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铜钱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风云阅读网.】

天圣九年的秋日扬州，喧哗热闹，依然不减盛唐当年。已是九月，赵无安挂匣走在街头，路旁绿杨仍然繁盛，参天古木下，巷陌水井旁，商贾摊贩们依次排开，吆喝声不绝于耳。胯下枣红大马的挂甲将军，长衫襦裙的才子佳人，一一自扬州城街头走过，自那些悠长的青砖小巷中、自那些窈窕轻架的小桥上走过。

代楼桑榆这一次跑出苗疆，不远千里来淮西找赵无安，纵然知道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赵无安也依旧是把她当mèi mèi疼爱的。既然不知道代楼桑榆能出来多久，他就索性趁着这一次，带她把整个江南跑个遍。她想来扬州，赵无安就带她来了扬州。

赵无安一手握着匣子的背绳，走到一座桥中间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回头瞥了一眼后面。

赵无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代楼桑榆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

代楼桑榆委屈地撅起嘴。赵无安长叹一声：“这位道长……”

过路人纷纷侧目。一个穿着缁衣而不佩佛珠的男子，本身就已很奇怪，身边居然还跟着两个貌若天仙的出尘姑娘，还能在这桥上就当着路人的面对峙起来，再看打扮，一个服饰奇异，不像是汉人，另一个则素冠道袍，一看便知是道门中人。即使在无奇不有的扬州城，这也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有趣场景。一时便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甚至有孩童一脸期待地鼓起掌来。

眼看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赵无安只能安抚道：“你先把剑放下。”

“妖女休要再近我家夫婿！”她像是不放心一般地警告道。

没想到小道姑立马又满脸通红地冲他喊了起来：“不要叫我女道长！！我有名字的！涂弥，叫我涂弥！！！”

“好好好，涂弥，你听我说。”饶是赵无安的好脾气，也说不过这个随时会爆发的火油桶，“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长得跟我很像的人，姓张。我俩有一次比赛，他输了，但是他不服，后来他就开始报复我。”

“因为跟我长得像，他就冒充我去做很多事情，比如去酒家白吃白喝，然后大喊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赵无安。”赵无安摊开手。

“对啊，简直凶恶至极！所以你……”赵无安点点头。

小道姑说着说着又红了脸，仿佛一掐就能出水。她慢悠悠转过身，忽然又一股脑跑远了，在桥头假装看风景。

赵无安长叹一声。

小道姑叫涂弥。赵无安也是见过的，不过那个时候他才十二，涂弥则更小。陪着林大娘去昆仑拜访，走到昆仑，才发现了尾随而来的张莫闲。

而他四处流离的时候，张莫闲可没少顶着他的名字干坏事。这家伙虽然为人可圈可点，但确实资质不低，顺手骗个昆仑山上修道没几载的小道姑，简直易如反掌。耍完liú máng以后，这锅还是照例交给赵无安背。

小道姑立刻就束发背剑，风尘仆仆地杀到了淮西。听说赵无安远走两浙以后，又火急火燎赶来杭州围追堵截，总算在杭州城北逮到了赵无安。

俩人并肩看着自顾自跑到桥头假装看风景的涂弥，代楼桑榆悄悄道：“好麻烦。”

如果不是为了押走乔溪而把胡不喜骗出城外，赵无安大可以问胡不喜大大方方地要钱，然而最后只能偷偷摸摸把胡不喜的私房钱给顺走。胡不喜这家伙脑子直，五岁的时候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二十五岁还放在什么地方，赵无安都不带想的，一把就掏走了钱袋。

赵无安自嘲地笑了一声，伸手轻轻弹了下代楼桑榆的额头：“别笑啦，不好笑。”

赵无安扭头看向桥下清澈河水，问道：“到扬州了，想看些什么？不过我可没钱请你去喝花酒。”

赵无安苦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出来也快半年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赵无安展颜道：“聚散一时，不必落寞。来，带你去逛街。”

扬州繁华，最盛在运河。河两侧几乎是三步一家盐坊，五步一家酒楼，略带潮湿的空气中飘荡着淡淡咸味，渔民与官家盐贩们在河岸边一字排开，兜售着所差无几的商品，每每是桥头的商贩更能得利，也因而每座桥的桥头总是人头攒动，热闹时候，挤得更是水泄不通。

但是这些东西根本无法吸引代楼桑榆的注意力，她全身上下本来就已经遍布银饰。赵无安曾经趁代楼桑榆睡觉的时候把这些银饰拿在手里感受了下，少说也有六斤重。代楼桑榆平日里经常把它们顶在头上，也不知是怎么练出来的功夫。

“这都是我们扬州最著名的烟花！”卖东西的是个年轻人，一腔淮扬口音，让赵无安听得分外熟悉舒服。毕竟到了淮南扬州，也就离淮西久达寺不远了。

一旁一位卖刀的大叔也认真地点头附和道：“虽说俺和这小子靠得近，但卖得东西又不一样，俺也帮这小子说两句，他啊脑子是好用，看过的东西只要一会，就全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的。扬州虽大，这烟花糖画也就他才做得出来了。”

“我来买吧。要哪个？”白紫衣裳的小道姑清浅嗓音里，略带羞赧。

小道姑伸出柔荑素手，掌心躺有三枚暗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