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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剑客

书名:大洪水年代 作者:红色拉克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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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三剑客

冰冷刺骨的湖水漫过脚掌和小腿,在昏暗的灯光下被染成亮晶晶的黑蓝色,浪涛拍打木板,梁木和小窗发出充满腐朽味道的声音,到处都是黏糊糊的水生植物和滴滴答答的落水声,一切都摇摇晃晃,一切又微澜不惊,他们不禁怀疑时间在这暗无天日的逼仄之地呆久了是否也会生锈,是否也会蜷缩着睡去,蜷缩着遗忘一切;当他们走进作为监牢区的船舱,便被一股诡谲压抑的气氛包围着,给人的第一感觉瞬似那肃穆庄严的墓地,但这里却透露远比墓冢更深沉的幽怨之气。

而越往里进,这种幽怨之气就越为浓郁,这儿的黑暗中好象隐藏着无数传说中那白衣白裤的鬼魂,尽管人的眼睛看不见它们,它们却可以在本就狭长的船舱中吐出悠悠的雪雾,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酷寒冰凉好似一把把小小的针一样穿透人间的裤脚和布料,直直地插在正在输送温暖血液的血管中,好似要通过这种方式突破人鬼之间无可奈何的隔阂,告诉生者属于自己那悲惨可憎的故事。

带路的士兵弯腰将火把插入水中,燃烧的木棍好似铁匠冷淬燃烧的铁剑,呲啦啦一下瞬间升起无数嘶哑着呐喊的烟,白色的烟与白色的雾水乳交融,一行人好象进入了云层,一切眼前的道路都变得模糊不堪,用肉眼无法看清。

早已腐蚀掉的青铜包裹着大概是山毛榉材料的木门,隔间木板的厚度是平常牢房的两倍,这些都证明这个被面前的烟雾阻挡着的地方曾是水线以下、存储火药的船首部分。?想到此,他的思绪一闪,又回到了鹈鹕海那片冷得近乎残忍的水面。那里的水,连鹈鹕都生出厚密的羽毛来抵御,而一个赤裸的人类,

就和他们所预料的一样,领头的士兵抓住年龄比他还大的把手,一用力便把门把手连带塞满水草和黑色锈迹的锁芯拽了出来,可即便如此门依旧牢牢的焊接在墙上,好象围攻时死掉的人那样堆积在这里,不掺杂任何多馀情感地挡住来去双方的脚步。

“抱歉,一会儿我不得不请二位往后站两步,好吗?”

他们默默地往后退去,水面轻轻掀动,冷意一寸寸攀上衣角。身后,那积水至腰的铁笼中传来一阵虚弱的拍击与嘶哑的咒骂声,象是从泥沼深处挣扎出的绝望。士兵面无表情地抽出一根粗棍,对着牢门猛地敲了几下,带着低沉、钝重,带着金属的闷响,几乎立刻吞没了所有的喧嚣。片刻后,只馀滴水声和微弱的呼吸声,船舱里恢复了来时的静谧。

雾气慢慢退去,从木板裂缝间渗进来的阳光,在昏暗的空气里漂浮着,象一缕缕稀薄的尘烟。它微弱地照亮整个陈旧的船腹——遍地的垃圾与蛆虫在闪铄,破布与帆上复满灰霉,几只老鼠在包着油灯的防水布上啃咬,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船侧的阴暗处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一只棕色皮毛的水鼬从那里钻出,在被注视的一瞬间,它敏捷地跃向水面,激起一层层颤斗的水花;那些波纹仿佛也在惊惶地逃避人类的气息。

“好了,你们进去吧。”士兵说,语气象是在例行宣判,“不用担心时间,泰尔大人说,你们想待多久都行。”

他说话时,眯起那双被浓雾包裹着的眼睛——仿佛世界对他而言也只是模糊的影子。那张浮肿的脸被一条裂开的嘴唇勉强拉出笑意,露出几颗参差的残牙,这笑容非但不显亲切,反倒有一种无意识的威胁。或许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才甘心留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与囚犯、尸体、老鼠为伴。木料不会在意他的面孔,水鼬不会厌恶他的鼻子,唯独人类,永远用最锋利的眼光解剖自己的同类,算计着如何在现在与下一句话的瞬间中压榨更多的利益。

囚室的空间,与外面那些冷酷的刑场相比,简直像天堂。人在这里可以四肢摊开地躺在潮湿的木板上,不必蜷缩于冷得能让寒风低头的石牢中的角落,也无需在布满污秽的湖水的水牢中踮脚求生。地面上淡淡的黑色印痕仿佛暗示着曾有一块地毯——或许质地上乘,如今只剩下阴影。墙壁上生锈的铜钩还在,但早已无物可挂。整个舱室没有床,没有家具,只有一块被铜链栓住的木板钉在墙边,以及几块被拆下的砖头和木板拼成的简陋桌面。空气中混合着外面水牢区的霉味与铜锈味,以及一种独特的热乎乎的木料香气——在这种腐烂的世界中,这是尤其宝贵的。

。脑袋无力地垂在半人高的便桶上,姿势僵硬,唯有那胸口的起起伏伏和沉重的呼吸声告诉人们躺在这里的是个活人。

他的外套原本或许是浅色的,如今却被汗与污水混成了一种不安的棕色,紧紧黏在皮肤上,象一层结痂的壳。红棕色的头发粘成一缕缕,垂在额前,挡住眼睛,发梢被污水浸得发亮。马裤的下摆早已裂开,露出里面的絮棉与破旧的紧身裤,那些白色的纤维像被啃噬的骨头,从布料中突兀地伸出。

他把裤腿卷到了膝盖,却依然满是污泥与血痕——那血色早已干涸,与泥浆混成一种暗红的影子,仿佛在他身上凝成了某种无法清洗的印记。

他的两只鞋不见了,不知是被水冲走、被人夺走,还是他自己在某个绝望的时刻抛弃的。如今那双赤裸的脚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脚趾发青,皮肤开裂,指甲里更是挤满灰泥,象极了古代那因坚持真理与虔诚背着长长桅杆游街受罚的使徒。

大门在身后关闭,那个士兵一定已经离去了,泰尔的儿子和他儿子的朋友与别人的谈话当然无需任何人监听,即便这个人是杀了好几人的危险人物,是一个从敌军军营里不知通过何种方法一路追查而来的特尼亚人。

?马特大人?”

开口的是冈萨雷斯。其实此刻谁开口早已不重要了——声音是空气的颤动,而空气终将在这潮湿的船腹里消散。马特知道,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不可能再回到伊莫拉了。也许几天之后,他就会被套上枷锁和铁链,被押上西斯内斯的囚车,沿着泥泞的道路一路南行,直到阿伦提夫,或者更远的库塔银矿——那里,矿井深陷于山体的黑暗之中,不过他不会作为苦工,而是在那里被严加看管,直到死去。他将成为这场战争的第一个囚徒,一块活着的战利品,被丢入阴影的深处,直到特尼亚政府想起要将他赎回。

但命运的讽刺就在于此。他也知道若他真的被引渡回国,或许会成为另一个像征——作为“第一批归国的战俘”吉勒,在敌军的包围下杀死数名自由海岸恐怖分子,不幸被俘。届时,他将披上荣耀的外衣,接受掌声、奖章与主教的圣油。国王会亲自为他加封爵位,贵族们会拿着葡萄酒向他举杯,而在圣特利尼亚花团锦簇的荣耀广场上,他的名字将被呼喊成一种信仰。

当然,也会有另一种可能——命运总是残忍地准备着另一面。

那道被断裂的船浆和钝刃划开的伤口,会张成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嘴巴,它将吞噬他的一切:荣誉、封地、金币、女人,乃至最后那点微弱的呼吸。

而那本属于他的荣耀——那些在广场上等待欢呼的名字与旗帜——终会自然而然地移交给另一个陌生的同胞。

至于他自己,便会如眼下这副模样,被随意地、悄无声息地与死刑犯、病人、乞丐的尸体一同抛入一口无名的深坑,和蛆虫、石头作伴。或许那才是他真正的封地——一个没有边界、没有见证者、没有记忆的国度。

马特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却并没有同时去思索该如何应对那两个站在面前的“部下”。此刻他们正因自己对呼唤毫无反应而面面相觑、低声嘀咕。那好,就让他们等着吧——反正时间已不再属于任何一方。

我必须为自己的未来考虑,马特在心中冷冷地对自己说。死亡与荣耀的概率,仿佛一架敏感的天平,我的一言一行则是没有标重的砝码,任何轻举妄动都是为自己那没有棺材的墓茔挖开一铲又一铲的土。

“大人,我觉得您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物,象您这样的人物……不应该为特尼亚侵略者服务。”

开口的是华金,他说?他是不是中风了?不,我不是在怀疑华金的能力,他和他的搭档能混进军队里这么长时间不被发现,自然有过人之处,想到这里,他本来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他的头脑却象一只无形的网,迅速把过去的片段重新编织:莫尔图的突袭与这人是否有关联?那两位炮术师傅,也是由华金引进的吧?当时怎么说的?眼镜,啊,他捡到了眼镜……恐怕,他们确实是一伙人——可为何当初我竟未觉察?这所有的疑问在他心中堆积成一座小山,冰冷而沉重。他瞥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两人,仿佛通过他们疲惫的轮廓看见了一个月前的幽影:时间已过去整整一个月了,是一个越吗?现在他真有点不相信自己了,确切的说是不相信任何人,奥布里昂去过塞卡提斯的驻地,恐怕他也有问题吧,难道也有你一份吗,博杜安?

“您……应该早就意识到我们的所作所为,因为那实在是太憋脚了,嗯……我想您一定是因为心存正义,不愿看到信真神的人民杀害信真神的人民,于是才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华金硬着头皮把话往外挤,嗓音里带着那种勉强挤出的诚恳,这种生拉硬扯的玩意连一旁的冈萨雷斯都觉得尴尬不已。我这么多年的绅士教育唯独没学过厚脸皮装傻这一课啊,华金心里无奈地想着,正义、伟大、爱与和平,用这些感化他,脑袋别多想,我求求你啦华金,能不能别每次都掉链子,说下去!编的象样一点,想想你的家人,想想卡门,还有特里西斯科。

“我有家人……住在萨卡利多,他们人很好,我还有个朋友,是特尼亚人……他也人很好。”

华金吞了吞口水,有些后悔自己的大嘴巴,没关系,就说特里西斯科坐船去康斯坦彻了,我没有出卖他,这是事实……

“然后,我有一个妹妹,她也很好,但是一但打起来了,那就不好了,所以……”

。”另一张嘴巴,另一种思想,另一条道路,“这场战争没必要发生,也从来没有发生。起码在人民群众那里,它确实可以没发生。事情结束之后,您可以自行决定去留,翡翠湖一向欢迎远道而来的朋友——那里的水是温暖的,非常适合洗澡晒太阳。我们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也能安心地睡去,让美梦继续,让繁荣继续,让我们两个国家间的友谊继续——让今天这样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的权力也继续吧。”

这是威胁的意味吗?这是我的第三条道路吗?这是怎样的砝码呢?如果让塞卡提斯人左右、闪避、掌握或塑造自己的命运,会发生什么?翡翠湖的水适合泡澡,会不会在暗示要把我沉湖?最重要的是,难道他们不知道特尼亚已经宣战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那种虚假的美好繁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吗?难道他们真的以为来袭的人马不过亚威的几万人而已?他们凭什么如此自信?凭什么笃定未来会乖乖沿着他们绘好的路线前行?

“你们站在深渊边上,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大海。”尽管声道和身体一样被摧残的不成样子,他还是沉声说道,“你们能承担得起什么呢?你们的国家又能承担得起什么呢?我不过是一个佣兵,死了就死了,又怎么会值得你们承担起什么呢?”

“一个承诺,不光对您、也是对全世界的一个承诺,告诉他们这场战争不应该发生,我们也不是什么自由主义者或是大海岸恐怖分子,我们是一个热爱美食、繁荣、金钱的共和国,我们的政府与国民乐于助人、多元包容、善良可爱,我们倡导自由航行与贸易,以及对个人、家庭、国家基本权利的保证——您就是一个例子,在萨卡利多的议事厅上,您将作为证人面对无数的使节与民众,告诉他们我们的控诉以及决心,告诉他们我们不仅仅乐于享受繁荣,还愿意为今后的繁荣贡献力量。”

这里的人就和他们的祖国一样,年轻、好斗、迫切之极、幼稚的可笑,“国王的宣战能那么容易收回吗?你在开玩笑吗?别的国家凭什么要帮你?康斯坦彻已经关闭港口,普莱萨正在动员军队,努曼诸国还是那个努曼诸国;而远在天边的异教徒只会乐于看着轴心大陆人既流钱又流血。难道我只要控诉我的祖国严重违反你们的法律——且不论我是不是会真的这么做——世界上的人就会高呼‘打倒特尼亚’,一车车的武器和军队就会集结到萨卡利多,然后特尼亚军队就会撤退吗?”

“塞卡提斯的港口运送了这个世界三分之二的货物,库塔每年生产上万磅的银矿,海王港则生产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甚至包括你们特尼亚还有数艘订购的货船、战舰正在生产,如果塞卡提斯沦陷,那全世界的商人、药剂师、船长就会破产,愤怒的民众会烧毁所有当权者的宫殿,从王家金库里抢夺财富。你们最畏惧的自由主义恐怖分子,将如干季的野火一般,席卷所有强界、吞噬一切秩序。而那时,我们的后代都将在废墟与灰烬之中出生——睁开眼便要学会在瓦砾间呼吸,与青蛙争夺食物。”

“我不会有后代的——他们本该降生在一个更值得的世界里,一个配得上他们初来乍到的纯粹的世界。”

马特在硬地板上迟缓地翻了个身,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衫顺势滑落些许,露出一片污秽不堪的脊背。那上面没有一寸干净的肌肤,暗红的血痂与黑褐色的污泥层层叠叠地粘着,象是给这具瘦削的躯体裹上了一层粗糙的、带着生命馀温的铠甲,或是宫廷女士遮挡面庞的薄薄丝巾。

“我还有的选吗?”

华金和冈萨雷斯彼此对视一眼,象两束光在黑暗中交汇,他这是同意了?华金喉头没动,只是几乎听不见的用唇语轻轻说道,冈萨雷斯则擦擦脸上的汗,抿着嘴微妙地点点头,幅度微小的象是在驱赶头脖子上的蚊子。

“我觉得您有许许多多的道路可选择,就比如现在您就可以杀死我俩然后逃走,这当然也是一种选择,但古人说的好:地狱之门日夜敞开,向下通行易如反掌。”

“滚吧,我要休息。”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屋子里恢复了来时令人窒息的静默:阳光愈加耀眼,带来的温暖相比水牢的寒冷却杯水车薪,木板发出偶尔的呻吟,而马特的胸口以一种平衡节律起伏着——微弱,却规则,看来他滑入了睡眠。两人站在那儿,以为这又是某种策略性的试探;他们站了好几分钟,却见他始终无言,随即那微弱的呼吸声夹杂着鼻子里时不时吐出的呼噜声把疑虑变为现实。最终,他们沉默地转身离开,华金临走时给马特披上一块在这里能找到最干净的毛毯,随后他们轻轻带上了坏掉的门,只留下微弱的嘎吱声。

夜晚的风吹过塔楼阳台的风铃,发出轻柔的细语。不过冈萨雷斯早已无心欣赏——历经一日辛劳的躯体早已渴望一次彻底的睡眠。头刚碰到枕头,他的身体便软了下来,眼前的一切也随之恍恍惚惚、昏沉模糊。”的身份后如何放松警剔;他们沿着泰尔的河畔营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闭上眼睛也能数清有多少面旗帜、多少顶帐篷、多少匹战马。吉勒准备押送他打道回府,将船头调转向伊莫拉时,他趁马特转身查看那似乎被水草缠住的长桨之际,猛地一脚将他踹入水中。

然而随后发生的事,彻底超出了冈萨雷斯的想象。

他站在船上拼命呼救,嘶哑的嗓音终于引来了父亲麾下的巡逻士兵。小船的桨叶急促拍击,水花如破碎的镜子,几艘船从四面包围了湖心的黑影。火把

谁也没料到,接下来的一瞬间,他竟象恶鬼一般——猛地伸手,拽住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兵的船浆,将那人拖入水中。那溅起的水柱几乎打在冈萨雷斯的脸上,他听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阵短促的惊呼。船上的人反应不及,尚未来得及挥剑,就见马特半身浮起,双眼通红,肩头蓄满力气,猛地一撞——整艘小艇应声翻复。

水流被扑通扑通的白色水花撕开,甲板、火把、一齐坠入冰冷的湖水旋涡。士兵们被掀入水中,乱挥的手臂在水面上狂乱地击打,而马特趁机抽出匕首,一个瞬间以后,湖水便在惨叫声中被更猛烈地水花与鲜血染成白与红。即便挣扎游到了岸上,看着被打到浑身被血液、污泥与湖水复盖的“野人”勒时,他还是心有馀悸,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生怕那个恶鬼挣开锁链,狂叫着冲上来杀死自己。

午夜的寂静象一层薄薄的油,时间越长便越发粘稠。冈萨雷斯整日的疲惫把他裹入睡眠,但梦境却象一只不断翻搅的手,在他大脑中抽丝剥茧,要求他的精神象一台永不休息的织机一样,在夜晚也要全力开动,了解那些不属于他的故事、他父辈的故事。

那场被迫中断的梦,此刻又在向着冈萨雷斯漏出迷人的微笑。

国王的仆人们正将那些带不走、也无需带走的帐篷、衣物与地毯成堆焚烧。白色的薄烟与人马喷出的霜气交织在一起,顺着风飘向脚下混乱的战场。在一千人的西斯内斯军后方,烈焰翻腾。中年的梅斯托特勒紧缰立马,汗珠从马颈上滚落,在火光中闪着微光。

厮杀已经持续了整整一日。此时的太阳似乎也厌倦了这场死亡的游戏,渐渐沉入西方的地平线,只留下金色的裙摆与流连不舍的云彩,仍旧忠于职守地为那些互相残杀的人们提供光亮。

而梅斯托特只是看着,他和他那一千人的长矛兵躲在安全的高地上,俯视着一切,全然不顾底下马丁爵士的旗手正在频频挥动的号旗。

。尽管他被头戴鹿角盔的亲兵挡得严严实实,依然不断试图找空隙钻进去,与梅斯托特当面对峙。

“我就不明白!您到底在担忧什么?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在又一次被亲兵的铁手套推开后,他焦躁地高声喊道,“我受不了了!如果您不愿做杀人的恶行,那就撤兵吧!让友军们看看——看看您对流血的冷漠,是多么可耻、又多么罪恶的一件事!让我们分道扬镳,握握手然后离开吧!您大可以缩回翡翠湖的芦苇丛里,去睡那千年不醒的大觉——至于我,我要为自己的誓言流尽最后一滴血!”

“葛曼爵士的勇气令人敬佩!战士们!他说得对,胜利就在眼前,但这是要争取来的!那么我们就应当战斗——为了国王,三呼万岁!”

梅斯托特的表情毫无变化,声音却洪亮得出奇。冈萨雷斯与葛曼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位老将变脸竟如此之快。冈萨雷斯看着祖父那张被火光映红的面孔,又低头望向山下的战场——那里早已被灰黑的浓烟彻底吞没,只有零星的厮杀声穿过尘埃,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刚才的作壁上观难道是胜利计谋中的障眼法吗?他是在等待烟雾复盖下方本就混乱的战场吗?可是历史上明明……

“万岁!万岁!万岁!”

一千人的军队齐声呐喊,尽管他们喊得频次随意,但声音之洪亮却不可小觑。

他们来自西斯内斯的封地,来自社会底层——渔民、保安、赌徒、无业游民,甚至还有几名强奸犯和小偷。大多数人都背负着债务与罪孽,或曾触犯国王的律法。然而梅斯托特爵士开恩,赦免他们的过错,让他们得以披上铁胸甲,戴上中头盔,手执长矛与短戟,为国王而战。

更奇的是,他竟还从自己的钱袋中为他们发饷——这对那些从未被怜悯、只被审判的人而言,无异于天降的恩典。于是他们高呼万岁,不是为了国王,而是为了那个让他们暂时免于地狱的中年男人。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伴随着轻快的小曲,勇士们齐声欢呼,平举手中闪亮的武器——那是他们唯一熟悉的战斗姿态。尖锐的矛锋在阳光下闪铄着不安的光,他们咆哮着,带着粗糙的希望与酒气,冲向山下翻滚的敌阵。

。而半山腰的大石后,梅斯托特与鹿角亲卫隐约可见;他身旁,一位瘦削的陌生人正惬意地嚼着袋中三叶酸草,表情平静得象是在欣赏一场闹剧。

“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科拉多大人?”

“您担忧什么呢?时与势都在您这一边啊,大人。”

被称作科拉多的人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答道,“我讨厌那股浓烟。它闻起来让人作呕,还蒙住了我的眼睛,让我连前路都看不清——难怪您会想离开那位伦泰德国王。他啊,一点也不懂得体谅别人,这对一个国王来说,真是致命的缺陷,对吧?”

梅斯托特没有回答,他只是眉头拧紧,转过脑袋看了看对方:“您会在乎我的感受吧?顺便说一句,我这人最不喜欢的就是毁约,施塔姆伯格。”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已列起整整一排弓箭手。士兵们默不作声地拔出箭矢,一束束地插入湿冷的泥土中,看得出许多人是刚来的人,连训弓架都没取下来,而彼时弓弦被拉紧时发出的轻响,在这喧嚣躁乱的战场上不知为何格外清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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