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酒到天明

书名: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作者:后山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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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酒到天明

中州,云墟帝城。

顾氏帝辇穿过护族大阵,缓缓没入云海深处。

顾长渊随父母回到族中以后,并未再惊动太多人。直到踏入帝子殿,看见窗边那株又向上生长了一截的灵木,他才真正有了几分回到家中的感觉。

案上的旧书依旧整齐摆放着,一枚用来压住书页的玉片,也还停在他离开前的位置。

顾长渊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唇角轻轻扬起。

这里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改变多少。

第二日临近晌午,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顾长渊。”

“回来了也不知道让人说一声?”

声音听着散漫,半点不像登门拜访。

顾长渊放下手中的古卷,走出帝子殿。

雷千劫正站在长阶下方。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长衣,长发随意束在身后,衣袖边缘还留着几处雷火灼过的痕迹,显然才结束修炼没有多久。

看见顾长渊真正从殿内走出来,雷千劫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停了一瞬,随后才笑了起来。

“昨夜听说顾氏帝辇回了云墟。”

“我想着顾叔他们既然回来了,你这次多半也跟着回来了。”

顾长渊沿着石阶走下。

“若是我没有回来呢?”

“那便白跑一趟。”

雷千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反正这段时间,也没少白跑。”

顾长渊笑着抬起拳头。

雷千劫同样抬拳,与他在身前轻轻碰了一下。

拳头分开以后,两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那日万道古境即将关闭,顾长渊独自留下,以九宫帝庭撑住不断崩裂的归界长桥,将他们送向出口。

最后一道宫门闭合时,他们只能看着那道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古境深处。

后来,顾家始终在寻找顾长渊,却从未真正传出他陨落的消息。

秦裂与雷千劫都知道,这至少说明顾长渊还活着。

可活着是一回事。

那道宫门在眼前闭合的画面,却不会因为一句“他还活着”便真正消失。

雷千劫看了他片刻,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

“回来便好。”

顾长渊停了一下,笑道:

“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你的可不止我。”

雷千劫重新恢复了那副散漫模样,转身沿着石阶向外走去。

“你一直没回来,我和秦裂隔一阵便会来云墟问上一句。”

“那家伙嘴上不说,来的次数可一点不少。”

顾长渊跟了上去。

“你们每次都一起来?”

“开始不是。”

雷千劫道:

“后来发现总能在云墟外碰见,便懒得分开跑了。”

顾长渊听得笑了一声。

雷千劫侧过头。

“走。”

“秦裂应该还不知道你回来。”

“也去让他高兴高兴。”

……

秦氏祖地位于中州北境。

与七峰高悬、云海环绕的云墟帝城不同,秦氏祖地坐落在一片赤褐色古原之上。

一座座战山横陈于古原深处,山壁间遍布刀劈斧凿留下的痕迹。尚未真正靠近,便能听见沉闷轰鸣不断从群山之间传出。

那是秦氏族人常年演武留下的声音。

雷千劫显然已经来过许多次。

沿途遇见的秦家族人看见他,大多只是随意招呼一声。直到有人认出走在旁边的顾长渊,才猛然停下脚步,目光跟着两人一路望向战山深处。

一座宽阔的演武场嵌在两山之间。

秦裂赤裸着上身,独自站在场中。

一道道赤红战纹自腰背向上蔓延,龙纹盘绕脊骨,虎纹横过肩背。伴随着体内气血运转,两种纹路时隐时现,隐隐传出低沉的龙吟与虎啸。

在他身后,一座赤色神台悬于半空。

神台之上残旗斜立,遍布古老战痕。一条血色战龙盘绕长阶,一头赤色猛虎则伏在台前,庞大身躯随着秦裂的呼吸微微起伏。

赤龙与血虎时而冲出神台,没入他的肉身,时而又被一身战意震出,重新显化在古战场上。

远处山壁下方,一名灰发老人盘膝而坐。

正是秦家那位战王祖。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睁开眼睛,目光在顾长渊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轻轻抬手,示意两人自行进去。

秦裂也在此时察觉到动静。

他先看见雷千劫,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在顾长渊身上。

身后的赤色神台当即散去。

秦裂大步走来,咧嘴笑道:

“回来了?”

顾长渊笑着抬起拳头。

“回来了。”

两只拳头重重碰在一起。

秦裂收回手,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回来就行。”

说完这句话,他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笑还没散,眼中的战意却已经跟着亮起。

“打一场?”

雷千劫站在旁边,像是早便料到了这一幕。

“我说,他人刚回来。”

“你就不能让他说两句话?”

“打完再说。”

秦裂回答得理所当然。

顾长渊看了一眼演武场中尚未散尽的战气。

“你刚结束修炼。”

“正好。”

秦裂活动了一下肩颈。

一阵沉闷的筋骨震音从他体内传开,仿佛有人沿着脊柱依次敲响数面战鼓。

雷千劫看着他。

“你就不怕今日挨得太狠?”

秦裂转头咧嘴笑道:

“笑话,我怕打太狠?”

“你忘了我修的就是战王一脉的古战血。”

他抬手拍了拍胸口,皮肤下的龙虎战纹

随之亮起。

“打得越狠,这身血醒得越快!”

秦裂直接看向顾长渊。

“你只管打。”

“我也想亲自试试,九宫铸出来的神台到底有多强。”

顾长渊看着他,也笑了。

“你确定?”

“确定!”

秦裂转身走向演武场中央。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笑得格外张扬。

“今日若是连我都打不倒——”

“我还真看不起你这九宫神台。”

顾长渊被他说得笑了一声。

“那行。”

演武场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秦家年轻人。

几名原本正在别处修炼的秦氏天骄,也纷纷落在两侧山壁上。就连远处几位族中长辈,也将目光投向了这里。

雷千劫找了一处视野不错的位置,慢悠悠坐下。

“诸位啊,都听见了。”

“这可是他自己要求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秦裂转头瞪了他一眼。

“少废话。”

下一瞬,赤色神台从他身后轰然升起。

整片演武场上空骤然化作一片昏暗古战原。

残旗猎猎,战鼓低鸣。

无数模糊战影从神台后方显现,手持残兵,沉默立于漫天血色之中。

盘绕长阶的赤龙睁开双眼。

伏在神台前方的血虎也缓缓起身。

秦裂一步踏下。

龙虎同时回首,化作两道赤色洪流,尽数没入他的身体。

龙纹沿着脊柱贯入双臂,虎纹横过肩背与胸膛,整座赤色神台的力量也随之压入他的筋骨血肉之中。

脚下石面猛然塌陷。

秦裂已经跨过演武场,一拳向前轰出。

拳锋尚未真正抵达,身后那片古战场便随之向前倾斜。赤龙缠绕拳臂,血虎踏着漫天战影扑杀而下,整片天地仿佛都在随着这一拳向顾长渊撞去。

顾长渊站在原地。

直到龙虎临近,他才抬起右手。

万道神台无声升起,道痕沿着台面依次流转。

神台出现的一瞬,秦裂身后轰鸣不休的古战原陡然一沉。

两道拳锋正面相撞。

整座演武场猛然震动。

赤色战浪沿着地面向四周席卷,外围阵纹成片亮起,两侧山壁也在碰撞中簌簌落下碎石。

秦裂双脚贴着地面退出十余丈。

山壁上的笑声随之一静。

几名秦家年轻人同时坐直了身体。

秦裂铸成神台以来,他们还没有见过他在第一次正面碰撞中,便退得如此干脆。

不等身形停稳,秦裂已经再次向前。

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

倒伏的残旗重新竖起。

赤龙与血虎一次次冲出古战原,又一次次沉入秦裂的身体。每一次拳掌相撞,神台、战血与一身战意都会同时撞在万道神台之上。

演武场中央不断塌陷。

四周的阵纹也在一次次碰撞中明灭不定。

秦裂越战越凶,抬头大笑。

“再来!”

身后的赤色神台随之震动。

龙躯缠绕虎身。

血虎踏着龙背。

整片古战原中的残旗与战影同时向中央汇聚,化作一道贯穿演武场的龙虎战印。

秦裂一拳向前。

龙虎战印压过长空,身后的古战原也随这一拳轰然压来。

顾长渊看见这一幕,唇边也多了一丝笑意。

“不错。”

他向前迈出一步。

身后的万道神台随之落下。

九宫道痕同时贯通,诸道于台面交汇,又在他抬手之间尽数归于掌下。

顾长渊一掌迎了上去。

咚!

沉闷巨响传遍两侧战山。

龙虎战印骤然停在半空。

下一瞬,龙首、虎身以及后方整片古战原,同时向下坠去。

战龙重新跌回神台。

血虎也在一声低吼中散作漫天赤光。

秦裂连同身后的赤色神台一起坠落,重重砸入演武场中央。

烟尘沿着深坑向四周涌开。

等尘土渐渐散去,秦裂正坐在坑底,一只手撑着地面,半晌没有起身。

方才还在起哄的秦家年轻人彼此看了看,一时竟没有人开口。

雷千劫从山壁上起身,慢悠悠走到深坑边缘。

“还打吗?”

秦裂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片刻。

“不打了。”

“不是说打得越狠,醒得越快?”

“不行了,已经醒得够快了。”

秦裂重新睁开眼睛。

演武场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战王祖也在此时起身。

他先看了一眼仍坐在坑中的秦裂,又看向顾长渊身后逐渐散去的神台。

“这一顿打,倒是没有白挨。”

秦裂闷声道:

“我知道。”

老人没有理他,只望着顾长渊,缓缓点头。

“顾家这一代,确实了不得。”

顾长渊收起神台,向老人行了一礼。

“前辈过誉。”

……

入夜。

三人在城中寻了一座临河酒楼。

雅间的窗户朝着长河敞开,夜风裹着水气吹入,楼下时而传来船桨拍水的轻响。

秦裂坐下时,肩背明显僵了一瞬。

雷千劫提起酒壶,认真看着他。

“要不要换张软些的椅子?”

秦裂抬起眼睛。

“你也可以回去试试。”

“我修雷法。”

雷千劫替三人倒满酒。

“不修挨打。”

顾长渊端起酒杯,眼中还带着笑。

三只酒杯碰在一起。

清脆声响传开,三人脸上都带着笑。

顾长渊平安归来,这一杯酒,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

酒过几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从顾长渊的成人礼,聊到问道山上第一次相见,又说起万道古境中的旧事。

雷千劫说起当初秦裂第一次见到顾长渊,别人都在猜测顾家少主究竟有多强,只有他翻来覆去问一句能不能打。

秦裂对此理直气壮。

“看见一个能打的人,不问打不打,难道先问他吃没吃饭?”

雷千劫道:

“所以你今日先挨了一顿,才想起来请人吃饭。”

顾长渊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拌嘴,唇边的笑始终没有散去。

至于自己离开五洲之后的经历,他只简单说了几句。

先是流落到一处与外界隔绝的封界,后来才辗转进入东玄,也在那里遇见了叶孤鸿。

秦裂与雷千劫听完,没有再追问其中细节,倒是叶孤鸿的消息,让两人同时认真了些。

雷千劫放下酒杯。

“听说天剑神宗撤了他的剑子之位。”

“他现在如何?”

“很好。”

顾长渊道:

“如今跟着东玄一位剑道前辈离开了,准备先走一走五洲,也重新看看自己的剑。”

秦裂问道:

“那位前辈很强?”

“很强。”

雷千劫听完,慢慢笑了一声。

“行,既然如此,剑子之位没了,倒也未必是坏事。”

秦裂端起酒杯。

“一人,半柄剑,走到哪里算哪里。”

“确实比我们潇洒。”

顾长渊也举起酒杯。

“敬他一杯。”

“等下次见面,再看看他那半柄剑,究竟走到了哪里。”

……

酒过数巡,秦裂也说起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过些日子,族里让我去一趟南洲边境,那边地脉最近发生变化,将一片埋在地下多年的古战原重新推了出来。”

“秦家先祖曾在那里留下过几处战痕,族中让我过去看看。”

雷千劫端起酒杯,沉吟道:

“宗门也让我去。”

“古战原外围近来常有天雷潮汇聚,宗门想让我从中引一道雷意回来。”

秦裂看向他。

“那便一起。”

秦裂又看向顾长渊。

“一起去?”

顾长渊略作思索,摇了摇头。

“这次不了。”

“我准备先在族中修炼一段时日。”

“过段日子,我还要再去一趟东玄。”

秦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雷千劫重新替三人倒满酒。

“成。”

“那便等各自回来以后,再喝一场。”

三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

窗外楼船渐少,长河两岸的灯火也一盏盏暗了下去。

三个人却一直聊到天色将亮,才终于从酒楼中走出。

……

清晨的长街已经渐渐热闹起来。

秦裂经过一夜调息,步子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每当肩膀摆动时,眼角还是会不易察觉地跳一下。

三人经过一座茶楼时,楼中忽然传出一道惊呼。

“东玄的消息传回来了!”

“顾长渊在万兵天城铸成玄黑方天画戟,接连斩开两道法相层次的兵劫!”

秦裂脚步未停。

铸兵的事情,顾长渊昨晚已经简单提过。

可茶楼中很快又有人接过话头。

“兵劫算什么?”

“万剑绝巅一战,十七剑山宁一临阵踏入法相,先天剑胎与本命法相一同显化!”

“结果还是败了!”

“顾长渊以神台中期,正面击败一尊妖孽法相!”

“听说最后那一击若非闻天阙出手拦下,宁一险些直接死在绝巅之上!”

长街上的嘈杂声像是跟着低了一瞬。

秦裂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头,看向身旁的顾长渊。

顾长渊神色自然,眼中却已经有了一点笑意。

秦裂沉默片刻。

“你昨晚怎么没说?”

顾长渊笑道:

“你不是也没问。”

秦裂低头看了一眼依旧隐隐作痛的双臂,再次沉默下来。

雷千劫悠悠开口:

“其实你也不差。”

秦裂转头看向他。

雷千劫一本正经道:

“宁一入了法相,都差点让他打死。”

雷千劫说着,又抬手搭上了秦裂的肩膀。

“咱连法相都没入,你被打成这样还能自己走。”

他略作停顿,像是认真得出了结论。

“论结果,你比宁一还强一点。”

秦裂盯着他看了两息,幽幽道。

“滚。”

雷千劫已经笑着向前走去。

顾长渊也终于没忍住,笑声落在清晨的长街上。

秦裂黑着脸追上两步,与两人重新并肩。

三道身影很快没入晨起的人群。

身后茶楼里,关于东玄那一战的议论,仍在一声声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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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章没有急着写新的大战。

写金多宝,写他父亲早已替他备好前路,也写他不愿只做这个大世的观望者;

写秦裂与雷千劫,写并肩走过生死以后,那份不用多说的惦念。

天骄群像不该只有争锋与胜负。

有人托你前行,也有人等你归来。

少年各自赶路,却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明天,进入戟皇古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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