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决战后事
书名:六道 作者:临流独坐
第三十六章决战后事
这封印了七百年的回忆,终于觉醒了,便如恶魔的梦靥般,带给每个人的都是如此的沉痛。
柳缺御气神行,步履之急,犹胜猛虎烈豹,而小藏也非凡物,一身妖力纵横,奔走急速,一路无语。从蜀山下来,二人便往东行,而这地势凹陷,柳缺飞了一会儿,便觉地势陡变,由下转上,越过一层树林,便又回折而下,现在正入寒秋,但四周的树林繁茂,犹似盛夏,远处旭日东升,泛起道道霞光,如一层轻纱薄雾一般,散落在树林之上,顿见朦胧。
待到午时,柳缺已到市集,不过他现下心情沉重,毫无食欲,草草捉了条鱼给小藏生吃了,便继续东行,未免惹人闲看,便飞的很高,小藏身附妖力,自然不会落后。如此三个时辰,天色已沉,日暮将落,如同撞碎在东边的海面上,留下斑斓光点。
而柳缺也回到了他的家,扬州!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唐代大诗人李白那脍炙人口的诗句,勾勒出古城名邑扬州的无限风韵。杜牧的“十年一觉黄鹤楼,赢得青楼薄幸名。”更显其中色彩。人道扬州,其水不扬,深邃却不古板。总是隐隐透出一股清新、美妙、明澈的气息。透过水去观扬州,只觉白日如诗,夜晚如梦,置身其间则如痴如醉。
而柳缺之父柳向天便居住于此,柳向天自幼本是贫苦,整日苦读诗书以盼来日考个功名,但天不邃人愿,柳向天一生多难,直笔犯禁,八次上京,屡考未中,最后银两全无,但他虽然潦倒,可却不安天命,誓要闯出个名头来,而后便在一家粮店打工,不久老板过世,他便盘下店面,说来也巧,柳向天功名不成,但学究天人,聪明至极,周转天下,无往不利,最后生意越做越大,阔及盐商,米粮,杂货,最后便成了扬州一带富豪。
柳缺方来此地,只觉街头繁华闹市,商品琳琅满目,一时间叫卖不断,呼喝震天。柳缺自幼本困蜀山,见到这些东西均是颇感好奇,不过现下心情低落,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小藏跟在身后,四下瞧看,顾盼之间两只眼睛滴溜溜的打着圈儿。一旁众人见小藏高大威猛,毛色纯白,黑纹错落,纷纷围了上来,柳缺斜眼一瞥,不想搭理,思索从前父亲所言,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家门。
柳向天家阔业大,整个房子看起来,怕是比皇城园林还要富丽堂皇,那四周朱墙铜门,石狮威严,各自形态不同,栩栩如生。两旁翠树含春,盈盈摆动,颇显妖娆。纵观全景,大觉赏心悦目。柳缺微一感慨,正要进去,却被门前两个仆人拦住。
先一人道:“你哪来的臭小子,快些走,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另一人看柳缺年龄幼小,也不想搭理,道:“你快些走吧!”柳缺没想到进自己家门,还被赶出门外,不由的心下好笑,“你家主子是谁?”
“那可是扬州第一富豪,柳向天大爷!”先一人自豪说道,神态骄傲,柳缺见状,这才明白何为“狗仗人势”,不过现在却没心思和这些下人计较,当下说道:“给你家主子报一声,说少爷回来了!”还没及这人说话,身旁一人蓦然冷笑两声,满是不屑,“你?少爷?我家少爷我还不认识么,比你可帅气多拉!”另一人也跟着起哄,随声附和,“对啊,我家少爷我也见过,你要再不走,我可赶人拉!”
柳缺无奈的叹了口气,正自思索间,小藏倏然大叫,全身白毛耸立,猛的上前一扑,一只利爪如钢如铁,登时将那门边生生抓下来一块,二人见状,这才怯了,也不说话,只是让开道路。柳缺长舒了一口气,想来这也省事,便拉着小藏推门入内,那二人见状,再也不赶阻拦,站在一旁冷汗直流。
柳缺缓步入内,双目环视,进入院内,一塘池水便映入眼帘,池中波光潋滟,鱼儿悠然自得,好不惬意。池塘外围长满花草,乍看下虽觉烦乱,但若细细观摩,才知这花草摆设,暗合数术,以池塘为中心,向外逐渐扩散,以花为点,用草为边,远远瞧去,却像是一个怪异图案。柳缺深知柳向天素来迷信,这摆设怕是挡灾之用。
这柳家大宅占地甚阔,行走期间,只觉物类繁多,眼花缭乱,人影如潮,时或练功场,时或花林园,任一占地都大过皇宫内院,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到深府。只见一座巨大楼阁,分前后两近,墙面花纹错落,墙角纹龙附凤,门前四只石狮蹲坐,栩栩如生,门旁两柱双花红棍,颇显富贵。
柳缺看着眼前阁楼,想必柳向天和自己的亲娘便在里面,可这刚要入内,足下却如负千钧般,实难起步,没想到自己家里的物事竟尔如此陌生,自己的亲生爹娘,离自己竟如此遥远。柳缺想着,但身体却始终不能移动,就好象被无形咒力禁锢一般,无法动作。
“缺儿!”
就在这时,一声沉重老迈的声音从阁楼传出,柳缺猛然一惊,抬眼看去,只见柳向天半靠半依的站在阁楼门边,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那两鬓的青丝,额头的皱纹,没想到仅只五年,老爹竟成了如此模样,年龄一下子老了十倍不止。
柳向天看了半晌,忽而大笑,蹒跚走来将自己抱住,悲声道:“你可算回来了,回来拉,哈哈!”柳缺看着父亲如此神情,不禁泪如雨下,簌簌滴落,一旁小藏见父子团聚,嗷嗷低叫两声,择了一块空地倒下便睡,似乎也牵动了它那思亲情绪。
柳向天仰天长笑,紧抱柳缺,好一会儿才略略回神,将他拉了进去。
柳缺跟着柳向天,左转右进到了一间厢房,厢房中香气弥漫,颜色亮丽,却是女子的房间。柳向天指嘴禁言,示意他进去。柳缺缓步入内,不敢发出声响,待走到床边,却发现一个中年妇人,躺在床上,双目微闭,却是柳缺的亲娘,林雨珍。
柳缺“御元”之术大成,不需动作,便可洞悉全身,只觉她全身虚弱,口鼻之间,气若游丝,显然是长年的忧愁造成的病根,而且再过三年,必定先登极乐。柳缺大惊,登时邪元陡转,将手贴在她的手上,瞬时一股若有若无的真元如丝线一般打入那妇人的体内。那妇人的身体微微一顿,呼的一声,却大口喘息了起来。柳向天在一旁见状,立时欣喜,大步冲来,看着自己的妻子神色逐渐转好。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柳缺这才收手,而林雨珍的脸色已恢复血色,轻咳两声,缓缓张开双眼。柳缺看着她的脸庞,身处自己家中,蓦然感觉到一股温馨,十几年来前所未有,想着想着,不知为何,竟湿了眼角,而林雨珍也是如梦初醒,看着眼前景象,不禁怔住了,好半天才缓缓回神,抱着柳缺痛哭一场,不过柳向天怕林雨珍身子虚弱,便急急把柳缺拉了出来,安抚林雨珍先行睡下。
父子二人秉烛夜谈,柳缺将蜀山发生之事向柳向天详细说来,直听的柳向天心神大动,神色失常,惊呼不断,况且此事牵扯柳无痕,自然使他不得安宁。话后,柳向天大觉悔恨为何当时不拦下他,而柳缺也知此事乃弟之过错,愿不得父母,所以好言相劝,这才安抚下他的心情。至于柳向天向柳缺隐瞒之事,也不再追究了。
第二日,柳缺又去看了一次林雨珍,而林雨珍虽得柳缺真元相护,病情大好,但柳缺怕他旧病复发,便没告诉他柳无痕的事,只说他身在蜀山,由自己照顾,过些年头便回来。林雨珍听完,也觉欣喜,如此一来,四人团聚,倒是十几年来第一次。
夜晚,这两父子促膝长谈,直过子时,柳向天心里愧疚,将那调动柳家之财“柳家财坠”给了柳缺,然后饮酒三壶,便即醉去。柳缺看着父亲如此,不免也有些心痛,将他扶进房间里后,留书一封,带着小藏,踏剑飞去。
次日午时,柳向天才悠悠转醒,却不见柳缺,拆信一看,才知柳缺为寻柳无痕,设十年之期,十年之后便带柳无痕回家,四口团聚。柳向天看着信白如雪,蓦的两眼润湿,眺望苍穹,心下无尽怅然。
……………………
蜀山的后山,依旧景色如斯,溪水慢流,但在柳缺眼里,却蓦然多了一分阴沉,毫无生气,似乎已再不是几天前的那种感觉。此地北风不至,地气温润,四季繁花不断,将溪水两岸点缀得有如锦茵绣毯,绚丽异常。
柳缺带着小藏一路飞来,前后不足一日,真可谓是“日行千里”。方才到了蜀山门前,看到人流众多,看来清道决定要大兴土木,重建大殿,柳缺不愿惹人怀疑,便悄悄溜到了后山,看着繁盛景物,不禁心下怅然若失,木然半晌,便走到了锁妖塔面前。
柳缺心下一沉,正要从胸口摸出那把钥匙,谁知一道流光自袖口流出,横在身前。柳缺大惊,凝目看去,竟是剑妖所给的仙剑,这把仙剑自剑妖走后,灵神尽失,便逐渐自动炼化,只在几日,就已重新变回“天邪舍利”,成一球状,那球似某种晶体所制,微微透明,光芒射来,似被融化入内,在其中微微流转,极为怪异。
柳缺暗想,怕是剑妖早就在这晶体被度入玄功,一觉锁妖之气便释放开来,不过锁妖塔被群怪无数,如此贸然进去,怕真是有去无回,有了这仙剑护体,到还有几分胜算,回想这几天,柳缺似乎真的失了神智一般,居然再不用心去算计,一切顺应平常,倒还有几分顺应天命的意思。
想到这儿,柳缺蓦然醒悟,轻笑两声,摇了摇头道:“真不应该啊,居然连自己都迷失了!”说着,将“天邪舍利”高高举起,体内“邪元”倏然流转,如丝蔓延出体,若春蚕结茧一般将舍利完全包住,随即几道如墨黑气从茧口激出。
只在顷刻,四周灵气顿时流转成风,绕着柳缺呼呼作响,柳缺足下一顿,以足代手,流转画弧。动转两匝,猛然一顿,登时激起一阵尘灰,而这尘灰飞扬,盘桓起落,却将柳缺足下的印记印了出来,“穹灵”“归真”一一呈现,却是个结界,结界中花纹盘起,若一条大蛇,吞吐毒雾一般。
原来这就是柳缺在书中所学的“炼器结界”,此刻将之画出,柳缺便将舍利放入圈内,随即默念咒语,舒展邪元,一舒一放,顿生莫大力量,邪元若千丝万缕,将那舍利轻轻承起。那舍利轻浮虚空,微微流转,黑光中蓦然流出几道月白光劲,黑白两道交错纵横,度入舍利。
就在这时,猛的一声巨响,随即几道紫电轰然炸开,柳缺大惊失色,二指一并,立时涌起一道墨色光劲,想将那紫电挡住,可那紫电似乎若有灵性一般,倏然四散,化为点点碎金罩在柳缺身上,柳缺猛觉一股气息凝在身体里,如此熟悉。
不及思索,几道雪白烟光砰然射出,横断烟云,笼罩四野。待那烟光消散,朦胧中,出现一个黑影,那影子又黑又长,便如一支木棒,横在身前。柳缺心下质疑,紧走几步,凝目看去,却是一把长约数尺的墨色仙剑浮在空中,质若晶体,棱角分明,在太阳的映照下,凝出数个光点。
那仙剑剑柄较窄,与寻常铁剑一般无二,而最大的分别就是那剑刃偏及一边,分明是把刀,不过样式怪异,却似倭国的太刀。剑柄也是墨黑色,却无剑尾,整个看上去,大觉怪异。可殊不知,这剑乃柳缺的心神所化,完全按照柳缺体内的“邪元”,削磨而成。
柳缺伸手欲拿,可方一触及,猛觉一股气息窜入脑海,那气息熟悉之至,正是方才体内所感觉到的。柳缺将之拿起,朝虚空挥舞,顿觉剑刃锋利,破空有声,而剑柄在手中流转,竟是如此顺手,感觉如似使了十余年一般。
“好剑,果真好剑,看来‘天邪舍利’,果然名不虚传!”柳缺手摸剑刃,微微笑道:“但凡武器都有名字,我也给你起了名字吧!”柳缺微微思索,从前回忆蓦然强涌心头,压制不下,不禁长叹一声,“既然如此,便叫你做‘无痕’了,从此你我不离不弃!”没想到,柳缺忆上心头,竟用柳无痕的名字来做剑名,而这不离不弃,自然道出要救回柳无痕的决心。
柳缺暗沉一口气,舒缓神情,将钥匙掏出,正要插入,可寻了半晌,始终找不见那钥匙孔洞。抬眼一瞧,猛见几个大字:
“锁妖无锁,锁妖无妖,无妖无锁,入目为空”
柳缺略微一看,这才发觉,哈哈一笑,随手将钥匙向那门上戳去,可门面平滑,本无空洞,柳缺这么一插,竟生生的按出一个凹印来。
柳缺笑道:“锁妖无锁,那这门上便尽皆是锁,只消造一个便成,而锁妖无妖,怕是这里面全都是妖吧!”说着,手腕用力,将那钥匙向左扭转,而钥匙孔间顿现一个结界,跟那钥匙上所刻结界相互呼应,散发妖异红光。
只听喀嚓声响,钥匙砰然被逼了出来,随即门中出缝,逐渐变大,随即一股浓厚的妖气扑鼻而来。柳缺将钥匙收起,暗忖道:“若要真能上到最后一层,得到神功,无痕便有救了。唉,十多年过去了,或许这是我唯一以大哥的名义来为他做事吧!”想着,不禁微笑摇头,举步踏入。
第一层,“暗鬼道”
柳缺方一入内,猛觉尽是漆黑,匆忙回头,而门不知何时缺已然关闭,不禁暗忖道:“这锁妖塔如此怪异,定有玄虚!”想着,御元之术如水蔓延开来,将四周景物摸了个遍,一棱一角均在自己脑海里。
只觉四周阻物繁多,怕多是妖怪,而这塔内很大,御元探索也要半柱香的时间。思索间,正要举步踏出,一种奇特的感觉突然窜入脑海,只觉身子正一点点的融化,融化的痛楚清晰可觉,犹比千刀万刮。正觉难受之极,蓦然间,眼前轰然变亮,如处黑白世界,万丈白光,炙烈无比,向黑暗拼命吞噬,那黑色盈盈欲动,似要流将出来。忽听天地塌陷一般,轰隆作响,啸声震耳,柳缺人在天地之中,如受利剑穿体,冰冻刺骨,直到痛无所及,眼前白光暗淡,倏尔不见。
这一时间,柳缺便掉进了太虚深处,宇宙彼端,痛苦之处,始难言语。柳缺猛一蹙眉,忽的喝道:“给我滚出来!”这一声动用“邪元”,顿时一道无形冲击快速扩散,将那无尽黑暗一一冲散,露出清晰景象,转脸一看,却见小藏眼神迷离,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柳缺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去,可眼前情景,真让他吓了一跳。只见千百妖怪,摩肩接踵互相,撕杀不断,大吼连天。柳缺回忆清虚所言,怕是方才的感觉,便是清虚所布置的结界,而这些才是这“暗鬼道”的真面目。
这锁妖塔内,如似无边无际,向远处的黑暗蔓延,而这些妖怪,也似无穷无尽,散发无匹妖力,互相抗衡。柳缺稳定心神,环顾四周,不知为何,竟微微一笑,道:“看来我得打扫打扫了!”说罢,将“无痕”祭出,顿时一道黑光流彩,将眼前十多个妖怪一斩而空,逼出个数丈空间。
看来这一切,终于在沉默中展开了,每个人都如同蓄势待发一般,凝聚实力,最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这十年之期,对修道之人来说,也只是弹指一挥,毫无意义。
柳缺紧握手中的“无痕”,满腔热血在一瞬间激昂起来,如要破体而出一般,那一刹那的信念,顿时灌输脑海:
“等我,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