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江山为棋

    莫稻挣扎着跑到这片草地时，早已筋疲力尽，恨不得能一睡到天亮。【全文字阅读.】

可他知道身后仍有正道侠士的追兵，并且来势汹汹。人顶着正义的名头，总能干出无数残忍的事情来。

莫稻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远，更怀疑自己是否能够逃出那些人的屠刀。就在他跪倒在草地上时，瞥见了前头有人背匣而立，白衣随风飘扬。

莫稻心头一喜，如逢大赦，癫狂着向前扑去，但他才冲出去没几步，却又愣在了原地。

那个眼神是要说，不要过来。

他看不到赵居士的脸，也就不会知道，赵无安还有这么震惊的时候。

赵无安浑身颤抖，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匣中七剑骤然齐鸣。

耄耋老者缓缓点了点头。

解晖失去家人，失去钱财，失去挚友，几乎一夕之间，他一败涂地。有人说他自尽了，但林大娘对赵无安说，他一定还在人世。因为一个如解晖这般坚韧的人，是绝不会被外力打倒的。

林大娘的话回响在耳畔，就像是一个时辰前说的一样。

赵无安仍旧难掩心头震颤，喃喃道：“怎么可能？我一直对您最是敬重。一个散尽家财保家卫国的人，怎么会是……”

他的背已佝偻，他的声音已沙哑，他在这人间已然活不了多少岁月。他满头霜雪，唯剩眼中尚有一丝精光，他正是与诗中所言别无二致的一位白头翁。

而今，北斗七贤当中，仅剩下严道活与解晖尚在人世。严道活在昆仑潜心闭关，不问红尘世事，解晖却仍在扬州，统御着黑云会，麾下两门十七阁，已然控制了大宋与造叶的半壁江湖。

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今苍颜华发，佝偻清癯。

然而，年轻时能不惜忤逆国法，私造兵刃也要出力护国的热血少年，何以老年时竟然在黑道上一手遮天，掌控着这江湖上下半数的暗杀生意？

解晖沙哑着嗓音道：“由不得你不信。”

“我对洛神剑没什么兴趣，杀你的人都是江湖上对洛神剑出了大价钱的人。说到底，我也是生意人，有钱不可能不去赚。这一次倒是不妨放过你。”解晖幽幽道，“但我不得不向严道活借一位人，就是你身边这位小道姑。”

“什么意思？”

涂弥这才反应过来：“我？为什么？”

“呵呵，我解晖还不是如此目光短浅之人。”解晖淡淡道，“虽然棋艺一直不精，与苏长堤对弈时，每到终局，往往能输个二三十子。不过五十年来我倒是苦练棋艺，也不知此时是否能胜过他，只好待到泉下再加讨教了。”

赵无安敏锐地意识到了解晖的言外之意：“解先生……”

赵无安震颤道：“所欲为何？”

赵无安死死拉住涂弥。

壮硕的何智猛然跃出。隔得远远地，他只是一抬手，赵无安竟然刹那间觉得全身气劲被锁死，动弹不得。

他明明未怀丝毫武艺，揣度得居然分毫不差。

解晖续道：“而依黑云会的消息，你的轻功差得很。”

何智一掌打在赵无安胸口，纵然赵无安以自身所余全部内力抵挡，仍是难以消受，倒身飞出，被迫松开了握着涂弥的手。

就如同拎着只待宰的小鸡一样，何智提着昏厥的涂弥回头向解晖走去。

白衣少女立刻走上前，搀住了他。

解晖疑惑地回头，但是站在小路上的却不是被何智一掌击飞的赵无安，而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小伙子。

解晖点了点头，露出恍然之色，不予理睬，转身离去。

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是涂弥亲自走到他面前，告诉他，罗印生在九泉之下等待着他去沉冤昭雪。

如不是涂弥，莫稻何以还能站在此处。

解晖却不急不缓地向前走去，似乎连头都懒得扭一下。

他因罗印生而失魂落魄，赵无安又何尝不是因为见到解晖而魂不守舍。

唯独解晖，身无长技，空有赚钱的功夫，却也能效仿先贤，傲然散尽家财，远赴边疆，一去再无归心。甘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是真正的大丈夫、男子汉。

赵无安站起了身子，右手作剑诀，抬起到与眉间等高。

“清歌。”

一柄泛着凛冽青光的飞剑就此冲匣而出，带着满天雄浑剑意，直直杀向解晖。

只在那一刹那。

锋利的白头翁无比顺滑地穿过了她隆起的胸膛，在解晖背上溅出一大滩血迹。

强行解放第五剑剑意的赵无安已是脸色苍白，见到这种景象发生，更是震惊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厢，解晖缓缓回过了头来，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眼神古井不波。

贴身侍奉，亲近爱护，是个人就会这么想。赵无安纵然没有这种单纯的念头，但也知道这少女想必对解晖而言异常重要，却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舍身挡剑，而后解晖的神情更是没有丝毫变化。

莫稻难以置信地指着倒地的少女：“那她……”

莫稻说不出话，只是眼中猛然浮现出震惊之色，仿佛亲见鬼魂。

解晖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我留着他，还有大用处。”解晖淡淡捏指，在面前凌空虚点，似乎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解晖苍老的眼中仍有精光闪动。

五十二年谋划，一甲子时光过去，他就不信，这一次，以江山为棋，以大宋与造叶两国为黑白，他仍然会输。

赵无安的眼前已然是一片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