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九章 四味杂陈

霹雳轰鸣，雷光闪烁。

太和殿的门窗全都被风推开，灌入了不属于夏日的寒冷气息。

而东王的壮硕身形，在地面上投下了数道分裂的拉长黑影。他那开满红花的手臂不住地颤抖，硬要问个为什么，大概是心中残留的些许良知吧。

他确实视人命如草芥，但也仅限于一顿猛攻之下，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

反正处理尸骨的，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对人施加严酷的折磨与虐刑，尤其对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令他的内心也同样备受煎熬！

东王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安抚躁动的情绪。

直到麻木。

「孝子，父王的好儿子门，等为父得到了一统天下的力量，你们都将被载入结水的史册，成为天大的功臣！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了！」

拖着疲惫的躯体，满眼红光的东王离开了第二具吊在荆棘中的残破之人，走向了无声的明贤王。

也只有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他才放下了内心深处的挣扎与不舍。

手中的骨刺，贴近了明贤王的身体。

天空中阴云密布，而飞速穿梭于云层间的不光是雷电，还有一条细长的白色风龙。

此刻的伯无霜只能竭尽全力飞行，默念着时间还来得及，他还能赶得上搭救。

「轰隆隆……」

风龙贯通天地，自上而下地撞碎了半座太和殿。

在他撞碎了华丽的屋檐、踏入宫殿的地板时，恢复人形的伯无霜就看到了令他难忘的一幕。

若是往日从宫中逃离出来的三皇子见了，必定会当场呕吐。

他那平静的面庞免不了微微抽搐，随着双眸点亮，低吼道。

「畜生！」

下一刻，怪物东王的粗壮手臂立刻在无形的力量中朝着反方向折断，扔掉了沾满血液的弯曲骨刺。

伯无霜一边拆散了带有红花的棘刺救出受难者，一边抬手将那红发的怪物弹飞。

「可恶啊……」

即便东王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也洞察到了伯无霜的起手，却还是没能避开风球的炸裂，一头撞进了远处的厚实石壁。

景林雨的气息微弱，像是随时都能撒手离去。

感知到了什么，他艰难地睁开了糊住的左眼，转而看向了目光如水、泛起涟漪的伯无霜。

嘴唇微动。

「快……走。」

从颤动的灵魂中，伯无霜只感知到了纯粹的关心。

而对于自己走下的每一步烂棋，他觉得自己不该被眼前的可怜人原谅。

「别动，我可以……给你止血。」

淡蓝色的坚冰从裸露的腿骨处向上塑型，伯无霜深呼吸，将自己的一缕神魂压缩成了游丝，钻入了景林雨的体内。

还能借此机会，吊着对方的一口气。

艰难爬出了碎石堆的东王发出了怪笑，他怨恨地抚摸着胸口的印记，窃笑道。

「嘿嘿，果然不出斗篷大人所料。她让我把小儿子放到最后再折磨，原来是为了贤者大人呐？哈哈哈……可笑，我们结水国，已经不需要你这个废物贤者了！我们需要的，是凌驾于一切的力量！」

怪物般的东王猛踏地面，想要竭尽所能冲到伯无霜的身边，与之贴身肉搏。

伯无霜则面无表情地看向对方，破碎的地砖下立刻钻出了大小不一的寒冰锥，从八个不同的方向，将横在半空的丧心病狂之人钉住。

「你管这个，叫折磨？！」

自然的生灵中，也有许多喜欢玩弄猎物的存在。

比如某种生有尖嘴利爪的鸟儿，它们会将猎物活生生地挂在植物的尖刺上，慢慢啄食掉猎物的血

肉。

而丧心病狂的东王，显然比这鸟儿更为恐怖！

伯无霜的手中多出了一把冰霜的折扇，扇面上下翻飞，随着他身形的挪动而闪烁。

东王的实力即使暴涨到了凡人的极致，也看不清眼前之神的动作。

「嘶！」

当伯无霜信步与东王擦身，且一跳跃回了原处，后者才感受到了钻心刺骨的疼痛。

如屠夫解牛一般，东王的下半身立刻变得轻飘飘。

心怀愧疚之余，伯无霜取出了帝刹天赠送的许愿之石，喃喃说道。

「我曾对你说过，即便是神灵，也会力有不逮。不过你尽管放心，只要不脱离这方世界，我就可以让你无伤复活。」

正当他对着不规则的石头默默许愿时，被冰封住下半身的景林云艰难地抬起留有血洞的手，握住了伯无霜的手腕。

后者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早已承受不住的苦痛。

在和伯无霜旅行的过程中，他也从对方的口中听说过神奇的许愿力量。

「不……不要浪费，石头。贤者，咳咳，为了我……」

他的声音愈发微弱，身为风神的伯无霜也只能通过唇语来判断景林雨的想法。

「呵呵，这就是……神的力量？」

被红花寄生后的东王咬牙切断了自己的半边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随着荆棘和红花从截断面向下生长，构成了下半边的结实双腿时，不死的猛兽再度归来。

他的双手有尖锐的骨刺倒立穿透，混杂着血水和红花，直直刺向了眼前的仇人。

胸口处淡紫色的印记转变为了红色，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斗篷的手笔。

「贤者大人，没想到您的速度这么快。奴家追得好累，真是费劲了心思，才堪堪追到您呢。」

有斗篷插手，伯无霜想要速战速决的话，不能留手。

尤其是斗篷体内的力量，似乎变得比以前更为强大，让他不得不提防一手。

「在这里等我，一定要坚持住。我的灵魂会保护你，有什么话，就放在心里说吧。」

伯无霜呼出的冰寒气息将景林雨牢牢裹住，他翻身接下了东王的闪电一击，和他拳拳相对，发出了剧烈的碰撞。

视线所及之处，斗篷则捂着嘴巴呵呵笑着，她俯身化作了无数渐变为红色的紫蝶，朝着战场罩了过来。

「别白费力气了。奴家说过，你呀，救不了任何人！」

在完全变成蝶群前，她的衣袖猛地向下甩动，引导出如同洪流般的血色花瓣。

「哗啦啦……」

伯无霜扭转身形避开了斗篷的飞花，他以剑指催动着环绕于周身的细长水流，将迎面扑来的东王以及花瓣收入网中。

风水冰本是一家。

而伯无霜自凡人起，便能将这三种力量自由转化。

如今的他在三尊古老神祇的手下得道成神，威能之恐怖，连蜃园中的其他人也未曾见过。

「死。」

他的手掌猛然翻转，在抽身避开了斗篷的暗算后，便捏碎了眼前的全部。

「咔咔咔……」

一个照面，本在得意忘形中的东王当即冻成了结实的冰雕，陪着冰雾中无法动弹的华丽蝴蝶碎裂成了白色的粉末。

大片的冰霜冻结了坠落的雨水，连成了无数断断续续的冰线！

不是不想杀，而是伯无霜想要为悲惨的景林雨怒斥不公。

见斗篷的分身已经被击杀，此地自然不宜久留。

伯无霜踏风调转身形，卷走了冰封的景林雨，他在风雨间努力呼唤着对方的意识，争取后者活下去的决心。

原来，景林雨那将要湮灭的灵魂彻底封闭

，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求你了，我愿意用那石头复活你，无怨无悔！」

转瞬之间，陷入焦急的伯无霜便带着解冻中的景林雨飞到了后者的寝宫，试图为对方寻回一丝记忆中的温暖。

「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

可他不知道的是，狠辣的东王在实施血祭时，已经当着小儿子的面讲出了残酷的往事。

这看似盛满了烛光的港湾，实则是痛苦之居所！

抱着只剩半边身子的明贤王，伯无霜取出了藏在书桌下的宝匣。

他只恨自己不是正心鉴，没有那么多奇妙的手法，能够救治濒死的灵魂与血肉。

或者换了正心鉴来，恐怕早就寻到了斗篷的踪迹，将其封印或灭杀！

红肿的眼睛慢慢睁开，带给明贤王的并非是遗物留下的安全感，而是沉重的、再也无法修复的崩溃。

借着这股恨意，他在伯无霜的怀中奋力挣扎，用嘶哑的嗓音哀求道。

「无霜大人，让我死！让我……去死吧！呜呜呜……不要浪费那个石头，求你了，不要……」

他被冰封住的患处在挣扎中撕裂，却再也没有鲜血溢出。

伯无霜捧住景林雨的双手紧紧握拳，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好，你还有什么心愿，尽管告诉我。我伯无霜，必定会帮你实现。」

就算沦为界主的短期奴隶，也无所谓。

景林雨张了张嘴，他用还算完整的右手死死抓住了伯无霜的衣襟，眼中流出了带着寒霜的血泪。

「毁掉……凤城，彻底毁掉它吧。贤者，天下苍生，就交给……」

倾尽全力，他也没能说完临终的遗言。

反观伯无霜，他的喉头颤动，终究忍住了眼眶中打转的泪。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伯无霜就地打造出冰制的棺材，将少年的遗体缓缓平放于其中。

随着直起腰的动作，他从怀里取出了帝刹天交付给自己的小小锦囊。

三张纸条，如今只有其中最简单的一道任务，算是完成。

他将第一张与明贤王相识的纸条放进棺中，深深吸气。

「结水结水，滔天巨浪。凤城一游……可做猛虎跃千里，可做……春雨。」

读着第三张纸条的内容，伯无霜缓缓闭上了眼睛，还是忍不住为命途多舛的明贤王落泪。

至少最初的他，曾经拥有过疼爱自己的父王与二哥。

反观进入凤城之后，若他当初的选择不同，若他拥有的力量不同，或许现在还能化作入堂的春雨，还能成为传说中的平山贤者，改变结水的现状。

改变景林雨的命运。

然而他想到的一切机会，都被冻成了粉末。

似乎受到了泪水的影响，屋外狂风大作，骤雨不息，天地也为之色变。

「结水结水，滔天巨浪。」

随着伯无霜的开眼，结水的源头仿佛受到了召唤，变得更加浪涛汹涌。宽阔的大河掀起了十丈高的层层巨浪，它们沿着河流向下奔腾冲刷，回应着神祇的心意。

凤城外的河道，悄然发生着细小的改变。

一道人影携着冰棺冲天飞起，他的双眼暴射蓝光，瞬间便没入了云端。

心酸，凄苦，恼怒，离愁。

伯无霜的怒吼声，混杂着滚滚雷鸣。

「大河！给我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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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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