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来世再为师徒

    赵无安其实并非没有猜到凶手的动机。【最新章节阅读.】若说行凶者是寺中僧人，那么原因只怕太过显而易见。

蜀地十愿僧，一直都是中原佛门的领航者。纵然他们常年闭门不出，纵然久达寺建成不久就接待了瓦兰国王，成天下名刹，纵然新任蜀地十愿僧只是些毛头小子——这依旧动摇不了蜀地十愿僧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

佛门亦不例外。请香驱鬼超度做法，哪一样不得花钱？说着出家人手不经铜银，但天下间哪有一间寺庙，是不花钱能撑得下去的？空门并非无根之萍，纵使超脱红尘，也必立足世间，否则，便是无了生存之道。

天下众僧何能心悦诚服？他们何尝不是憋着一口气，要与蜀地十愿僧论佛辩经，以证自己亦是虔诚之人？

然而在蜀地，发现所谓的蜀地十愿僧不再是那十个发下过宏愿的老人，而是十个少年时，他们心中又是作何感想？

为何我会败在第一坛，而慈恸却能连闯七坛？为何慈珑投身蜀地僧人，身为他的至交好友的慈玄却不出言阻止？为何我久达寺枉为天下佛门领袖多年，却连区区蜀地少年的禅机也接不上？

所以，六位住持之中的任何一人杀了慈玄、慈恸，赵无安都不会惊讶。

那如同求死一般的、修罗鬼众般的眼神，何以会出现在一个僧人身上？

数十柄鸣声清冽的飞剑在触到慈洪衣衫的前一刻，刹那间飞散为万千水珠。慈洪衣衫尽湿。

慈洪睚眦欲裂，大吼一声，一振手中禅杖，向着赵无安冲杀过来。

赵无安甩出匣中剑气，临时阻住慈洪动作，险险地自禅杖之下逃窜出去，脚后跟已经抵到了小院的门槛。

赵无安握紧剑匣的挂绳。直至此刻，他仍然不愿不由分说对慈洪出手。

但若此时退出此地，无异于让他或慈洪师叔成为众矢之的，再也无颜在久达寺待下去。

慈洪眼底神色此刻终于松动。先前以池水对敌也就罢了，而今，竟是要以赤手空拳对上精钢禅杖？

慈洪怒喝一声，手中禅杖犹如锋利刀剑，全力劈下！

“赵无安你疯了！你就是个疯子！”慈洪声嘶力竭。

赵无安则逆流而上，全身白衣轰然鼓起，掌中迸溅曙光。

砰！

禅杖每下一寸，都犹如以指钻冰，不仅疼痛难忍，进展更是缓慢。

慈洪睚眦欲裂，赵无安脸色则更差。纵然身后有洛神剑匣剑意相助，要想赤手空拳接下这一杖也是困难非凡，而赵无安调动全身气劲集于掌心，实则已是凝聚在了手掌外三寸出，与操控气机离体，隔空驭剑，是换汤不换药，底子里一个道理。

天仙宗宗主肖东来因内力枯竭而死正是前车之鉴，而今赵无安又如何敢在与人生死对阵之时贸然用尽全身内力？

全身内力尽数凝于双手之外，赵无安艰难问道：“慈洪师叔……为什么？”

赵无安心中一震：“方丈他……？！”

“我知道你会来这里的，慈恸一死，以你的能力，一定能顺藤摸瓜到这片池塘，我早就等着了。”慈洪的声音阴沉得不属于人间，“我一定要杀死你，不是因为你害了别人，而是因为……”

赵无安眉头皱起：“是因为……”

杖头猛然倒飞出去，砸在檐角，发出轰然巨响，一只蹲兽坠于地面，粉身碎骨。

绕是赵无安气劲浑厚，也不敢如此托大，手接锐器。他侧身闪过慈洪的直刺，又马不停蹄拖着剑匣飞退数步。

“还我徒儿宏宁命来！”慈洪以断裂禅杖作剑，凛然直刺而来，已然是不顾生死，但求一战的架势。

修长苏幕遮握于手中。赵无安持剑轻喃：“断情。”

慈洪狰狞道：“你果然会武！一直藏掖武艺，混迹于久达寺中，意欲何为！”

赵无安手持苏幕遮飞出，与慈洪对过剑招。

持苏幕遮在手，解放此剑剑意，纵然赵无安并未认真学过剑法，但也能恣意砍劈扫撩，点斩刺回，手中剑舞出万千纷繁招式。

“住口！凭你也敢提我爱徒名字！”慈洪厉声狂呼，“我不管慈玄慈恸是不是你杀的，也不管为何有人要诬陷于你，但我徒儿的遗书中已然指明了你就是凶手。赵无安，拿命来罢！我慈洪今天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要你去到九泉之下，给我徒儿做牛做马！”

赵无安心神狂震。恰逢慈洪挥扫而来，仓促之间抵挡不及，唯有倒身飞出。

慈洪的剑技其实说不上多出色，但赵无安实在不愿与这位一直以来尊敬有加的师叔刀兵相向，所以过招之间，一直有所保留。更何况，而今的久达寺中，指不定何时便会隔墙有耳，贸然驭剑而出，定然有害无益。

慈洪一步接一步地逼近，手中断裂禅杖挥舞得虎虎生风，几乎是要以禅杖直接捅破赵无安的喉咙。

慈洪面目狰狞道：“拿命来，拿命来，拿命来！后山那座衣冠冢我已毁了，你有何资格去我徒儿坟前祭拜！”

“住嘴，黄口小儿！！”慈洪高举起断裂的禅杖，睚眦欲裂。

清冷长剑悠悠悬空。

“受死受死受死！去给我徒儿做牛做马，做牛做马，做牛——”慈洪高昂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柄尖刀自慈洪心头刺出，一身玄黑缁衣，逐渐从心口开始染上血色。

高举着的禅杖，已然断去一截，断口锋利得就像剑，就像他那个年轻时固执却又锐利的徒弟。

慈洪放不下他，但他知道他必须放得下，因为他就要远赴蜀地，他承载着整个久达寺的一线希望，要为全寺上下，在中原佛门挣一个脸面回来。

只是等他回来之时，他最深爱的徒儿，却已只剩青绿坟茔。坟头一罐清水，散发着那个白衣居士的味道。

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他要亲手杀了赵无安，他要让自己的徒儿含笑九泉！

断裂的禅杖自慈洪手中脱落，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今生不能替你报仇，为师问心有愧。

慈洪的身体慢悠悠地倒在赵无安面前，暗红的鲜血汩汩溢出，浸润了原本就已湿透的布鞋。

随着挂刀当啷一声落地，赵无安定定看着他，暗叹一声。

赵无安挥了挥手，脸色有些灰暗，沉声问道：“你有见到方丈吗？”

赵无安面色一阵发白，背身将苏幕遮送回剑匣，低低道：“我去见他。”

却被赵无安粗暴地打断：“闭嘴！”

赵无安瞳中焰火燃烧，犹如天降佛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