋池,九言散人徐子陵的徒弟。
西边一人宽肩猿背,目蕴长空,眉飞入鬓,英气洒然,左掌握一柄奇古长刀,黄铜鞘上刻着“井中月”三个小字,正是少帅之徒王归。
陈远一瞧见这刀,便认出此人来,“江湖问刀三归处,传闻王归尤高,感其气息,似是已凝练出了刀意,不在林秋池之下”
胡不归,归何处,王归,乃是江湖上用刀的三位超卓年轻高手,人称“问刀三归”。
陈远长笑一声,三人气机交缠,激荡往回,隐有风起,寇徐二人相视一眼,不明白自己的破屋为何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这三人均为先天高手,年轻一辈顶尖才俊,两个凝练了武道意志,一个无招境上更见有招,谈笑间神意灵觉已交锋数十次,不分上下,心中讶异,便收回了气机。
陈远微笑道:“有幸得见四位,我们这就走罢”
林秋池、王归二人上前,报了姓名,对着寇徐深深一揖,吓了他们一跳,连连摆手,二人便不再多礼。
五人齐往南门走去,寇仲盯着井中月,目光灼灼,搔着脑袋,说道:“不知为甚么,王兄这刀,我瞧着好熟悉。”
王归洒然一笑,将刀递过去:“寇兄可一试。”
寇仲见他神色诚恳,绝非讽刺,大喜接过,只觉一沉,嘟囔着:“好重的刀”
又盯着王归道:“王兄武功一定很高罢”言语间大见羡慕。
王归瞧出他想学武,却不敢收下这个徒弟,便道:“我的武功不值一提,寇兄将来成就必然远远超过我。”
寇仲甚喜,将刀还回,毫无恋色。
林秋池却对徐子陵一直恭恭敬敬,搞得他颇为局促,俊脸微红。
几人刚到南门集市,便看到一家档铺前围了一群人,正不时发出惊叹声。
“快看,又吃了一个”
“这么小的猫,吃的包子都去哪了”
“胡说,这哪是猫,分明是瑞兽”
“嘿嘿,抓了,去献给朝廷哎哟”
一道人影高高飞了起来,给抛到屋顶上,是个中年猥琐汉子,骇的脸色发白,紧紧抱住屋脊,趴在上面一动也不敢动。
徐子陵叫了一声:“那就是贞嫂的包子铺,怎么回事”
五人上前,分开人群一瞧,空空的食档里只坐了一个小女孩,玉雪精灵,扎了两条逗猫辫,正在逗一只吃包子的纯白色小猫。
那小白猫身子只有巴掌大,毛色晶莹润泽,尾巴倒比身子还长,蜷在一边,卷来卷去,和小女孩长辫玩的欢快,正蹲在桌上,埋头大吃,旁边已摆了一摞空竹屉,也不知它小小肚皮怎么装下的。
旁人看猫,三人看那小女孩。
陈远一颗心脏“砰砰”地急跳起来,旋又平复。
林秋池轻声道:“神水宫”
王归接道:“曲水闻。”
曲水闻侧过身来,一双眼睛就像白水晶盘里盛了黑水晶,溜溜瞧着三人,歪着头,萌声萌气道:“你们是谁”
林秋池羞涩一笑,正要说话,不妨这小女孩伸了伸舌头,马上转过去,扔下一锭银子,一把抱起嘴里还噙着半个包子的小白猫,一闪,就到了三丈外,还抚了抚它背上的毛:“小元,我们打不过这三个坏蛋,还是快跑罢”
“喵,喵”小猫一口吞掉包子,不满地叫了起来,却又舒服地眯起了眼。
陈远旋风般划过八屉包子,拍下一块银子,动身追了上去:“包子随意,我有要事,先走一步”
望着一前一后消失的两个人,王归目光闪动:“有趣。”
女孩与猫轻快掠过一个转角,陈远微微一笑:“还是这样。”
记得小时候,二人身小体弱,常被大一点的小乞丐们追着打,他们就经常来这一手,埋伏起来反身突袭,颇有奇效。
陈远故作不知,有心一试这久别重逢的小妹妹功力,轻功不减,刚拐过转角,蓦然一道雨色光华直打过来,化成一片雨幕,似是离人长亭送别,兰舟唱晚,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断人愁肠。
“拳意不对”陈远犹自好有余暇,感受这一招妙处,“是这雨色小铃另有玄奥,天阶神兵看来神水宫对小闻很好。”
思索中,陈远花雾飞起,一转一刺,雨幕散去,小铃出现,被正正点中。
“叮”
一声悠远轻吟,铃铛急速倒飞回去,曲水闻似是吓了一跳,伸手一拂,却觉劲道不强,与这少年高明剑法颇不符合,眼珠一转,蓦然肩上小猫弓身站起,白色毛发倒竖,长长尾巴一卷,“喵”地叫出声来,一双茶色的瞳孔幽光大盛,冷冷盯住陈远。
“不好”
陈远眼前一黑,尽是小猫那诡异双瞳,左右旋转,诱人不断向下堕落,心道奇妙,飞身后掠,先天真气流转,元神一清,小铃急响又至。
雨幕中一片楚天沉沉,浪子酒醒杨柳岸,晓风冷冷,残月寂寂,心中千言万语,无人诉说,多情自苦,此生何趣,不如举身赴了这清池罢
“好神兵”
陈远既有防备,便能不受影响,从容欣赏,感受这凄清美丽。
曲水闻小脸一紧,情知不是对手,脚底一抹,就要溜走,哪知陈远一闪即至,青色剑光一绕,封住她退路,正点在肩上白猫鼻子三寸处。
这小白猫虽然灵性极高,却还是吓的浑身毛发蓬松,活脱脱像只小球,四只小爪子一滑,险些掉下来。
曲水闻小脸微白,忽然眼睛一亮,看向陈远背后,喜动颜色:“远哥哥”
陈远心中一暖,微微一笑:“若有救兵,你这猫儿怎会吓成这样”
曲水闻知被看穿,轻轻瞪了小猫一眼,“喵呜”小白猫尾巴蜷起,蹭了蹭她脸颊,叫了一声,好不惭愧。
“你想怎样”曲水闻瞬息已恢复了镇定,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问道。
陈远叹息一声,收剑归鞘,散去花雾幻容,瞧着曲水闻没有变化的小脸,叹道:“小闻,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曲水闻眼睛一亮,旋即红了眼眶,不敢置信道:“远远哥哥”
“自维扬城东土地庙一别,已经有九年了罢”陈远宠溺地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是的,这样的笑容,这样的温暖”曲水闻泪如雨下,一头扑进陈远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抱住了一生最珍贵的宝物,哽咽着,低泣着,“小闻一直,一直以为远哥哥不在了呢,真好呜呜,真好”
她无数次回想起九年前那个冬天,地上积了一尺厚的雪,冷的吓人,好容易两人在城东土地庙找了点吃的,却被一个人牙子盯上了,要将她捉去卖了,当时只有七岁的陈远咬牙从背后捅了那人一刀,却没能一着毙命,扭打搏斗中,三人全部昏了过去,曲水闻醒来时已经身在神水宫。
她发疯一般询问当日情况,阴姬虽对她极好,却始终不回答她,直到今天。
“好了,小闻。”陈远摸摸她脑袋,笑笑,“再哭就不漂亮了你这只小猫很神奇啊”
曲水闻拱了拱小脑袋,抬起头来,破涕为笑:“小元”她调皮一吐舌头,见陈远毫不在意,便将小猫抱在怀里,继续道:“是我到神水宫不久,有一天跑出去玩,在林子里发现的,当时它已经奄奄一息了,我就把它捡回去养着啦”
“对了,远哥哥,那天后来怎么了,你也被人救了么,这一身武功哪儿学的,好厉害,你怎么能变成另一副模样”
陈远忽觉怀内发热,取出维扬令一瞧,上面七彩光芒凝成一个小小箭头,轻轻转了一圈,指向北方,曲水闻好奇地瞧着。
“不忙,小闻,这是开启幻境的维扬令,上面所示便是长生诀方位,我们先赶过去,路上再说。”
“嗯”
又是一年四月二十六,这日正是宝玉生辰,一大早的仆妇丫鬟们就起来忙着备下了各色祥云寿面寿桃,宝玉出去贺过长辈后,与一众姐妹自在内席玩乐,一时间钗摇环飞,胭脂绿玉,射覆拇战,红颜嬉笑,好不热闹。
秋心坐在席间角落,一片欢宴中,她只觉深深寂寥,无人可言,不知洛洛在做甚么,维扬令开了没,长生诀得到没,练成了没,先天了没,有没有遇到危险
黛玉瞧见,悄悄过来,按着她如若削成的肩膀笑道:“四妹妹又一个人出神,在想甚么呢”
“云丫头不知跑哪去了,”秋心站起来,“我们两个去寻了她,吓她一跳。”
席间正喧哗,二人蹑手蹑脚出去了,在园中转了一会,在一片芍药丛中,大青凉石上发现了一个美人,像是喝多了,玉颜微酡,醉眠芳树下,一阵风吹过,那树上的海棠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了她一身,几乎不曾埋住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甚么。
“海棠醉卧,云丫头好美”秋心拍手赞叹,心中一动,已又得了一着。
“青石幽凉,她又喝多了,我们去闹她起来,防了寒气。”
二人看了一会,笑了一会,上去将湘云推起来时,她犹自未醒。
暮色中,屋檐飞速后退,二人方将这九年经历大略讲了一遍,已到了北城郊外,前方密林中飞鸟四起,隐隐传来琴筝之声,伴着金铁交鸣之音,林木折断声,不知何人在激烈交手,似乎不止两个人。
陈远挥手示意,曲水闻落后两步,成拱翼之形,飞身入林百余丈,心中一懔,前面合抱粗的白桦松杨倒了一地,枝叶散乱,切口平整光滑,并有一层冰霜附着,交手声更加激烈了。
陈远示意曲水闻落后斜行,自己顺着林木倒伏痕迹折西直行数十丈,蓦然琴音一顿。
砰
一声大响,前方空地中两条人影乍合又分,飞站南北。
北边一个白衣女,按剑站在一株倒了的大树上,身姿曼妙,竹笠垂纱,遮住大半面容,正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说道:“宇文化及,有我在,你休想得到长生诀”
她声音虽美,却带有几分外邦口音,不类中土人氏。
南边那人身材高瘦,手脚欣长,面容冷漠,目中神光暴射,隐隐霜气环绕,四周凭空冷了几分,正是宇文化及,闻言长笑道:“傅姑娘,你不该阻我的,你几次行刺皇帝,无非是想借杨广之死挑起中原纷争,无人有暇侵你高丽。”
白衣女沉默,瞧了西边琴女一眼,冷冷道:“那又如何”
宇文化及随意摊开双手,真诚道:“我也一样。”
白衣女面纱一震,显出不平静心情,道:“你要弑君”
宇文化及漫不经心瞧着两人中间一具尸体手中古本,哂然一笑:“他算甚么君篡位之贼罢了。如果不是这长生诀以玄金钱所制,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我早仿了一本,骗那昏君去练了,保管不出三月,便让他一命呜呼。”
白衣女身形一震,似是颇为意动,又沉吟不决。
宇文化及见状道:“傅姑娘弈剑术虽然高明之至,但如果不是这弹琴的小姑娘助你,早在石龙死时,我就夺了长生诀远去了,你可承认”
此人虽直说白衣女武功不如自己,语气中却绝无夸耀之意,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白衣女瞟了西边少女一眼,见她身形不稳,脸色苍白,托琴的手微微颤抖,却是在入微级数的交锋中支持不住,受了内伤,当即冷喝道:“纵然你能胜我,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宇文化及转首瞧了陈远一眼,冰冷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们既没有根本性的矛盾,为何要拼个你死我活我拿走宝典,练死那昏君,傅姑娘完成任务,可早日回归故土,岂不美哉”
白衣女衣袂无风自动:“这宇文化及一手冰玄劲已经大成,着实凌厉,可惜我九玄大法没能臻至第九重的至境。此人虽然是个不忠不孝的奸贼,如果他真能制死杨广那昏君,对高丽倒是极有好处”
她正要答应,忽然听那新来少年一声大喝,心神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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