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悬崖下的慈悲

夜色如墨，笼罩了整座天澜山脉。

凌云宗的收徒大典第一项测试，终于落下帷幕。

数十万名怀揣著修仙梦而来的少年少女，最终只有五百多人测出了人灵根及以上的资质，成功晋级下一轮。

其余的人，皆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原本喧嚣的广场，此刻变得空旷而凄凉。

那些落选的少年们，有的抱头痛哭，有的目光呆滞，拖着沉重的步伐，三三两两地向山下走去。

叶玄站在高台边缘，负手而立，望着那如蚁群般散去的人流。

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修仙之路，何其残酷。”

他轻声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萧索。

“所谓机缘，所谓努力，在这一块小小的测灵石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灵根天注定，这一关，就断绝了九成九凡人的希望。”

就在这时。

叶玄的目光被广场角落的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瘦弱的少年。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破旧布衣，在这寒冬腊月里冻得瑟瑟发抖。

少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离开，而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涣散，没有一丝焦距。

他叫石裔。

是从极北苦寒之地，一路乞讨，走了整整三个月才来到这里的。

凌云宗，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今希望破灭，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灵魂，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叶长老，还没走呢？”

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玄回过头，是负责他这座测试台的一名老执事，名叫刘福。

刘福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看着广场上那个迟迟不肯离去的少年，叹了口气。

“那孩子，怕是想不开啊。”

刘福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怜悯。

叶玄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想不开？”

“仅仅是一次落选，就要寻短见？”

刘福苦笑一声，走到叶玄身边，压低了声音。

“叶长老有所不知。”

“每次收徒大典之后，宗门都要派外门弟子去山外的几处悬崖下搜寻。

“搜什么？搜尸体。”

说到这里，刘福的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上次大典，足足寻到了三千多具尸体啊。”

叶玄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三千多具？！”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福。

刘福点了点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色。

“这些孩子，大多是孤注一掷而来。”

“有的耗尽了家财，有的背负了全村的希望。”

“失败了，没脸回去，也不敢回去。”

“更有甚者”

刘福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是一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专门为了死在这里而来的。”

叶玄一愣，更加困惑。

“为何？”

刘福深吸一口气，解释道。

“因为咱们凌云宗，是方圆万里之内，唯一一个会将落选弟子的尸体送回家乡，并发放抚恤金的宗门。”

“掌门曾说过：‘凡人命苦，既求仙无门，死于我凌云山下，便是我凌云宗的因果，当多积德。’”

“所以，只要确认是来参加入门测试后自尽的，宗门都会按其家庭情况，给予足够余生温饱的灵石。”

“这也是为何我凌云宗虽然实力不是最强，但在凡人中声望却是最高的原因。”

听完这番话，叶玄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主峰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昊战庭那温和儒雅的面容。

那个看似“咸鱼”、“控分”的掌门，竟然有着这般大慈悲。

“凡人命苦，当多积德”

叶玄喃喃自语，心中对这位掌门的好感瞬间大增。

同时也记住了眼前这位虽然修为低微，却心存善念的老执事刘福。

“那孩子”

叶玄再次看向广场角落。

那个名叫石裔的少年，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并没有走向下山的大路，而是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广场侧面的一条小径。

那是通往后山“断魂崖”的路。

叶玄眼神一凝。

“他要去死。6吆看书惘 勉沸越毒”

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判断。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按照修仙界的规矩，他不该管凡人的生死，这是命数。

但不知为何，刘福刚才那番话，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鬼使神差地。

叶玄双眼微眯，金芒再现。

“天眼，开。”

视线瞬间拉近，锁定了那个在夜色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背影。

叶玄的视线穿透了夜幕。

一行行信息浮现在那个干瘦少年的头顶。

【姓名：石裔】

【气运：黑色（死劫）】

【评价：生于贫寒，命途多舛。因无灵根落选，心生绝望，欲跳崖自尽，以换取宗门抚恤金，反哺乡邻。半刻钟后，将于断魂崖陨落。】

“果然”

叶玄心中一沉。

他看着那个少年倔强而孤独的背影，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

“既然遇到了，便是因果。”

“也罢，就当是替掌门积一份德吧。”

叶玄心中有了决断。

嗖！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被夜风吹散。

断魂崖。

这里是凌云宗外围的一处险地，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寒风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石裔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下去。

他那张被冻得青紫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爹，娘，村长爷爷”

石裔看着漆黑的深渊，嘴唇干裂出血。

“石裔没用，没能成仙。”

“但我死了，凌云宗的仙师会给钱，很多钱。”

“有了那些钱，二丫的病就能治了，村里也能打一口新井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在交代后事。

说完。

他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像是一片枯叶般，向着前方那无尽的黑暗倒去。

身体腾空，失重感瞬间袭来。

就在这时。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突然凭空出现，死死地托住了他的身体。

“谁让你死的？”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石裔只感觉眼前一花，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倒飞了回去，重重地摔在了悬崖边的草地上。

“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著，艰难地爬起来。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衣的青年，正负手立于悬崖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青年面容俊朗，气质出尘，宛如谪仙。

“仙仙师”

石裔认得这张脸，这是白天负责测试的那个好说话的长老。

他慌乱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我我只是想死，我没想干坏事”

叶玄看着这个卑微到了极点的少年，心中一阵刺痛。

“为什么要死？”

叶玄明知故问，语气却缓和了一些。

石裔抬起头，眼中噙著泪水，坦诚道。

“我来自黑风山脉石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

“我没灵根，成不了仙。”

“但我听说，只要死在这里，宗门就会给村里发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叶玄沉默了。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子，直视著石裔的眼睛。

“我可以给你路费，送你回乡。”

“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村子富足十年。”

“你不用死。”

然而，出乎叶玄意料的是。

石裔竟然摇了摇头。

他眼神中的死意，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消散，反而更加坚定。

“多谢仙师大恩。”

石裔惨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但我回不去了。”

“为了赶路，我已经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最后这三天，更是滴水未进。”

“我的五脏六腑早就坏了。”

“我现在还能说话，全凭一口气撑著。”

叶玄闻言，立刻抓住了石裔的手腕。

一丝真气探入。

下一刻，叶玄的脸色变了。

果然如少年所说，他的体内早已油尽灯枯，五脏六腑严重衰竭，生机几近断绝。

这是一个正常人早就该死掉的状态。

但他却凭借著一股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撑到了现在，撑到了测试结束。

“好可怕的意志力。”

叶玄心中惊叹。

这种对自身的清晰认知，这种为了目标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哪怕是许多修仙者都不具备。

“你想死，是为了成全别人。”

叶玄松开手，站起身，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但在我看来，这只是懦弱！”

这一声厉喝，如惊雷般在石裔耳边炸响。

石裔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叶玄。

“修仙这条路，从来就没有寻死之人！”

叶玄指著那万丈深渊，气势逼人。

“这是一条逆天之路！”

“只有那些无论在何种绝境下，都咬著牙，不择手段，拼了命也要活下去的人，才能走到尽头！”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

石裔那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神中，仿佛有一点火星被点燃了。

他看着叶玄，嘴唇颤抖。

“我我还能活吗？”

“我想活我想活下去”

求生的本能，终于在他心中复苏。

看着少年眼中燃起的微光，叶玄心中暗自点头。

“欣赏归欣赏，但这身体确实是个大麻烦。”

叶玄叹了口气。

他原本打算，拿出一颗珍贵的疗伤丹药，治好这少年的身体，再给他一些盘缠，让他回乡做个富家翁，也算是全了这份因果。

“罢了，相逢即是有缘。”

叶玄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玉瓶，正准备递过去。

就在他转身，准备将石裔扶起，并打算交代几句便离去的时候。

他的目光无意间再次扫过了石裔的头顶。

这一眼。

让叶玄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原地。

刚才因为少年的气运是必死的黑色，叶玄并没有仔细查看详情。

而此刻，随着少年求死之心动摇，那黑色的死气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在那缝隙深处。

一抹璀璨到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色光芒，正在疯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