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小章

带着极其纯粹的桂花香气，还有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流进四肢百骸，熨帖了因为一大早赶路而有些暴躁的经脉。

“好吃。”

堂堂妖族太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极其不争气地，把剩下的大半块一口塞进了嘴里。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沈知倦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慵懒散漫，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如霜雪般冷白的手腕。

他喝了一口茶，把嘴里的甜腻压下去，然后抬起眼皮，看着正努力咀嚼的裴昭，突然叹了口气。

“关于三百年前，玄天秘境那个机缘的事”

沈知倦一开口，裴昭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紧绷，手里的半块桂花糕都捏碎了。

来了！他终于要说出那句可恨的“技不如人，何谈抢夺”了！

裴昭在心里疯狂运转妖力，准备随时掀桌子。

然而，沈知倦并没有拔剑，也没有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只是用那种带着点无奈、甚至有点委屈的语气，慢慢说道：

“我查过记忆了。这事儿，确实是我对不住你。”

裴昭愣住了。

他准备了三百年的仇恨，突然像是被人抽走了地基的楼阁，轰然倒塌，找不到任何支点。

沈知倦继续说道：“当时秘境快要崩塌了，我这具咳，我体内的灵力因为强行破阵有些失控。我看到那株神草，纯粹是为了拿它来稳定阵眼，顺手就抓了。”

他看着裴昭，那双泛着薄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虚伪：

“我不是针对你，也不是故意要抢你的东西。只不过那个时候的我修无情道修得脑子有点问题，觉得除了道法，天下万物皆为死物，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那是你的机缘。我拿了，是我的错。”

沈知倦放下茶杯，极其认真地说道：“如果你现在还需要那株神草，虽然原物没了，但我可以找一株同等品阶的还给你。或者，你想要什么别的补偿，只要我能给得起，我都尽量满足。”

整个绝情峰的小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清风拂过桃花树的沙沙声。

裴昭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沈知倦。

他看着那张曾经高不可攀的脸，看着那散乱的长发，看着那大敞的衣领和那颗小红痣。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真的在道歉。

不是以前沈惊寒那种“我没错，但你非要计较，我也拿你没办法”的傲慢与敷衍。

而是真诚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因为做错了事而坦荡承认的歉意。

这种真诚，比任何犀利的反击都更具杀伤力。

它直接穿透了裴昭这三百年来筑起的仇恨铠甲，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你、你不辩解？”裴昭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连结巴的毛病都有些被传染了。

“这有什么好辩解的，拿了就是拿了。就算我当时快死了需要它救命，那也是拿了你的东西。”沈知倦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更加忧愁，甚至带上了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他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裴昭：

“但是裴昭太子，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裴昭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如临大敌：“什么事？”

沈知倦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用料极佳，但明显被揉搓得有些发皱的白衣。

“我现在，很穷。非常穷。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隔壁剑修小师弟给我的一袋灵石，还得留着加餐。”

沈知倦眨了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语气极其卑微，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十阶神草，我这辈子估计是买不起了。那个补偿的钱咱们能分期付款行吗？每个月还你一点点？”

裴昭：“”

妖族太子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不是被气的，而是被那种诡异的反差感给冲击得大脑缺氧。

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跌落神坛后，居然在跟他哭穷？

还在跟他求着分期付款？！

看着沈知倦那副因为“欠债”而显得有些颓废和可怜的模样，裴昭突然觉得，自己这三百年的寻仇，像是一场极其荒诞的笑话。

面对这样一朵开得糜烂、毫无防备、甚至还散发着甜香的花。

谁还忍心拔剑去砍他？

不但不想砍，甚至还想把他抱进怀里，捂热了，告诉他不用还了，本太子的钱就是你的钱。

裴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种莫名其妙的燥热。

他低下头，避开了沈知倦那双极其勾人的眼睛。

但沈知倦眼尖地发现，这位妖族太子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了，连藏起来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都彻底暴露在了空气中。

“先吃糕点。”

裴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咔吧作响，仿佛在掩饰着某种极其慌乱的情绪。

“至于分期的事”

妖族太子红着脸，死鸭子嘴硬地补充道：

“以后以后再说。本太子本太子也不差你那几个钱！”

沈知倦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唇角的笑意如春花绽放，黏糊糊的声音里满是欢快：

“太子殿下大气！来来来，多吃点！我再去给你盛碗粥！”

看着沈知倦欢快地跑向厨房的背影，那松垮的白衣在风中飘荡。

裴昭坐在原地，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完蛋了”

妖族太子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