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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云雷闪

书名:棋生未央 作者:箫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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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风云雷闪

四个人站在帐中。

两男两女,年纪相仿,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站在最前面的是大哥,叫风暴。人如其名,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劲,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像一棵长在山崖上的松树。他的手很长,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握着,握得很松,但骨节分明,像随时能握成拳头。

他身后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二妹云彩。她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穿一件灰布衣裳,衣裳洗得很旧,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的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在水里的星。她站在风暴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靠前也不靠后,刚好能把另外两个人都看在眼里。

右边是三弟雷霆。他比风暴矮半个头,比云彩壮一倍,浑身像是用铁打出来的,胳膊上的肌肉像盘着的蛇。他的眼睛圆,圆得像铜铃,瞪着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瞪出两个洞来。

最后面是四妹闪电。她最小,也最瘦,瘦得像一片叶子,站都站不稳似的。但她的眼睛很活,活得像水银,转来转去,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她的手很小,放在腰边,偶尔动一下,动得很快,快得看不清。

四个人的兵器很特别。

不是刀,不是剑,是锏。

锏有四种,长短不一。

风暴用的是长锏,有齐眉高,铜身铁心,锏身刻着很粗的纹路,像是风刮过的痕迹。

云彩用的是中锏,到胸口长,比风暴的短一截,但更细,锏尾系着一根很细的红绳。

雷霆和闪电用的是短锏,只有一尺长,两只手各握一把,握得很紧。

四种锏,四种打法,配合在一起,天衣无缝。

肖琪坐在案几后面,看着他们。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四个人。

他的目光从风暴开始,移到云彩,移到雷霆,移到闪电,然后又回到风暴。

看了很久。

帐中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口令,能听见云彩的呼吸声。

她呼吸有点急,像是绷着一根弦。

肖琪看出来了。

“这就是你们?“他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

风暴往前走了一步。

“是。“他说,声音很平。

他的声音有一种很重的分量,像石头砸在地上。

“从哪儿来的?“

“江湖。“

“跟谁学的手艺?“

风暴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根齐眉高的长锏,看着肖琪。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两块冰。

那种冷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常年在江湖上飘的人特有的冷。见过太多的人,见过太多的事,冷成了习惯,冷成了本能。

肖琪看着他,盯了一会儿。

“你不想说?“

“不重要。“风暴说,“能打仗就行。“

肖琪看着他,盯了很久。

久到帐中的空气都好像凝住了。

久到雷霆的眼睛开始瞪。

他瞪着肖琪,瞪得很用力。

云彩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去拉他,但又收了回去。

肖琪看见了。

他看见了雷霆的眼神,看见了云彩的小动作,看见了闪电一直在转的眼睛。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他说,“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风暴的眉头动了一下。

“打仗?“

“看。“

“看什么?“

“看你打。“肖琪说,“顺便让我看看,你们的锏,能杀多少人。“

风暴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肖琪一个人坐在中军帐里。

油灯很暗,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光,落在地图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地图,但没有真的在看。

他在想那四个人。

风暴的眼睛很冷,冷得像冰。那种冷不是天生的,是后来冻上去的。是在江湖上飘了太久,飘得忘了自己是谁,飘得只剩下一副壳。

云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刚好能把另外两个人都看在眼里。她在顾着谁?顾着雷霆?顾着闪电?还是顾着风暴自己?

雷霆的眼睛瞪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瞪出来。他不是在瞪肖琪,是在瞪这个世界。瞪得他很累,但他还在瞪。

闪电一直在看,什么都看,什么都记。她在记什么?记人?记事?记什么该逃,什么该留?

四个人,四种眼睛。

四种人生。

肖琪看了出来。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在战场上,在军营里,在江湖上。那些从小飘到大的人,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不是冷,不是狠,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钝。像被磨平了的石头,还在滚,滚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看着地图上的那些格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自己。

他也飘过。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他也冷过。

那时候还有人给他暖。

现在没了。

第二天,遭遇战来得比预想的早。

肖琪带着风云雷闪电四兄妹出去侦查,走到营地东边的一片树林时,前面的探子忽然吹了一声哨。

哨声很短,很短两声。

有埋伏。

肖琪勒住马。

他的马是一匹白马,毛色很亮,四蹄是黑的,是刘邦给他的。刘邦说这马前主人的命不好,在彭城之战中被流矢射死了。他说换个主子,也许运气会好点。

肖琪没有说话,只是收了马缰。

他往前看去。

树林很密,密得像一堵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漏得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金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树叶和土的味道。

“多少人?“他问。

探子是池锦英派来的,骑在马上,脚有点抖。

“十……十来个。“

“什么人?“

“楚军的散兵游勇。“探子说,“穿着楚军的衣服,躲在树林里。他们本来是想偷袭我们的斥候,没想到撞上了您。“

肖琪点了点头。

他转过

头,看着风暴。

风暴坐在马上,抱着长锏,眼睛很冷。

“杀?“风暴问。

“杀。“肖琪说。

话音刚落,四个人已经从马上冲出去了。

快。

快得看不清人影。

风暴的长锏像一个巨大的轮子,横着扫出去,甫一接触,最近的那个敌兵直接飞了出去,连哼都没哼一声,撞在一棵树上,咔嚓一声响,骨头断了。

那棵树很粗,但断的不是树,是骨头。

云彩的中锏跟着到。她没有从正面冲,而是绕了一个圈,像是飘过去的。她的身子很瘦,瘦得像一片云,从人缝里飘过去,锏影一闪,两个人应声倒下,捂着脸嚎叫。

她的锏没有风暴的重,但更准。

准得像长了眼睛。

雷霆和闪电的短锏最后到。他们不用从马上冲,直接从马背上跳下去,矮着身子冲进人群,像是两条泥鳅,从人缝里钻来钻去。

锏影翻飞。

没有人能看清他们怎么打的。

只看见一道一道的影,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穿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倒下。

倒下的人不再爬起来。

有的捂着脸,有的捂着胸口,有的动了几下,就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十息。

十来个人,全倒了。

没有活口。

树林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树叶间穿过,能听见鹰在很远的地方叫,能听见有人在**。

那个**的人还没死。

他躺在地上,捂着胸口,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流得很慢。

闪电走过去。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刮着飘。她蹲下来,看着他。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抬起脚,踩在他胸口上用力一踩。

那人不动了。

树林里彻底安静了。

肖琪站在后面,看着。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风暴冲在最前面,一锏扫出去,钱的敌人飞出去,撞在树上。他看到云彩绕了一个圈,从中入,锏影一闪,两个人倒下。他看到雷霆和闪电两条泥鳅,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锏影翻飞,转眼间三个人倒下。

他看到闪电最后走到那个还没死的人身边,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一脚踩在他胸口上。

全过程没有一句话。

没有一句废话。

杀得干净,杀得彻底,杀得像在杀一群畜生。

肖琪站在那里,看着那几具尸体。

尸体躺在地上,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有的眼睛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嘴角还挂着血。

他们穿着楚军的衣服,但衣服很旧,补丁叠补丁。

他们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是握过锄头和镰刀的手。

他们不是正规军。

是被征来的农夫。

等四个人站定,肖琪才开口。

“不错。“

风暴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很冷,冷得像两块冰。

“就这些?“他问,声音有点冷。

“什么意思?“

“十来个人。“风暴说,“不到十息就杀完了。你说'不错'?“

肖琪看着他,盯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边。

他蹲下来,看着其中一具。

那具尸体脸朝上,眼睛睁着,眼珠浑浊,像两块被水泡过的玻璃。他的嘴唇有点发紫,嘴边还有一点血,血干涸了,变成一种暗红。

肖琪伸手,把那人的眼睛合上。

他的手指碰到那人的眼皮,眼皮有点凉,很硬,像摸在皮革上。

“你杀人的时候,“他说,“知道他们是谁吗?“

风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长锏,看着肖琪。

“他们是楚军。“肖琪站起来,“但他们也是人。有爹有娘,有老婆孩子。“

风暴的眉心皱了一下。

“他们是敌人。“他说。

“是。“肖琪说,“但敌人也是人。“

他转过身,看着风暴。

“杀人容易,“他说,“记住自己杀的是人,不容易。“

风暴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的眼睛很冷,但那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很轻,动得几乎看不见。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肖琪说,“你们的锏,能杀人。但杀人的锏,也能救人。“

风暴的眉心动了一下。

“救人?“他问,“救谁?“

“救你想救的人。“肖琪说,“救你自己。“

风暴盯着他,盯得更久了。

他看着肖琪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很冷,不很硬,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深。深得像一口井,井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翻涌得看不透。

“你见过很多死人?“他忽然问。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风暴。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他说,“回去。“

风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棵树。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走得很稳,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方。

风暴看了很久。

云彩走到他身边。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云。她看了肖琪的背影一眼,又看了风暴一眼。

“大哥。“她说,声音很低。

风暴没有回答。

他还在看。

看肖琪的背影消失在树林的拐角。

然后他也转过身,跟了上去。

四兄妹走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云彩走在第二。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声音。她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大哥。“

风暴没有回头。

“嗯。“

“那个肖琪,“她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风暴能听见,“不是一般人。“

风暴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很短

暂的一下。

快得没有人注意到。

“怎么说?“他问。

“他看我们的眼神,“云彩说,“不是在看兵器,是在看人。“

风暴沉默了。

他往前走,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看人又怎样?“

“我见过很多人,“云彩说,“大多数看我们,要么在看锏,要么在看命。他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看我们,“云彩说,“像是在看自己。“

风暴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这次停得更久。

久到雷霆回头看了一眼。

“大哥?“

“没事。“风暴说,“继续走。“

他继续往前,步子很快,快得像是在追谁。

云彩跟在后面。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风暴的背影。

他的背很直,直得像一根柱子。

但云彩看出来了。

那根柱子上,有一道很小的裂痕。

很重要。

雷霆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具尸体。

尸体躺在地上,脸朝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也不过是十来个人。“他嘟囔。

闪电走在最后。

她走得很快,快得像一片落叶。她看了看雷霆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几具尸体。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走。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太阳偏西,把营地照得一片金黄。

炊烟从营地的东边升起,是有人在做饭。烟很白,白得像一团团棉花,飘在天上,慢慢地散开。

李雨田站在营地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迎上去。

“怎么样?“他问,“出去了一上午,有什么收获?“

肖琪没有说话。

风暴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李雨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出了什么事?“

肖琪看了他一眼。

“没事。“他说,“叫池锦英来,我有事要商量。“

他说完,径直往中军大帐走。

李雨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又怎么了?“他自言自语。

风暴从他身边走过。

他走得很稳,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柱子。他没有看李雨田,没有停,只是走。

但走到李雨田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杀人杀的。“他说。

李雨田愣了一下。

“什么?“

风暴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走得很稳,跟着肖琪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拐角。

云彩跟在后面。

她看了李雨田一眼,点点头,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什么别的事。

然后她也走了。

雷霆和闪电走在最后。

雷霆的脚步很重,重得在地上踩出一阵咚咚的响。他没有看李雨田,只是走,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追什么。

闪电走得轻,轻得像风。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雨田,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也走了。

李雨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五个人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炊烟还在飘。

飘得很高,高得像要飘到天上。

太阳还在晒。

晒得很暖,暖得照在身上有点烫。

但李雨田觉得有点冷。

说不上来的冷。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

汗是热的,帕子也是热的。

但他还是觉得冷。

“怪人。“他嘀咕。

他嘀咕完,往中军大帐走。

走的时候,他的脚步有点沉。

沉得像在踩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帐中,肖琪坐在案几后面。

池锦英进来了。

他三十出头,身材中等,穿一身灰袍,走路没声音,像猫。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活,活得像两尾鱼,在水里钻来钻去,什么都看得见。

“你找我?“他在案几对面坐下。

“风云雷闪。“肖琪说。

“怎么了?“

“能用。“

池锦英愣了一下。“能用?就这么简单?“

“够简单了。“肖琪说,“今天十来个人,十息。“

池锦英的眼神动了动。他是搞侦查的,对数字很敏感。十息杀十来个人,全无活口,这个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但他们有个问题。“肖琪说。

“什么?“

“太冷。“肖琪说,“杀人不眨眼,不留活口,踩人胸口像踩石子。这种人打仗好用,但——“

他顿了一下。

“但什么?“

“但冷太久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热。“肖琪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池锦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担心他们?“他问。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的边角。

池锦英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啊。“他说,“自己冷得跟冰似的,倒操心上别人冷不冷了。“

肖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肖琪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地图。

手指还在摩挲着边角。

帐外,传来做饭的响声。有人在喊“开饭了“,声音很大,大得像在喊给整个营地听。

肖琪听着那声音,没有动。

池锦英也没有动。

两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远处,炊烟又升起一缕。

烟很白,白得像一团云。

云飘得很慢,慢得像什么都没飘。

天上有鹰在飞。

飞得很高,高得像一个小黑点。

鹰在叫,叫得很尖,尖得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但没有人听。

没有人抬头。

都没有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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