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门不空

    淮西入冬前总有几日还暖，近来虽然天气冷，但天空干干净净，连丝云影子也看不见。

远处佛塔有晨钟敲鸣。紧闭着的大门前，虎头虎脑的小沙弥德炳费力地举着一柄比他还高的扫帚，把寺前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

掌经师兄总喜欢这么念叨着，打发他过来扫地，说什么扫地亦是佛法，需得一心投入进去，才能有所参悟。

近来江湖上发生了几件大事，久达寺里的师兄师叔们聊得十分投入。一是扬州那个名动天下的柳叶山庄被人揭发，庄主柳四爷竟是个害死了救命恩人满门的狼心狗肺之辈，当即就有正道魁首吕全策引着三百侠义之士杀进柳叶山庄，以儆效尤。柳叶山庄自然是逃不过被灭门的结局，所藏七把宝刀被瓜分一空，倒是因为一场大火，导致藏书阁中万卷刀谱毁去近半，没能被尽数劫掠，令人扼腕叹息。

除此之外，那夜柳叶山庄中据说也来了个南疆魔头，三百正道侠士，最后只有不到一半人成功逃脱。也算是近几十年来江湖中难得的一场惨剧了。

而那个打败吕全策的一品高手，据说是叫胡不喜，本来只是两浙路总捕头，武功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偏偏能一夜入一品，斩杀正道魁首吕全策，一下子成了江湖中人人喊打的对象。

入了一品境界，却成丧家之犬，也不知胡不喜是何感想。

而鬼手书圣吕全策被杀之后，西凉贪魔殿里头当即就有一位魔头带着四位恶徒，南下滋事。贪魔殿重回中原，对整个中原武林都将有极大影响。

小沙弥总觉得，久达寺虽然在半山腰上，是个寺庙，但是江湖上大大小小的消息，寺里头都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有的时候，小沙弥对此会感到一丝奇怪。

宏远师叔今年开春圆寂之后，赵师兄也下山去了，一走就是十个月。虽然师叔们对赵师兄都很头疼，但德炳是很喜欢他的。无论是下陷阱捕鸟还是生火烤雀儿，赵师兄都是一把好手。德炳也知道杀生不对，但赵师兄也不是经常这么做，多半是看寺里头馒头糙面，德炳总是吃一半吐一半，看不下去了，才偷偷给他开点小灶，慰劳一下五脏庙。

赵无安是开春的时候走的，如今都快入冬了，也不知他现在在哪，还回不回来过年了。

门前的扫完，也该去打扫前院的了。做完这些，久达寺才会对香客开放。一些常来的善客们也都知道这点，所以清晨的山路，显得分外寂静。

小沙弥拖着扫帚去推寺院的大门。门扉厚重，以他的力气很难推开。

德炳回过头，激动道：“赵师兄！！”

赵无安和蔼一笑：“我不在的时候，没有烤麻雀被抓吧？”

赵无安浅笑一声，不动声色接过小沙弥手中的扫帚，扬声道：“走吧，我回来了。”

无论如何，一个妙龄少女离家这么多时日，由不得安广茂不担心，被带回客栈照顾，再同行一路，已是受了大恩惠，赵无安也不愿意给这对父女再添什么麻烦。因而辗转重回这久达寺时，已然快要冬至了。

德炳揉了揉尚有新戒疤的小光头，糯糯说道：“赵师兄，你走了这么久，都去哪了啊？我听师叔门说，你在杭州破了个大案呢！”

“师兄在山下有朋友？”在德炳心里头，赵无安跟他一样，都是自幼在山上长大的，这个“朋友”，让他觉得很是新奇。

“该死的朋友？”德炳不解。

小沙弥哦了一声，福至心灵道：“这便是求不得放不下的八苦境吧！阿弥陀佛，赵师兄这次下山，佛法竟然又有精进，可喜可贺。”

走过正院，入大雄宝殿。时候尚早，殿中仅有三柱早香袅袅燃烧，清冷无人。

殿后转出一位手握佛珠的高僧，正是寺中方丈，济玄。

一直以来，济玄对赵无安都是没什么办法的，不仅因为他那懒散性子让出家人都无可奈何，更因为赵无安只是居士，不是佛门中人，不受寺中清规拘束。

却不想他一去便是十月。

赵无安笑道：“我身上尚还是一袭缁衣。若要问方丈讨一间禅房歇脚，要几碗粗茶淡饭，不知久达寺肯否赏脸？”

济玄叹道：“赵居士的房间，贫僧一直留着。”

他双掌合十，深深低下头去。

济玄轻捻佛珠，问道：“山下也走了一遭，仍是不愿入我空门？”

他身后虎头虎脑的小沙弥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小沙弥德炳瞪大了嘴。空门不空，这可是无论哪本佛经上都没有的东西啊！

“生空法空未空门，亦有亦空亦非门。空门若空，众生何赴？空门若空，罪从何来，愿往何处？”

济玄闭上眼睛，飞快地数起了手中的佛珠，叹道：“赵无安，你下山一回，佛缘退步不少。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啊。”

后面一句话，他本想出口，但一想到解晖，却又生生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