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六合孤山外，西子成洛神

    晨光化作金箭，穿透了杭州城西的密林，一条幽静的羊肠小径蜿蜒其间。【最新章节阅读.】此刻，背着剑匣的赵无安正全力在林中狂奔。

他不是去追胡不喜的。事实上他也根本追不上。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线索，那就是，让胡不喜确定聂星庐是凶手的，洛冠海房边被压出痕迹的芦苇草。

断桥正中，一袭锦衣曳地，青丝如瀑的少女回过头来，望见赵无安，并未感到惊慌失措，而是遥遥地向他羞赧一笑，怀抱中捧一架绿松古琴。

但是有些困难他必须跨过去。就像安晴这小姑娘，也勇于当面揭露乔溪。

“江新竹是中毒而亡，但是腹中只有些腐肉，查不到毒物，也就不明白是何人、在何种情境下下的毒，又是下了什么毒。其实腐肉本身就是毒。藏毒于蛊虫声中，以琴音控制蛊虫断裂身外甲壳，待虫子的身体在腹中腐烂，毒物也就会散逸而出，使人痛苦不堪，咬舌而亡。”赵无安如临大敌地看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那一晚，江新竹担心丈夫顶罪之事被发现，连夜从六和塔边乘船来到孤山，从后山台阶上绕行而上进入竹林，台阶距离湖心亭只有十几步距离，地势变化较快，站在竹林深处一开始无法看见灯光。这就导致我看见灯光之后，江新竹走到乔溪屋旁只花了一炷香。而你那一晚正坐在湖心亭正中抚琴，琴声时断时续，不像是正常的琴曲。后来想想，你正是在以琴音催动早就植入江新竹体内的蛊虫，使其放出dú sù，毒死了被囚禁在狱中的江新竹。”

手捧绿松古琴的姜彩衣轻轻一笑：“不知自己背负了何种罪孽的人，就这样死去，也是种解脱。”

“你真的相信她的那些说辞？”姜彩衣笑着摇了摇头，“赵居士，你如此明察秋毫，为何会轻信他人？江新竹骗你，也不过就是为了活命罢了。她并没有害死洛剑七，但是她成为了隐瞒这件事的人，她说了慌，也就背负了罪孽。”

“洛剑……七？”赵无安呢喃着这个名字，眼底震惊之色分明。

赵无安倒退一步，收起眼中震惊神色，竭力保持着与往日无二的冷静，摇头道：“不可能。洛剑七的两个女儿，一个远嫁吐蕃，只生下了唯一一个儿子，另一个终生未嫁。当今在世的洛神传人，不可能是你。”

震惊的神色再次出现在赵无安脸上。

洛剑七一生孤独，恐怕只有解晖这一个朋友，而解晖有很多朋友，其中一个姓姜。

姜入海的后人曾至吐蕃搜寻洛剑七后人。据赵无安所知，是无功而返。但是眼前绰约灵动的姜彩衣，却在诉说另一个结局。

“我是在一座残桥边捡到的乔溪。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有一个对自己很重要的人被抓住，而她要去救他。我就告诉她，她记忆里的人是她的生母，已经被残忍杀害，而她这一生，都要为她的祖父，一个被称作洛神的人，报仇雪恨。”

“是啊，我说不定比她还小呢。但你还记得江新竹说的话吗？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也能派上大用场。”姜彩衣笑得千娇百媚，近乎癫狂，“姜入海一生并未留下子嗣，但他的结发之妻改嫁之后，让入赘的丈夫给孩子安了个姜姓。就是这个孩子，后来连夜赶到吐蕃的明华雪山下，把我给捡了回来，等我长大以后，告诉了我，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

“我很羡慕那个孩子，那个不用被吐蕃人丢下江水的孩子。他能够继承洛神的剑法，也能够继承洛神的剑，而我一无所有。”姜彩衣歪了歪头，“那么，那个人是你吗？背着洛神剑匣的赵居士，你，是我的哥哥吗？”

姜彩衣显然并不相信。

“赵居士难道不觉得这样的买卖很划算吗？我救了乔溪的命，仅仅是巧舌几句，就让她替我承担起了报仇的使命。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她不惜装成柔弱女子，被郑榕夫妇收养。那个时候，住在西凉的九家人们早就放弃武学，ěi zhuāng成升斗小民，却依然警觉得很呢。”姜彩衣说话的声音就像是在哼歌，“我养父的来路被他们发现了，知道了我们与姜入海关系匪浅，就立刻做贼心虚地搬家来了两浙，却没有想到凶手早就混入了他们之中。临走的时候，设计害死了我的养父。”

“你的养父，应该就是……姜入海结发之妻后来与他人所生的孩子。”他道。

“他做到了。”这是连赵无安也难以置信的事。洛剑七生的女儿也是一对双胞胎，mèi mèi早就嫁去了吐蕃，姐姐则在多年之后背着剑匣，出现在当时尚年幼的赵无安面前。

但闻川瑜无法驭剑。由赵无安背剑，这也是那个形同他生母的女人临死前下的决定。赵无安不愿与闻川瑜刀剑相向，但他更知道他所背负的是一种什么样的重量。那是一种敬意，是洛神后人，对苏长堤、姜入海、解晖等人情深义重的敬意。

“shā rén对你而言也算一种救赎吗？”赵无安冷冷地质问，“让无辜的乔溪沾染满手的罪孽，让江新竹即使猜到凶手也不敢指认，对你而言，就算是一种救赎？”

“什么？”这是连赵无安也没料到的事情。

洛剑七之妻怀胎九月便被飞狐城主掳走，在造叶国产下二女，只来得及写信告知洛剑七。洛剑七血衣拖剑匣战死在残阳城前时，甚至还不知道他的孩子，是双胞胎。

为救一人，可杀一人。为救天下，不可乱天下。

西湖之水悍然冲天，剑意纵横，沉寂已久的勃然剑气，蜂拥而出，凝聚于孤山之上。

六和孤山外，西子成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