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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流浪家 冈萨雷斯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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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流浪家 冈萨雷斯

雷曼爵士没死,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无伤,只是身上的铠甲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有许多地方都打出了凹痕。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正靠在一棵树上睡觉。

硬手伯尔纳嗤之以鼻:“他死了。”

“没有,他在呼吸。”冈萨雷斯坚持道。

“就算是,这个伤势也活不了多久,他的胸甲已经完全凹进去了。”马特摇摇头。

“黛西,你会救他的,你能做到的,对吧?”

黛西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她一定不想让自己听到,但冈萨雷斯还是听到了,老雷曼的确没救了,他能听到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然而,他最不想提到的那个人走了过去,站在雷曼爵士跟前,伸出手指贴着老人的鼻子晃了晃,过了一会儿便宣布道:“他还活着,呼吸平稳,只是昏迷了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铠甲的缘故,老人的身体极为沉重,以至于他甚至以为自己在抬一只驼鹿。如果灵魂有重量,雷曼爵士绝对不只有一个灵魂,冈萨雷斯忿忿地想。他倒不是嫌弃累,的确很累,但雷曼救过他一命,而自己一直以来是个爱憎分明、有恩必报的人,他所忿忿的是跟在身后的那家伙。

华金正低着头走路,这家伙眉头紧皱,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也不在乎。

“你们应该和好,我认识的冈萨雷斯不会这么心胸狭小。”昨天晚上,黛西这么劝他。

是啊,的确应该和好,华金是个好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而且未来大概要很长时间一直在一起,当然不能永远象现在这样什么话也不说,可是……冈萨雷斯皱紧眉头,老人的身体似乎又重了许多。

“他必须道歉,或者至少表达些什么。”他抚摸着黛西的头发,眼里情意浓浓,但是说出的话却坚定无比。“我不能接受他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

直到现在,他原谅不了那句话,什么叫他不知道?什么叫他不想那么做?因为他,埃尔爵士才被那个狡猾的特尼亚人杀死,他却能说出那种话来。

身后的人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不禁走快了几步,那家伙就要有话说了,如果他说些道歉的话,我兴许会原谅他。

“我看到又一支伪王军队往西方去了,领头的是洛佩兹家。”冈萨雷斯一言不发。

“我埋葬了迈尔斯,就在河中央的一个小岛上,白杨树下。”他又说道,冈萨雷斯还是一言不发。

“我知道你对我有些不满,但……我不祈求你的原谅,相反我希望你继续保持这种情感。”哇哦,惊人的开场白,冈萨雷斯咽了咽口水,但还是一言不发。

“我打算出家,剃度,找一个修道院,七王岭、北塞卡提斯都有很多修道院,现在的境况下,他们也需要有战斗技巧的人添加……总之,我会离开你们……一段时间。”好吧,冈萨雷斯又气又想笑,他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双坚定的灰色眼睛。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了许久,以至于伯尔纳和马特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又折返回来,看到两个人站在这里,伯尔纳就开口问:“糟老头死了?小鬼,我告诉过你他活不了。”

“没有。”站在身后的华金反而率先开口了,“暂时没有。”

说完莫明其妙的话后,他就从面面相觑的三个人中走了,“他脑子被水泡坏了。”伯尔纳往地上吐了口痰,也走了,只有马特一动不动,这让气氛变得更尴尬了,直到冈萨雷斯受不了这种尴尬,更受不了雷曼爵士的体重,只得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后,马特还在那儿。

营地就在特尼亚人的隧道里,被叫做“老鼠洞”,这是那个狡猾的托马斯起的,特尼亚人都这么叫,老鼠洞,老鼠洞,咬开石墙闯城中。

在老鼠洞最里面,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大空间,在他们的上方,树根攀枝交错、好象一缕缕胡须,有些甚至滴滴答答的落水,在土壤比较多的地方有一个人头大小的洞,打进来一些光,也吹进不少冷风,而此处的地面也颇为硬实,大概是一大块石板,冈萨雷斯心想。

马特不在,伯尔纳蹲在一边生火、一边唱不知所云的小曲,而华金、华金就象死了一样靠在青黑色的石壁上。他在提前适应该死的修道院生活吗?靠在石头上,对着真神冥想、苦苦哀求,试图从那里套点什么应付自己可悲的生活,却明知道不会有任何回应,哈!

他轻轻放下老人,雷曼哼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睛,他呼吸平稳,这不假,可是……冈萨雷斯的视线看向他的肚子和腿,那里的血已经干裂,附着在亮银色的盔甲上,斑斑点点的污泥、甚至苔藓复盖了他的下半身,“哦,天啊!”伯尔纳夸张的挤眉弄眼,“快把他弄出去!这家伙已经发酵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窒息在这里!”

这个时候,黛西进来了,她拎着自己的小药箱,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来吧。”

她用剪刀剪开皮革的甲带,厚重变形的板甲叮当一声掉了下来。“天啊,真神庇佑。”女孩吸了一口气。

伯尔纳抬头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不过没有哼歌。而华金还是无神地靠在石头上,就好象死掉的是他一样。

冈萨雷斯没有去看,他想要吐,但还是忍住了,劈里啪啦的火焰让他浑身难受,暖暖的、一切都暖暖的,现在是正午,没有风,也没有别的什么来打扰,这有点让他不习惯,太舒服了,他闭上眼,回忆往事,想到自己年幼时在翡翠堡覆盖着爬墙虎和藤蔓的墙壁上爬上爬下,在翡翠湖或者鹈鹕海钓鱼,与雷曼在小树林旁的篱笆地里练剑,乘船去湖里射野鸭,在丰收宴会上和农民、教士以及来往的商旅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然而,每当他试图跳回自己的记忆里,试图抓住这些画面,却看到的只有战马、嘶吼、金铁相交、然后是听见惨叫,浓烈的血腥气蔓延开来,好象有东西在他耳边低语,说这才是世界应该的样子。

而这次也不例外,他沉沉睡去,然后开始思考自己会回到哪里?大概是阿伦提夫吧,他梦中见过祖父在那儿战斗,而如今自己也有同样的经历,虽然结果不尽相同……但给人的触觉却是一样的,因为战争本身从来不在乎谁是赢家。

“收队!”这是阿里岑的声音,他戴着鎏金的萨顿胡头盔,那些装饰在发间的橡树铜叶如今缠绕在头盔上方,沾满鲜血。“收队!”

“喔!喔!喔!”湖民们步调一致地往后退,高举短矛,圆盾紧挨着圆盾,“喔!喔!喔!”他们大声呐喊。

冈萨雷斯浑身是血,迈尔斯在他前面,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尽最大努力往己方阵地里走,他们和一队溃兵一起逃窜。防线被冲开的地方离阿里岑不过几百步,如今却如不可逾越的深沟,他们中大部分没能走到友方的盾牌阵后,失血、无力和飞来的流箭要了他们的命。最先倒下的是个骑士,当他发现自己的力气支撑不住穿着沉重的铠甲和武装衣时,他倒在地上尖叫。

“滚开,”冈萨雷斯麻木地踢开抓住他小腿的手,骑士呜咽了一声,软趴趴地转过身子,不再动弹。

然而,那人并不是第一个死掉的,许多人只是突然摔倒,然后就和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数了数,直到那家伙闭上讨厌的嘴巴,才发现已经有一半人“睡着”了。

最后也是最倒楣的那人,死于流箭。他看起来很健康,但那绝不是勇武的证明,那劣质胸甲上毫无血迹或凹痕出卖了他——一个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他做出麻木的判断,那人狡猾的细眼睛慌张地乱看,直到一根流箭没入后脑勺。

等到他们终于溃逃进湖民们的战线,几个湖民拉着他们的身子,扶着他们坐正、依靠着大树时,冈萨雷斯才觉得不再那么麻木,自己又变回了人类。他看向迈尔斯,后者好象睡着了。

“迈尔斯,迈尔斯!不能睡。”冈萨雷斯倒在他身旁,用力摇肩膀,“起来,迈尔斯!”

“你父亲……为什么还没来,啊!别碰这里。我这是……”迈尔斯皱紧眉头,向下撇了撇,“啊……操。”他长叹一口气,仿佛刚喝完酒一样。

“迈尔斯。”他颤斗着说。

“恩?”迈尔斯转过头。

“让我看看。”

“什么?”年轻人露出疑惑的眼神。

“你的盔甲,底下,看看。”

“滚蛋。”年轻人转过头去,冈萨雷斯摇了摇头,几乎是恳求般说,“你是不是要死了?”

“关你屁事,雀斑脸。”迈尔斯动了动身体,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别烦我了,让我休息一会儿。”

“迈尔斯?迈尔斯!”迈尔斯不再搭理他,他只能看黑色的头发,脖子和红色的背甲以及上面的库塔纹章,可是他知道,在另一边,迈尔斯已经紧闭双眼,鼻翼再也不会扇动、胸膛再也不会起伏了。

事实证明,湖民们能跑到森林里,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而是因为岱瑞利安和特尼亚人要对付被分割包围在河岸的那一部分人。等到那些人全军复没后,天鹅骑士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击溃了湖民最后的阵线。

冈萨雷斯只记得,他看到阿里岑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天鹅之中。他们头盔上的翅膀屏蔽了酋长的鎏金头盔。剩下的人慌不择路,向森林深处逃去。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人抬着他飞奔,也许是他自己逃走的,总之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倦意褪去、浑身酸痛时,他从软

马特握着一柄剑,上面还沾着血迹。他一瞬间就明白了。

“你要抓我换赎金,就赶紧去。”冈萨雷斯躺回地上。深秋竟还有这样嫩的草,何尝不是一种奇迹呢?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

“起来,我们去捞你的朋友。”马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华金是他遇见的第五个人。在此之前,他们找到了躲在灌木丛里的黛西、已经身负重伤的埃尔爵士和托马斯。

黛西告诉他,大概在冈萨雷斯刚走后,他们就遭到了袭击。带队的是个身披金鳞甲、个头很高的家伙。

“不可能,无论是岱瑞利安还是特尼亚,都没有这样的骑士。”马特说道。

可黛西依旧坚持这一点,还说她看到那人肩上有龙形装饰,而且那东西还动了一下。

这下连冈萨雷斯也不相信了。当然,如果敌人真的动用了闻所未闻的超自然力量,起码证明这仗输得不冤。不过作为贵族,冈萨雷斯受过博雅教育。上一次记载屠龙,大概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吧。他心想,那人叫什么?好象是圣鲁日扎,普莱萨骑兵军官,在叔提迦里斩杀了一条沼泽龙,后来成为康斯坦彻的主保圣人,尽管他从没去过那座鬼岛。

等到他们捞出华金时,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淡紫。马特叹了口气,已经开始查找墓地的位置。然而黛西又按住华金的胸口,让冈萨雷斯狠狠拍他的背。几分钟后,华金终于微微动了动。他的眼皮轻轻颤动,随即咳嗽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后,他吐出一大口水。

“霞娜啊,别离开我。”他抓住黛西的手,嘴里痴痴地说。

黛西给了他一巴掌。他又吐出更多的水,然后是一阵干呕。

“死人复活喽,”马特宣布,“要不要来点酒?”

大概就是那天晚上,他和华金起了冲突。

事情是这样的。整个下午,他都和马特在战场上搜刮。剑、十字弓、钉头锤,没完全破损的锁甲、武装衣、护肘和胸甲,甚至士兵的口粮和腰带,有什么拿什么。

无数乌鸦和其他鸟类振翅腾空,如同乌云般屏蔽天空。孽畜。冈萨雷斯向它们挥舞拳头,但鸟儿们毫不畏惧,愉快地享用地上的盛宴。

这时他们才发觉,天鹅们似乎真的把战场留给了鬼魂和乌鸦。只有少量特尼亚人在四处游荡,而岱瑞利安的人马和伪王一头扎进阿伦提夫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愿他们都死在里面。但他转念一想,华金告诉过他,父亲和残存的亲卫也在那儿。那么伪王最好别死,至少等父亲安全离开之后再死。

他们收集了足够的东西,甚至找到了华金和自己的马。那匹黑色烈马和自己棕红色的战马。尽管罩袍被撕扯得稀烂,马鞍也不见踪影,但马本身却毫发无伤。

“你这家伙,竟然毫发无伤,简直像九头蛇一样。”他惊喜地抚摸着马头,“不过这名字听起来不好,叫你娜迦怎么样?”

两个人在半路上撞见了华金。他当时正在解手,还拎着几只鸟。

一想到这些鸟吃过人肉,他就有些犯恶心。不过他还是感谢华金的,至少在看到埃尔爵士的尸体之前,是这样的。

到了晚上,冈萨雷斯醒了。

他醒来后。冈萨雷斯揉揉疲惫的眼睛,除了雷曼,他没看到任何人。

他刚想站起来来走,却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起初他以为是黛西留下的工具和药罐什么的,但这个时候,伯尔纳生的火堆还没有熄灭,于是他就看见,华金和涅盘了一样双腿交叉坐在地上,即便自己不小心踢了一脚,还是没有动静。

冈萨雷斯吞了吞口水,准备到老鼠洞外面走走,你自己在这呆着吧,修道士。

突然,背后传出沙哑的声音。

“我不想杀人的原因,是因为恐惧。不是恐惧惩罚、或是恐惧冤魂缠绕,我是对我未来的不可知而感到恐惧。”

“我可以诚实地回答你,在这一切开始前,在松鼠堡,在萨卡利多,我对不可知的未来充满期待,满心欢喜能够打破常规、走上另一条与众不同的人生道路。”

“但真当这条道路向我走来时,我却尤豫且踌躇不决,感到无比地害怕。我害怕如果我多杀一个人,我就会变得嗜血而暴怒,我害怕多杀一个人,我就再也见不到父亲和妹妹,他们会象看怪物一样看我,我害怕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那种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生活之中,尽管现在看来,过去的日子已然幻灭,不可能有回头路了,但我还是……”沙哑的声音越说越颤斗,最后变为轻轻的抽泣。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脖子热热的,哦,真神啊,饶了我们吧。

“我祈祷,但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努力,但一切仍然艰难,在夜晚,我祈求信号,但一切都是静止的,沉默的,就好象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又说道,“我感到他抛弃了我,我太坏了,无可救药,他一定是这么想的,然后留下我一个人自生自灭。”

“所以这就是你想出家的原因,”冈萨雷斯终于开口了,这是几日来第一次跟华金说话,“你认为你能在修道院找到抛弃你的神?别傻了。”

他感觉到华金动了动,我得把话说清楚,该死的。

“圣徒弗拉瓦,节制之灵。这家伙生性暴躁,也是个不信神的人。他跟随主,起初也是出自内心的贪欲。他以为神能让自己成为国王那样的大人物,毕竟要得人如得鱼嘛。

在他皈依以后,即便有圣灵的感化,他还是不能摆脱原来的思维。他要放火焚烧不信者的村子,还三次不认我主伊卡洛斯。可是最终,他还是悔改了。被割断舌头,烧死在火刑柱上,却仍能唱歌。就象伊卡洛斯原谅我们一样,原谅了那些刽子手。

我想,他现在一定在天堂过着很舒坦的日子。”

冈萨雷斯喉结动了动。他忽然发觉,把话说开有一种奇特的舒适感。

“让我来告诉你这个小市民的儿子,如果说我从《美德之书》里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你可以嘲笑天父,你可以否定天父,你可以离开天父,但你从未超出他的仁慈。他会一直、一直等着你。”

星光下,他感觉到华金挺直了肩膀。虽然看不见,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一定正看着他,而且怀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思。

“等那老头恢复了,或者彻底死掉了,我们就要开拔。马特说往北走,他要找几个朋友,然后我们会一路朝努曼的方向去。

说真的,华金,如果你想滚蛋,我不会留你,也不会怨恨你,就象我不会怨恨特里西斯科那样。”

他往外走去,这一次没有踢到任何东西。

“但我不可能象天父那样没完没了地等你。所以,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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