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异常感觉

弗洛德一直在用馀光观察着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他一边和其他老板们寒喧碰杯，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一边在心里快速分析。

那个年轻人确实很奇怪，他进来之后没有主动找任何人搭话，没有试图融入任何一个圈子，甚至没有表现出对这场晚会的任何兴趣。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东西，吃完就闭目养神。

这太反常了。

在遗忘城，在这种级别的社交场合，每个人都是带着目的来的，要么拓展人脉谈生意，要么单纯地刷个脸熟。

没有人会真的只是来吃东西的。

弗洛德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万一这个人真的就只是进来骗吃骗喝的呢，万一那些古典派，奥林匹斯环上层口音全都是伪装呢？

弗洛德见过太多骗子了。

在遗忘城伪装成上等人骗吃骗喝、甚至骗钱骗资源的案例层出不穷，有些骗子的演技甚至能骗过机械义眼的微表情分析。

他需要更多证据。

乔克里闭着眼睛，但其实一直保持着最高警剔，虽然在进入镜湖区之后他便再很难再施展异能了，但长时间的异能能力还是让他的感觉极其明锐。

他能感觉到弗洛德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乔克里知道弗洛德在观察他，在分析他，在判断他的真假。

所以他必须演得更真。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将空杯轻轻放在矮几上，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呼吸平稳而悠长。

他看起来就象真的在休息，而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恰恰是最难伪装的，因为真正在意的人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紧张。

弗洛德看着角落里的乔克里，心里的天平又开始倾斜。

如果真是骗子，在吃完东西之后应该会想办法做些什么，要么继续点更多东西，试图把骗吃的价值最大化，要么开始查找下一个目标，试图进行更深入的诈骗。

但这个年轻人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仿佛这场晚会对他来说只是一段需要打发的时间。

弗洛德终于结束了和最后一位老板的寒喧。

他转身，走向角落，路过长餐桌时他看见自己的私人助理正端着一个盘子躲在屏风后面，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脸上还沾着一点奶油，活象一只仓鼠不停的往嘴里塞着吃的。

弗洛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不会允许自己表现出这种失态。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到乔克里的沙发前，微微欠身。

“克里乔先生。”

乔克里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刚刚从休息中醒来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他抬起头，看向弗洛德，脸上露出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弗洛德先生。”

弗洛德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和乔克里的空杯碰了一下。

“是不太喜欢这里的环境吗，还是说今晚的菜肴不合您的胃口？”

乔克里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酒杯，然后抬起头，迎上弗洛德的目光。

“环境很好，菜肴也不错，尤其是那份糕点，外壳的脆度控制得很精准，不会象奥林匹斯环某些餐厅那样为了追求所谓的高级感而故意做得过甜。”

弗洛德心里微微一动。

乔克里继续说着，声音依然平淡。

“不过那份仔排，酱汁里的黑胡椒放得稍微多了一点，掩盖了肉本身的风味，真正顶级的肉类应该用最简单的调味来衬托，而不是用复杂的香料去复盖。”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上次在奥林匹斯环中层的星辰餐厅吃过一道类似的菜，他们用的是从绿渊星空运过来的霜降蚁牛肉，只用了海盐和一点点橄榄油，烤到三分熟，切开后能看到完美的粉红色，肉汁饱满，入口即化……”

弗洛德听着，机械义眼的数据流疯狂闪铄，奥林匹斯环上有什么餐厅他自然是不知道的，但霜降蚁牛肉他知道，那是一种极其危险又极其奢华的肉类。

弗洛德听着，心里突然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随口说出的这些经历是他这辈子哪怕极力模仿但也难以实现的。

他自然可以吃这些东西，但绝不会那么轻而易举，而这个年轻人却仿佛把这一切当成了日常。

齿轮酒馆里，玛格丽特盯着共享画面，听着乔克里那些从容不迫的点评，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变成了茫然。

她转头看向亚特，声音都有点抖。

“他该不会真是从奥林匹斯环来的吧？”

亚特站在吧台后面，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知道乔克里和大黄还是他亲自从荒野中捡回来的呢。

宴会厅里，乔克里终于停下了他的点评，他拿起空酒杯轻轻晃了晃，然后看向弗洛德，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微笑。

“不过总体来说，今晚的宴会办得不错，主办方有心了。”

弗洛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在乔克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听克里乔先生这么说，想必对美食很有研究？”

乔克里轻轻摇头。

“研究谈不上，只是吃多了，自然能分辨出好坏。”

吃到什么程度，才能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说出自然能分辨出好坏，弗洛德心里的天平彻底倒向了一边。

他试探性地问。

“冒昧问一句，克里乔先生是从事什么职业的？我看您气度不凡。”

乔克里端起酒杯，虽然里面已经没酒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他轻轻将酒杯放在矮几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弗洛德，脸上露出那种社交场合专用的微笑。

“星际商人，家族次子，没什么大本事，只能靠着家族的关系网在各个星球之间跑跑贸易，赚点辛苦钱。”

他说得很谦虚，但弗洛德立刻听懂了。

在奥林匹斯环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古老家族，长子或最强者会被安排进六大公司，占据关键职位，因为那些家族在公司里拥有股份。

而次子、三子，那些不够优秀、或者不够受宠的家族成员则会被安排成星际商人，利用家族的关系网，在各个星球之间进行贸易。

这听起来象是一种流放，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油水极其丰厚的职位。

因为你能接触到各个星球的资源，能创建起庞大的人脉网络，能积累巨额财富，更重要的是你能接触到其他阵营的人。

改造体人类阵营、原初人类阵营、六颗独立星球，甚至有些胆子肥的还敢和AI阵营去做生意，星际商人是少数能在三大阵营之间自由往来的职业之一。

弗洛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对克里乔的兴趣达到了顶峰。

“星际商人”他喃喃道，“那可不容易，需要处理的关系和需要打通的关节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乔克里笑了笑，没接话，他只是轻轻将酒杯又往矮几中央推了推。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在奥林匹斯环上层社交礼仪里这表示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弗洛德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脸上笑容不变，但心里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确实是奥林匹斯环上层出身。

弗洛德站起身，微微欠身。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希望今晚的宴会能让您满意。”

乔克里点点头。

“已经很好了，谢谢。”

弗洛德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稳，但心里却象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他遇见了一个来自奥林匹斯环的星际商人，通往奥林匹斯环的那扇门也许真的会为他打开。

弗洛德走到宴会厅中央重新融入人群，和其他老板们谈笑风生，就在刚刚他从主办方那里得知到了雅迪科技公司的总裁不会出现在大厅之中，他只会和几位老板进行单独的沟通。

弗洛德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他并不懊恼，因为他刚刚接触到了一位大概率也是奥林匹斯环上的星际商人。

乔克里则坐在座位上，有些劫后馀生，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曾经在朋友的短剧剧组当过霸总演员，并且强行背下了台词，不然那些话让他现场来编，恐怕当场就要漏泄。

大黄此刻却突然有些异样，它的身体微微前倾，光学传感器依然保持直视前方的姿态，但它的发声器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音量继续说着。

“我感觉到了什么。”

乔克里依然没有睁眼，但心跳快了半拍。

“什么？”

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大黄沉默了大约三秒，它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分析着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异常信号。

这是一种它从未记录过的波动，像某种频率共鸣在它的内核处理器里激起了一串异常量据流。

它无法描述那种感觉。

“我不知道。”大黄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困惑，“但它就在这个宴会厅里，某个地方，离我们不远。”

“危险吗？”

“不确定，但它让我想靠近。”

这句话让乔克里终于睁开了眼睛。

“想靠近？”乔克里低声重复。

“恩。”

乔克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黄是AI，AI很少有那种所谓的无法描述的感觉。

除非大黄感受到的东西和它作为AI的本质有关。

乔克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表演还要继续，晚会还没散场，所有的一切都要等他回到玛格丽特用假身份给他办理的在镜湖区的酒店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