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过往（一）

雷雨交加的夜晚。

一个仅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

村里仅有的一个猪圈中，一个断臂的男子单手搂着怀里已经熟睡的孩子。

男子大气不敢出，每次看到猪圈外有黑影闪过时，他都忍不住往角落里缩上一缩，同时他会轻轻掩住熟睡中孩子的口鼻。

似乎他在怕着什么。

他每一次的动作都会无意中碰到旁边同样慵懒熟睡的大黑猪，都会惹得黑猪发出一声不满的喷嚏声。

次数多了，大肥猪似乎都被惹怒了，它极有灵性地站起身将男子拱出猪圈里唯一能避雨的小棚子。

男子不停对听不懂人话的黑猪哀求着，但是都无法博得黑猪的同情。

原本还算干燥的蓑衣此时已经湿透，盖在孩子身上的斗笠也盖不住瓢泼大雨。

大雨打在孩子的脸上，将熟睡中的孩子打醒了。

哇哇的啼哭被雷雨声淹没，没有人能听得见，除了面前的大黑猪。

最后，男子无法，只得将孩子送进了棚子，来试探黑猪的反应。

见黑猪并没有再次驱赶，男子这才松了口气。

他那疲惫的脸颊上露出难得的微笑，然后在孩子的额头轻轻亲了一下。

随后他将孩子放入棚中，自己又退了出来并对大黑猪深深鞠了一躬。

黑猪没有理会他，重新回到棚子里将孩子拱到角落，然后用自己肥大的身躯将她挡在了里面。

孩子的啼哭声越来越大，伸出小手在空中挥舞，口中不停喊着，“爹爹，爹爹！”

然而男子狠心地走了，没有回头。

……

“……”

站在黑猪旁边的姜仁宝看到这一幕，心情无比沉重。

紧接着，他面前的景象猛地一转。

……

天光大亮。

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披头散发的小乞丐蹲在墙角。

她将头埋在双腿间，双臂高高举起，手中捧着一个破碗，碗中空空如也。

所有路过的人都捏着鼻子躲得远远的。

一天的时间很长，日出日落。

小乞丐坐在墙角边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时才有那么一个好心人在她的破碗里放了两枚铜钱。

两文钱。

足够小乞丐明天买一个热腾腾的包子了。

小乞丐难得抬起头，愁眉不展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中带泪。

她小心翼翼的把破碗放在地上，然后双手在本就不干净的衣服上抹了几下，像是怕把碗中的两文钱给弄脏，包子店的老板不肯收一样。

……

姜仁宝见到这一幕，不由心头一酸，眼角不自觉得流下了泪。

虽然曾经的他没有这么

惨，但是依然让他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

小乞丐收好钱，拿起破碗，准备明天再重新换个地方看看。

可是一个人突然从黑暗中跑出来抓住了小乞丐的衣领，然后毫不客气的将小乞丐手中的破碗夺了过去，狠狠摔在地上，粉碎一片。

接着那个个头也不算高的黑影毫无顾忌的将手伸进小乞丐的衣服里，一阵乱摸后拿出了一个尽是补丁的小荷包。

小乞丐使劲挣扎，想要将小荷包抢回来。

可是她的小身板怎敌得过比她高一个头的大孩子。

啪！

清脆的一声，在黑夜中极为清晰。

小乞丐的脸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但是她没有哭，而是瞪着雪亮的双眼盯着那个离开的背影。

静静的。

许久后。

小乞丐用衣袖抹了一下淌血的鼻子，然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锋利的碗片。

……

姜仁宝似乎已经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在小乞丐被乱摸的那一刻，在荷包被夺走的那一刻，在被扇了一巴掌的那一刻，他同样也生出了这个念头。

……

夜色如水。

小河边，三个十来岁的乞丐围着一个香喷喷的烧鸡，垂涎欲滴。

小乞丐的身上干净不少，可以看到她身上的淤青和伤疤，她的身体颤抖的厉害。

这只鸡就是她抢来的。

所以她被打的很惨。

她乖乖地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甚至她的目光都没有在烧鸡上多看一眼。

她的双手背在身后，一个磨得锋利的碗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坐着的三个乞丐开始享用美食。

他们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吃的爽快至极，但是他们的眼中唯独没有身边站着的小乞丐。

哪怕一个鸡头都不肯给她吃一口。

不过小乞丐并不在意。

吃饱喝足后，三个乞丐这才起身准备回他们住的地方。

而小乞丐依旧是一声不吭地跟在他们身后，并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将锋利的瓦片放在了怀中。

此时的小乞丐就像是忠诚的随从，跟着三人来到一个塌了一半的破屋中。

然后她主动给躺下的三人身上铺上一层稻草，希望他们能睡得舒服一些。

而她只是睡在冰冰凉的地上。

秋高气爽的夜冻得地上的她瑟瑟发抖，但是她那望着弯月的眼神却坚定异常。

三更天。

三人的鼾声在破屋中响起。

躺在地上硬抗了许久的小乞丐终于站了起来。

她的手脚都僵硬了，所以她连紧握锋利碗片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她把双手分别夹在

腋窝下，希望那里的温度能让双手得到缓解。

一炷香，两炷香……

足足半个多时辰后，她终于可以将碗片紧握住了，哪怕碗片已经割破了她的小手。

她的身影被月光拉的很长，犹如黑夜中的鬼魅。

因为地面上所有的稻草都被她以被子的理由盖在了三人身上，所以她的面前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弄出声响的东西了。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最边上的乞丐身边。

冰冷的双眼死死盯着乞丐的喉咙。

她看到人们杀鸡的时候砍得都是咽喉，那里放血很快，而且无法再大声叫喊。

所以，下一刻。

她手中的瓦片毫不犹豫的朝着乞丐的喉咙插了下去。

噗！

瓦片虽然锋利，但毕竟不是剑，所以只进去一个尖头而已，不过她的运气很好，正巧插到了大动脉。

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乞丐瞬间醒来。

他捂着喉咙，撕心裂肺的大喊着，可是血流如注让他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

旁边的两个少年乞丐早就吓傻了。

而小乞丐已经逃的不见了踪影。

最终，两个少年乞丐也都跑了，只留下那个惨死在一个碗片下的少年乞丐。

他们不是不想管，而是不敢管。

因为，在官府的眼中，乞丐不算人。

……

姜仁宝在这里只能站着看，不能移动分毫。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地上慢慢断气的少年

，知道这是他咎由自取。

他看到那个缝满补丁的荷包，想要上前拿下来带给小乞丐。

可惜他动不了，无能为力。

这次的场景没有立刻消失，姜仁宝猜测这里应该还有什么事情发生。

果然，没过多久，一道抽泣的声音由远及近。

出现的正是早已离开的小乞丐。

只见她回到血腥扑鼻的破屋中，走到死去的少年乞丐面前。

她把荷包拿起来，然后将里面的所有铜钱都拿了出来，最后拿出两文钱重新装进荷包里，而其它几十文钱都被她扔到了少年乞丐的身上。

“这两文钱是我的，所以你要还给我！你打我，但是我却打不过你，所以我只能杀了你！我们之间扯平了！以后的每年，如果我还能想起你来，会给你烧纸钱的！”

小乞丐站在原地并没有离开，她似乎在犹豫什么。

最后，她围着死去的乞丐转了一圈，终于找到那个被稻草掩盖锋利的碗片。

被血侵染的碗片拿在手中，最后朝着尸体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去。

“……”

姜仁宝不解，杀都已经杀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做作。

有必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