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帖开万妖会

翠云山，芭蕉洞。

此地本为大力牛族所占，励精图治千百年，落成个仙家福地景象。

正是那：山以石为骨，石作土之精。烟霞含宿润，苔藓助新青。嵯峨势耸欺蓬岛，幽静花香若海瀛。几树乔松栖野鹤，数株衰柳语山莺。

诚然是千年古迹，万载仙踪。碧梧鸣彩凤，活水隐苍龙。曲径荜萝垂挂，石梯藤葛攀笼。猿啸翠岩忻月上，鸟啼高树喜晴空。

前些年大力牛魔王迎娶娇妻铁扇公主，夫妻和睦恩爱，齐心协力，治理得宝山更是兴盛。

忽一日，牛魔王于案上做丹青，展卷泼墨，一幅《乾坤青嶂图》浩然铺陈。

但见画中，万仞青峰破纸立，层峦叠嶂接混茫，主峰如青龙昂首，嵯峨直探九霄寒。

余脉似群蛟赴海，奔腾浩荡卷云烟，皴法遒劲若牛蹄踏岳，笔锋过处，石骨铮铮凝紫气，林涛飒飒染苍颜。

画技还在其次，点睛题跋方见胸襟：

吸尽东海墨，泼作昆仑秋。

笔底烟霞烫，天地一纸收！

罗刹女上前，为夫君递上一盏清茶。

牛魔王道：“此画气势浑雄，喝不得茶，需以烈酒壮胸怀。”

罗刹女生的花容月貌，姿容俏丽，闻言忙教侍女满斟一碗热酒，奉与夫君喝了。

“夫君笔力愈发深厚，可喜可贺，笔锋间却有些郁闷之气，莫非心事不顺？”

牛魔王酒酣耳热，指著画，笑道：

“常言道好男儿成家立业，我虽成家，却未立业，是故忧烦。”

罗刹女笑道：“夫君此言差矣，翠云山千百年基业，岂非夫君之功？”

牛魔王摇头道：

“爱妻不知，此乃先辈之功，我不过守成尔，少时游遍五湖四海，呼朋引伴，何等逍遥；如今困守一山，却也憋闷的很，总想着做些大事，才不枉在世上走一回。”

罗刹女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揪著牛魔王耳朵。

“好个老牛，原来是嫌弃了老娘，又想出去鬼混打野食！说，外边是不是养了狐媚子！”

牛魔王连忙讨饶，“爱妻息怒，爱妻息怒，自成亲以来，老牛可曾三心二意？不过想做些大事，不负胸中所学。”

罗刹女冷哼道：“你那些朋友，旁门左道多，名门大派少，不过乌合之众，谋事尚不足，成事更枉然。”

牛魔王道：“贤妻谬矣，岂不闻：舜生荒野荆棘丛，却受尧禅登九重；傅说囚于版筑间，却执殷鼎定江山。”

“出身寒微，非我等人力能改，鱼鳞化龙，方显大丈夫之志！”

罗刹女道：“夫君想必早有筹谋？”

牛魔王道：“然也。”

说罢，指著《乾坤青嶂图》，说道：

“西牛贺州各处山神土地、河伯水神，皆与为夫面熟情深，我意开万妖大会，召天下群妖。

罗刹女道：“妖王性暴，不通礼法，以何名目立会？”

牛魔王道：“西海精盐价低，若运到翠云山，便翻五倍，再往西，十倍不止；乌金山有黑矿，贱比草木，却能取暖做饭，运到北地，便是暴利。”

罗刹女道：“夫君欲行商贾之事？”

牛魔王道：“此为其一，真正目的是要联合各地妖王，互通有无，有矿的卖矿，有粮的卖粮，有药的卖药，哪怕是穷山恶水的妖王，以其洞府做中转，做个护镖也能获利。”

罗刹女道：“如此一来，诸妖王有了活计，衣食丰足可果腹，洞府坚固能立身，不用吃人作恶，也是一桩美事。”

牛魔王笑道：“不止，我这商路若成，贯通五湖四海，将天下群妖拧成一股绳，牵一发而动全身，教天庭灵山再不敢小觑我等。”

罗刹女忧心道：“如此大张旗鼓，只怕天庭阻挠。”

牛魔王道：“贤妻且宽心，为夫在天上有几个朋友，消息灵通，事虽难，却总得有人办，不仅为我翠云山基业，更为妖族万年基业！”

天界，南天门。

南方增长天王练军演武，点卯之下，却少了七个天将，怒道：

“身为神将，竟如此惫懒，将那几人抓来，重责三百军棍！”

文书道：“天王息怒，校尉路仁甲等七人，七日前下界，至今未归。”

天王道：“下界因何名目？”

文书道：“说是降妖除魔。”

天王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只怕他几人遭了妖魔毒手，需带人去查探一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下界西牛贺州，大力牛魔王广撒英雄帖，大开万妖会，四大部洲妖王闻其英名，都来聚会。

但见恶蛟吐浪排空，毒蟒织云蔽日，翼展垂霄者遮尽月轮，毛戟参天者撞崩山岳，蹄声震得江河沸，吼啸掀翻雪岭巅。

更惊那九尾白狐踏雪海，万里长空烙银痕，百爪玄蛛扯银丝，九重云丝坠粘网，走兽漫山似潮涌，妖氛汹汹直冲霄汉。

正是那：

一纸英雄帖，十方魔主来。

乾坤倒悬处，万类逞凶顽！

只说这群妖汇聚翠云山，妖气万里凝云，惊得千里眼揉眼，吓得顺风耳耸肩，奔入凌霄殿，跪启大天尊！

“禀陛下，今有西牛贺州翠云山，啸聚群妖，妖气冲天，伏乞陛下降旨，发兵剿灭。”

上方端坐着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降下法旨。

“今察下界西牛贺州，群妖为祸，特敕托塔天王李靖，领降妖兵马大元帅，率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雷部三十六天君、斗部二十八星宿、四大天王、九曜恶星，点齐十万兵马，下界降妖！”

消息传到南天门，增长天王暗自叫苦。微趣小税 冕废岳渎

天将走失，自己免不得问个失察之罪，原想下界一趟，悄默声处理，压下此事，却又逢玉帝发兵，脱不开身。

思来想去，只好带上一瓶千年灵酒，去找凌霄殿护法大灵官王善。

天王道：“兄长且住，我军中有七人下界走失，可巧陛下诏小弟降妖，脱不开身，厚颜求兄长派人，下界寻他一寻，无论事成与否，小弟这都有一份心意在。”

王灵官道：“天王与我同朝为官，如同乘一舟，当不起谢字，唯有尽心竭力。”

可巧五百巡殿灵官中，有个赵灵官今日轮值得空，修为高手段强，养著一只金钱鼠，当即领下差事。

“两位兄长放心，此事交予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且说这赵灵官，少时蒙仙人传授，学个神通唤作打魂砂，专能迷人魂魄，自身修为武艺都高明，收拾了不知多少大妖凶魔，得道飞升天界。

护殿灵官乃玉帝近侍，别看品级不高，多少人打破头都进不去。

近水楼台先得月，跟皇帝的御前侍卫是一个道理。

赵灵官乃下界散修，靠着一身实打实的本事，挤走了关系户，蒙王灵官看重，这才进了护殿灵官队伍。

此番下界，一是要报王灵官知遇之恩，二是要寻人，就算寻不到人，也得打杀几个妖魔，算作功绩，不能白下界一趟。

依照增长天王给的嘱咐，一路驾云来到盘丝岭濯垢泉，仔细搜查，却未曾发现端倪。

七年雨打风吹，纵有些痕迹，也早消散了。

掐诀念咒，唤出盘丝岭土地，具问前事。

土地道：“七年前，确有人在此斗法，七个天将不敌，被妖王所杀。”

赵灵官一拍脑门，“既如此，我且去阴间问一问。”

掐个法诀进入阴间，鬼气森森，阴风刺骨。

过鬼门关，经黄泉路，进丰都城，到阎罗殿，守殿的鬼差连忙禀报。

“殿外有天庭灵官求见。”

十殿阎罗将赵灵官请入，赵灵官将前事说之，十殿阎罗忙派人去查。

不多时，鬼差回返。

牛头道：“黄泉路上没有。”

马面道：“忘川河里没有。”

黑无常道：“丰都城中没有。”

白无常道：“枉死城内没有。”

十殿阎罗道：“莫非他七人已入了轮回，转世投胎去了？”

赵灵官道：“仙籍未消，玉册在案，尚未投胎。”

十殿阎罗道：“我阴冥之地，非藏人之所在，若这些地方都没有，灵官只能往十八层地狱去寻了。”

赵灵官谢过，由鬼差带着，径至十八层地狱。

第一层拔舌地狱，青面獠牙的恶鬼使铁钳火钩，钩住阴魂舌头，硬生生往外拔，疼的鬼魂哀嚎不已，专惩治阳间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者。

鬼差问道：“这一层有吗？”

赵灵官道：“未有。”

鬼差道：“走吧。”

接着进第二层剪刀地狱，亮银色的剪刀刃口大开，阴魂将十指搁在上面，咔嚓一声剪断，疼的阴魂撕心裂肺，专惩治阳间偷盗财货者。

鬼差问道：“这一层有吗？”

赵灵官道：“未有。”

鬼差道：“走吧。”

接着进第三层铁树地狱，万仞铁树寒光现，枝杈似剑戟丛生。叶是薄刃旋，花为倒钩绽。

阴魂排队从悬崖上落下，被铁树贯穿身躯，顷刻血肉尽，唯余白骨挂残筋，专惩治离间骨肉，挑唆亲仇者。

鬼差问道：“这一层有吗？”

赵灵官道：“未有。”

鬼差道：“走吧。”

接着进第四层孽镜地狱，山崖高悬孽镜台，阔如须弥山壁，镜框镶百颗冤颅，瞳仁燃青磷火。

阴魂被孽镜台一照，好似热汤泼雪，哀嚎不已，专惩阳间狡辩罪行、死后欺瞒冥吏之恶魂。

鬼差问道：“这一层有吗？”

赵灵官道：“有。”

鬼差道：“走吧。”

赵灵官：？？？

鬼差咳嗽两声，“咳咳，上仙勿怪。”

说罢，驱使阴魂以黄幔遮镜，没了镜光，赵灵官将七位天将阴魂捞起，问道：

“尔等仙籍在册，怎流落到孽镜地狱来？”

七位天将踟蹰不肯言语。

鬼差道：“生民易虐，天地难欺，几位进了孽镜地狱，若不说实话，阎罗来了也搭救不得。”

被鬼差一吓，七个天将说了实话。

“原是我等对七仙女心生爱慕，动了情欲，打探清楚七仙女时常下界沐浴，我等便跟在身后，虽不敢做些什么，能饱眼福也是好的。”

“哪知七年前，碰上个同行，那厮手段更高，更不要脸，提前躲在温泉内，就等七仙女进去，大饱眼福不说，还有些软玉温香的好处。”

“那厮不当人子，干的是绝户买卖，他自己占尽好处，却惊走了七仙女，日后她们不来，绝了我等偷看的机会。”

“兄弟几个气不过，要拿了那妖孽，扒皮斩首以泄心头之恨，哪知下界野妖竟有手段，把我们兄弟尽皆斩杀。”

“阴魂进了冥界，堂官问我们是如何死的，弟兄们不敢乱说，怕坏了七仙女清白，惹上大祸，是以被罚到孽镜地狱受苦。”

赵灵官问明白行凶者相貌，又回阎罗殿，照着形貌姓名，请十殿阎罗帮忙，缉拿凶手。

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来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里，捧出五六簿文书并十类簿子，逐一查看。

裸、毛、羽、昆、鳞乃五虫，翻到羽虫禽类之属，直到那魂字八千八百八十八号上，方注著姬昊名字。

乃三足火鸦。寿该三百一十八岁。

赵灵官道了声谢，阎罗不愿沾染这等麻烦事，便问道：

“那七位天将如何处置”

赵灵官叹道：“七位天将缉拿妖魔，为火鸦所杀，魂飞魄散，我正要去捉拿凶手，为天将报仇。”

十殿阎罗道：“正是如此，合该如此，七位天将死的壮烈！”

赵灵官回到阳间，驾起赤云，直奔玄灵山而去。

都在天庭当差，禁军自然比门卫有排面，赵灵官自忖修为高强，不屑于掩盖踪迹，隔着老远便被巡山的鹰妖发现，连忙报给金雕统领。

金雕不敢怠慢，径上桃源洞禀报。洞外七姐妹正蹴鞠嬉戏，正是那：

蹴踘当场三月天，仙风吹下素婵娟。

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染蛾眉柳带烟。

翠袖低垂笼玉笋，缃裙斜拽露金莲。

几回踢罢娇无力，云鬓蓬松宝髻偏。

七姐妹笑道：“上仙还未出关，统领来早了些。”

金雕道：“姐姐们莫耍子，有敌来犯，速速禀告大王。”

七姐妹入桃源洞，于石门前行礼，“启禀上仙，金雕统领来报，有敌来犯。”

洞内传来声音，“命玄猿赤虎两位统领，与金雕同去御敌。”

另一边，赵灵官按下云头，却见三只大妖手持兵器，将自己团团围住，呵斥道：

“此乃火羽金焰王宝山，不得擅入！”

赵灵官笑道：“我找的正是你们这伙妖怪哩！”

“贼子无礼！”

说打就打，三妖各逞手段，玄猿使铁木铜箍棍，海碗粗，三丈三，乌沉沉赛过顶梁柱，使个“力劈华山”式，照顶门打来：

赤虎使金环鬼头刀，泼喇喇响，九环乱撞似索命铃，剁马腿，斩人腰，百道寒光卷地扫。

金翅雕王更毒辣，使两柄追风铁羽刃，左刃削天灵，右刃剜心窍，翅翎抖出千根针！但闻“嗖嗖”破空响。

好个赵灵官，虬髯倒竖喝霹雳：“孽畜不知死！”

九节金鞭荡八荒，第一节打歪铁木棍，第二节震飞鬼头刀，第三节绞碎铁羽刃，鞭梢卷起飞羽针，“噗噗”钉进三妖琵琶骨。

赵灵官道：“把你们这群欺天无礼的孽障，今日一遭断根！”

说罢，拧动背上招火旗，那旗面绣三百六十朵火云，旗角缀九颗火鸦金睛，旗杆“呼喇喇”卷起焚天风，

初时见几点星红缀绿海，霎时间千条赤蟒缠青峦，火鸦群飞啄残叶，翅过处，焦灰漫空舞；黑烟塞断樵子路，赤浪吞没猎人径，麋鹿哀鸣，化火球乱滚，山雀惊飞，变炭屑纷扬！

三妖不敌，正是束手待毙之际。

却见一道赤金色的光芒闪至，赫然是个俊朗少年，张口一吸，千丈流火顺入腹中，连个喷嚏都不曾打。

“何方野修，敢来我玄灵山撒野！”

有分教：翠云山前，万岁狐斗哪吒太子；天庭阵前，金乌火烧十万天兵。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