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求不得苦

记忆里的娄金狗当然不会回答她。

红袖感觉到娄金狗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烛火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但他还是蜷缩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他在想她。

红袖在共感里过了第八百年。

娄金狗开始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

他原本就有名字的，只是自她娘被发现和别的男人偷情，他被他爹开始当一个杂种，就没人再叫过他的名字。

他记得自己被别人叫狗，但只有一个人叫他哑巴。

他记得是那个人给他起的，但记不清原来的名字了。

他记得她穿大红衣裙，记得她蹲下来放桂花糕的那个下午，但记不清她的脸了。

他连忙攥紧记忆里印象最深刻的野浆果、桂花糕，反复地描摹它们的形状。

他怕自己连这个也忘记。

红袖在共感里过了第一千年。

娄金狗的自我认知区开始被悲恸侵蚀了。

那颗野浆果的轮廓在他心里变得模糊起来，他用了很大力气才想起来它是皱巴巴的、晒干了的、边缘有一道裂缝。

他忽然很害怕。

他怕自己有一天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她在记忆里也留不住了。

他拼命地想着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描摹她的样子。

她是红色的，美艳的，鬓角有支名贵的流苏钗，嘴角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弧度，蹲下来放桂花糕时，垂下来的一缕碎发也显得格外温柔。

他描了十万遍，百万遍，描到那些细节深深地刻进自我认知区，然后把她放进自己的本能。

红袖在共感里过了第三千年。

娄金狗的魂魄已经被悲恸泡得千疮百孔了。

命官把钉子钉入他的本能区。

失去了本能，忘记了她，娄金狗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所有求生的念头。

命官慌了，直到那个声音出现。

“撑下去。“

红袖在共感里也听见了。

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确实是玄度的声音。

空远，低沉，毫无任何感情。

娄金狗蜷缩的身体猛地颤了一

下。

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口型红袖看见了。

“好。”

第五千年、第一万年、第十万年。

命官来得越来越少了，天哭之泪的浓度已经够用了，他只差最后一次收割。

娄金狗被困在虚空牢笼里，因为命官的改造，身躯慢慢变白，长出了毛发，变成了半人半狗的形态。

他还在数心跳。

红袖在共感里过了整整十万年。

……

红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跪在灰色地面上，大红裙摆铺了一地。

饕餮锁着她，娄金狗半蹲在她的身前，笨拙地替她擦拭着眼泪，把她精致的眼妆弄得满脸都是。

外面只过了几息。

但她在共感里过了十万年。

见她醒来，娄金狗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瑟缩，低垂着眉眼，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红袖的膝盖在发抖，共感里的记忆像潮水一样退去，但留下的余韵还在，泡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鬓角上。

但情血丝线还在她指尖上缠着，她顺着丝线的方向摸过去，摸到娄金狗神魂的头部，触到了一枚硬物的边缘。

红袖低下头，看着她身前低眉顺眼的白毛身影。

“最后一颗了。”

“我帮你拔出来。”

“你的悲伤快要结束了。”

她开始发力。

钉子被一点一点撼动，一股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悲恸气息涌了过来。

但娄金狗忍着剧痛，拼命压制着，不让已经足够溢出的悲伤浸染到红袖一丝一毫。

红袖在这股悲伤中，看见了娄金狗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那是被“八苦锁心”封印之前，他残留的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月光碎银似的洒了一地。

小小的坟包，拳头大的石头压在坟头上，土面拍得平整又紧实。

哑巴蹲在坟边，两条瘦胳膊圈着膝盖，脊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头微微歪着，侧脸对着那个小小的土

包。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因为之前的共感，红袖能轻易看到他全部的想法。

他在想，如果还有下辈子，他还想跟着她。

不为了别的。

就为了她扔过来的那块桂花糕。

雪白雪白的，又甜又腻。

她转身走的时候，大红裙摆扫过月洞门的门槛，一片衣角被风卷起来，像一朵开败了又没败尽的花。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作人来对待。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他想要下辈子还能蹲在她门口，替她看家护院，替她挡风挡雨，替她做一切他能做的事情。

虽然他一直没有名字，红袖也一直没有真的叫过他。

但那天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心里存了十万年。

钉了七颗钉子都没有锁住。

红袖狠狠地一扯，最后一枚钉子终于彻底离开娄金狗神魂。

红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震动从她掌心传遍全身。

如同一根绷了十万年的弦终于被人剪断了，所有积蓄了十万年的张力在一瞬间释放出来，整口井的悲恸洪流从空洞里倾泻而出。

娄金狗的身躯在那一瞬间猛地弓起来，又缓缓落回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

红袖看见他的魂魄正在愈合。

他在逐渐找回自我。

娄金狗闭着眼，蜷缩在灰色地面上，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那张被白毛遮了大半的脸上，那道浅淡的弧度从始至终没有消失过。

红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八苦锁心。

命官给这七枚钉子起的名字是“命官赐福·八苦锁心”。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炽盛，加起来一共七苦。

佛修常说，人有八苦，其中还有一苦。

求不得。

可娄金狗的魂魄里没有第八枚钉子。

红袖的感知在他的神魂里来回扫了三遍，确认了这一点。

没有第八枚，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