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死决

唐启正的话顿时让堂下一静。

一个满脸横肉的舵主站起，粗声道：“帮主！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最近漕帮那帮杂碎在码头屡屡生事，跟我们抢地盘，弟兄们心里都憋着火。

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的人被一个下贱的疍户打了，咱们还屁都不放一个，以后兄弟们还怎么在码头上挺直腰杆做事？帮中士气必定大损！”

“就是！从来只有咱们海鲨帮收拾那些泥腿子的份，抽筋扒皮都由得咱们！什么时候轮到这些贱民反过来咬咱们一口了？”另一个头目拍案叫道，脸上尽是戾气。

“此事若轻轻放过，以后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敢来撩拨咱们海鲨帮的虎须了？”

“必须让那小子付出代价！还有铁山馆，也得给个说法！”

底下众人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个个义愤填膺。

海鲨帮横行合浦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尤其对方还是个他们平日里视如猪狗的疍户！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唐启正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按。

堂内喧嚣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摒息凝神，看向帮主。

唐启正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视了一圈手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决断：

“周璟峰如果要保他，可以。我海鲨帮也不是不讲道理。给他两个选择——”

唐启正竖起一根手指：“一，让那疍户亲自来我海鲨帮总堂，在众弟兄面前，三跪九叩，奉茶赔罪，自断一臂，此事或可作罢。”

顿了顿，他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森寒：“二，若他周璟峰拉不下这个脸……那就按江湖规矩，摆生死局！

地点、时间由他定，我海鲨帮派人登台，与那疍户一战！输了的人，就永远留在台上，一了百了！”

唐启正的话一出，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

“帮主英明！”

“对！生死局！直接活生生地打死他！”

“敢动我们海鲨帮的人，就拿命来抵！”

一个疍户的命，在他们眼中，与蝼蚁何异？正好用来杀鸡儆猴，震慑所有不安分的人。

铁山馆的正厅内，檀香袅袅。

周璟峰坐在上首，陈越侍立在下首一侧，陈父陈母则被安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但两人只敢挨着半边椅面，神情局促。

周璟峰目光扫过陈越一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陈越既已入我门下，有些事便需从长计议。

按说，以我在县里的人脉，使些银钱，打点关系，近日便可设法为你们一家销去疍籍，改入良籍。但如今，反而不好这样操办。”

陈父陈母闻言，脸上刚升起的一丝希冀顿时变成了茫然和不解。能脱去这压了祖祖辈辈的疍户贱籍，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怎么不能办了？

“师父，这是为何？小师弟既已通过县试，前程似锦，早日脱去贱籍，不是更名正言顺，于他前途也更有利吗？”

侍立在一旁的马骏察言观色，见师父有意解释，又见陈父陈母满脸困惑，适时出声道。

周璟峰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正因为陈越前途可期，才更须谨慎。

以他今日展现的实力与天资，通过院试获得武秀才功名，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甚至，将来在州府武科中博个武举人，也大有希望。”

周璟峰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到了那时，他便是真正有了朝廷功名在身的人。若在功名未得之前，被人查出曾以银钱贿赂，违规操作更改户籍……

这便成了足以被人攻讦，甚至剥夺功名资格的把柄。因而此时行捷径，反是取祸之道，得不偿失。”

陈越听得认真，心中壑然开朗，他先前只想着尽快摆脱这重枷锁，却未想到其中关窍。

陈父陈母在一旁听着，虽然对那些违规、攻讦的词儿听得半懂不懂，但举人这个词却如同惊雷般在他们心中炸响。

举人老爷！

那是他们以往需要跪着仰望的大人物，周馆主竟然说，自己的儿子阿越，将来也有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一股混杂着巨大震撼和不真实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们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陈父下意识地搓着手，看向周璟峰：“周师傅，您懂得多！我们什么都听您的，阿越的事，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陈母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周璟峰闻言，笑着道：“你们能明白就好。放心，这疍户身份眼下并不碍事。在陈越通过院试，取得正式功名之前，你们便安心在县城住下，无需再回珠寨。”

周璟峰略一思忖，继续道：“这样，过两日，我先安排你们暂进苏府。

苏家是城中望族，与我有些交情。你们在府中做些轻省活计，一来有个安稳去处，二来也便于照应。待陈越院试之后，再作长远打算。”

“苏家？”于勘和马骏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看向陈越。

苏家底蕴深厚，在合浦乃至州府都影响力不小，能进入苏家，对寻常人而言已是极好的庇护。

陈越闻言，心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最牵挂的便是父母安危，如今师父不仅承诺庇护，更为他们寻好了苏家这等稳妥的去处，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

他后退一步，再次对着周璟峰深深一揖：“弟子陈越，拜谢师父周全之恩！父母之事，劳师父费心了！”

“哈哈，你我既是师徒，便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周璟峰朗声大笑，显得心情极好，他虚扶一下，神色认真起来，“方才搭手，为师已知你的根底。铁山拳、铁山刀、游山河这三门基础功夫，你已掌握精髓。是时候传你更进一步的功法。”

“是，弟子一切听从师父安排。”陈越恭声应道。

周璟峰却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全听我的，修炼之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很多时候，需得根据你自身的感受和体悟来调整，一味遵循前路，反可能扼杀了你的灵性。”