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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白影踏浪,圣焰惜影

书名:阿尔卡拉的幻想1黑水晶 作者:FPT吴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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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白影踏浪,圣焰惜影

罗布森沿岸的厮杀仍无半分停歇,血水浸透整片滩涂,破碎骸骨与弯折兵器散落各处,黑雾如厚重帷幕压垂天际,落日的微光彻底被遮蔽。魔潮一波接一波冲撞圣光结界,暗能咒炮不断砸落,明暗能量反复对冲掀起灼热腐蚀风暴,整片荒原只剩无休止的杀伐轰鸣。

视线顺着绵延数里的金色结界向前铺展,目之所及尽是惨烈的战场图景。滩头的沙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稠滑,每一步落下都会挤出暗红的血水,顺着沙层沟壑蜿蜒汇聚,积成一汪又一汪冰冷血洼。断裂的骑士长枪、崩裂的巨盾、魔物残破的骨刃胡乱堆叠在战线两侧,腐烂的血肉黏附金属甲胄,海风卷来经久不散的腥腐气息,混杂暗能灼烧皮肉的刺鼻焦味,呛得每一名坚守阵线的将士胸腔发闷。

无数死灵骸骨前赴后继撞击圣光屏障,空洞的眼窝跳动幽青鬼火,枯骨手掌疯狂抓挠流转金光的结界表层,每一次碰撞都会震得卢恩铭文剧烈震颤,细碎的光屑簌簌飘落,如同不断凋零的星辰。兽魔方阵的嘶吼震碎海面风浪,如山般魁梧的魔物扛起淬毒巨斧,轮番劈砍骑士构筑的盾墙,金属碰撞的巨响连绵不绝,不少人族骑士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却依旧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后退半步。高空之中,深渊灵体不断凝聚暗能光球,漆黑色的能量弹裹挟消融一切的腐蚀之力,如同密集陨火持续轰炸整片防线,每一次落地都会炸开直径数丈的黑雾漩涡,结界被轰出细密裂痕,后方法师只能源源不断输送圣光,拼尽全力修补屏障。

这片罗布森荒原是光明最后的陆上壁垒,自跨海魔潮全面开战以来,无数鲜活的生命在此凋零。人族、精灵、圣光法师结成的联军以血肉为墙,死死阻拦深渊大军踏向内陆沃土,没有人敢松懈分毫,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防线崩溃,后方城镇、流离的百姓、尚未撤离的伤员都会沦为魔物爪下的牺牲品。厮杀、死亡、毁灭是此刻这片土地唯一的主旋律,光明与黑暗的冲突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每一寸滩涂都浸染着牺牲者的热血,每一缕空气都裹挟着不死不休的敌意。

卡迪·蕾丝娜立身防线中段高地,银白圣女战甲流淌温润却坚不可摧的圣辉,甲面镌刻代代传承的净化卢恩,细密的金色符文顺着甲胄纹路缓缓流转,自带隔绝暗瘴的神圣屏障。手中圣女骑士剑斜垂身侧,剑刃萦绕不灭柔和圣焰,淡金色火光安静跃动,不似其他战士兵刃那般充斥杀伐戾气,独属于圣女骑士的治愈与净化之力交织其中。

原本她奉命留守后方伤兵营,整片后方的伤员救治、临时结界防护都由她统筹调度。方才东侧防线传来急促的求援号角,传讯骑士浑身染血冲来,告知那一段结界承受远超其他区域的魔潮冲击,兽魔主力集中猛攻,防线濒临破碎。卡迪没有半分迟疑,简单托付萨尔玛照看伤兵,独自提剑驰援这片压力最重的高地。

一路穿行营地,沿途随处可见负伤将士,断肢、灼伤、暗能侵蚀留下的溃烂伤口随处可见,她沿途分出一缕圣光,随手抚平几名士兵身上的致命创伤,纯粹圣光铺展周身,凡是沿途袭来的深渊瘴气,触碰到她身周的光域便会瞬间消融,连一丝侵蚀的机会都无法拥有。可纵使出手救助无数伤者,她的心神始终沉甸甸悬着一桩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喧嚣厮杀也无法驱散这份绵长的惦念。

当年陨星谷一战落幕,硝烟尚未散尽,凯思尔曾拉着她与迪伦、大贤者柯拉尔四人独处,卸下所有战场统帅的坚硬外壳,吐露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过往。他坦言多年前曾与黑暗主宰欧美娅滋生纠葛,二人孕育过一名独女,只是孩子自降生那日起,便被太古暗龙纱布凯尼斯强行带回永夜大殿,常年囚禁在深渊腹地,成为牵制凯思尔、拿捏欧美娅双重筹码。

当年听闻这件事时,营帐内一片沉默。迪伦满心唏嘘,柯拉尔眉头紧锁推演局势,唯有卡迪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恻隐。她见过欧美娅执掌魔界时的冷酷狠厉,也见过凯思尔提及那段过往时眼底翻涌的愧疚与思念,她能够想象那名被困深渊的少女的处境——自襁褓之中便被迫分隔父母,一边是背负灭族仇恨、执掌黑暗权柄的母亲,一边是浴血守护苍生、身处光明阵营的生父,常年被暗龙禁锢在永无天光的大殿,日夜接受黑暗史观的灌输,连选择自身立场的权利都不曾拥有。

这些年每一次奔赴前线,每一次对抗深渊魔物,卡迪都会下意识想起那名身不由己的少女。她无数次暗自设想对方的模样,猜想她是否终日被仇恨包裹,是否知晓自己尚有一名远在光明阵营的生父,是否也曾向往过没有厮杀、没有仇恨的安稳人间。她从未预想过,二人的初次相见,会是在这片尸山血海的滩头,以敌我对立、兵刃相向的残酷姿态相逢。

她恪守圣女骑士世代传承的信义,毕生天职便是净化世间深渊罪孽,斩断黑暗带来的灾祸,理论上任何身负暗影本源的魔物都该是她剑下目标。可心底那一份早早埋下的恻隐从未消散,她清晰知晓深渊深处存在这样一名混血少女,从诞生起便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从未拥有自主选择命运的机会,这份认知让她无法生出对待普通魔物那般斩尽杀绝的狠戾。

卡迪抬手按在战甲胸前的圣女徽记,流转的圣辉轻轻抚平她心底纷乱,她握紧骑士剑,正准备纵身跃下高地,加入前方混乱的战团清剿涌来的魔物,一股截然不同的能量波动骤然从东侧海面浓雾之中缓缓漾开,瞬间攫住她全部注意力,让她踏出的脚步硬生生顿在半空。

常年征战、日日与各类深渊魔物交手,卡迪早已能仅凭气息分辨黑暗生灵的层级与心性。寻常死灵的死气衰败浑浊,兽魔的暗能充斥嗜血暴戾,深渊灵体的魔力阴冷扭曲,可此刻从海雾里飘来的这股暗能截然不同。

它深邃、沉敛、浩瀚如海,没有一丝一毫底层魔物的狂躁戾气,内里蕴藏的力量厚重磅礴,仿佛整片永夜深渊的重量尽数凝于一人躯体之中,平静之下潜藏足以倾覆整条海岸的毁灭威力。这股力量层次之高,是她对抗魔潮数月以来从未遭遇过的存在,远胜四大深渊长老麾下所有高阶魔将,甚至隐隐不输坐镇贝塔拉大陆的魔界诸王。

卡迪心头警铃大作,周身圣光瞬间暴涨,骑士剑横挡在身前,层层叠叠圆形防御光盾自她躯体向外铺展,一层叠一层,金色光壁交错构筑坚固防御。她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翻涌不散的海雾,指尖微微发力,圣焰在剑刃剧烈跳动,时刻做好迎战的准备,心底暗自揣测,究竟是深渊何等大人物,会孤身穿过跨海咒门,独自踏足罗布森滩头。

海风卷着浓稠黑雾向两侧缓缓分开,如同厚重帷幕被无形之手撩开,一道纯白身影踏着翻涌浪沫,缓步从茫茫海雾之中走了出来。

纱欧琳一身素白丝质宫廷长裙垂至脚踝,面料是永夜大殿独有的月华丝,触手温润细腻,在昏暗黑雾之中泛着柔和哑光,裙摆绣着细碎暗

紫色深渊藤蔓纹路,平日里被她刻意收敛,此刻随着体内暗能流淌,纹路微微亮起幽暗微光。腿上裹着贴身素白王室绢袜,质地轻薄细腻,搭配一双精致洛可可细跟宫廷礼履,鞋尖镶嵌细碎暗影晶石,翻涌的咸涩浪沫一遍遍擦过鞋边,却被她身周自动流转的暗能屏障隔绝,半点尘污、暗红血渍都无法沾染其上。

她的眉眼是欧美娅容貌最完整的复刻,冷艳清绝的轮廓自带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澄澈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深渊赋予的漠然冷意,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柔软天真。周身始终缠绕一层淡薄、不易察觉的暗影雾气,如同轻柔纱衣包裹躯体,往日蛰伏永夜大殿时刻意收敛、温顺安静的气质全然褪去,沉寂万古、足以比肩母亲欧美娅的庞大暗能不再刻意压制,不受束缚地顺着四肢向外流淌,脚下近海的海水接触到这份力量,瞬间褪去碧蓝,尽数沉作死寂暗沉的墨色,海面温度急剧下降,细碎冰碴在浪沫之间悄然凝结。

这是纱欧琳自出生被暗龙软禁在永夜大殿之后,第一次真正离开时序夹层的深渊腹地,独自踏足光暗交锋的主战场,亦是她人生之中,第一次直面正统圣女骑士,直面纯粹无瑕的圣光之力。

过往无数个漫长永夜之中,纱布凯尼斯与母亲欧美娅日复一日的训诫犹在耳畔,字字句句刻入她的神魂,从未有片刻遗忘。她们一遍遍向她讲述上古塔玛雅天国的惨剧,诉说光明神王耶律恩泽斯为独揽神权,凭空捏造罪名,将她的先祖、忠守秩序的神族长老欧杰洛斯施以酷刑处死,随后焚毁所有记载族群历史的典籍,将塔玛雅一脉尽数放逐屠戮,只为扫清自身权路上的所有阻碍。

所有身披圣光、自诩正义的光明战士,全都是当年屠戮她族人的帮凶,是沾满她先祖鲜血的仇敌。这份仇恨自懵懂孩童时期便不断被灌输,扎根在她灵魂深处,成为她认知世界的唯一标尺。

她心底并非毫无杂音,无数个深夜,执掌宿命的玛塔女神会闯入她的梦境,时序幻境一遍遍上演遥远罗布森海岸的画面,画面之中那名手持光之剑·格伦、浴血守护军民的人族战士,便是她血脉相连的生父凯思尔。幼年极短的相处记忆时常伴随着梦境浮上心头,那一丝微弱、朦胧的温情,会短暂冲淡无边恨意。

此刻直面光明阵营的圣女,那道梦境之中的人影又一次在脑海浮现,纱欧琳指尖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柔软的丝质裙摆,她强行压下玛塔时序梦境里浮现的模糊人影,调动周身暗能封锁心底翻涌的柔软,逼迫自己摒除一丝一毫的软弱,只余下刻入血脉、代代传承的族群之恨。

“深渊来者,止步!”

卡迪率先开口,清亮肃穆的女声穿透风浪与远处不绝的厮杀轰鸣,清晰传入纱欧琳耳中。剑刃之上的圣焰轻轻跳动,本该充满审判意味的话语,此刻却掺着难以掩藏的酸涩悲悯,没有寻常对敌时凛冽刺骨的杀伐:“我知晓你的来历,你本不该深陷这片染血的疆场,沦为光暗博弈的牺牲品。”

纱欧琳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漆黑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高地上一身银白圣甲的圣女,周身沉寂流转的暗能骤然疯狂暴涨。

浓稠黑雾自她脚下海面冲天翻涌升腾,数道数十丈长的扭曲暗影触手自虚空凭空成型,触手表层布满细碎锋利的暗能骨刺,裹挟足以撕裂重甲、消融圣光的毁灭性力道,没有半分迟疑,径直朝着高地之上的卡迪迅猛直扑而去,空气被暗影高速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响。

卡迪见状没有慌乱,眼底甚至没有升起丝毫杀意,心中只剩复杂的不忍。她手腕轻轻转动,手中圣女骑士剑凌空划出一道宽阔半圆,扇形璀璨圣焰自剑锋向外铺展,如同撑开一面金色光扇。灼热纯粹的净化圣光正面撞上袭来的暗影触手,黑白两股能量轰然碰撞、彼此湮灭,漫天细碎的光屑与黑雾碎屑四处飞溅,半空炸开一片广阔的能量风暴。

仅仅一次交锋,卡迪便清晰感知到对方力量层级的恐怖,心中惊意层层攀升。眼前这名看着纤细单薄、一身纯白长裙的少女,体内蕴藏的暗影本源远超她对战过的所有深渊将领,若是少女毫无保留全力进攻,整条罗布森中段防线都会瞬间崩塌,无数将士会葬身暗能洪流之中。

可即便知晓对方拥有倾覆阵线的破坏力,卡迪挥出每一道圣焰之时,都刻意收束大半净化杀伤之力,只保留能够格挡、击退暗影的基础威能,刻意避开纱欧琳本体,不愿让灼烧神魂的圣光真正灼伤这名身不由己的少女。

足尖轻点一层悬浮的圣光光团,卡迪身形轻盈跃下高地,稳稳落在浸透血水的滩涂之上,银白战甲与地面碎石碰撞,发出清脆的金属轻响。她手持圣焰长剑稳步向前突进,刺出的每一道攻击都处处留有分寸,剑锋永远与纱欧琳躯体隔着一寸安全距离,所有攻势只用来阻拦袭来的暗影,绝不伤及少女分毫,处处留手,处处退让。

数回合试探交手之间,滩头附近的魔物与联军士兵都下意识停下厮杀,纷纷侧目望向这片凭空出现的光暗对峙战场。一边是代表光明净化的圣女骑士,一边是凭空踏浪而来、力量深不可测的纯白深渊少女,两股至高能量持续碰撞,形成一道隔绝外界的能量领域,将周遭所有厮杀声响隔绝在外,整片区域形成独立的对峙空间。

“你身负人族与上古塔玛雅神族双重血脉,一半本源生来亲近圣光,为何甘愿长久困在永夜深渊,听从暗龙的摆布,与生父守护的光明阵营刀剑相向?”卡迪寻得两道攻势短暂停歇的空隙,出声发问,语气之中满是恳切惋惜,剑锋依旧刻意压低,不愿做出任何威胁姿态,“多年前陨星谷,凯思尔便将你的身世全盘告知我、迪伦与大贤者柯拉尔,当年你尚且年幼,曾与他有过一段短暂相伴的时光,那段记忆你不会全然遗忘。我们所有人都清楚,你从没有主动选择黑暗的权利。”

这番直白戳破身世的话语,精准击中纱欧琳心底刻意掩埋的软肋。她周身翻涌的黑雾微微一顿,眼底那层冰冷漠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幼年懵懂相见的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那时的她尚且不懂族群仇恨、不懂阵营对立,只依稀记得那人眼底温和明亮的光,是永夜大殿终年黑暗之中从未见过的暖意。

但这份心底的动摇仅仅持续一瞬,万年来不断被灌输的族群覆灭之恨瞬间席卷神魂,纱欧琳唇角凝起一层冰冷孤绝的弧度,周身暗能再度狂暴翻涌。

“所谓光明,不过是搭建在我塔玛雅先祖累累尸骨之上的虚伪秩序。”她清冷柔和的女声裹挟深渊独有的冷寂,缓缓回荡在滩头,“执掌圣光的神族君王为一己权欲,捏造莫须有的罪名屠戮全族,抹除我们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今日所有手握圣刃、信奉那套神统秩序之人,全都是屠戮我族人的刽子手。”

话音落下,她不再留存半分余力,长久压抑、禁锢在体内的暗影本源彻底解禁

释放。近海之上黑雾直冲天际,遮蔽半边灰蒙蒙的天空,一尊数百丈高的巨型暗影虚影在她身后虚空缓缓成型,虚影轮廓与塔玛雅远古王族形貌隐隐重合,一双遮天蔽日的狰狞巨手缓缓向下压落,掌心流转能消融一切光明力量的漆黑暗能,刺骨的阴冷席卷整片滩涂,地面沙土在黑暗侵蚀之下快速碳化发黑。

巨型暗影巨手携碾碎一切的威压朝着卡迪当头压下,整片空间都被厚重黑暗锁死,连海风都彻底停滞,周遭空气冰冷刺骨,普通魔物仅仅靠近这片领域,躯体便开始自发腐烂消融。

卡迪见状心头一紧,没有半分迎战的亢奋,只剩下无尽焦灼与心疼。她完全清楚这一击的威力,若是硬接不留余地,自身圣光虽能勉强抵挡,却会爆发大范围净化冲击波,重创纱欧琳本体。她没有选择释放绝杀圣技,而是倾尽自身全部圣光,在身前撑起一层极致宽厚、偏向缓冲防御的巨型金色屏障,将绝大多数净化威力收拢在屏障内部,只依靠光壁的韧性缓冲暗影巨手的碾压冲击,刻意削弱所有杀伤性力量,唯一的目的只是逼退对方,而非将少女重创。

通体金黄的巨型光盾与漆黑无边的暗影巨手轰然相撞,惊天动地的轰鸣震得整片荒原微微震颤,狂暴的能量冲击波以二人对峙之地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横扫扩散。近处来不及撤离的魔物与联军士兵尽数被气浪掀飞,断骨、碎石、血水随着能量风暴漫天飞舞,原本混乱厮杀的整条前线,都因这两股至高力量的对峙短暂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聚焦在滩头这一白一银两道身影身上。

暗能持续腐蚀光盾表层,卡迪身上的圣女战甲多处被外泄的黑暗力量侵蚀,甲面浮现细密龟裂纹路,灼烧刺痛顺着金属表层蔓延至皮肉,深入骨髓,可她丝毫不在意躯体传来的剧痛,所有心神都落在黑雾中央那道单薄纯白身影之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女坎坷的一生:自襁褓便与生父分离,被困永夜不见天日,日日被仇恨教化,又被玛塔女神的时序幻境不断拉扯心神,沦为暗龙、光明联军、时序神祇三方手中的棋子,从来没有机会见识世间安稳,没有选择自身前路的资格。这份身不由己的苦难,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举起圣刃痛下杀手。

“我早已知晓你的全部身世,知晓你困守永夜大殿无数岁月,也知晓幼年你曾与凯思尔短暂相见的往事。”卡迪抬高声音,穿透持续碰撞的能量轰鸣,清晰传入纱欧琳耳中,手中剑刃的圣焰不自觉黯淡大半,收敛所有进攻锋芒,“我执掌传承千年的净化圣剑,论力量我完全具备一举瓦解你暗影本源的能力,可我始终无法对你痛下杀手。凯思尔从未停止寻觅你的踪迹,日夜惦念当年匆匆一别留下的独女,随我离开深渊,我们可以庇护你,不必再困于仇恨,终日厮杀。”

这番毫无保留的怜惜、退让与坦诚,瞬间彻底打乱纱欧琳构筑多年的心防。她本以为所有光明战士都会不分缘由、不顾一切斩杀深渊生灵,从未预料眼前这名圣女,早早洞悉她的身世,交手全程处处留手,甚至主动提出庇护,消解她背负的无尽仇怨。

心底压抑多年的柔软、幼年残存的朦胧温情、梦境之中反复出现的生父身影,在这一刻尽数冲破仇恨的枷锁,神魂剧烈动荡,身后镇压整片滩涂的巨型暗影巨手光芒骤然黯淡,周身流转的暗能出现巨大致命破绽,黑雾都随之稀薄几分。

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进攻契机,只要卡迪催动全部净化圣光直击破绽,便能瞬间击溃纱欧琳大半魔力,终止这场对峙。可卡迪看着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与脆弱,心中的悲悯压倒一切战斗本能,她当即收束周身所有进攻圣焰,高举的骑士剑缓缓垂落在身侧,主动放弃绝佳的制胜机会,不再向前踏出半步,眼底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挣扎与深切悲悯。

短暂的心神失守过后,纱欧琳迅速强行收拢翻涌纷乱的情绪,万古以来被持续灌输的族群仇恨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柔软。她抬手调动体内残存暗能,在身前构筑一层厚重密实的暗能护盾,硬扛住光盾溃散后外泄的微弱圣光余波。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屏障传导至躯体,她纤细的身躯不受控制向后滑出数尺,精致洛可可礼履在浸透血水的湿软沙土之上,划出两道绵长、清晰的痕迹。

“不必假意怜悯。”纱欧琳指尖死死攥紧裙摆,指节泛白,周身涣散的黑雾再度疯狂翻涌扩张,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纷乱怅然,“幼年短暂相见的画面时常闯入我的思绪,那时我尚且懵懂无知,只依稀记得他眼底温和的光亮。可无数个永夜的训诫、全族覆灭的伤痛早已层层覆住那段微弱的回忆。深渊抚育我的漫长岁月之中,所有人日日告知我,他是阻断黑暗天命的阻碍,屠戮我塔玛雅一族的光明势力近在眼前,我与他早已形同陌路,再无半分羁绊可言。”

话音落下,玛塔女神无数时序幻境之中那道浴血奋战的人族身影,又一次清晰在神魂深处浮现。幼年匆匆一面的模糊轮廓与梦境画面彼此重叠,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她体内疯狂对冲,纵使她拼尽全力以族群血海深仇掩埋那一丝与生俱来的血缘牵绊,心底深处的动摇与迷茫依旧无从遮掩,清晰映照在那双覆着漠然的漆黑眼眸之中。

咸涩海风卷着漫天纷飞的光烬与浓稠黑雾,在两道身影之间肆意席卷翻涌。纯白深渊公主周身缠绕凛冽刺骨的暗影洪流,外在举止冷硬孤绝,字字句句割裂与光明、与生父的所有联系;圣女骑士一身温润银白圣甲,手中圣焰刻意收敛绝杀之力,自交手伊始步步退让,满心都是对这名命运坎坷少女的疼惜与不忍。

整片罗布森滩头的厮杀暂时停摆,万千魔物、人族将士、精灵弓箭手静静伫立,目光尽数落在这片光暗对峙的战场之上。一边是被世代仇恨、神明棋局、深渊牢笼层层裹挟的混血少女,一边是恪守道义、心怀恻隐、不愿斩断一缕血脉羁绊的圣女骑士。

这场宿命驱使之下的初次相逢,没有寻常光暗厮杀不死不休的决绝,只有一边强装冷硬、暗藏迷茫,一边步步忍让、满心悲悯的煎熬拉扯。漫天黑雾与金色圣辉持续遥遥对峙,光明与黑暗的碰撞尚未分出胜负,属于二人缠绕着血缘、仇恨、宿命的死斗,才刚刚拉开沉重序幕。

远处海面之上,跨海暗咒门依旧源源不断涌出无穷魔潮,内陆雷洛尔王国王城方向隐约传来遥远战火轰鸣,预示另一处国土即将迎来覆灭终局;永夜大殿露台之上,欧美娅正深陷身世真相带来的神魂崩塌,暗龙纱布凯尼斯俯瞰整片大陆筹谋万古棋局;时序虚空之中,玛塔女神静静拨动命运丝线,冷眼旁观这场由她亲手促成的母女、父女阵营对立。

整片阿尔卡拉大陆的命运脉络,都因滩头这一场纯白暗影与温润圣焰的相逢,悄然发生无法逆转的偏移,无尽浩劫、宿命纠葛、世代仇怨,尽数缠绕在两名对立女子的对峙之中,等待着最终裁决降临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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