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酥手滕酒

    满身冬色当需酒。

什么酒？

当然是越陈越香的黄滕酒，放进滚烫的热水中温上片刻，酒香浓郁，口感柔和。

有温酒没有热菜行不行？

当然不行。

新出炉的红酥手，混有羊乳的面食，松脆可口，倘若你不是心灵手巧的人，那么你根本就做不出来这种食物。

但唐婉恰巧就是心灵手巧的女人，尽管她虽然年已至此，但她依然能做出一盘精致的红酥手。

因为这是路游生前最爱吃的点心，他俩琴瑟交好未遭强断弦时，唐婉不知道做了多少次。

她当然是得心应手。

只可惜她唐婉还能做得出如昔日一般的红酥手，但是吃着这个点心的人却不是路游了。

现在正喝着温好的黄滕酒，吃着精致的红酥手的人是赵槐梦。

唐婉的情绪在镇静下来之后，便只有好好招待赵槐梦来当作是她打在赵槐梦脸上巴掌的补偿了。

赵槐梦很想叫唐婉一句师娘。

但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因为她害怕再度勾起唐婉的伤心往事。

现在赵槐梦已然宛如是唐婉的贵客。

钗凤宫的人都对赵槐梦充满了好奇。

因为唐婉素来对男性是深恶痛绝的，早年尤甚。

这个男子是有什么本事让唐婉对他如此温和？

他们当然不知道路游跟唐婉之事，所以他们也就无法理解。

“你师父的墓在哪里？”唐婉问道。

“千堆雪，沈园。”赵槐梦回答道。

“他一个人把你养大的？”唐婉又问。

“不是。”唐婉心头又是一凉，她问这话的意思就是想知道路游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孤身一人。

“我还有个师兄。”赵槐梦又说道。

唐婉心头凉意瞬间全无。

“那他的功夫你们学到了几成？”

“四成。”

“嗯？才四成？”唐婉有些惊讶。“他不愿交还是你不愿学？”路游为人她自然清楚，心里头只想着也许是眼前的赵槐梦大概是天资愚钝，不能领略路游的功夫之精妙，但她总不能直言，故而委婉而问。

“本应我跟师兄各占五成，但我的功夫如何也跟师傅差上一截，因而我只学到了四成，师兄倒是五成。”

“各占五成？”唐婉不解。

“因为师兄学的是师傅的流风回雪剑，我学的则是师傅的轻云蔽月步，所以才只能各占五成。”

“那你半点不会流风回雪剑？”唐婉问完这句话便有些后悔，因为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老来愚钝了，赵槐梦的身上并没有带剑，故而他绝对不是一名剑客。

不带剑的人不足以被称为剑客。

“半点不会。”赵槐梦倒是坦荡，如果眼前这个人若不是他一心想要找到的唐蕙仙的话，他是绝不会如此坦诚的。

“那你怎么打败牙月的？”唐婉有点好奇。

“当然是比轻功。”赵槐梦笑道，他对此事倒是抱着一些趣味。

“难怪。”唐婉说道。“你说你师兄占了五成，那你师兄的流风回雪剑不比你师傅差了？”

“如果是拿来杀人的话，那么便不比师傅差。”

“这是为何？”

“师傅生前曾亲口说过，师兄的剑法杀气更甚剑气，只出一剑便能让人断却生机。”

“那你师兄为何不与你同来？”

“师兄复仇去了？”

“嗯？找谁？”

“他要找的人听说在万劫凡刹里。”

“哈哈哈哈。”唐婉突然凄笑道。“真是有趣，当年一心为正道的武林第一人教出来的弟子如今却要去找一个正道门派寻仇。”

“师兄说他一生宿命，便只有个仇字，他生平所愿，只有手刃仇敌，以慰至亲。”

“那你为何不跟你师兄同去？我知道了，你要效仿你师傅，至死恪守正道之规矩？”唐婉又说道，她语气里却是带着了一丝嘲弄。

“正道邪道，赵槐梦并未觉得身有所属，我从沈园出来的唯一目的便是找到唐前辈。”

“那现在你岂非已经找到了？所以你准备干吗？去万劫凡刹助你师兄一臂之力？”唐婉又问道。

“四处游迹。我也不是不想去，只不过师兄不让我去，所以我也就不能去，他说过话的从来不想说第二次。”

“噢？你师兄叫作什么？”

“剑藏雪。”

“我倒是想见识一下。”

“那等师兄从万劫凡刹归来，赵槐梦定当引他来拜见唐前辈。”

“你就这么肯定你师兄能安然从万劫凡刹归来？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赵槐梦一时无言，良久才说出一句：“除了相信师兄，我毫无选择。就算师兄让我跟他一起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不会打架的功夫。”

“那你为什么不学？你知道你师傅的流风回雪剑当年有多少人觊觎吗？”

“可是我生来不喜争斗，所以我不愿意去学持剑拿刀的功夫。”

“哼。以后就你会知道，有很多你不愿做的事情你也会去做的，现在你不想学，我希望你以后也能这么想。”

尽管唐婉的这句话像根刺炸了赵槐梦一下，但赵槐梦还是一如既往坚定自己的信念。

他说不学，便是不学。除非……除非什么？以后的事，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唐前辈，赵槐梦，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赵槐梦此次能找到唐前辈了却先师遗愿，全因唐前辈一故人指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有朝一日我找到唐前辈，便要告知于他唐前辈之情况。所以……”

“那人是谁？”

“一位名叫慕容若的前辈。”赵槐梦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他跟你故去的师傅生前有所过节？”

“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慕容若前辈对唐前辈一往情深。”

“哼。他路游教的好徒弟，一个要破他生前所守的信义，一个要帮着外人。”

赵槐梦这时实在不能理解，明明自己的师傅路游有愧在先，他对不起唐蕙仙前辈，慕容若至今都对唐蕙仙前辈不忘旧情，但唐婉好像依旧只是心系前者，对后者的态度就如陌生人一般。

“唐前辈何以至此？”赵槐梦问道。

“你小孩子心性不懂我不怪你，我今日告诉你，如果日后你爱上一个女子，那么那个女子是否就应当也要爱上你？感情从来不是一厢情愿就能解决的事，我唐婉几十年前不允他慕容若，那么现在便也如从前。倒是难为他到现在都对我这衰苦之身念念不忘，不过还请你告知与他，活到这个年纪，为什么还要做无意之事？”

赵槐梦似懂非懂，他觉得自己也许日后便能懂了。

百无一用是情深。

赵槐梦在钗凤宫留了三日，但是他并未见到在上弦山庄遇到的弦音桃扇。

莫非他人口中的钗凤宫的弦音桃扇玉女都是假的？

赵槐梦在心中想道。

当然不会假。

他没能见到弦音是弦音有意避开于他，而桃扇则是唐婉下令让她不得接近赵槐梦。

路游并没有留下什么美好的东西。

他除了在唐婉晚年的生活中除了留下凄苦的回忆便是两个徒弟，赵槐梦同剑藏雪。

唐婉丢不开那些凄苦的回忆，所以他也不想有关路游留下的这两个徒弟也变得凄苦。

她对赵槐梦带一种看不见的关怀，只是这种来得奇怪的关怀是不会轻易出现的。

牙月见到赵槐梦总是带着一种真心的尊敬。

不仅是因为唐婉对赵槐梦的态度，更是因为她觉得赵槐梦如此年少，便负绝世武功，他是丝毫不怀疑赵槐梦打架的功夫就是跟他的轻功一样厉害。

而赵槐梦每每见到牙月心里头总会带着些歉意，因为他觉得自己欺骗了牙月，能赢牙月只不过是投巧之为，却换来牙月的一片敬意。

“赵公子今日便要离开钗凤宫了？”牙月问赵槐梦。

“牙月姐姐无需如此客气。”牙月比赵槐梦大上几岁，赵槐梦称她姐姐也是理所当然。“今日便要动身前往上弦山庄。”

赵槐梦原本是想先去打听沈惊鸿的消息的，他不忍把唐婉说的话这么快便转述给慕容若。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但是让慕容若早点断了念想却是好过翘首以盼。

“宫主让我前往万劫凡刹一趟。”牙月又说道。

赵槐梦显然明白唐婉的意图，只是他不知道牙月的武功到底如何，他只是听说，但是他自己又不能以身相试。

“牙月姐姐武功跟雾隐红城的四大杀使比如何？”赵槐梦问道。

“牙月也就不自谦了，以一敌四，倒也没什么压力。”牙月答得轻松。

赵槐梦也相信她绝不是空说大话。

“如果牙月姐姐能见到我师兄剑藏雪的话，最好说出我跟唐蕙仙前辈，这样我师兄便不会把你视为敌人。”

“你师兄的剑很厉害吗？”

“很厉害。”

“赵公子跟你师兄相比如何？”

“一塌糊涂。”

“谁？”

“当然是我。”

牙月心里一直都认为赵槐梦武功已经够卓然超凡了，她简直不敢想象剑藏雪的武功到底是如何。

言罢。

各踏各途。

赵槐梦要去上弦山庄带一些伤心的话给一个凄楚的人，而牙月却是带着牙月双刀去万劫凡刹助一个未曾谋面的孤傲剑客。

初雪既晴，人也就该当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