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大贤良师

夜幕落下，炎京城里的光景与外头截然不同。

长街两侧的灯笼在夜风中绽开橙红色的光晕，脚下的青石板望不见尽头，一直通向远处那明亮气派的大炎宫。

夜市吆喝吵闹不绝于耳，一侧马车驶过，蹄声清脆，消失在巷口，很快又从巷口驶来另一辆。

卖馄饨的老翁挑着担子，在路边寻了个避风的角落，炉火映红了他的半张脸，热气自他的锅中升腾。

几个醉汉勾肩搭背，摇摇晃晃地从酒楼走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对于“林武卫”来说，这里极其熟悉。

哪家铺子的点心好吃，哪条巷子能抄近路，他都一清二楚。

“慢着，皇妃饿了，林武卫能帮着叫一碗馄饨？”玉心遥叫住车队，转头对林子序说道。

“玉大人稍等。”林子序下了马，走到馄饨摊前，“老爷子，一碗馄饨，快些。”

旋即正掏钱时，他忽然在口袋摸不到荷包，心里忽觉可能是指挥车队时掉的。

“林武卫这么大的官，买馄饨没有钱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调笑，林子序侧目过去，发现是一个和他年岁差不多大，身着锦衣的少年郎。

“赵平川？”林子序见此人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眉头一挑。

赵平川，赵家二子，也就是他的弟弟，由嫡母所生。

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和睦。

赵平川身后跟着几个男子，都是用没那么友善的目光看着林子序。

“罢了，林武卫无钱来买，我赵平川请你就是了。”赵平川看向卖馄饨的老翁，开口道：“你这些馄饨我都包圆了，都煮给林武卫来吃。”

老翁有些迟疑，看向林子序。

“我让你煮。”赵平川冷言道。

“怎么回事儿？”

玉心遥此时走来，赵平川见其一袭黑衣，又是从平平无奇的马车队那边来的，便开口笑道：

“林武卫这是干嘛去了？那车里坐的何人？”

“与你有何干系？”玉心遥走到林子序和赵平川之间，打量着后者。

“此人名为赵平川，炎京赵家公子。”林子序对玉心遥解释道。

“哦，那不就是你弟弟？”玉心遥反问。

“谁是他弟弟？！他一个太监的儿子，我是他弟弟？你这女人睁开你的狗眼——”

“睁开你的狗眼瞧瞧！”玉心遥打断了赵平川的话，亮出腰间的金色令牌。

赵平川见到令牌，面色一变，“明日我出征平叛，懒得与你们计较。”

他狠狠地剜了一眼林子序，带着人离开了馄饨摊。

玉心遥见赵平川走了，转头对林子序道：“你故意的？”

“哪有呢？”林子序一脸无辜，心中是暗笑。

他确实故意没叫玉心遥大人。

这时，老翁的馄饨煮好了，用陶瓷碗装着往前一送。

玉心遥示意林子序接过，旋即连碗钱也付了，看着林子序把馄饨送到马车里面。

“皇妃，馄饨好了。”林子序在马车窗子外小声道。

“有劳林武卫了。”马车帘子被里面的女人掀开，林子序望见一张极其妩媚的脸。

并非清芷，而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

林子序在先前见到此女后，便对她没了兴趣，只是明白，这是太后给永宁帝安排的皇妃。

皇妃接过馄饨碗，车队继续前行。

马车稳稳当当，足以让里面的皇妃安生地吃完馄饨。

宫门前，马车停下。

交接的手续比想象中简单。

玉心遥上前与守宫门的禁军说了几句，出示了令牌，又指了指那辆青帷马车。

统领探头瞧了一眼，没多问，挥手放行。

林子序本想送到宫门便算交差，打算和玉心遥告别，但禁军统领一句话把他留住了：“林武卫还是跟进来吧，有些手续要你签押。”

于是，他跟着马车进了宫。

宫里的夜晚比民间安静得多。

高墙深院，偶尔有巡夜的太监提着小灯笼经过，影影绰绰。

林子序在想，现在若是去皇帝寝宫，他便能瞧见另一个自己在龙榻上安睡。

林员外的反贼人生致力于让永南王停止操控宫中细作刺客，过程他一直认为是对的，可永南王的奋力一搏把一切弄错了。

然而，最后的结果又是对的。

永南州的动乱......

林子序隐隐在心中想到了答案。

马车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玉心遥指挥着护卫卸下行李，又有人上前掀开车帘，皇妃裹着一件素色的斗篷，也不回地走进了殿门。

“林武卫，这边请。”一个太监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旁，弯着腰，笑眯眯地伸手引路。

林子序很意外地发现自己认识这个太监，这不就是自己身为毁容刺客时宣自己入殿那个吗？

不，不应该很意外，因为开启这次人生以后，这个太监的脸在他脑子里其实是常客。

林子序跟着他穿过两道回廊，进了一间值房。

屋里点着灯，桌案上堆着文书，一个穿着深色袍服的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挂的一幅舆图。

“大人，林武卫到了。”太监通报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那人转过身来。

林子序认出了那张脸。

白净无须，眉眼含笑，正是他的养父，中台的二把手，林公公。

中台掌天下章奏、传宣诏命，为天子喉舌，总领内廷机要。

不过因妖后南宫福凝当权，这一机构的权力现在被大大削弱。

林公公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确认没有旁人，才笑着开了口：

“回来了？”

“回来了。”林子序拱手行礼，语气不咸不淡。

安公公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坐到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路上还顺利？”

“托您的福，还算顺利。”林子序顿了顿，又道，“遇到了一伙山贼。”

“山贼？”安公公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伙山贼，没伤着你的人吧？”

林子序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安公公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他想起那些山贼虽然人多，却毫无章法，刀矛陈旧，有的连刀鞘都没有，象是临时凑起来的。

想起他们不抢马车、不劫财物，只顾着往前冲，象是被人赶着上阵的羊群。

“您……”林子序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伙山贼，是您安排的？”

林公公没有否认，他放下茶盏，用指腹慢慢摩挲着杯沿，笑得象个慈祥的长辈：“你在太后的人面前露了脸，总得有点东西让人记住。

光是我养子的名头，不够。

得让太后的人亲眼瞧见，你林武卫是有真本事的。”

林子序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那玉心遥突然翻身上马与他对视一事。

怕是玉心遥觉得那伙山贼有蹊跷。

若是自己提前知道了这事儿，玉心遥就能从自己的眼里看出什么吗？

这修士，真是麻烦啊......

要不，下次直接把【识人术】装备上算了。

“那您，夜里唤我前来，是有其他事情吧？”林子序问。

林公公笑了笑，仿佛对林子序的察觉力很是满意，喝了一口茶，说道：“永南州动乱一事你有所耳闻吧？”

林子序点点头。

“我‘偶然’得知，永南州动乱其因是一邪修蛊惑人心，唤得愚民揭竿而起，永南王难以招架。

太后正要调遣一支军队前去协助镇压。”林公公慢悠悠地说着。

“邪修？”林子序心神一动，问道：“试问，这邪修是何底细？”

林公公不咸不淡地道：“邪修来自太后出身的莲心御龙敌对门派，名唤...闻人清芷，自称大贤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