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月下重逢
书名:六道 作者:临流独坐
第五十七章月下重逢
夜色宁逸,万籁无声。喧闹隐隐,倏忽不闻。树荫下,柳缺一人独酌,壶空人醉,和着风声,唱着曹操的《龟虽寿》,音色凄凉,远远传来。注视着眼前的空壶,蓦然涌起一阵心酸,眼角湿润,竟要流出泪水。柳缺匆忙将头一抬,大笑两声,止住眼泪。对他来说,眼泪等于怯弱,为了寻找无痕,那种东西,是绝对不能流下来的。
这时,忽的残叶飞卷,似被风力托举,掷向苍穹。柳缺邪元流转,顿觉有异,眼角瞥去,紫影浮现,静静走来,步履款款,姿态婀娜。
“小晶,你怎么来了?”柳缺道。原来那人却是四尾狐妖小晶。此刻天色已晚,她与沧羽游玩归来,便各自睡去,只是夜色深沉,对一只狐妖来说才是精力充沛的阶段,闲着无聊,便下来走走。却没想到在这遇见柳缺。小晶缓缓走近,一身紫衣透艳,凭的给这深沉的夜加了三分色彩。
“下来走走,你怎么会在这?”小晶将手一抬,紫色丝带如蛇飞窜,缠在树枝之上,便似荡秋千一般,在柳缺身边来回荡漾。柳缺喝罢一壶酒,顿觉头重脚轻,全身酥软,摇了摇头,问道:“沧羽呢?”小晶呵呵一笑,道:“那傻小子早就睡去了,眼下怕是正打呼噜呢!”柳缺也随之一笑,笑意深沉,却让人猜不出是喜是悲。小晶问道:“方才听小二说,天下正道都将汇聚‘仙道六扇门’,来看‘囚斩’之礼,连这小小的客栈都满是修真之人。你所说的‘百晓公子’会不会也在里面?”
柳缺长叹一声,道:“我也不清楚,明天过去就知道了。”随即转眼看向小晶,续道:“给我讲讲吧,你身为妖道又怎能和茅山道士相认,而且我看的出来,他很喜欢你!”小晶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大家以后会长久一起,我与你说了也无妨,不过你得给我保守秘密,而且你得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才行……”
夜已至深,明月高悬,柳缺又要来两壶清酒,与小晶对饮,互说旧事。于柳缺之言,小晶却是惊诧万分,却没料到他的身上,竟有这么多惨痛的回忆,跟自己相比,区区逼婚又怎能相提并论,一时间,对他的身世,充满万分怜悯。而于小晶之言,柳缺也时颇感惊诧,小晶虽然省略自己的身世,只道是妖神皇朝之人,但柳缺也能猜出,她的地位绝对不凡。而说起沧羽,柳缺却对这个茅山小子很感兴趣,也不知是否是他收服万年古尸的缘故,对他总有种惺惺相惜之感。
二人聊罢,已是子时之后,柳缺喝尽最后一盅酒,对着小晶沉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你终归是妖神皇朝之人,我柳缺虽不信什么人妖殊途,但若你敢害那小道士,我会第一个杀了你!”小晶呵呵一笑,道:“那你永远也杀不了我了。”柳缺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至极。这时,忽的銅铃声响,声音急促,铿锵不绝。二人听来,不禁胸闷气促,却觉那铃声之中,竟隐有杀伐之意。
小晶眉头一蹙,冷冷道:“阁下是谁,还请现身!”
这时一行人缓步走来,身着白衣,滚落黑边,微风一过,衣袂飘飞。柳缺凝目瞧去,忽的全身一震,长身而起,一时惊诧,竟忘了动作。却见来者均都是峨嵋道姑,其间更是少不了方凝霜和静风。
静风步履沉重,一步一顿,缓缓走来,将铜铃收回袖口之内,哼声道:“方才阁下在客房之中闹事,我本就觉有异,没想到却是两只妖精!”
小晶本是狐妖毋庸致疑问,但柳缺本是凡人,又岂会是妖道,可能静风被他身上那种亦正亦邪的气息所误导了。小晶她出言不逊,不禁眉头一蹙,飘带一纵,身子便如秋千一般荡了出去,轻飘飘落在静风面前,笑道:“就算是妖精怕也比你这损了眼睛的道人好吧?”
静风一听,神色陡变凌厉,自与小藏一战,不仅损了佛眼,而且连容貌也都烈火烧灼,留下伤疤。听小晶这么一说,登时激起旧恨,厉声道:“臭婆娘,你说什么!?”话音方落,一掌却已拍出,掌劲弥漫,卷带隐隐金光。
小晶人在身前,不禁胸闷气促,不及躲闪。忽听一声沉喝,半空中落下一道月牙也似的光刃,色泽暗黑,如染浓墨,与那掌力一触,瞬时互相消磨,但那光刃却似乎更为强悍,迫的静风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望着远处,怒道:“你是谁?”
柳缺长舒一口气,邪元一转,醉意全无,提步上前,哈哈笑道:“臭婆娘,这么快就忘了我么?”静风微微一惊,凝目瞧去,心思流转,蓦然惊觉,历历回忆充斥脑海,一股怨恨之意陡而生出,不及出口,一旁方凝霜却已喊道:“缺哥哥!”
柳缺心下一酸,转眼看去,却见她已是泪流满面,眼中柔情万千,凄怆难言。静风见状,勃然大怒,不由分说,大喝一声,纵身而上,身如一羽飘鸿,斜掠而出。二指一并,腰中宝剑登时脱鞘,,金光迸发,激的小晶退却数步。这时,喀嚓一声传来,柳缺心下一惊,眼角瞥去,柴房中一道白影如电动转,嗷嗷之声传来,落在柳缺身边。
柳缺呵呵一笑,道: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小藏,你认得她么?“小藏站在柳缺身旁,身如弯弓,全身白毛耸起,黑纹如水,微微波动,而那额头的战纹,似被催发到极致,发出烈如火焰的炽热光芒。小晶”哦“了一声,笑道:”原来他就是你方才所说的婆娘啊,呵呵!“
静风心下一沉,却不料几人仍是谈笑如风,全然不理自己存在,当下又添三分怒意。十指流转,半空中的宝剑陡放光芒,绚丽如似烟火,金光流转,引起一旁树林骚动,便如阵阵梵音吟唱,经久不绝。
柳缺暗沉一口气,目光始终不离方凝霜,一时间,她已是泪水纵横,势如走珠,不由心中酸苦,沉声道:“小晶,帮我困住这几人,我要离开一会!”小晶呵呵一笑,声如雏鹦也似,道:“如君所愿!”
柳缺随之一笑,摸着小藏的头,说道:“好兄弟,帮我好好教训他们,知道么?”小藏显是极度兴奋,嗷嗷大叫,妖力如潮涌起,威风凛凛。
柳缺笑容收敛,眉头一蹙,“凭虚”一踩,人已在数丈之外,广袖飞举,将方凝霜拉起,双双入空。静风见状,瞳孔遽缩,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喝道:“小妮子,给我站住!”说着,手掌一推,一道金色烟光,轰然射出,可方一入空,忽的一阵劲风疾旋,将那烟光带偏,当下失了准头,打在一角屋檐上,瓦片翻飞。
静风大惊,回头一看,却见小藏足踩结界,嗷嗷大叫,甚是威严。小晶踏前两步,五指斜勾,瞬时流出五道暗红血刃,射向静风。静风不敌,退却开去,喝道:“峨嵋剑阵!”
身后几名尼姑听罢,心神凝聚,各自分开,呛琅声响,宝剑齐飞,金光蔓延,如似明水生晕,散出点点涟漪,将小藏和小晶圈在其中。小晶和小藏同为妖道,又甚是投缘,此刻合战,竟无半分陌生之感。小藏放喉大吼,声音激荡,远远传出,一旁树林被震,落下如雨树叶。
………………
“凝霜……”
立身云端之上,柳缺看着方凝霜的脸庞,竟尔不知该如何言语,仓促下,却只喊出了她的名字。方凝霜注视着他的脸庞,久久不语,心下却是感慨,十年匆匆,这个垂髫少年,此刻竟已成了俊朗公子,那一身白衣胜雪,飘逸如风的感觉,已深深的印在自己心里,而且会很明白,就算步入黄泉,也会记得,清晰如在眼前。
柳缺抽出“无痕”仙剑,御剑飞行,踏入云端,凌厉寒风,刮肤生痛。柳缺身有不灭之体,自然不怕,但小霜却是凡人之身,方一入空,便已瑟瑟发抖。柳缺不忍,便脱下白袍盖在她身上。
“无痕”剑御空而行,整个剑体竟已大了数倍不止,长及十丈,宽足四丈。柳缺与方凝霜坐在“无痕”上,互相对视,但觉浓浓情意,似在目中流转。柳缺瞧着她秀丽的脸庞,心下却是苦涩难言,无法分辨,当时为何无法永远,蓦然间,眼睛忽的湿润了,不过这次他却没有仰起头来躲避,任那泪珠渐渐划落,滴在她那轻柔的纤指上。
“你干嘛要哭?”方凝霜抬起手臂,指尖流转,为他抹去泪痕。可手未收回,却已被柳缺抓住,那一丝丝的暖意,顿时充斥整个身体,感受到的,真真切切是一个男人的关怀,一个朝思慕想十年,占据自己心灵十余年的男人……
现下已在九天之上,西边明月未落,东方启明已亮,身旁白云穿梭,飘渺不定,天风轻寒,溶溶侵肌,远远望去,恰是一片云海,混沌无边,如似瑶池天水,在云气里轻轻流转。
“十年岁月,你可过的好么?”柳缺轻声问道,眼中满是关怀之意。方凝霜微微一笑,笑意轻甜,柔声吟道:“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柳缺惊觉,这不正是“璇玑亭”中的那首诗,一时回忆纵起,在脑海穿梭,少时模样,清楚印现。凝目看去,方凝霜的双眼中,水波流转,只在须臾,便如雨落下。不及柳缺拭去,忽的张开双手,将自己抱住,放声大哭,那一刻的温暖柔情,任那天风寒冷,却不曾在他们身上传入一丝寒意。
两个人的时光,两个人的思念,都似乎只凝聚在此刻,天道苍茫,亘古不变,那便让这段感情也随之凝固吧!!
在此刻,弥漫四周的云雾,忽如沧海流尽,倏忽消散。那远处的云端,一弧金光弱隐弱现,蓦然间,迸发而出,映照半边苍穹。月光如水,还未退去,日色更红,破云而出。初晨的日光洒在淡云薄雾之中,溶溶金光便似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暖暖的弥漫开来,将那天风消散殆尽,美妙至极。
二人望着这一片金色的世界,两颗心也似被这阳光灌输,变的温暖起来。柳缺心下有知,听她方才所道之诗,便可清楚的感觉她十余年来对自己的思念,如此的浓情厚意,回想自己,才知觉自己变了,不再如以前那么好面子,敢于勇敢接受这一承载十余年思念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