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赴宴

弗洛德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仪容，镜面墙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身影。

“迪莉娅。”

私人助理立刻从走廊阴影中走出，因为和主人的服装进行撞色了，不到十分钟之内的时间之中她便换好了一套素雅的深蓝色制服裙，脸上带着那种训练有素的躬敬表情。

“老爷。”

“通知安保团队，三分钟后出发，记住，我要他们全程保持最高警戒等级，每个人都必须展现出应有的价值。”

弗洛德顿了顿，金色瞳孔的数据流闪铄了一下。

“我每个月向安保公司花三百星盟币不是为了让他们在我需要的时候掉链子的，没有价值的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私人助理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

没有价值的人不配活着。

“明白，老爷。”

私人助理微微欠身，手腕上的通信器亮起，她快速下达指令，声音干净利落。

三分钟后，三辆黑色悬浮车停在别墅门口。

第一辆是前导车，车顶装有微型相位数组雷达，第二辆是弗洛德的主座驾，流线型的车身在血月光芒下泛着暗沉的银灰色光泽，底盘离地二十厘米，悬浮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最后一辆则是护卫车，能看见里面坐着四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战术装甲。

弗洛德满意地点点头。

他拉开车门坐进主座驾后排，私人助理坐在副驾驶，随着车门自动关闭，隔音层激活，外界的噪音瞬间被隔绝。

“出发。”

悬浮车驶出银月庄园别墅区，进入镜湖码头区的主干道。

血月高悬。

但与残骸镇那种赤裸裸的绝望不同，镜湖区的夜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华。

只见街道两侧的霓虹灯牌层层叠叠地堆砌，每一个都在疯狂闪铄，试图抢夺行人的注意力，光影在车窗上流淌，像某种永不停歇的狂欢。

人行道上拥挤着改造程度各异的行人。

一个年轻女人从弗洛德的车窗外走过，她的双腿从膝盖以下被替换成了反关节的机械足，脚踝处内置的LED灯随着步伐变幻色彩。

她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的后脑勺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透明面板，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芯片和导线。

那是奥林匹斯环最近流行的知识可视化改造，据说能让孩子在十二岁前掌握三十门基础学科。

好吧，事实证明不论是什么年代什么时期，家长们对于孩子的教育焦虑是永不停歇的。

再往前，一群穿着夸张服饰的年轻人围在一家店铺门口。

他们身上挂满了发光的装饰线，皮肤上植入的发光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活物般蠕动。

其中一个女孩甚至把自己的头发换成了某种半透明的光纤材质，每一根发丝都象独立的显示屏，循环播放着抽象的艺术影象。

他们在大笑，声音尖锐而亢奋，手里拿着金属罐装的合成饮料，罐身不断变换着GG标语：

“喝下它，今夜我们都是上等人！”

“血月永恒，狂欢不止！”

悬浮车驶过一家赌场，巨大的全息投影在建筑外墙上展开，投影里是一个衣着暴露的女性荷官，她微笑着向路人抛去媚眼。

赌场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衣着光鲜的公司职员，也有改造程度低下的底层工人，他们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混杂着绝望与近乎疯狂的希冀。

仿佛只要跨过那道门，只要在赌桌前坐下，只要运气够好就能一夜之间跨越那道深不见底的阶级鸿沟。

弗洛德看着窗外这一切，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喜欢这虚假的繁华，至少比残骸镇那种赤裸裸的绝望要体面得多。

至少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都在遵循着某种不成文的规则。

你可以疯狂，可以堕落，可以把自己改造成任何你想成为的样子，但你必须表现出对向上的渴望，必须表现出对阶级跃迁的执着。

这是镜湖区的法则，也是整个遗忘城、乃至整个改造体人类阵营的法则。

“迪莉娅。”弗洛德突然开口。

“老爷。”副驾驶上的助理立刻回应，身体微微侧转，露出完美的侧脸轮廓。

弗洛德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窗

“你说，这些人他们真的相信能爬上去吗？”

私人助理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老爷。”

“他们相信。”弗洛德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他们必须相信，否则就活不下去，就象溺水的人必须相信眼前有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根本承受不住他们的重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在那里镜湖区的尽头能隐约看见公司区的轮廓。

那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没有疯狂的霓虹，没有拥挤的人群。

那里只有棱角分明的建筑群，外墙统一采用暗银色的合金材质，透出一种冰冷而有序的美感。

那里是遗忘城真正的权力中心，镜湖区只是它的前厅，是供人狂欢发泄，自我麻痹的缓冲带。

“我父亲永远不会理解，他当年从奥林匹斯环中层被发配到这里时心里只有怨恨，怨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留在文明中心，怨恨为什么被派到这个鬼地方。”

悬浮车驶过一座桥。

桥下是镜湖，湖水在血月光芒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波纹，湖面上漂浮着几艘装饰华丽的游船，船上有音乐传来，是某种舒缓的古典乐曲。

“但他也抓住了机会，七十年前改造体人类和AI的那场大战结束后，深空坟场被我们改造人们正式接管，遗忘城进入高速发展期，他借着那股东风，从一个普通的公司职员，硬生生开创出了这份基业。”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然后交给了我。”

弗洛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接手的时候，公司估值只有五千星盟币，现在呢？五万，增长了十倍，但我父亲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件事，钱不是目的，阶级才是。”

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他攒了一辈子的钱，却从来没想过用那些钱离开这里，他以为把公司做大做强就是成功，以为在遗忘城当个土皇帝就是荣耀。”

“愚蠢。”

这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时，带着冰冷的重量。

“真正的荣耀在奥林匹斯环，在文明中心，在那里你呼吸的空气都是经过过滤的纯净氧，你喝的水是天然矿泉水，你吃的食物是真正的从土壤里生长出来的植物和动物。”

弗洛德的声音微微颤斗，那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把他吞噬的渴望快要压抑不住了。

“上层我不敢想，但至少中层，只要能进入中层，我就能真正摆脱这身来自遗忘城的印记。”

私人助理依然沉默，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保持着那种完美的躬敬表情。

但弗洛德并不介意，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

他转过头看向私人助理漂亮的侧脸。

真美啊...

弗洛德突然想起自己地下室里的那幅“呼吸壁画”。

用活体肺叶组织培养在画布上，随观看者呼吸频率收缩舒张的艺术品。

私人助理的肺叶……应该也很美吧？

他想象着那对器官在营养液里缓缓起伏的模样，想象着它们在特制画布上随着呼吸收缩舒张时那种生命的律动。

但很快，他压下了这个念头。

今晚有正事，而艺术创作可以再等等。

悬浮车驶入公司区边界，一道无形的能量屏障扫过车身，车内的显示屏上跳出绿色的权限通过字样。

前导车和护卫车在边界处停下，安保队长通过通信器汇报。

“老爷，公司区内部不允许外部武装力量进入，我们只能护送到这里。”

弗洛德点点头。

“原地待命，保持通信畅通。”

“是。”

这是公司区的规矩，六大公司在深空坟场的代理公司雅迪科技拥有绝对权威，任何外部武装力量不得入内，违者格杀勿论。

但弗洛德并不担心，在公司区闹事？

那等于同时挑战六大公司的权威，等于向整个改造体人类阵营宣战。

主座驾独自驶入公司区，街道瞬间变得空旷。

这里没有霓虹，没有喧哗，弗洛德看着窗外，心跳微微加快，这才是他向往的世界，而奥林匹斯环比这更美。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实现的，愿血月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