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鹰愁涧

师徒二人，一个心中有了计较，一个胸中燃起火光，脚下的步子自然快当了起来。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

可这话，放在这师徒二人身上却不大应验。

玄奘自踏入仙途，一身气血便已非凡俗，便是不饮不食，十天半月也无甚妨碍。

那孙悟空更是天生地养的石猴，当年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靠着铁丸铜汁过活，也未曾饿死。

如今脱困，餐风饮露更是等闲。

这一路上，师徒二人晓行夜宿，渴了便寻一处山泉，饿了孙悟空就去山间寻些野桃仙果。

没了凡马拖累，脚程极快，不多几日，前方早见一座高山拦路。

山极险峻。

高峰排戟，峻岭叠嶂。

陡峭的山崖真个是摩天碍日，巍峨的山岭果然是接连霄汉。

玄奘抬头看了看，对孙悟空说道：“悟空，此处山势险恶，怕不是什么太平之地，你我需得小心。”

孙悟空闻言却是嘿嘿一笑，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满不在乎地说道：“师父放心！莫说区区一座高山，便是刀山火海，有俺老孙在也保你走个四平八稳！”

玄奘听了，只是笑了笑，也不言语。

这猴子，还是那般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如今这股狂劲儿倒有七八分是对着外人的，听着也还舒坦。

师徒二人说笑着翻过高山，一道涧水赫然挡在面前。

此涧约有数里之宽，水流滚滚滔滔，浊浪翻涌，一眼望不见头尾。

水声“哗哗”作响，离得近了，只觉那轰鸣声震耳欲聋，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二人寻到涧边，只见石崖光溜溜的，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无，只有旁边一块石碑，上书三个血红大字。

鹰愁涧。

孙悟空念了一遍，抓耳挠腮道：“师父，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去处，想来是那山鹰飞到此处都得发愁。这水里必有古怪！”

他说着，便往水里探头张望。

可那涧水浑浊如墨，黑沉沉的，任他火眼金睛也看不出个深浅，只看到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水下暗暗转动。

玄奘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知道，这鹰愁涧里住着的，便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

也是观音菩萨一早就为他安排好的，取经路上的“脚力”。

他正思量着该如何炮制这条小白龙，才能最大化自家“斗战圣宗”的利益。

忽然，一声与这滚滚水声极不和谐的马嘶响起。

原来是那匹李世民御赐的凡马，走了这许久山路早已口渴

难耐。

此刻见了水，竟挣脱了缰绳，自个儿跑到涧边，低头便猛灌起来。

孙悟空眼尖，刚要上前将它拉回。

说时迟，那时快！

哗啦！

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平静的涧水猛然爆开一个数丈高的巨浪！

浪涌之中，一个通体雪白、头生双角、腹有四爪的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那怪物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就将那匹可怜的凡马连同鞍辔行李，囫囵个儿地吞进了肚里！

然后“咕咚”一声，它又一头钻回水里，再不见踪影。

水面上，只留下一圈圈还在不断扩散的涟漪。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

从怪物跃出水面到吞马回水，不过眨眼功夫。

待到孙悟空反应过来，水面早已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若不是岸边还残留着一滩被水打湿的痕迹，当真要以为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孙悟空先是愣在原地，足足过了三息。

“好你个孽畜！！”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声怒吼炸响，直震得山石簌簌。

他浑身的猴毛根根倒竖，一张毛脸瞬间涨得血红。

“俺老孙连根马毛都未曾骑过！你这遭瘟的泥鳅，竟敢把这马给一口吞了！”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啊！！”

他狂吼着，掣出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有碗口粗细，二话不说便要纵身跳入涧中！

他口中更是骂骂咧咧，不干不净。

“你给俺老孙出来！快快给俺老孙出来！”

“今日若不把你这孽畜抽筋扒皮、剁成八段，熬一锅龙肝汤给师傅下酒，俺老孙便不姓孙！！”

这猴子发起狠来，凶焰滔天。

那股子大闹天宫时的泼天戾气，又隐隐冒了出来。

“悟空，且慢。”

就在他一只脚已然踏入水中时，玄奘平淡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他身后响起。

孙悟空猛地回头，一张猴脸憋得又红又紫，急道：“师父！这天杀的恶龙吃了你的马！你为何不让俺老孙去打杀了他？！”

“非但要打杀了他，俺还要掀了他的水府，让他这鹰愁涧永世不得安宁！”

玄奘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

他走到孙悟空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才高深莫测地笑道：“悟空，你这猴儿，性子还是这般急躁。”

“杀生，不过是解决问题最低级、也是最愚蠢的手段。”

他顿了顿，看着那依旧波涛汹涌的涧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龙是西海龙王三太子敖烈，也是那南海的婆娘一早就为咱们安排好的西行脚力。”

“你若一棒子将他打死，固然是解了一时之气。”

“可你想想，”玄奘循循善诱道，“其一，你平白折损了一份本可以为我等所用的未来战力，岂不可惜？”

“其二，”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当着满天神佛的面，将她安排好的人给活活打死。这事若是传出去，那婆娘岂不是正好抓住你我的把柄，说你我师徒残暴不仁、滥杀无辜？”

“届时，她再以此为借口，给你戴上那箍……你待如何？”

孙悟空听得此言，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猴头，方才那股冲天的怒火瞬间熄了七八分。

是啊。

那紧箍儿，此时可还在俺老孙的包裹里放着呢！

若是真被那婆娘找到由头，哄着师父给俺戴上……那俺老孙岂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看着师父，挠了挠头，有些不解地问道：“师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依你的意思，此事该当如何？”

“莫非，就让他白白吃了你的马不成？”

“呵呵……”玄奘闻言，又是神秘一笑。

他缓缓走到涧水边，负手而立，衣袂被水风吹得猎猎作响。

“马，自然是不能白吃的。”

“但一个活着的、对我等忠心耿耿的龙王三太子，可比一具毫无用处的龙尸要有价值得多。”

他说罢，便开始慢条斯理地脱下脚上的僧鞋，挽起裤腿，竟是一副要亲自下水的模样。

孙悟空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拦住：“师父！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乃凡胎肉体，这水中又非俺花果山的活水，凶险得很！那孽畜在水下占了地利，你若下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此事还是交给俺老孙！俺不打死他，只把他抓上岸来，交由师父你发落便是了！”

玄奘却摆了摆手，推开了他。

“悟空啊，你这猴头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小看你的师父了。”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而从容的笑容。

“今日，为师便让你亲眼看看。”

“何为真正的以理服人。”

说罢，他不再理会孙悟空惊愕的目光，只是对他郑重吩咐了一句。

“你且在岸上，为我好生掠阵。”

“记住，待会儿若有那南海落伽山的婆娘过来，替我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